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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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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引仙(5)

震鳞李氏宗族所在之地,东北角那座最偏僻的院落。

墙头青苔湿滑,瓦楞间生出几茎野草,虽是盛夏,生门特有的清寂凉意仍无声浸润着这片土地。

李让尘伏在墙头,屏息望着院内——

他的母亲映霄,正坐在一棵老树下,低着头,专注地做着针线活。

细针带着金线,在她指尖流畅地穿梭,在一块素色发带上绣着纹路。

午后的余晖吝啬地漏过枝叶,在她的鬓发上投下细碎的光晕,却照不进她低垂的眼眸中

她周身的气度是如此温宁寻常,像任何一个世家大族里被时光磨平了棱角、安于一方寂寥庭院的妇人。

任谁此刻看见她,也绝无法将她与几百年前那个雷厉风行、以惊人手腕开辟震鳞李氏贯通八门商路,从而名动天下的女人联系起来。

时光和命运,似乎已将她所有的锋芒悄然敛起,封存在这四方小院之中。

她并未抬头,针尖微微一顿,声音轻缓:“既然回来了,不打算同阿母说一句话再走吗?”

李让尘全身肌肉倏然绷紧,指尖下意识抠紧了身下冰冷的砖石。

只迟疑一瞬,他身形轻晃,悄无声息地翻下墙头,落在院中。

他站定,望着那依旧专注于针线的侧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旋即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一响。

“母亲,”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我找到阿姐了。”

映霄穿针引线的动作未有分毫停滞,仿佛早已知晓。

他续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她什么也没有为我留下。”

“...我为她在休门的别院处,盖了一座空坟。”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也像是自言自语,“在望芜山中,那是阿姐从前,很喜欢的一座山。”

针尖最后一次刺穿绢帛,映霄手指灵巧地打了个结,咬断了丝线。

她这才将手中的绣活轻轻放在膝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跪在眼前的儿子。

他瘦了很多,原本俊朗的面容被风霜刻削出硬朗的线条,唯有那双眼,虽染满疲惫,却更深沉。

映霄清晰地记得他昔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如今的青年平添几分难以摧折的坚韧与隐忍。

她端详他片刻,开口,问的却是:“让尘,你害怕吗?”

李让尘迎上母亲的目光,那眸底深处不见恐惧,只有一片沉淀后的决然。

他轻声道:“我不怕的。”

映霄静静地看着他,又问,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你决定好了?”

李让尘重重颔首:“他们需要我。我所有的同伴,都没有退却。母亲——”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我去意已决。”

映霄闻言,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李让尘面前,握着那根素色的发带,俯身,动作轻柔地将那发带系在他略显凌乱的发上。

“好,大丈夫立世,岂可背身求全?”

“既然你已决意执刃向前,那就...去吧。”

李让尘眼眶骤然一热,他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钝响。

再抬起时,额上已见红痕。他一字一顿,声音沉凝:“让尘今日...辞别母亲。”

说罢,他起身,紧紧抿着唇,不再看母亲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那扇低矮的院门。

他的背影挺直如松,汇入门外渐浓的暮色之中,未曾回头。

院落内,只余下树叶的沙沙轻响,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极淡的血气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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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山道本应氤氲着草木蒸腾的暖湿气息,蜿蜒在渐浓的暮色里。

两侧古木枝桠盘虬,投下幢幢暗影,显得莫名阴森。

李让尘走着走着,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悄然渗来,起初细微,随即迅速变得凛冽刺骨,竟让他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淡淡的白雾。

四周那喧嚣的蝉鸣不知何时已彻底沉寂。

他脚步顿住,低垂下眼睛,看着脚下。

不知何时,路面上竟无声无息地蔓延开一层薄而剔透的冰晶,边缘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延伸。

所过之处,连蓬勃的夏草都瞬间僵萎,覆上一层惨白寒霜。

盛夏光景,竟透出严冬般的死寂与肃杀。

李让尘眸光微凝,面上却无太多惊诧,只是对着前方空寂的山道,声音平静地开口:“夏日凝冰,不知是哪位道友在此,何不直接现身?”

话音落下的刹那,前方空气仿佛水纹般波动了一下。

一道身影缓缓浮现,如同从极寒的虚空中步出。

银白色的长发未束,流泻而下,衬得那张脸肤色冷白。

一双冰蓝色的眼瞳,不含半分情绪,正淡漠地望过来。

他周身萦绕着极细微的寒气,足下并未踏着实土,而是凌虚立于那层不断蔓延的冰晶之上,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若有若无的玄冰气息在他周身流转,形成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冰夷。

李让尘曾在仙门大会上见过他一次,彼时他替玄武参加大会,遭燕若愚质问,而后四象司发难,他同样逃出,加入了苍黎卫。

李让尘面色无波,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冰瞳,开口,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冷淡:“你是来杀我的?”

“是。”冰夷的回答简洁至极。

李让尘竟是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讥诮:“你是引仙盟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串联起所有线索,“怪不得仙门大会上,燕若愚那般质问你。也怪不得...蓬莱仙舟能够在玄武掌控的地界来去自如。”

“玄武真身需镇守扶桑神树,无暇他顾。而你,代为执掌玄武宫已有数百年......这些年,暗地里替引仙盟做了不少事吧?”

冰夷只是淡淡垂下了眼睛,长而密的银睫掩去了冰瞳中所有可能的神色。

他并未承认,亦未反驳,仿佛李让尘所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沉默,即是答案。

下一瞬,数道尖锐的冰棱凭空凝成,携着刺耳的破空声,自四面八方直射李让尘周身要害。

寒气骤然大盛,地面上的薄雪瞬间冻结成坚硬的冰面。

李让尘似乎早有所料,足尖一点,身形疾退的同时,手腕一抖,一条长鞭已赫然在手——

溯影色泽幽深,似金似骨,卷起一道狂烈的电光。

噼啪爆响声中,刺目的银蓝雷电以李让尘为中心炸开,形成一张狂暴的电网。

激射而至的冰棱撞入电网,瞬间被狂暴的雷霆之力炸成齑粉。

一击未果,冰夷眼神未变,双手结印。

周遭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凝结,再度化作无数冰刃,如同骤雨般裹向李让尘,范围之大,几乎避无可避。

李让尘眸光一凝,体内应龙血脉奔涌,周身隐隐有龙形气劲缠绕。

他低喝一声,溯影长鞭舞动如龙,鞭梢引动天象,竟扯下数道纤细却威力惊人的闪电,精准地劈入冰刃最密集之处!

雷暴与玄冰猛烈撞击,爆鸣声不绝于耳。

逸散的寒雾与灼热的雷电交织弥漫,将整个山道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逸散的冰刃碎片擦过李让尘的侧脸,瞬间割裂出一道口子。

冰夷凌空踏步,身影飘忽,每一次挥手便有新的冰刃轰向李让尘,攻势绵密凌厉,带着冻结一切的极致寒意。

雪屑飞扬,焦痕与冰渍遍布四周,古木岩石皆遭殃及,或被冻裂,或被电焦。

一番激斗,两人身影乍分。

李让尘持鞭而立,气息略促,袖口处有细微的冰霜蔓延,又被他体内流转的血脉之力悄然化去。

冰夷依旧凌空而立,银发微拂,周身玄冰屏障光华流转,其上一处,却有一道极细微的焦痕,正缓缓弥合。

第202章 引仙(完)

巨大的眼球悬浮其间,其上眼白之下仿佛有什么生物正在缓慢地蠕动着,瞳孔深处倒映着下方尸横遍野的战场。

地面上,每一具尸体都在诡异地抽搐。

他们的皮肤不断破裂,绽出一颗又一颗密密麻麻的眼球,这些新生的眼球滴溜溜地转动着,冰冷地凝视着战场上尚未停歇的厮杀。

谢与安背抵着冰冷粗粝的岩壁,喉骨在蠃鱼纤长五指下发出咯咯的响声。

清俊温润的面容因剧痛和缺氧而扭曲,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

他试图汲取一丝空气,然而涌入鼻腔和口腔的,只有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般的血腥气,令人几欲作呕。

“鸣蛇的尸体呢?”蠃鱼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不是在生死相搏,只是闲闲一问。

她周身弥漫着淡蓝水汽,轻易将谢与安抓在她手臂上、试图蔓延的幽蓝磷火湮灭,嗤的一声,轻烟散尽,如同碾灭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谢与安低咳着,笑声破碎却带着十足的邪气:“...烧成灰了...”

他眼底是近乎疯狂的快意,哪怕濒临死亡,也要激怒对方。

蠃鱼的手指骤然收紧,谢与安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杀意如实质般冰冷,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杀了眼前这人,一切便会推倒重来,她筹谋千载,等待千载,绝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你的能力足够棘手,”她垂下眼睑,目光漠然,“可惜,没有用对地方。”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道凌厉无匹的银光破空而来!

双弯刀裹挟着耀眼的灵力,险之又险地擦过蠃鱼的脸颊,斩断了颊边垂落的几缕发丝和装饰其上的细碎银链。

寒芒过后,一道细细的血线缓缓浮现。

明昭一击即退,揽住谢与安几乎软倒的身体,足尖急点,瞬息间已退至数十丈外,踉跄落地。

“咳——!”

脱离了钳制,谢与安再支撑不住,猛地呕出一大口瘀血,身体剧烈颤抖。

之前为了诛杀鸣蛇,他几乎已燃尽了周身精血,此刻纯粹是靠着意志力强撑与蠃鱼交锋。

另一边,蠃鱼并未立刻追击。

她微微偏过头,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脸颊上那道细微的伤口。

指尖沾上一抹殷红,她低头看了看,神情依旧淡漠,仿佛那点皮肉伤与她毫不相干。

天空中的巨大眼球仍在缓慢而恐怖地膨胀,几乎遮盖住了所有的光线。

战场上,那些尸体上滋生的无数小眼球疯狂转动,发出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声响。

“眼球还在扩大。”明昭的声音冷静,支撑着谢与安几乎脱力的身体,“一旦凶域彻底成型,锢灵阵就会启动。届时,即便没死在恶灵和蠃鱼手中,我们也都会成为阵法的养料,神魂俱灭。”

谢与安面上不见半点血色,呼吸急促微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

他紧抿着唇,忍受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艰难地调动着体内几乎枯竭的力量。

却听明昭道:“我有一个办法。”

谢与安抬起眼睛,明昭看着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此情此景毫不相干的问题。

“谢与安,长嬴...从前见过我吗?”

谢与安一怔,染血的眼睫抬起,望向她,眼中是茫然的不解。

明昭极少笑,幽荧血脉在她体内,早已磨蚀了大多属于常人的情绪。

可此刻,她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莫名透出一种近乎温柔的意味,与她冷硬的面容形成奇异的对比。

“她离开死门前,站在船上,望向我的眼神...”明昭的声音很轻,“就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很久一样。”

“我听说...你能够使时空倒流?你说会不会,我和长嬴,在某个轮回中,也曾相识相知?”

这个问题太过飘渺,没等谢与安回答,明昭便极轻地摇了摇头,唇边那点微末的笑意消散,重新变回那个七情淡泊的死门守门人。

“罢了,”她自语道,“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她的目光骤然锐利,再次投向远处周身水汽缭绕的蠃鱼。

那双逐渐被血脉之力侵蚀得愈发冰冷的眸子里,只剩下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绝。

“助我!”

谢与安没有丝毫犹豫。

他强提最后一口气,磷火再次爆燃而起,虽不及全盛时炽烈,却依旧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然,如一道濒死的流星,直扑蠃鱼面门。

蠃鱼袖袍轻挥,水汽弥漫成幕,将那扑来的磷火再次湮灭。

磷火蒸发成氤氲的水雾,短暂遮蔽了视线。

就在这一瞬——

明昭的身影如鬼魅般穿透水雾,双弯刀已至蠃鱼眼前。

蠃鱼眸光一冷,抬手便欲格挡反击。

以她的实力,足以在下一刻撕裂这个不知死活冲上来的人。

然而,明昭竟不闪不避。

那对灌注了她毕生灵力的弯刀,在与蠃鱼手臂接触的前一刹那,骤然失去了所有光泽。

从刃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石化,并且不是脱落,而是如同活物般倒流而回,融入她的手臂和身躯。

蠃鱼眉头倏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她想做什么?

蠃鱼双指并拢,水流在她身前凝结成刃,直奔明昭心口。

这一击,足以粉碎金石。

可明昭依旧没有躲。

她张开了双臂。

她的身体在蠃鱼攻击触及的前一瞬,发生可怖却壮丽的变化——

皮肤失去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温润却死寂的半透明质感,血肉之躯仿佛被无形的刻刀飞速雕琢,从指尖到发梢,寸寸硬化,延伸。

内脏、骨骼、经脉...都在分解,重组,转化为一种非生非死的玉石化状态。

剧烈的痛苦让她的眼睛刺痛难当,视线迅速模糊。

但她最后的目光,却固执地越过了蠃鱼,投向遥远的、无人能见的“生门”方向。

她的身体不断延伸扩大,像一个正在迅速合拢的茧,将蠃鱼包裹进去。

蠃鱼周身灵力剧烈震荡,试图挣脱,但那玉石化的禁锢竟一时将她困锁其中。

长嬴说过,幽荧,是月之精魄,可承月力,身化玉石,代价便是七情淡漠。

如今,这位数百年间,无任何倚仗,孑然一身,独守死门的守门人,将她早已淡漠的情感、冰冷的血肉、最后的神魂与意识,尽数燃烬,化为了这尊困住强敌的玉石之茧。

她的眼睛最后定格在望向生门的姿态,却已不见任何神采。

战场似乎在这一刻寂静了一瞬。

谢与安脱力地单膝跪地,望着那尊玉茧,猛地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视野开始昏沉。

他...还不能倒下。

这个念头将他几乎涣散的神志强行钉回躯壳。

谢与安强忍着经脉寸断般的钝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眸望向天空中那颗巨大的、蠕动着的、散发着无尽恶意与压迫感的眼球。

凝视的时间稍长,识海便如同被无数烧红的细针攒刺,剧痛难忍。

而此时此刻,这颗巨大的眼球已然吸收了非常多的“念”,它的边缘骤然扭曲,伸出无数粘稠的漆黑手臂。

如同畸变的触须,无限拉长,横扫过疮痍的战场。

所过之处,断壁残垣被无情碾碎,一些来不及闪避或仍在奋战的修士,如同脆弱的偶人般被轻易拍扁、撕碎。

有几条巨大的手臂径直朝着摇摇欲坠的谢与安抓来,试图将这个最后威胁彻底捏碎。

然而,下一瞬——

数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悍然扑来,用身体,用残破的灵器,用最后微薄的灵力,硬生生撞偏或短暂格挡住了那致命的抓握。

“护住他!”

“杀——!”

怒吼声、惨叫声、灵力爆裂声交织在一起。谢与安甚至看不清他们的脸,不认识他们是谁,他们只是战场上幸存下来的陌生修士。

没有时间犹豫,谢与安咬紧牙关,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借着这用血肉开辟出的短暂空隙,猛地飞身而起。

干涸的经脉发出撕裂般的剧痛。

他却不顾一切地燃烧着最后的本源,逆着漫天挥舞的粘稠手臂,直冲向那颗巨大的眼球。

越来越近,那眼球上的纹路如同扭曲的沟壑,其中仿佛有无数亡魂在哀嚎。

谢与安眼中划过一丝决绝的厉色,猛地抬手,一掌狠狠劈向自己的心口!

滚烫的心头血混合着已然破碎的血肉,自他唇间狂涌而出。

他没有丝毫犹豫,以意志为引,幽蓝近黑的磷火骤然爆开,化作一道汹涌奔腾的血火洪流,带着所有的意志与决绝,狠狠地撞向那颗巨大的眼球。

眼球发出了尖锐的鸣叫,剧烈地颤抖、转动,在至纯至烈的血火灼烧下疯狂蒸发消散。

整个死门随之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要彻底崩塌。

火焰无情地蔓延吞噬。

最终,在一声响彻天地的、如同铜镜碎裂的声音后,那巨大的眼球停止了转动——

表面蔓延开焦黑的裂痕,随即轰然爆开,化为漫天纷扬的黑色灰烬。

落日残存的余晖勉强穿透逐渐稀薄的邪气,洒落下来。

无数细小的黑色灰烬从天空中簌簌飘落,覆盖在倒塌的废墟上,覆盖在冰冷的尸体上,覆盖在幸存者一张张茫然、疲惫、沾满血污的脸上。

有人在废墟下奄奄一息,有人紧紧抱着同伴残缺的尸体无声流泪,有人还下意识地握着灵器保持战斗姿态——

可在这一刻,所有幸存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天空,望着那场纷纷扬扬、仿佛无穷无尽的灰烬之雪。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沙哑、惊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

“...我们...活下来了?”

这声音很轻,打破了凝滞。

谢与安再也支撑不住,体内所有力量彻底抽空,眼前彻底一黑,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仰面从半空中重重坠落在地。

震荡让他又呕出一小口血沫。

他望着同样纷纷扬扬飘落的黑色灰烬,听着远处渐渐响起的、压抑的啜泣和劫后余生的喘息,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昏暗的天空。

他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嘴唇,轻声应答:

“...死门...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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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

仙气氤氲缭绕,玉宇琼楼依旧巍峨静谧,与下界的惨烈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此刻,仙案上那方由灵光凝成的水镜正映照出死门战场的景象——

眼球崩毁,黑雪纷扬,一片死寂后的残破。

镜前几位仙官凝目看着,其中一人面色微变:“这些蝼蚁,竟真能在蠃鱼和凶域之下挣出一条生路?”

语气中难掩惊讶与愠怒。

一直未曾离开的青帝,眉间凝着一重化不开的沉郁。

她的眸光锁定着浮光镜中逐渐散去的黑灰,以及那个力竭坠地的身影。

“凶域未成,死门未灭,九重天所需的灵力,又该从何提取?”她缓缓抬眸,眸光冰冷,“白泽仙君何在?她既推演万方,掌劫度厄,此事,她需给本座一个交代。”

白虎道:“白泽仙君仍在后方凌霄殿中感知全局波动,麒麟正为她护法,以防不测——”

话音未落,大殿之门竟在一瞬间轰然洞开!

守在门外的两名天将哼都未哼一声,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进来,重重砸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仙甲碎裂,生死不知。

殿外原本祥云缭绕的玉阶回廊,此刻已横七竖八倒伏了无数身影,仙血汩汩流淌,将白玉染成触目惊心的绯红。

一道身影,就立在这片狼藉与血色之间。

红衣猎猎,几乎刺痛了所有仙人的眼。

她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剑身狭长,清光潋滟,此刻却正有粘稠的仙血顺着锋刃缓缓滑落,一滴、两滴,无声地砸在殿门门槛之上,晕开小小的、暗红的圆。

长嬴抬步,跨过门槛。

她面容苍白,却无一丝柔弱之态,一双金眸锐利冰冷,扫过殿中或因惊愕、或因震怒而僵立的众仙。

声音清冽,字字讥诮,“怎么还是这么不长记性,总是这般...傲慢。”

最后二字落下的刹那,她身影倏忽模糊。

下一瞬,剑光惊起!

清冷的剑芒在空中划出数道的弧线,殿角那几名方才还在议论“蝼蚁”的仙官,脸上的讶异或轻慢尚且凝固,头颅却已齐齐飞起、

颈腔中温热的仙血喷溅而出,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随即软倒。

白虎抬手,银白战戟瞬间入手,携着滔天凶煞之气,扑向那抹红衣。

长嬴甚至没有回头。

反手一剑撩出,精准地架住那力沉千钧的战戟,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

剑气与戟风对撞——

白虎乃四象战神,战戟舞动间虎啸隐隐,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可是地巢之外分明才交手过一次,白虎如今却感觉自己完全看不透长嬴的剑路。

她的剑法诡谲莫测,似柔似刚,变幻无方,仿佛对白虎的每一式、每一招都极为熟悉。

就像是...他们早已交手过无数次一样。

不过数个回合,一声极轻微的“噗嗤”声响起。

剑尖已点破白虎喉间仙甲,没入一寸。

白虎动作猛地一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那剑上蕴含的灵力瞬间爆发,侵入他的身躯,粉碎神魂。

长嬴抽剑,看也未看那轰然倒地的庞大身躯,足尖一点,掠至一名吓瘫在地的仙官面前。

靴底猛然踩上他的头,将他的脸压贴在冰冷染血的灵砖上。

“白泽何在?”她问,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那仙官浑身抖得不行,恐惧淹没了所有身为仙人的尊严,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尖声求饶。

“在...在凌霄殿!就在西北方的凌霄殿!麒麟也在那边...别杀我!别...”

剑光一闪而过,干净利落。

求饶声戛然而止。

长嬴抽回长剑,看也不看脚下蔓延开的血色,转身。

红衣拂过地面,朝着西北方向,那仙官临终前所指的凌霄殿,迤然而去。

第203章 白泽

九重天,凌霄殿,云霭沉浮,万籁俱寂。

玉阶九千级,通天彻地,泛着泠泠寒光。

长嬴红衣曳地,手提弑仙剑,一步步踏阶而上。

剑锋划过玉阶,发出极轻极冷的铮鸣,在空寂的大殿中荡开细微回响。

她面上无悲无喜,眼底凝着霜寒之意。

至高处,白泽闭目端坐于宝座之上,周身流转着温润光华。

座下左侧,一道身影倚坐玉阶之旁

那青年身着玄红二色衣袍,长发未束冠冕,恣意垂落,衬得面容愈发冷白。

眉心一道金红流火纹静静燃烧,更添几分肃杀冷峻。

听见阶前响动,他倏然抬眼,裹挟着威压冷冷刺来。

长嬴脚步未顿,弑仙剑嗡鸣骤起,荡开无形屏障,将那道目光寸寸碾碎。

她最终立定在九阶之下。

恰在此时,白泽缓缓睁眼。

那双瞳眸澄澈温润,似能容纳寰宇万象,却又纯净得不可思议。

她望向阶下执剑的长嬴,唇角微扬:“你来了。”

长嬴并未应答。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面见白泽仙君。

她眉眼温柔,一袭白衣不染尘俗,与陆扶光的清冷孤绝迥然不同。

如果说扶光是雪山之巅永不可攀的寒雪,而白泽,便是那深不可测却包容万物的静水。

“我一直听闻,”长嬴终于开口,面容平静,“九重天白泽仙君并无搏杀之能,却能通晓万物,观过去之形,闻已成之言。”

她的目光掠过白泽,落在一旁沉默的麒麟身上,那双瞳眸始终锁定了她,“这样一个堪称...‘柔弱’的仙君,为何能够执掌整个九重天?”

她微微一顿,了然地轻声道:

“原来...有麒麟为你镇压。”

白泽闻言起身,自至高处的宝座缓步而下,云袖轻拂。

她停在与长嬴遥遥相对的三阶之上,目光依旧柔和,轻声道:

“长嬴,你是来杀我的吗?”

“是。”长嬴面色无波。

白泽轻轻摇头,眼中流露出些许困惑:“为什么...我不能感知到你的一切呢?”

她微偏着头,轻轻闭上眼:“谢与安的螣蛇血脉能够操控时空,我猜测......你们为了对抗九重天,无数次回到过去,试图改变这一切,对不对?”

随后睁开眼睛,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长嬴执剑的手上。

“你能够不受葪柏之毒控制...或许,你根本不是人?”

白泽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味,“那你是什么?九尾天狐,尾化万物...你不会是,一根断尾吧?”

凌霄殿内,空气仿佛凝滞。

唯有弑仙剑尖一缕极寒的杀气,倏然暴涨,映亮了长嬴毫无表情的侧脸。

白泽并未因她的杀意而动容,反而缓步走下最后三级台阶,立于长嬴身侧。

“小狐狸,”她唤道,语气里竟真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惜,“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不如,你为我所用?”

长嬴微微侧过头,对白泽对视,目光冷澈。

“死门不会覆灭的,”她的声音平稳,“你的计谋要失败了。”

白泽饶有兴致地挑眉,:“哦?你就这么相信谢与安?即便他螣蛇之力能扭转时空,次数也并非无穷无尽。每一次回溯,都在燃烧他的根本。”

“我相信的不是他一人。”长嬴摇头,视线始终落在白泽那张悲悯与冷漠交织的脸上,“我相信他们所有人,所有...镇守在死门的人。”

“人?”白泽轻轻重复了这个字眼,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又荒谬的词,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声。

“正是因为‘人’那无穷无尽、肮脏粘稠的欲念,才滋生了凶域,孕育了恶灵。你拼死想要守护的这些蝼蚁,身体里流淌的,从来都是自相残杀、狡诈欺骗、冷眼漠然的血液。”

她踱开一步,背对着长嬴,长嬴这才看见白泽脑后戴着一张纯白的面具,那张面具孔洞处黑漆漆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凝视着自己一般。

“‘人’与未开神智的野兽唯一的区别,或许就在于,他们更善于编织‘规则’,并用它来粉饰贪婪。”

“九重天用血脉划分等级,强悍者居于云端,微末者沦落泥沼,他们便立刻奉为圭臬,争先恐后地攀附、倾轧,以此界定自身的高贵与卑贱。”

白泽的声音愈发轻柔。

“九重天甚至无需亲自动手,只需冷眼旁观,便能看他们在乱世的泥潭里互相撕咬,啃噬血肉。强者理所当然地欺压弱者,而弱者,从不思索反抗强者,他们的刀,永远只会挥向比他们更弱的存在。”

“这样的游戏......层层剥削,永无止境,难道不比战场上直白的厮杀,更有趣,更值得玩味万倍吗?”

她转过身,停在长嬴面前,那双能洞悉万物的眼眸凝视着对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疑惑:

“这些如萤火般微弱、转瞬即逝的性命,朝生暮死,彼此构陷,究竟哪一点...值得你为他们燃尽一身?”

长嬴平静地注视着白泽,那双落日熔金似的眼眸深处,是历经鲜血洗涤后的通透与坚定。

“你太傲慢了,白泽。”

“人当然有欺骗,有利用,有无穷无尽的欲念。他们想活,想活得更好,这欲望本身何错之有?”

她微微垂下眼睛,“可如今,他们连作为‘人’最基本的尊严都失去了。这乱世,有太多人的意难平,太多人的求不得。”

“在这样的世道,连高高在上的仙门世家都难以笃定能够自保,寻常百姓是什么?是市集上任人挑选论价的米肉,是河水里日夜流淌永不凝固的鲜血,是麦田里被战火轻易点燃、转瞬成灰的麦穗。”

阴阳相烹然,天地一釜鬵。

人生居其间,便同...肉在砧。

“可是,白泽,”长嬴对视白泽的目光,“你只看到了砧板上的血肉,却看不见无论战火如何焚烧,邪祟如何肆虐,权力如何倾轧,血脉如何禁锢...都无法彻底磨灭的那一点赤诚与炽烈。”

“那之下,是千千万万有名有姓、有悲有喜的黎民百姓。”

“世间从不只有你口中的背叛与凉薄。还有情——男女之间愿同生共死的痴缠,挚友之间肝胆相照的豪迈,同志之人志同道合的坚守,亲人之间割舍不断的温情。”

“这些,你看不见吗?还是...你不愿看见?”

她直视着白泽那双能洞悉万物的眼,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无论何时,八门中,都从未少过为一念执着、为一诺千金、为心中所护而泼洒热血之人,他们或许微末如尘,但尘埃聚沙,亦能成塔。”

“正是你所不屑的这些‘萤火’,”她一字一顿,手中的弑仙剑缓缓抬起,剑尖遥指白泽心口,“聚在了一起,才照亮了死门的长夜。”

“九重天窃取万界生机,以亿万生灵的血肉神魂为柴薪,只为堆砌云端之上的凌霄宝座——”

“你们这群蛀虫,也配裁定万物生死?!”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她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目标直指白泽。

弑仙剑划破沉寂,带起一道凄冷夺目的寒芒,直刺而去。

麒麟金瞳之中业火一闪,抬手间,深红近黑的火焰凭空涌现,咆哮着迎上剑锋。

剑光与业火悍然相撞。

气流炸开,吹得长嬴衣袂猎猎作响。

一丝深红火苗溅上她的手臂,肌肤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焦黑蔓延,带来钻心蚀骨的剧痛,仿佛自己的神魂都被灼烫一瞬。

长嬴眉头都未皱一下,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借着碰撞之力身形诡谲一旋。

剑锋险之又险地划过麒麟的脖颈。

一道极细的血线浮现。

然而还不及鲜血渗出,那伤口之下竟骤然亮起一抹纯净到极致、也炽热到极致的白色火焰。

白焰一闪而逝,剑伤竟在瞬息之间彻底愈合,完好如初,只留下一缕极淡的白焰余息,如莲华初绽,旋即隐没。

长嬴目光一沉。

焚罪业,生净莲,业火焚杀,净焰愈身,这是麒麟冠绝当世的“双相之力”。

没有丝毫喘息之机,两人身影再次缠斗在一起。

而就在这时,白泽缓缓转过身,对身后毁天灭地般的战斗视若无睹,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踏着玉阶,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她脑后悬浮的那张纯白面具,无口无鼻,无悲无喜,随着她的步伐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那空无一物的面部,此刻正“望”着台下殊死搏杀的两人,诡异得令人心悸。

长嬴眼中厉色一闪,虚晃一剑逼退麒麟炽热的业火爪击,剑锋陡然一转,整个人直扑阶上那道白衣身影。

剑尖直至后心,白泽却依旧不闪不避,仿佛身后袭来的并非弑仙诛神的利刃。

噗——

剑尖轻易地没入了她的身体。

却没有丝毫刺入实体的阻滞感,更没有鲜血流出。

那感觉,就像是刺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水,涟漪微荡,旋即平复。

剑上蕴含的磅礴杀意与力量竟被那看似柔弱的身躯无声无息地吞噬、化解,归于无形。

长嬴瞳孔骤缩。

麒麟已闪至她们二人中间,业火狠狠袭上长嬴肩头。

长嬴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落在冰冷的玉阶之上。

弑仙剑的剑尖抵住地面,划出一长串刺目的火花,在寂静的殿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

滑出一截,才勉强定住身形。

白泽缓缓转过身,垂眸望向玉阶之下以剑拄地、气息微乱的长嬴。

她的目光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你杀不死我的。”她轻轻开口,声音如同叹息,“他们没有告诉你吗?唯有我同族的心头血,方能真正湮灭我的神魂。”

“而世间早已没有白泽一族。”她的语气平淡,“你的灵力终有穷尽之时,可我......永不会死。”

长嬴咬紧牙关,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足下猛地发力,身影再度暴起,弑仙剑挽起凌厉剑花,再度直刺麒麟。

她似乎孤注一掷,将所有的力量与速度都凝聚于这一击之上。

麒麟抬手,业火精准地撞向剑尖。

就在剑与火激烈碰撞、两人身影交错擦过的那个瞬间——

长嬴那双金色的眼瞳深处,骤然亮起一抹异常璀璨、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炽烈光芒。

与此同时,正向她压来的麒麟,身形极其诡异地骤然凝滞了一瞬。

仿佛有无形的枷锁凭空出现,强行束缚了他的行动,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刹那,却已足够致命。

同一瞬间,长嬴眼中那璀璨的金芒瞬间黯淡下去,剧烈的刺痛在眼球迸裂开。

温热的液体从她眼角汹涌而出,几乎覆盖了整个视线,世界都在眼前化作一片模糊的血色。

但她紧握剑柄的双手没有丝毫颤抖。

长嬴借着这稍纵即逝的间隙,强行扭转身体,弑仙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冷寒芒,挣脱业火的纠缠,狠狠贯入了麒麟的心口!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然而,还未等长嬴抽剑,被刺穿的麒麟身体骤然爆开,化作一团熊熊燃烧、并无实质的深红业火。

弑仙剑穿透的仿佛只是一道虚幻的火影。

那团业火在不远处重新凝聚,麒麟的身影安然无恙地从中踏出。

玄红衣袍翻飞,眉心流火纹依旧炽烈,心口处没有丝毫伤痕,只是周身缭绕的业火似乎更加汹涌了一些。

净莲之力,早已在他受创的瞬间便已悄然愈合了一切。

白泽不知何时已经靠近到长嬴的身边,她垂下眼睛,看着长嬴剧烈地喘息着。

长嬴眼前一片血红,灵力急速消耗。

白泽温声道:“死门活下来了,长嬴,可你...想不想看看其他七门?”

她伸出手,指尖轻抚长嬴眼角血痕。

一股温柔灵力自白泽指尖流淌而出,缓缓没入长嬴眼中。

第204章 真相

指尖冰凉,触上长嬴温热的眼皮。

她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却感到那指尖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坚定而冷硬。

随即,并非通过眼瞳,而是更深邃的链接,视野猛地被撕开——

爆炸般的、无穷无尽的画面洪流,轰然涌入神识之中。

她“看”见了。

那是属于白泽的视线。

是奔腾咆哮的因果洪流,是万物生灵瞬间的生灭与呐喊,是无数时空碎片同时砸落的深渊。

无数影像纷至沓来,重叠、闪烁、碎裂又拼合,蛮横地撞入她的感知之中。

死门的危机刚刚平息,而其余七门——

天空在同一刹那骤然暗沉,迅速污浊了整个世界。

大地迅速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缝,炽热猩红的岩浆如同大地沸腾的血液,喷涌而出,吞噬山川河流,空气被烤得燥热无比。

剩下七门,苍穹之上,都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七颗巨大无比、布满血丝的眼球同一时间从中钻出,滴溜溜地转动着,冰冷地俯瞰着下方骤然化作炼狱的人间。

行人仓皇奔逃,却在哀嚎声中,身体不由自主地畸变——皮肤破裂,无数颗大小不一的眼球从血肉中钻出,疯狂转动,将人变为它们用以窥视的视线。

画面最终猛地一定格,锁死在生门。

扶光孑然立于万丈悬崖之,衣袂猎猎。

她的身后,那轮象征生机的太阳正被无形的巨口啃噬,迅速湮灭光芒。

一颗更为巨大、瞳孔深处仿佛旋转着无尽恶意的眼球,悬停在她面前,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

她抬手,霜华骤起,凛冽寒气呼啸而出,地面顷刻封冻,连翻涌的岩浆也瞬间凝滞为冰冷的黑色岩石。

然而那颗巨大的眼球猛地一颤,表皮破裂,骤然伸出无数条惨白浮肿的手臂!

它们粗暴地撕开裂冰,摧枯拉朽般突破她的封锁,直逼扶光而去。

扶光身形未动,却似有所感,蓦地抬起头。

隔着她眼前蒙着的白纱,隔着一重重崩坏的门境,隔着他者无法理解的视觉共享——

她的“目光”,精准无误地,撞上了长嬴的“视线”。

白纱迎风而动。

长嬴浑身剧烈一颤,那冰冷的对视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入她的神魂。

共享的视觉戛然而止。

她的视野被强行拽回现实,却仍残留着大片大片的血红,眼球刺痛,仿佛也被那无尽的窥视所灼伤。

喉头一甜,一股铁锈般的腥气涌上,她强行咽下,身体却止不住地微抖。

她望着眼前平静无波的白泽,望着那双刚刚向她展示了此刻天下景象的眼睛,艰涩地,一字一句地从齿缝挤出:

“...你疯了。”

八门竟在同一时刻沦陷。

四象司为何不出手阻止?

记忆里引仙盟循序渐进的蚕食呢?

为何她轮回无数次,都未曾见过这般顷刻覆灭的终局?

是因为她从未走到最后?

还是因为...她这一次的选择,已然撬动了命运的轨迹,让所有前路走向了无可挽回的歧途?

白泽静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震骇与破碎,轻声开口: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的疑惑。”

“是我。”

她承认了。

“是我默许,甚至...在必要的时刻,暗中协助引仙盟,将界外恶灵,引渡至整个八门境内。”

“蠃鱼不过是...最张扬的诱饵,一枚吸引所有视线、让整个天下目光都聚焦于一点的棋子。”

“可他们不知道,其余七门,恶灵皆至,虎视眈眈。”

长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她以剑驻地,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抑制不住地轻颤。

剑身传来的冰冷触感,是此刻唯一真实的支撑。

“你要用整个八门,”她的声音嘶哑破碎,“亿万生灵的命...来换九重天的延续?”

白泽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洞悉万物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摇摇欲坠的身影,带着近乎悲悯的...嘲弄。

“小狐狸,你太天真了。”

“你和陆扶光、蠃鱼都一样,都很天真。”

“陆扶光以为自己窥见未来片段便能逆天改命;你以为凭着一次次轮回积累的微末经验和所谓善念,就能拯救苍生于水火;蠃鱼以为攫取一门之力便能颠覆秩序,可笑地复仇。”

“就连九重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也以为自己真的是执掌乾坤、亘古不变的主宰。”

“你们都足够——愚蠢。”

“你知道天地乾坤,真正的主人是谁吗?”

白泽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般的穿透力。

“不是微渺如尘的苍生,不是你我这般挣扎求存的个体,不是看似高高在上的九重天,甚至不是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缥缈仙神。”

“是‘天道’。”

“祂并非人格,并非意志,祂是一种...维持乾坤运转、万物生发衰亡的绝对‘规则’。冰冷,精确,不容置疑。”

长嬴屏住呼吸,隐隐意识到白泽即将揭示的,将是远超她想象的真相。

“而天道之外——”

白泽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狂热的古怪,“并非虚无!还有无数个和我们一样的天地乾坤,无数个世界、无数种规则、无数种可能!”

“你们...怎么能只局限于这一方天地,在这一潭注定要干涸的死水里,争抢那几滴可怜的水珠,为此沾沾自喜或痛苦绝望?”

她直起身子,原本残存的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视蝼蚁、漠视一切的冰冷。

身影仿佛在这一刻无限拔高,与那苍穹之上冰冷的规则融为一体。

“传闻,唯有汇聚一方天地所有气运于一身者,方能真正打破壁垒,打开通往其他世界的时空通道,穿梭于无尽世界。”

白泽的目光落在长嬴惨白的脸上,落在她身后仿佛能听到哀嚎的虚空。

最终隔着万重雾霭,落在八门境土之上。

“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九重天的延续。”

“我要的是这八门境内,亿万生灵在极致恐惧与绝望中迸发出的...最浓烈的神魂血气,以这滔天之力加诸我身。”

“让我彻底吞噬、炼化此界所有气运——”

“助我成为那唯一有资格推开万界之门的——”

“‘气运者’。”

天地寂然,仿佛都在为这疯狂而宏伟的野心而沉默。

长嬴望着她,只觉得血液都已被冻僵,连颤抖都已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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