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百顺他爹是个卖豆腐的,别人叫他卖豆腐的老杨。老杨除了卖豆腐,入夏还卖凉粉。卖豆腐的老杨,和马家庄赶大车的老马是好朋友。两人本不该成为朋友,因老马常常欺负老杨。欺负老杨并不是打过老杨或骂过老杨,或在钱财上占过老杨的便宜,而是从心底看不起老杨。看不起一个人可以不与他来往,但老马说起笑话,又离不开老杨。老杨对人说起朋友,第一个说起的是马家庄赶大车的老马;老马背后说起朋友,一次也没提到过杨家庄卖豆腐也卖凉粉的老杨。但外人并不知其中的底细,大家都以为他俩是好朋友。
杨百顺十一岁那年,镇上铁匠老李给他娘祝寿。老李的铁匠铺叫“带旺铁匠铺”,打制些饭勺、菜刀、斧头、锄头、镰刀、耙齿、铲头、门搭等。铁匠十有八九性子急,老李却是慢性子;一根耙钉也得打上两个时辰。但慢工出细活,这根耙钉就打得有棱有角。饭勺、菜刀、斧头、锄头、镰刀、铲头、门搭等,淬火之前都烙上“带旺”二字。方圆几十里,再不出铁匠,不是比不过老李的手艺,是耽误不起功夫。但慢性子容易心细,心细的人容易记仇。老李平生有一个仇人,是孔家庄卖驴肉的老孔。老孔驴肉做得好,每到逢集,集上一半的人,都去老孔的驴肉摊。老李打铁,天天守着铺子,难得出门;老孔卖驴肉,天天在集市人堆里钻,见人就熟。老李见老孔人多,心里不平衡,便处处找老孔的别扭。
老李娘祝寿,摆了二十桌酒席。延津集上做小买卖的,差不多都请到了,卖豆腐的老杨也在其中。老杨去赴宴,拎了两封点心,又带了一瓦盆凉粉。入席的时候,老杨专捡老马旁边的凳子坐。老马见老杨过来,也没起身,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酒过三巡,老马开始讲笑话。老马讲笑话有个习惯,每讲一段,就要看一眼身边的老杨,看老杨笑不笑。老杨知道老马的规矩,不等笑话落地,先咧开嘴笑,笑得比谁都大声。老马见老杨笑,讲得更起劲。一桌人都跟着哄笑,只有斜对面坐着的卖驴肉的老孔,闷头喝酒,一声不吭。
老马讲完一个荤笑话,扭头对老杨说:“老杨,你说这世上,是不是谁老实,谁就受气?”
老杨忙点头:“那可不,老实人处处吃亏。”
老马瞥了一眼老孔,话里有话:“有些人,看着人前风光,背地里一肚子脏心思,就会哄人。”
老杨跟着附和:“可不是,嘴上说得好听,心里不知道藏着啥算盘。”
一桌人听出老马在影射老孔,都低着头扒饭,不敢搭腔。老孔放下酒碗,盯着老马:“老马,今天是老李老娘的寿宴,咱们是来贺寿的,不是来拌嘴的。有过节,咱们改天到集上说。”
老马嗤笑一声:“我跟你有啥过节?我就是跟老杨唠唠家常,你急啥?难不成我说的是你?”
老孔脸涨得通红,站起身就要发作,老李连忙过来拦,两边劝了半天,才算把这事压下去。
宴席散了,众人陆续走了。老杨收拾自己带来的瓦盆,打算跟老马一块回村。老马套上大车,鞭子一扬,根本不等老杨,赶着车自顾自往前走。老杨抱着瓦盆,一路小跑跟在车后面,不敢喊停。跑了二里地,老马才勒住马,回头瞥气喘吁吁的老杨:“你跟着我干啥?咱俩又不是一个村的。”
老杨赔着笑:“咱不是好朋友嘛,顺路说说话。”
老马啐了一口:“谁跟你是好朋友?我跟你搭伴,不过是赶集无聊,没人听我说笑。真遇事,你能顶啥用?”
说完,不等老杨回话,扬鞭又走了,把老杨扔在土路上。
四十年一晃过去,当年集市上的生意人,死的死,散的散。卖豆腐的老杨晚年瘫在了床上,动弹不得。往日那些常在一起吃喝的熟人,没有一个上门探望。这年八月十五,当年集上卖葱的老段,提着两封月饼点心,独自摸到杨家庄来看老杨。
老段坐在炕沿,看着瘦得脱了形的老杨,叹了口气。老杨躺在床上,眼神浑浊,看见老段,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老段说:“老杨,我不是来跟你叙旧,是有句话憋在心里几十年,今天非得跟你说透。当年老李老娘做寿,宴席上,你一门心思巴结老马,老马转头就不把你当回事;我那时候在边上看着,心里替你难受。不拿你当朋友的,你赶着巴结一辈子;真心愿意搭理你的人,你反倒从来没往心里去。”
老杨枯着嗓子,半晌才出声:“我那时候觉得,老马见多识广,赶大车走南闯北,跟他交好,脸上有光。”
老段摇头:“光有啥用?当年每次赶集,我最爱听你敲鼓卖豆腐。别人嫌你鼓声吵,躲得远远的,就我愿意站你摊前。为了多听会儿你的鼓,我年年夏天多买你好几盆凉粉。我想跟你多说几句贴心话,你倒总围着老马转,对我带搭不理。”
老杨听完,躺在床上呜呜地哭了。活了七十多岁,到瘫在床上动弹不得,才弄明白一件事:一辈子忙着讨好旁人,到头来身边连个能说上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老段坐了半日,见老杨情绪平复,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孤零零躺在屋里的老杨,又补了一句:“人这一辈子,找一个说得着的人,比啥都金贵。千言万语,不如一句贴心话;一句知心,能顶一万句闲话。”
老段走后,院里只剩秋风扫落叶的声响。老杨躺在床上,一遍遍琢磨老段最后这句话,越想心里越空。他这辈子认识百八十号人,天天与人打交道,热闹了大半辈子,临到老了,才尝透了人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