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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第四部分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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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她望着托马斯。她不是盯着他的眼睛,而是眼睛之上十来厘米的地方,看的是他的头发。那里散发出另一个女人下体的气味。

她说:“托马斯,我受不了了。我知道,我没有权利抱怨。自从你为了我回到布拉格,我就不让自己再嫉妒。我不想嫉妒,但我实在忍不住要嫉妒。我没有力量阻止自己了。请你帮帮我吧!”

他搂起她的胳膊,把她带到一个早些年他们常去散步的小广场。广场里有长凳:蓝色的,黄色的,红色的。他们坐了下来,托马斯对她说:

“我理解你。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现在,你到彼得山上去。”

她心里一阵纳闷:“到彼得山上去?到彼得山上去干什么?”

“你爬到最高处就知道了。”

她一点都不想去;她身体很虚弱,简直无法离开凳子站起来。但她不能违抗托马斯。她努力站起来。

她回头看他。他始终坐在长凳上,向她露出几乎是快乐的微笑。他挥挥手,十有八九是为了鼓励她。

12

彼得山是位于布拉格市中心的一座树木葱茏的山丘。来到山脚,她惊讶地发现一个人都没有。真奇怪,往常总是有很多布拉格人来这里呼吸新鲜空气。她心中忐忑不安,但山路如此安静,而静谧是令人安心的,于是她不再紧张,充满信任地投到山的怀抱中。她向上走着,时而停下来看看身后。她看到脚下有许多城楼和桥。圣徒雕像挥着拳头,两只石头眼睛凝望云端,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

她到了最高点。在平常卖冰淇淋、明信片和饼干的小摊后面(这天一个小贩都没有),延展开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坪,上面稀疏有几棵树。她看到那里有几个人。她走过去,越靠近,越是把脚步放慢。一共有六个人。他们有的站着不动,有的在慢慢地来回走着,有点像高尔夫球选手在观察地势的起伏,掂量手中的球杆,在比赛前全神贯注地让自己进入状态。

她总算来到他们身边了。在这六个人当中,她肯定有三个和她因同样的原因而来:他们都惶恐不安,看来有一大堆问题要问,可又怕打搅了他人,所以宁愿不开口,只是带着询问的神色四处张望。

另外三个显得宽容善良。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把枪。看到特蕾莎,他微笑着做了个手势:“对,就是这里。”

她向他点头致意,感到不自在得可怕。

男人又说道:“为了不出错我要问一句。这是您自己的意愿吗?”

说出“不,这不是我的意愿”是很简单的,但是托马斯对她那么有信心,她无法让他失望。要是回家的话,她要找什么理由?于是她说:“是的。当然是,这是我自己的意愿。”

手里拿枪的男人又接着说:“您必须明白为什么我向您提出这个问题。我们必须确信来找我们的人是自己非要死不可,不然我们是不会动手的。我们只不过是向他们提供服务。”

他询问的目光停留在特蕾莎的身上,她不得不又一次向他保证:“是的,您不要担心!这是我自己的意愿!”

“您愿意第一个上吗?”他问道。

她想推迟行刑,哪怕片刻都好。

“不,求求您,不要。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是最后一个。”

“随您的便。”男人说着,走向了其他人。他的两个助手没带武器,在这里只是为了照顾要死的人。他们搀着想死的人的胳膊,陪着他们在草地上走着。绿草如茵,一望无际。自愿受刑者可以选择自己的一棵树。他们停下脚步,久久地打量着,怎么也拿不定主意。最后,三人中有两个终于选定了两棵悬铃木,可第三个却越走越远,没找到一棵适合他死的树。助手温和地搀着他的手臂,不厌其烦地陪伴他,但是最后,他实在没有勇气走得更远了,于是停在了一棵枝叶繁杂的槭树旁。

助手们给三个人的眼睛蒙上了布带。

在广袤无际的草地上,三个人背靠着三棵大树,眼睛上蒙着布带,仰面朝着天空。

持枪者瞄准,然后射击。除了鸟儿的歌声,听不到一点喧闹。枪上装了消音器。只见靠在槭树上的男人开始倒下去。

持枪者没挪位置,转身面对另一个方向,背靠悬铃木的那一位也悄无声息地倒下了。过了片刻(持枪者原地转了个身),第三个受刑者也倒在草地上。

13

一个助手一声不吭地走近特蕾莎。他手中拿着一条深蓝色的布带。

她明白他是要来蒙她的眼睛。她摇摇头,说:“不,我要看见这一切。”

但这不是她拒绝的真正理由。她绝不是那种英雄,勇敢地正视面前的行刑者。她只是想设法推迟死亡。她觉得眼睛一蒙上,就到了死亡的门槛,没有了回头的希望。

那人并不打算逼迫她,而是搀起她的手臂。他们在无际的草地上走着,特蕾莎无法决定选择这棵树还是那一棵。没有人催促她,但她知道,她无论如何也逃不开。她看到面前有一棵开着花的栗树,就走了过去。她靠在树干上,抬起头:她看到枝叶间穿过缕缕阳光,听见城市在远处喃喃地温柔低语,仿佛千把小提琴在演奏。

持枪者举起枪。

她觉得自己再也没了勇气。她对自己的软弱感到绝望,但她实在控制不了。她说:“不!这不是我的意愿。”

持枪者立刻垂下枪口,很平静地说:“如果这不是您的意愿,我就不能这么做。我没有这个权利。”

他声音和蔼可亲,仿佛在向特蕾莎道歉,因为他们不能去枪杀一个不愿意死去的人。他的和蔼令她心碎;她转过头去,对着树干,号啕大哭。

14

她抱紧树干,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这不是一棵树,而是她已经过世的父亲,她未曾谋面的祖父,她的曾祖父,她的高祖父,一位从远古的时间深处走来的无比老的老人,在粗糙的树皮中伸出脸来让她紧贴着。

她转过身来。那三个人已经走远了,他们像是在玩高尔夫球似的,在草地上走来走去。那男人手里拿着的枪,更让人想起高尔夫球杆。

她顺着小路走下彼得山,灵魂深处留下了对那个该杀她却没动手的男人的一丝眷念。她想他。她需要有个人来帮助她,真的啊!托马斯不会帮她的。托马斯叫她去死。只有另一个才能帮她!

她越是走近城市,越是因眷恋这个男人而感伤,且越是害怕托马斯。她没有信守诺言,他不会原谅她的。她没有勇气,背叛了他,对此,他不会原谅的。她已经走到他们住的那条街上,她知道自己随时就会见到他。一想到这里,她害怕极了,怕得胃开始痉挛,禁不住想呕吐。

15

工程师邀请她去他家。她已经拒绝了两次。这一次,她接受了。

她同往常一样站在厨房里草草吃了午饭,然后出门。时间差不多是两点钟。

快走到他住的地方时,她感到自己的脚步慢了下来。

接着她想,实际上,是托马斯把她送到这个男人家来的。不正是他一直在跟她解释说爱情和性是根本不同的吗?她只是去给他的话寻找一个印证。她耳边响起了托马斯的声音,对她说:“我理解你。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上到山顶,你就会明白。”

是的,她不过是在执行托马斯的命令而已。

她只想在工程师家里待一会儿,只喝杯咖啡,看看自己是如何走向不忠的边缘的。她想把自己的身体推至那边缘,在不忠的示众柱上待上片刻,然后,当工程师试图把她抱在怀里的那一刻,她会像她在彼得山上对持枪的男人那样,对他说:“不,不!这不是我的意愿。”

那男人会垂下他的枪口,声音温柔地说:“如果这不是您的意愿,我就不能这样做。我没有这个权利。”

她会转过头去,朝向树干,号啕大哭。

16

这是建于世纪初,位于布拉格郊外工人居住区的一栋楼房。她走进过道,两边是石灰墙,脏兮兮的。沿着楼梯年久失修的石台阶和金属扶手,她来到二楼。往左拐。是第二个门,没有门牌也没有门铃。她敲了敲门。

他打开门。

整个住所只有一个房间,离门两米的地方用一块帘子隔了起来,让人感觉像是个门厅。这里,有一张桌子、一个炉子以及一个小冰箱。进到里屋,她发现是一个窄窄长长的房间,正对面,在房间的尽头,是一扇狭长的窗户;在一边,是书架,另一边,是张沙发和惟一的一把扶手椅。

“我家里很简单,”工程师说,“但愿没有让您失望。”

“不,一点儿也不。”特蕾莎说,两只眼睛盯着占据了整个墙壁放满了书的书架。这个男人没有张像样的书桌,却有很多很多的书。特蕾莎为此感到欣喜,一路上一直伴随着她的不安开始消除了。从小时候起,她就把书看作一个秘密兄弟会的暗号。有这样一个书架的人是不可能伤害她的。

他问她想喝点什么。来点葡萄酒?

不,不,她不想喝酒。如果真要喝点什么的话,那就咖啡吧。

他消失在帘子后面,她走近书架。其中一本书攫住了她。是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的一个译本。多么奇怪,竟然在这样一个陌生人的家里找到这本书!几年前,托马斯曾把这本书送给特蕾莎,请她认真地读一读,跟她讲了很久很多。后来他在一份报纸上发表评论,就是那篇文章搅乱了他们的整个生活。她注视着书脊,逐渐平静下来。似乎托马斯故意在这儿留下他的痕迹,留下一个表示自己已经安排了一切的信息。她拿下书,翻了开来。等工程师进来,她要问问他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本书,他看过没有,他觉得怎样。如此一来,略施小计,通过交谈,她便可从这个陌生人房间的危险之境进入托马斯思想的熟悉天地。

这时,她感到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工程师从她手里抽出书,默不作声地将书放回书架,然后领着她朝沙发走去。

她又想到了她对彼得山上行刑者说的话,她大声叫道:“不,不!这不是我的意愿!”

她深信这是一句能够迅速扭转形势的魔咒,但是在这个房间里,这些字眼失去了魔力。我甚至认为它们反倒促使这个男人表现得更加决断:他紧紧压着她,把手放到她的一只乳房上。

奇怪:这一接触立刻使她摆脱了不安。似乎通过这一接触,工程师揭示了她的身体,她终于意识到,赌注,不是她(她的灵魂),而是她的身体,仅仅是她的身体。这身体背叛了她,她把它赶得远远的,任其列入其他身体之中。

17

他解开她上衣的一颗纽扣,等着她自己解下去。面对这番期待,她没有顺从。她把自己的身体赶得远远的,她不想为它负一点责任。她既不脱衣服,也不反抗。她的灵魂想以此表明,在根本不赞成正在发生的事情的同时,她选择保持中立。

他脱去她的衣服,在这个过程中,她几乎是木然的。他亲她,她的嘴唇没有回应。接着,她突然发现,她的下身已经湿润,她感到吃惊。

她觉得,正是因为她不愿意,她才越加兴奋。她的灵魂已经暗暗同意正在进行着的一切,不过她也知道,要延长这种强烈的兴奋,她即使同意也要保持沉默。如果她高声表示认可,如果她同意心甘情愿地参加这场爱之戏,兴奋将会消失。因为刺激灵魂的,正是身体对她意愿的不由自主的叛逆,正是其对这一叛逆的参与。

他褪掉她的内裤,现在,她完全赤裸了。灵魂看见身体裸露在陌生人的怀抱之中,这幕情景她觉得难以置信,就好像在近旁凝视火星似的。在这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景下,她的身体第一次不再平庸;第一次,她看着它被迷醉;她的身体的奇特性与不可模仿的独特性渐渐凸现。它并非是所有身体当中最平凡的一个(直到目前,她一直这样看),而是最奇特的一个。灵魂的视线停驻在胎记上,无法收回。一个淡褐色的圆形胎记,就在阴毛上方。从这个胎记中,灵魂看见了自己在身体上留下的印戳,灵魂发现,一个陌生人的器官如此贴近地在这神圣的印戳旁抽动真是一种亵渎。

特蕾莎抬起眼睛,看见了他的脸,这时,她想起她从未同意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灵魂已经刻下印记的身体,投入一个她不认识并且她也不想认识的人的怀抱。顿时,心中涌起一股恨意,令人昏眩。她在唇间集起一口唾沫,要啐陌生人的脸。他俩互相贪婪地注视着。他察觉到她的怒气,加快了动作。特蕾莎远远地感到快感来临,开始叫喊:“不,不,不。”她抵抗着正在临近的快感,而因为她的抵抗,被抑制的快感大量渗入她的整个身体,没有任何的出口可以逃逸。快感在她的身体里蔓延,犹如注入静脉的一剂吗啡。她在男人的怀抱中挣扎着,乱捶乱打,朝他的脸上啐唾沫。

18

现代的抽水马桶从地面上凸起,宛若一朵白色的睡莲花。建筑师尽其一切可能,让身体忘记它的悲苦,让人在水箱哗哗的冲洗声中不去想那些肠胃里的排泄物会变成什么。一条条下水管道被小心翼翼地隐藏在我们的视线之外,尽管它们的触角一直延伸到我们的房间里。我们完全不了解那一座座看不见的威尼斯粪城,殊不知我们的盥洗室、我们的卧室、我们的舞厅和我们的国会大厦就建在上面。

这栋位于布拉格郊外工人居住区的老房子的厕所不太掩饰,地面是灰色的方砖,上面孤零零地立着简陋的抽水马桶。这抽水马桶的形状不仅不让人想到睡莲花,反而提醒人们它实际上是一段下水管道的管口。抽水马桶上连木质坐垫也没有,特蕾莎只得坐在瓷面上,凉得她直哆嗦。

她坐在抽水马桶上,突然涌起想清空自己肠胃的欲望,她想彻底地羞辱自己,想成为身体,只是一具身体,她母亲一直所说的只会消化和排泄的身体。特蕾莎清空了肠胃,那一刻,她感到无尽的悲哀和孤独。再没有比她坐在下水管道管口上的赤条条的身体更可怜的了。

她的灵魂失去了继续充当旁观者的好奇,失去了先前的恶意和骄傲:它重又回到了身体最隐秘的深处,绝望地等待着有人来唤醒它。

19

她从抽水马桶上站起身,放水冲洗马桶,然后回到门厅。灵魂在赤裸的、被抛弃的身体里颤抖。特蕾莎还可以体会到肛门上刚刚用纸擦过的感觉。

这时,一件令人难忘的事发生了:她想再到房间里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想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呼唤。如果他用一种温柔而认真的声音跟她说话,她的灵魂就会鼓起勇气,再一次逸于身体之外。她会开始哭泣。她会紧紧抱住他,就像她在梦中抱住栗树的粗壮树干。

她待在门厅里,竭力克制住在他面前痛哭的强大欲望。如果她克制不住,她知道,将会发生她不愿意发生的事。她会陷入爱情。

就在这个时候,屋子尽头传来了一声喊叫。听到这苍白的声音(与此同时看不到工程师的高大身躯),她感到吃惊:这声音又细又尖。莫非是她刚才没有注意到?

大概就因为这声音给她造成了困惑、不快的印象,她才得以打消自己的欲念。她回到里间,捡起散乱的衣服,飞快地穿上,离开。

20

她带着卡列宁买完东西往回走,卡列宁嘴里叼着一块羊角面包。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积了薄冰。她沿着一片开发区走去,一座座房屋中间,是大块的土地,被划成了一小片一小片,上面种着东西。另外,还有一座座小花园。卡列宁突然停住,它望着那边,一动不动。她也朝那边望去,但是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东西。卡列宁拉着她,她任它带着走。最后,在一个荒废的花坛冰冻的泥土上面,她看见了一只长嘴乌鸦黑色的小脑袋。不见身子的小脑袋微微颤动着,嘴里不时发出粗哑、哀伤的叫声。

卡列宁躁动异常,竟松开了叼着的羊角面包。特蕾莎不得不把它拴到树上,以免它伤害乌鸦。然后,她跪下身来,想把被活埋的乌鸦周围的结土挖去。可谈何容易。她挖断了一块指甲,鲜血直流。

这时,一块石头落到她身旁。她抬起眼睛,看见两个约摸十来岁的男孩躲在一栋房子的墙角。她站起身。两个孩子一看她的举动,还有拴在树上的狗,马上就逃走了。

她重又跪到地上挖土,终于把乌鸦从它的坟墓中解救了出来。不过,这鸟儿已经不能动弹,既不能走也不能飞。她将它包在自己围在脖子上的红围巾里,用左手捂着,紧贴在怀中。接着,她用右手从树上解开卡列宁,一路上不得不竭尽全力拽住它,让它跟着走。

她按了门铃,因为腾不出手到口袋里找钥匙。托马斯给她开了门。她把牵卡列宁的带子递给他。“要拉牢!”她嘱咐道,紧接着把乌鸦抱进了浴室。她把它放到洗脸池下面的地上。乌鸦挣扎着,但是无法移动。一种稠稠的暗黄色液体从它的身体里流出来。特蕾莎用洗脸池下面的旧布片给它做了个垫子,不让它被砖面冻着。乌鸦绝望地颤动着瘫痪的翅膀,它的嘴尖尖地翘起,像是在责备什么。

21

她坐在浴缸边沿,视线无法从垂死的乌鸦身上移开。从乌鸦的孤单中,她看到了自己命运的影子,反复对自己说:除了托马斯,我在这个世界上别无他人。

与工程师的小插曲是否已经让她明白,风流韵事与爱情毫不相干?是否明白风流之轻松,了无重负?如今她是不是比较心静了?

根本不是。

一个画面纠缠着她:她刚刚从厕所出来,她的身体立在门厅里,一丝不挂,被抛弃在那儿。她的灵魂,受了惊吓,在身体深处颤抖。这一刻,只要那个男人在房间里头朝她的灵魂说一句话,她就会放声大哭,扑进他的怀里。

她想象着托马斯的一个女友处于她的位置,站在厕所前的门厅里,而托马斯处于工程师的位置,呆在房间里。他只要对那年轻女子说一个字,仅仅一个字,那女人就会哭泣着抱住他。

特蕾莎知道,爱情诞生的时刻就像这样:女人无法抗拒呼唤她受了惊吓的灵魂的声音,男人无法抗拒灵魂专注于他声音的女人。在爱情的陷阱面前,托马斯从来不是安全的,特蕾莎只能每时每刻为他担惊受怕。

她能有什么武器呢?只有忠贞。她的忠贞,她从一开始,从第一天就给了他,仿佛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可以给他。他们的爱情是一座不对称的奇特建筑:它建立在托马斯对特蕾莎之忠贞的绝对信念上,就像一座庞大的宫殿仅基于惟一的一根圆柱子。

现在,乌鸦几乎再也不动翅膀了,只有伤痕累累、被折断的爪子勉强还在抽搐。特蕾莎不愿意抛弃它,仿佛守在一位临死的姊妹的枕旁。后来,她还是进了厨房,急匆匆吃了午饭。

当她再回到家,乌鸦已经死了。

22

在他们交往的头一年,特蕾莎做爱时总要叫喊。这叫喊,我已经说过,力图蒙蔽、堵塞一切感官。后来,她叫喊得少些了,但是她的灵魂一直被爱情蒙蔽着,看不见任何东西。当她跟工程师睡觉时,因为没有爱情,她的灵魂终于又恢复了视力。

她又到了桑拿浴室,重新站到镜子前。她看着自己,脑海里又出现了在工程师家里做爱的场面。她回想到的,不是情人。说实话,她甚至不能描绘出他的模样,也许她压根儿都没有注意他赤身裸体时是什么样子。她回忆起来的(以及她此刻在镜子前兴奋地看到的),是她自己的身体,是她的阴毛和就在阴毛上方的圆形胎记。这块胎记,对她来说一直只是身体肌肤的一个小小的缺陷,如今却已深深刻入了她的记忆。当与陌生人的那个器官发生难以置信的亲近时,她想看到它,想再看到它。

我不得不再次强调:她并不想看到陌生人的下体。她想看到那下体近旁她自己的阴部。她不喜欢别人的身体。她喜欢自己的身体,喜欢自己的身体突然被暴露在外,越贴近、越陌生就越兴奋的身体。

她看着自己淋浴后布满了细小水珠的身体,想着工程师哪一天会到酒吧来。她渴望他来,渴望他来邀请她!她无比渴望!

23

一天又一天来临,她害怕看到工程师出现在吧台上,害怕自己没有力量说“不”。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地从害怕看到他,发展成了害怕他不来。

一个月过去了,工程师丝毫不见踪影。对特蕾莎来说,这是无法解释的。失望的心情被不安取代:他为什么没有来?

她应付着顾客。小秃头又来了,他有天晚上曾告她卖酒给未成年人。他正在亮着大嗓门讲一个下流故事,这个故事她在外省侍候过的那些酒鬼嘴里已经听过千百遍。她又一次感到被母亲的世界所困扰,于是非常粗暴地打断了他。

小秃头气急败坏:“你没权命令我!我们让你在这个酒吧工作,你要知足。”

“我们?我们是谁?”

“就是我们,”他说着,又要了杯伏特加,“记住,我不会任你羞辱的。”

说着,他用手指着特蕾莎戴了好几串廉价珍珠项链的脖子,嚷道:“你的珍珠项链是从哪儿来的?肯定不是你那个擦窗户的丈夫送给你的!他挣的那点钱,根本没法给你买珍珠项链!是客人给你的吧?用什么换的,嗯?”

“闭嘴,马上给我闭嘴!”特蕾莎叫道。

小秃头企图一把抓住项链:“记住,我们这儿禁止卖淫!”

卡列宁嗖地站起来,将前爪往吧台一搭,叫了起来。

24

“他是个警察。”大使说。

“要是个警察,他应该更隐蔽些。”特蕾莎说,“一个不保密的秘密警察顶什么用!”

大使盘腿坐在沙发上,就像瑜伽课上教过的那副架势。墙壁上,肯尼迪在微笑着,仿佛在对他的话给予一种认可。

“特蕾莎太太,”大使用一种慈父般的口吻说道,“警察有多项职责。第一是传统的职责。他们监听人们说些什么,然后报告给上司。

“第二是威慑的职责。他们要让我们明白我们时刻被他们所控制,他们要我们害怕。那个秃头就想这样。

“第三项职责是制造能加罪于我们的情形。如今,要是控告我们阴谋颠覆国家,他们已无利可图,因为这样做,只会为我们引来更多的同情。他们更想达到的,是设法在我们的兜里搜到大麻,或是证明我们强奸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要找到一个小女孩来作证,他们总有法子的。”

特蕾莎突然想到了工程师。他一直都没有再来,该如何解释呢?

大使继续说道:“他们必须给人设陷阱,以便控制他们为自己服务,利用他们再来给别人设陷阱,如此一来,渐渐地就将整个民族变成一个告密者的庞大组织。”

特蕾莎心里只琢磨着一件事:工程师肯定是警察派到她身边来的。还有那个跑到对面小酒馆喝得醉醺醺,然后又回来向她表白的奇怪男孩,又是什么人?就是因为那个男孩,警察才找她的碴儿,才有工程师出来为她抱不平。他们三个合伙演了一场精心准备好的戏。那个男人对她表示同情,任务就是引诱她。

她怎么没有想到呢?那住宅一直有点什么不对劲,完全不像那家伙住的地方。一个穿着体面的工程师,怎么会住在那么简陋的一间房子里?他真是工程师吗?如果真是,他怎么能够下午两点钟不上班?难以想象一个工程师竟然读《俄狄浦斯》!不,那不是一个工程师的书架!倒像是一个穷困潦倒的知识分子的住所,如今把他投进监狱,这房子给没收了。她十岁时,他们就把她父亲给抓走了,还把房子连同书架全给没收了。谁知道那房子后来派了什么用场?

现在,她明白了他为什么一直没有再来。他已经完成了任务。什么任务?那个警察说:“别忘了,如今我们这儿禁止卖淫!”他是因为有点醉了,不觉中泄露了底细。到时,那个假工程师会出来作证,证明他跟她上了床,问他要了钱!他们会拿这桩丑事来威胁她,逼她告发来酒吧喝酒的人。

大使想方设法叫她安心:“在我看来,您这桩倒霉事,倒没有太大的危险。”

“也许吧。”她哽咽着说。随后,她带着卡列宁出了门,置身于布拉格黑漆漆的街道上。

25

要逃避痛苦,最常见的,就是躲进未来。在时间的轨道上,人们想象有一条线,超脱了这条线,当前的痛苦便不复存在。但是特蕾莎看不到她面前的这条线。惟有回顾过去,才能带给她一丝安慰。又是一个星期天。他们驱车远离布拉格。

托马斯开车,特蕾莎坐在他身旁,卡列宁在后座,它不时把脑袋探到前座来舔他们的耳朵。两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一座温泉小城,五六年前他们曾在这儿住过些日子。他们想停下来过夜。

他们把车子停在广场上,下了车。什么都没变。对面,是他们那年住过的旅馆;门前,还是那棵老椴树。旅馆左边,是长长的古老木拱廊。在拱廊最尽头,一个大理石池子里流淌着泉水。和以前一样,不少人手端酒杯,正探身向着池水。

托马斯指着旅馆。还是有些东西变了。以前,它叫“大旅馆”,而现在,招牌上写的是“贝加尔”。他们看了看旅馆拐角的牌子:叫莫斯科广场。然后,他们到熟悉的街道上都走了走(卡列宁独自跟在后面,没有用带子牵着),一一看清它们的现名:有斯大林格勒街、列宁格勒街、罗斯托夫街、新西伯利亚街、基辅街、敖德萨街,还有柴可夫斯基疗养院、托尔斯泰疗养院、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疗养院,以及苏沃洛夫旅馆、高尔基电影院、普希金咖啡馆,等等。所有这些名字,都取自俄国和俄国历史。

特蕾莎回想起入侵的最初几个日子。所有城市的街牌被撤下,所有道路的指示牌被拔去。整个国家一夜之间变成了无名之国。整整七天,俄国军队在这个国家到处闯,却不知道身处何方。军官们到处找报社、电视台、广播大楼,要强行占领,可就是找不到。他们四处向人们打听,但对方不是耸耸肩,就是乱指地址和方向。

年复一年,这种无名的状况似乎对这个国家并不是没有危害。无论是街道还是房屋,都无法找回它们原来的名字。一个波希米亚温泉疗养地就这样说变就变,变成了一个虚境中的小俄罗斯国。特蕾莎意识到,他们来这儿找寻的往昔已经被没收了。他们不可能再留在此地过夜。

26

他们默默地回到车上。特蕾莎心想,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出现在一种伪装之下:古老的波希米亚城布满了俄国名字;捷克人拍摄入侵时的照片,实际上在为俄国的秘密警察卖力;那个送她去死的男人脸上戴着托马斯的面具;警察把自己说成是一个工程师,而工程师想扮演彼得山上那个男人的角色。他房子里的那本象征性的书,是摆在那儿迷惑她的一个假象。

此时,想到她曾经拿在手里的那本书,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双颊顿时涨得通红:事情到底是怎样发生的?工程师说他去煮咖啡。她走近书架,抽出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接着,工程师回来了。但是没有拿咖啡呀!

她反反复复地回想着当时的情形:他是什么时候借口准备咖啡走开的?他走开了多长时间?至少一分钟,毋庸置疑。或者两分钟,甚或三分钟。他待在那个小门厅里那么长时间干什么?他是上厕所了?特蕾莎拼命回忆自己是否听见了门的砰嗒声或者冲水的哗啦声。没有,她肯定没有听见水的声音,不然她会想起来的。而且,她差不多也可以肯定,她没有听见门的砰嗒声。那么,他在门厅里到底干什么呢?

突然间,事情再也清楚不过了。要让她入陷阱,仅有工程师的证词是不够的。他们需要无可辩驳的证据。工程师在走开那么久的可疑的时间里,他是在门厅里装了台摄像机。或者,更说得通的是,他领进了一个带照相机的家伙,藏在帘子后面,把他们的一切全都拍了下来。

就在几个星期之前,她还为普罗恰兹卡不知自己生活在不能有任何私人空间的集中营里感到惊讶。可是她自己呢?从母亲家搬出来后,她就天真地以为自己从此成了个人生活的主宰。然而,母亲的家布及全世界,随时随地会抓住她。特蕾莎无处可逃。

他们下了花园间的一段台阶,朝他们停车的广场走去。

“你怎么了?”托马斯问道。

她正要回答,这时,有人向托马斯问好。

27

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有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是个农民,托马斯以前给他做过手术。手术后,医院每年送他来这座温泉小城市进行一次治疗。他邀请托马斯和特蕾莎去喝一杯。公共场所不允许带狗,于是特蕾莎去把卡列宁安顿到车里,两个男人坐在咖啡馆等她。她回来时,农民正在说:“我们那儿,很平静。两年前,我还被选为合作社的主席。”

“恭喜恭喜。”托马斯说。

“您知道,那边是乡下。大家都走了。上面可能很高兴有人愿意留下来。他们总不能赶我们走,不让干活吧。”

“那对我们倒是个理想的角落。”特蕾莎说。

“待在那儿,你们会厌烦的,我的太太。那边,什么也没有。一无所有。”

特蕾莎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她觉得这农民很亲切。经过多少岁月,她终于找到一个可亲的人!一幅乡村画面浮现在她眼前:村庄、教堂钟楼、田野、树林、在田间奔跑的野兔、还有戴着绿毡帽的猎场看守。她从来没有在乡下住过。这是她道听途说形成的印象,或者是从书上看到的。或者是老祖宗记在她的潜意识里的。然而,这种印象刻在她脑中,清晰,分明,宛若家庭影集中曾祖母的照片,或像一幅古老的版画。

“您还有病痛吗?”托马斯问。

农民指了指脖子后面头和脊柱连接的地方说:“这儿有时会痛。”

托马斯从椅子上起身,摸了摸农民指的部位,又问了以前这位病人几个问题,然后说:“我已经无权再开药方了。不过,您回去后,和您的医生说您跟我讲过,我建议您用这个。”他说着从里面口袋里掏出记事本,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下了药名,写的是大写字母。

28

他们开车回布拉格。

特蕾莎总想着自己赤身裸体在工程师怀里的照片。她想方设法,要让自己安下心来:即使那张照片存在,托马斯也永远不会看到。对那些家伙来说,那张照片的惟一用场,就是要逼特蕾莎就范。一旦寄给了托马斯,它就立刻失去了所有价值。

但是,如果那些警察发现特蕾莎对他们没有任何用处,事情会怎么样呢?那样的话,那张照片对他们来讲就是个上好的玩笑。万一有人心血来潮,那谁也阻止不了他把照片装进信封,寄给托马斯。开个玩笑而已。

托马斯收到那样一张照片会怎么样呢?他会拿出来吗?可能不会。很可能不会。但是,他们脆弱的爱情大厦会彻底坍塌,因为这座大厦仅仅建立在她的忠贞这惟一一根柱子之上。爱情就像是帝国:它们建立在信念之上,信念一旦消失,帝国也随之灭亡。

她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在田间奔跑的野兔,戴着绿毡帽的猎场看守,还有树林上方教堂的钟楼。

她想对托马斯说他们应该离开布拉格。离开活埋乌鸦的儿童,离开警察,离开把雨伞当作武器的姑娘,全离得远远的。她想对他说他们应该到乡下去住。对他说这是他们惟一的生路。

她朝他转过头。但是托马斯没吭声,眼睛直盯着前方的碎石路面。她无法超越他们之间耸立的这道沉默的屏障。她失去了开口的勇气。她完全处于那天从彼得山上下来时所处的状态之中。她的胃在痉挛,她想吐。托马斯让她害怕。对她来说,他太强,而她太弱。他下达的总是些她不明白的命令。她虽然尽力去执行,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她想回到彼得山,想求那个持枪的男人允许她蒙上自己的眼睛,背靠栗树。她真想死。

29

她醒过来,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

她出了门,朝河堤走去。她想看看伏尔塔瓦河。她想站在河岸上,久久地望着河水,因为看着流动的河水,可以让人心静,可以消除人的痛苦。河水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在不断流淌,人间的故事就在河边发生。它们发生,第二天就被遗忘,而河水依旧在不停地流淌。

倚着栏杆,她朝下望去。这儿是布拉格郊外,伏尔塔瓦河已经穿过市区,将辉煌的赫拉得茨堡和一座座教堂留在身后,犹如一位刚下台的女演员,疲惫不堪,神思恍惚。河水沿着筑了栅栏和护墙的肮脏的河岸流淌,在栅栏和护墙后面,是被废弃的工厂和游乐场。

她久久地望着河水,这儿的河水看上去更忧伤,更晦暗。突然,她发现河中央有一样奇怪的东西,一样红色的东西,对,是一张长椅。一张金属脚的木头长椅,是布拉格公园常见的那种。长椅在伏尔塔瓦河中央慢慢地漂浮。接着后面又浮来了一张。然后又是一张,一张接着一张。特蕾莎终于明白了,她看到的是布拉格公园里的长椅,它们随着河水漂离城市,一张张长椅,越漂越多。河水将它们冲向远方,就像秋天的落叶被水远远地冲离树林,漂浮在水面上,有红的,有黄的,还有蓝的。

她转过身,想问问人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布拉格公园里的长椅会漂在河水里?可是,人们从她身旁经过,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在这座短命的城市里,一条河一个世纪复一个世纪地流淌而过,他们根本就无所谓。

她重又凝望着河水。她感到无尽的悲哀。她明白她所看到的,是永别。永别生活,生活正带着所有的色彩逝去。

长椅从她的视野中一一消失了。后来她又看到了几张,是最后漂来的几张,接着又漂来一张,是黄色的,然后又是一张,蓝色的,这是最后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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