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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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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引仙(1)

死门的末日,是在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中到来的。

没有天崩地裂的巨响,没有垂死挣扎的嘶嚎,唯有无边热浪与暗红色天幕缓缓压下。

将最后一线希望碾为齑粉,无声的绝望如潮水般漫溢每一寸土地。

死门中的每一个生命早已预感到这场终局,他们准备了,挣扎了,但无人知晓这一切是否只是徒劳。

千年以来,天下苍生困守于门内,无人敢越雷池半步,界外的恶灵已化作何等模样,早无人知晓。

他们救不了所有人,死亡成了必然的归宿。

死门的边界,一道庞大的锢灵阵防护罩无声亮起,泛着冰冷疏离的灵光。

四象司的人静立其外,漠然地等待着死门彻底沦为凶域的那一刻,便将其连根拔除,以绝后患。

以免污秽蔓延,玷染其余七门。

整片死门大地陷入深沉的黑暗,不见星辰,不见微光。

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空气灼热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滚烫的沙砾,几乎要将人从内而外蒸干。

普通人蜷缩于屋舍,或藏入深山。

他们不敢点灯,不敢言语,仿佛只要保持绝对的安静,就能骗过恶灵。

詹为躲进了深山。

他刚满十六年岁,未曾觉醒任何血脉,也无特殊能力,更没有家人。

自懂事起,他便辗转于死门各个凶域之间,依靠谨慎与运气苟活至今。

死门封锁的消息传来时,人群瞬间癫狂,哭嚎、咒骂、推搡、厮杀,所有人都挤向那早已失效的传送阵,不愿相信九重天竟真能如此漠然。

詹为害怕人群,人心的恐惧与恶念本身就是滋养邪祟的温床。

于是,在陆扶光现身暂稳人心,修士们集结备战之时,他选择了背离人烟,独自潜入山脉深处。

此刻,山中死寂,唯余他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他缩在一个狭小的石洞中,紧紧抱住双膝,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压缩成不被察觉的存在。

死门的夏季总是酷热难当,汗水浸透粗布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感到一种源自骨髓的痒意,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皮下蠕动攀爬。

他忍不住用指甲狠狠抓挠手臂,直到刺痛传来,直到指尖沾上湿滑的液体和细碎的皮肉。

洞内漆黑,他看不见,但鼻腔里弥漫开来的腥气让他骤然停顿。

他在做什么啊?

他为什么要疯了一样的抓挠自己?这样的举动不觉得奇怪吗?

不对,不对,他需要冷静。

他试图深呼吸,可吸入的只有滚烫稀薄的空气,没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詹为。”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近得仿佛就贴在他的耳廓上。

詹为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冻结。

他死死靠着冰冷的石壁,洞内除了他,空无一物。

“詹为。”

那声音又唤了一次,詹为颈后的寒毛竖立,忽然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烙在他的背上。

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眼泪混合着冷汗滑落,他想维持理智,但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上来。

别怕,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在心中疯狂默念,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可身上的瘙痒再次加剧,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紧闭双眼,指甲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抓挠皮肤,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疯狂。

停下来,快停下来!

可是他停不下来!

他身上的肌肤几乎都被挠破,血肉外翻,一片猩红,就在这疯狂的抓挠中,詹为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件事。

他明明紧闭着双眼,洞内明明漆黑一片,可他竟“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模糊、扭曲,视角怪异,绝非来自他双眼所在的位置。

一种冰凉的悚然感瞬间窜过脊髓。

詹为睁开眼睛,发着抖,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

透过那诡异的、不属于眼睛的视觉,他看见自己刚刚抓破的手臂皮肤下,一颗颗硕大、浑圆、布满血丝的眼球正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它们黏腻地簇拥在一起,如同一片紧密挤压的卵,无声地转动着,齐齐“望”向他。

最后,他听见那个声音带着一丝扭曲的笑意,轻轻地说:

“詹为,你在这里啊——”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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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热的风裹挟着尘埃,无声地刮过空旷寂寥的大地。

天际呈现压抑的暗红,如同被泼洒了浓稠的鲜血,沉甸甸地压迫着这片濒死的土地。

谢与安没有寻找任何遮蔽。

他就那样孤直地立于旷野中央,玄色衣袍在燥热的风中猎猎翻飞。

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漠然仰首,凝视着那片仿佛正在缓慢渗血的天穹,静候着注定到来的污秽之物。

在他身后稍远的位置,裴瑶与既舟一左一右静立着。

裴瑶眼睫低垂,仿佛在感知风中细微的波动;而既舟一只手握着一柄通体玄黑的长尺,目光冰冷。

更远处,隐约可见更多苍黎卫的身影在断壁残垣间巡视,警惕着任何可能的突变。

骤然间,既舟腰间悬挂的灵玉爆发出急促而刺目的光芒,剧烈闪烁。

一道压抑着惊惶的声音从中急促传出:“既舟大人!西北方向...发现四名苍黎卫的...遗体。”

那声音顿了顿,强忍着战栗,“他们、他们身上......全都长满了......眼睛。”

仿佛是一个开启噩兆的闸口,灵玉的光芒接连疯狂闪动,更多急促混乱的声音交错传来,皆是在汇报同一类诡异可怖的景象——

眼睛,数不清的、异常生长的眼睛,出现在同伴或巡逻区域的尸体上。

谢与安皱起眉头,眼睛?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名正在警戒的苍黎卫身体猛地一颤,毫无预兆地半跪下去。

他发出压抑痛苦的呜咽,双手不受控制般疯狂抓挠自己的胸膛和手臂,指甲深深抠入皮肉。

紧接着,在他抓破的皮肤之下,一颗颗硕大浑圆的眼球竟拼命挤了出来,黏腻地簇拥在一起,如同腐烂的果实,伴随着脓水,滴溜溜地胡乱转动着。

谢与安眸光骤然一冷。

他猛地抬起眼,视线径直望向那片暗红色的天穹。

只见在那如同凝血般的天空中央,一枚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眼球缓缓凝聚浮现。

它覆盖了大半个天空,瞳孔漆黑古怪,眼白部分布满了扭曲蠕动的血丝,像吸血的线虫一般。

那眼球缓慢地、滴溜溜地转动着,最终,那目光,精准无误地落下,沉沉地凝固在了谢与安的身上。

第198章 引仙(2)

死门境内,凶煞之气翻涌如墨,将天地浸染成一片昏沉。

而此刻,在苍黎卫临时搭建起来的“魂灯殿”内,却是另一番同样令人心悸的景象。

万千盏魂灯密密麻麻,依着地势高低错落摆放,竟延伸出如同山脉般的起伏轮廓。

灯火微弱,颜色各异,苍白、幽蓝、淡金......无声地燃烧,汇聚成一条倒悬于尘世的寂静银河。

宛若无数灵魂在此栖息,光芒明灭不定,映得整座殿内光影摇曳,仿佛承载了千万生命的重量。

渡宁就跪在这片浩瀚的光点之前,身形显得异常渺小单薄。

她一动不动,唯有那双映照着万千灯火的眼睫,轻轻颤抖着。

她的先祖曾觉醒出强大的烛阴血脉,可传至她这一代,血脉早已不再纯粹,产生了分支与异化。

渡宁的能力,是为他人点燃魂灯,感知其存亡——灯焰摇曳暗淡,便知身负重伤;烛火彻底熄灭,则意味魂散身死。

来自苍黎卫、还有死门内觉醒血脉的修士...无数她统计过姓名和未及统计的修士,正在外界以血肉之躯对抗着不可名状的恶灵。

他们每一个人,在此地都有一盏灯与之对应。

太多了。

渡宁从未想过,会有如此多的人,在此刻选择成为“守门人”。

此刻,这片由她亲手点亮的魂灯之海,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黯淡、熄灭下去。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一片片正在熄灭的区域。

能力让她不仅能感知熄灭,偶尔还能从那最后的灯焰跃动中,捕捉到死者临终前破碎模糊的画面碎片——

不是激烈的战斗,也不是壮烈的牺牲。

是尸体。

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那些倒在地上的躯体,他们的皮肤表面,正疯狂地、密密麻麻地钻出无数只硕大的眼睛。

那些眼睛转动着、挤挨着、开合着,仿佛正新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而当那无数只来自亡者的眼睛,似乎透过熄灭的灯焰,穿透空间的阻隔,猛地对上渡宁凝视的视线时——

一种极致的冰冷与恶寒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渡宁感到自己周身的皮肤瞬间发起麻来,泛起无数鸡皮疙瘩。

难以言喻的瘙痒感从皮下渗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要钻破她的血肉,生长出来,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想要用指甲狠狠抓挠全身。

但她只是跪着。

纤细的背脊绷得笔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凭借着烛龙血脉带来的最后一丝坚毅与职责,强行压下了那令人疯狂的异样感。

腰间的灵玉不住地闪烁着冷光,将她苍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渡宁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正以平稳语速,尽职尽责地向外通报,不曾停息:

“大人,守门人十二队,全员阵亡。”

“...东南方向防线,魂灯尽灭。”

“...又有十七盏,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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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与安仰着头。

天际,那颗巨大的眼球漠然地悬浮着,瞳孔深处是旋转的混沌。

一种被至高存在彻底剖析的诡异感,如冰水般无声浸透四肢百骸。

腰间的灵玉同样在疯狂闪烁,渡宁那一声声平静的通报,像是冰冷的锥子,一下下敲击在耳膜上,也敲击在心上。

最初听到时,愤怒会灼烧五脏六腑。

但随着那通报声越来越密集,某种麻木感开始蔓延。

他们的心中被巨大的虚无感覆盖,那些代表着一个生命逝去的消息,传入耳中,似乎只剩下轻飘飘的重量,一句,接着一句。

他是螣蛇血脉,上古遗种,身负强大力量。

可在此刻,面对这般诡异而绝望的景象,力量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远处法术的光芒偶尔撕裂昏暗,有人在奋力攻击,但他们根本不知该攻击何处。

眼睛是从自己的体内长出来的,吞噬生命,却不会攻击旁人。

冒出来,人便死了。

仿佛无解。

一个荒谬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倏地划过谢与安心底。

那深埋地底的恶灵,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一眼这个世界。

借由凡人的血肉与生命,提前睁开它们的眼睛。

谢与安从不信仙神,只信自己手中的力量与谋算。

他想象过无数与恶灵对抗的方式,却从未想过,现实会是这样。

他与明昭、裴瑶并无不同,只能站在这里,看身边的人以诡异姿态接连倒下。

他忽然动了。

掌心早已崩裂的伤口被狠狠攥紧,滚烫的鲜血涌出,却并未滴落,而是在他掌心轰然燃烧!

苍白色的、带着浓郁死门煞气的磷火冲天而起,如同逆流的瀑布,带着他一往无前的冷漠,直直扑向天际那颗漠然的巨眼。

不管是不是徒劳,也要撕破这诡异的凝视!

然而下一刻,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与巨眼之间,挡住了那扑天的磷火。

来人周身弥漫着凶戾之气,古铜色的肌肤在昏暗天光与磷火映照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仅着紧身劲装,勾勒出精悍的体魄,面容如刀削斧凿一般,冷硬至极。

是鸣蛇。

谢与安没有半分犹豫。掌中涌出的磷火,带着特有的阴冷,涌向鸣蛇。

面对那足以焚魂蚀骨的磷火,鸣蛇不闪不避,周身肌肉骤然绷紧,一股无形的灼热气浪以其为中心轰然炸开!

嗤——!

磷火撞上那堵无形的燥热壁垒,竟发出冷水滴入熔岩般的剧烈声响。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疯狂对冲。

磷火未能穿透,反而被那狂暴的燥热之力生生蒸腾、瓦解,化作漫天惨白的烟絮,四散飘零。

未等谢与安变招,鸣蛇的攻击已至。

身影一步踏出,仿佛缩地成寸,瞬间逼近。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简单直接地一拳轰向谢与安。

拳风未至,一股诡异的力量已然降临。

谢与安猛地感到周身血液一滞,随即像是被投入鼎中疯狂加热,骤然沸腾,血管剧烈鼓胀,仿佛下一瞬就要爆裂开来。

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

五脏六腑更是传来可怕的灼烧感,谢与安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血竟也在离开身体的瞬间变得滚烫。

谢与安身形疾退,强压住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痛苦,洒落的滚烫鲜血再次燃烧,从四面八方罩向鸣蛇,封死其所有进路。

他同时驱动灵力,试图强行镇压住沸腾的血液。

鸣蛇冷硬的脸上毫无波动,唯有那双眼睛微微收缩,锁死在谢与安身上。

“上一次在生门,让你们逃脱,是因为陆扶光的能力恰好克制我。”

言语间,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

地面未干的血泊嘶嘶作响,化作红雾升腾;空气中残存的水分被瞬间抽干,连呼吸都变得灼烫刺肺。

更可怕的是,那些尚未逃离的普通人甚至低阶修士,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干枯发黑,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

他们体内的鲜血与水分,都被蛮横地抽离,凄厉的哀嚎戛然而止,一具具形容可怖的干尸僵立原地,旋即碎成齑粉。

“如今她不在,”鸣蛇的声音平稳,显得漠然到极点,“你还认为自己能活下去?”

下一瞬,被强行抽取、压缩到极致的磅礴水汽与血雾在他身前凝聚,化作一颗不断旋转、内部蕴含着恐怖能量的暗红色光球。

那其中沸腾的力量,足以焚经断脉,蒸海融山。

谢与安面色苍白,灵力自主护体,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烘烤之力。

但他周身的经脉如同被烈火炙烤,布满细密的痛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然而,就在鸣蛇即将把那暗红色的光球即将倾泻而出的刹那——

“凝!”

数声冷冽的敕令同时响起!

几位觉醒水冰相关血脉的守门人强行稳住自身翻涌的气血,悍然出手。

湛蓝与霜白的灵光骤然大盛,如数道冰河倒卷,强行介入鸣蛇霸道无比的领域。

极致的燥热与彻骨的寒冰疯狂对冲,大片大片的苍白水汽爆开,旋即又被冻结成细碎的冰晶,如同骤然降下一场暴雪。

一道坚韧的冰壁瞬息间凝结在谢与安身前,虽在鸣蛇力量的烘烤下不断融化蒸发,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却也为谢与安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另一股柔和却绵延不绝的水灵之力如缎带般缠绕上谢与安的身体,试图帮他抚平体内沸腾的气血,缓解经脉的灼痛。

鸣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下,似乎对这些蝼蚁的干扰感到一丝真切的不耐。

“不知死活。”

他抬起手,那足以令血液自燃、令内脏成灰的可怖力量再次开始凝聚。

侧方两名正全力催动冰壁的修士身体猛地一僵,他们周身的防护灵光无声碎裂。

下一刻,皮肤变得赤红滚烫,眼球瞬间布满血丝并急剧凸出,七窍之中鲜血猛然涌出,却在瞬间蒸发。

两具如同烤焦枯木般的尸体便直挺挺地向后栽倒,摔在地上碎成几截焦炭。

谢与安瞳孔骤缩,苍白的磷火轰然爆发,而是化作一条狰狞咆哮的螣蛇虚影,逆着那令人窒息的烘烤之力,悍然迎上!

灵力的狂暴对冲一时难分高下,于是鸣蛇偏了偏头,指尖轻抬。

谢与安顿时如同被万丈山岳迎头重压,体内鲜血如同沸水一般在体内冲撞,猛地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

灵力骤然紊乱,鸣蛇抬手,巨大的冲击将谢与安狠狠掼向后方残破的断壁。

巨响声中,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他嵌在龟裂的墙体里,周身骨骼不知断裂多少,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想要调动灵力,却发现内脏灼伤,经脉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过,滞涩无比,稍稍催动便是撕裂般的痛苦。

鸣蛇的身影破开烟尘,一步步走来。

“......燃血为火,你这灵力确实有点意思。若只论灵力强弱,我或许并不如你。”

“可只要有水分的地方,我都能蒸发。”鸣蛇漠然地打量着谢与安,“你总不能......把血液抽干吧?”

全身水分都在疯狂蒸发,皮肤干裂,喉咙灼痛,仿佛生生吞下一块烧红的木炭,五脏六腑的焚烧感更胜之前。

谢与安低咳几声,猩红的液体不断从唇角溢出,一落地便呲呲作响,蒸腾成刺眼的白烟。

他盯着步步逼近的鸣蛇,眼中不见惧意,只有一片近乎疯狂的决绝。

听见对方的话,他竟微微扬起了染血的唇角,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笑意:

“谁告诉你......不可能?”

谢与安面上的笑意骤然变得疯狂而炽烈,下一瞬,他不再压制体内暴走的灵力,反而将体内的所有血液彻底引燃。

血色的火焰自他周身冲天而起,并非寻常之火,而是携带着生命本源之力的疯狂燃烧。

那火焰灼热到扭曲空气,甚至暂时隔绝了鸣蛇操控水汽的力量,将他死死困在一片赤红之中。

鸣蛇第一次露出惊讶的神色,他想抽身,却发现那血火如附骨之疽,竟短暂地禁锢了他的行动。

就在这一瞬——

一旁早已重伤、奄奄一息的獬豸,在谢与安为他们争取出来的瞬息之机中,倾尽最后力量,祭出问心尺。

问心尺迎风而涨,携带着天地间至正至刚的裁决之力,化作一道裁断善恶、斩灭神魂的凛冽寒光——

“嗤!”

尺落,魂断。

鸣蛇的身躯凝滞片刻,随即从中间开始崩裂、破碎、化作飞灰,纷纷扬扬散在风中。

几乎同一时间,谢与安周身血焰彻底熄灭。

他身子一僵,如同一根绷到极致骤然断裂的弦,整个人向前重重栽去。

尘埃落定,战场上一片死寂。

幸存的人们怔愣片刻,才有人慌忙冲上前。

几名医修手忙脚乱地扶住他,温和的治愈灵光迅速笼罩谢与安破败的身体,勉强护住心脉。

他被扶着半跪于地,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散作尘埃。

却仍然抬起头,望向那似乎还在变大的眼球。

第199章 引仙(3)

谢与安的身影在那庞然巨物下渺如尘芥,可他仍然撑起身体,周身骤然爆起幽碧的磷火,噬向天际。

磷火堪堪触及眼球边缘那蠕动着的皱褶时,异变陡生。

一道澄澈柔和的水流无声无息地漫卷而上,轻巧地环住那跳跃的幽碧火焰。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蒸腾的雾气,那足以焚魂蚀骨的磷火,竟如遇到克星般,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顷刻间便黯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谢与安眸光一冷,下一瞬只觉脚踝一紧,一股庞大而湿润的巨力已缠绕而上。

那不再是方才扑灭磷火的柔和之水,而是变得冰冷、粘稠、充满不容抗拒的拖拽之力。他整个人被这股源自下方的力量狠狠掼向大地!

轰然坠地,尘土未扬,因其落地之处已漫开一片磷火,堪堪消解几分冲击。

谢与安单膝跪地,猛地抬头。

战场焦土之上,多了一道身影。

那女子不知是何时出现,立于彼处。

身姿窈窕,额前垂落无数细碎银链,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帘,遮住了她部分容颜,此刻唇边正噙着一抹微妙的的笑意。

似悲悯,似嘲讽,更似万物不萦于心的漠然。

“你杀了鸣蛇。”

她的声音响起,如水流滴落玉盘,清冷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却清晰地穿透战场所有的死寂与喧嚣,落入谢与安耳中。

谢与安缓缓站直身体,脚踝处那湿润的束缚感已悄然消失,仿佛只是错觉。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锐利:“...引仙盟盟主?杀了你的狗,主人便坐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发动。

方才与鸣蛇恶战消耗甚巨,可此刻强敌骤临,唯有抢占先机才有一条生路。

他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再度划过自己掌心,鲜血涌出的刹那,便轰然燃起比之前更盛数倍的幽碧磷火!

那火焰不再散逸,而是极度凝缩,化作两道熊熊燃烧的碧火之刃,带着焚尽一切的惨烈气势,直扑那女子。

嬴鱼静立原地,额前银链微晃,折射出细碎星光。

她面上那抹笑意似乎深了一分。

也不见她有何动作,周身空气骤然变得湿润。

无数细微的水珠凭空凝结,顷刻间汇成一道湍急盘旋的水流,如拥有生命的透明巨蟒,迎向碧火之刃。

嗤——!

水火再次交锋,爆发出巨大的轰鸣。

这一次,磷火未能立刻被扑灭,疯狂地灼烧着水流,蒸腾起漫天白雾,瞬间笼罩四周。

碧光在水流中扭曲窜动,每一次冲击都让水流剧烈震荡,溅开无数晶莹水花。

但水流无穷无尽,自嬴鱼周身虚空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柔和却坚韧地包裹、消磨着狂暴的磷火。

白雾弥漫中,只见谢与安的身影纵横趋避,每一次劈斩都凌厉无匹,却始终无法突破那看似柔和、实则无懈可击的水之壁垒。

嬴鱼依旧站在原地,素手轻抬,指尖微动,仿佛在拨弄无形的琴弦。

随着她的动作,那庞大的水流骤然分化,一部分继续与磷火纠缠,另一部分则在她身前急速凝聚塑形,凝水为刃。

十数道薄如蝉翼、边缘锐利得扭曲光线的透明水刃凭空浮现,悄无声息地裂空而去,从各个角度斩向谢与安!

谢与安旋身闪避,碧火之刃格挡劈砍,与水刃悍然交击,发出金铁般的铮鸣!

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他脚步微一踉跄,显露出力竭后的细微虚弱。

水刃被击碎,复又凝聚,层出不穷。

白雾缭绕间,碧火与流水疯狂交缠碰撞,终至湮灭。

谢与安的攻势依旧狂猛,如暴风骤雨,却总被那绵绵无尽、以柔克刚的水流化解吸收。

嬴鱼从容依旧,甚至那抹笑意都未曾改变,她仿佛游刃有余到了极点,只以精妙绝伦的控水之术应对,掂量着谢与安的极限。

战局一时僵持,胜负难分。

谢与安呼吸渐重,那焚天的磷火虽仍炽盛,却隐约透出一丝后继乏力的震颤。

嬴鱼周身的流水壁垒却依旧绵密磅礴,仿佛连接着无尽之海。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骤然切入战局!

左侧,明昭无声欺近,她双臂交错于身前,掌心之中幽光吞吐,竟凭空凝出一对弧线完美的奇异弯刀。

那双刀色泽深邃,蕴着太阴幽荧之力,狠狠斩向蠃鱼。

右侧,既舟面色苍白如纸,显然消耗极巨。

但他眼神沉凝,强提着一口气,手中那柄“问心尺”荡开一圈清濛濛的光晕,不击肉身,直撼神魂,无声无息地朝嬴鱼眉心点去!

明昭的双刀斩向嬴鱼腰侧,刀光过处,连那汹涌的水流似乎都被短暂地切开了片刻的真空。

既舟的问心尺虽无破风之声,却让嬴鱼额前垂落的银链无风自动,发出细碎而急促的碰撞清音。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合击,嬴鱼终于动了。

她素手轻拂,周身环绕的磅礴水流骤然分化,一部分变得极为粘稠坚韧,似重水之盾,稳稳架住明昭那对蕴含着幽荧之力的弯刀。

双刀斩入水盾半寸,竟再难深入,那至御之力与无穷水力死死胶着,迸发出沉闷的轰鸣。

另一部分水流则在她面前急速旋拧,化作一道高速旋转的涡流尖锥,精准地对上既舟的问心尺。

清濛尺光撞入水锥,那能直击心魂的力量竟被湍急旋转的水流不断带偏、削弱、分散开来。

既舟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再度吐出一口鲜血。

而蠃鱼对谢与安的压力并未稍减,仍有无数水刃自雾中生成,逼迫谢与安不断挥洒磷火格挡消耗。

三人合击,竟被她看似轻描淡写地同时抵住。

银链之下,她那抹微妙的笑意依旧存在,甚至更深了些,带着一种俯视蝼蚁挣扎的漠然。

“安静一点,”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兵戈交击之声,“上仙即将降世,你们不要阻碍祂。”

水流在她话音中变得更为汹涌磅礴,不仅挡住了所有攻击,甚至隐隐有将三人反推之势。

蠃鱼无波无澜地看着谢与安。

她其实很了解谢与安,或者说,她很了解他们每一个人。

引仙盟为了“上仙”降临已经筹谋了几百年,而她身为盟主,早已在无数密报中了解任何一个可能得变数。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蠃鱼。

可是蠃鱼却对他们了如指掌。

“我知道你,螣蛇。”蠃鱼淡淡地开口,“杀了你,你会扭转时空,带着记忆回到过去,而过去的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不能杀了你。”

谢与安冷笑一声,再度攻击向蠃鱼。

蠃鱼不避不闪,只是轻声道:“那只小狐狸,难道没有教过你,蠃鱼血脉,能御天下水汽,凝虚为实。吐纳间云雾自生,振翅时寒刃成瀑,谢与安,你不是我的对手。”

谢与安眸光很冷:“她有自己的名字,她叫长嬴。”

“冥顽不灵。”她轻声道。

只见她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在身前结出一个繁复古奥的法印,指尖流淌过淡蓝色的微光。

与此同时,她唇齿轻启,一段口诀随风散开:

“玄溟有令,万水听宣。聚则为形,散则为气——化!”

最后一声“化”字清叱出口,仿佛触动了天地间无形的法则。

天空中,那被谢与安磷火蒸腾起的漫天白雾,以及嬴鱼周身澎湃的水汽,骤然凝结成无数颗晶莹剔透的雨滴。

这些雨滴悬停半空,每一颗都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下一刻,惊人的变化发生。

那亿万雨滴仿佛被无形的巧手捏塑,眨眼间竟化作无数个寸许高的、由清水凝聚而成的透明兵人。

这些雨兵五官模糊,手持刀剑枪戟,阵列森然,无声无息间便充斥了整个战场的空域,密密麻麻,望之令人头皮发麻。

嬴鱼结印的手指轻轻向前一点。

破空声尖锐地响起,不再是水流奔涌的哗啦声,而是无数细微兵刃割裂空气的厉啸。

那亿万雨点所化的透明兵人,如同得到了冲锋的号令,化作一道道透明的流光,从天而降。

手中的刀枪剑戟竟锋锐无比,狠狠没过战场上的修士,将人狠狠洞穿,炸开无数血雾。

它们手中的水盾连接在一起,形成一片不断流动旋转的厚重水壁,抵挡住了幽荧弯刀的切割。

而其他水兵则从四面八方向明昭刺出无数水刃长枪,力量集中,角度刁钻,逼迫明昭将双刀舞得密不透风进行格挡。

弯刀与水流兵器碰撞,竟发出“叮叮当当”如同击打真实金铁的声音,震得她手臂发麻。

防御虽未破,却被彻底压制。

问心尺的清光护持住既舟,但在无数水兵冲击之下,尺光范围被不断压缩,既舟的脸色更加苍白,挥尺的手臂都微微颤抖,显然应对得极为吃力。

嬴鱼立于这杀戮水兵大军的后方,身影在水光兵戈间若隐若现,声音依旧平静:

“蜉蝣撼树,徒劳无功。化为齑粉,亦是尔等荣光。”

战局瞬息万变。

嬴鱼的目光淡漠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正竭力抵抗水兵、身形略显踉跄的裴瑶身上。

她只是随心所欲地抬起手,对着裴瑶的方向轻轻一划。

一道之前截然不同的水刃瞬间凝聚而成。

它更薄、更锐利,几乎透明,边缘处甚至微微扭曲了光线,无声无息地撕裂空气,速度快到极致,直取裴瑶心口。

那其中蕴含的锋锐之意,远非之前大范围攻击可比,是真正凝聚了一点杀意的必杀一击。

裴瑶刚挥剑斩碎两个扑来的水兵,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死亡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冻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猛地侧扑而来,决绝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既舟双手结印,问心尺迎风暴涨,将他与裴瑶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水刃撞击在尺身,下一刻,问心尺轰然炸开,碎裂成几块玄铁——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物穿透血肉的闷响。

那道极致锋锐的水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既舟的心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既舟的身体猛地一震,所有的动作都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量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低下头,似乎想看看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由水凝聚、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致命的刃尖。

庞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和被他护在怀里的裴瑶一起向后踉跄了几步,最终无力地倒在地上。

她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既舟身体的重量和自己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那些疯狂攻击的水兵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她手足无措地被既舟压着倒下,慌忙中伸手抱住他,触摸到的却是他后背衣衫迅速蔓延开的一片温热粘稠的湿润——

那是他的血。

那道水刃在完成致命一击后便消散了,只留下一个狰狞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袍,也染红了裴瑶的手和身下的焦土。

“既...既舟大人?”裴瑶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无法置信的惊骇。

既舟的头无力地枕在她的肩颈处,呼吸变得极其艰难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翻涌的可怖声响。

他那张总是冷硬、缺乏表情的脸上,此刻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开始涣散的眼睛,却努力地、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裴瑶。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剧痛,有遗憾,有对死亡的释然,甚至...还有一丝裴瑶从未见过的、极其隐晦的温和。

他们同期进入四象司,既舟能力出众、性情冷硬,一直司掌白虎座下审讯一职。

裴瑶从没见过他如此...近乎温和的眼神。

她的耳畔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想用手去堵住他胸口那个不断涌出鲜血和生命的窟窿,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手指徒劳地按在伤口上,温热的血依旧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间涌出。

周围水兵的攻击似乎再次变得清晰,喊杀声、碰撞声重新涌入耳膜,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云雾,模糊而不真实。

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裴瑶与既舟共事了几百年,因为青鸾的血脉之力,她永远温和从容。

可是此刻,她发丝凌乱,衣衫染血,怔忪失神地抱着他迅速冷去的身体,跪坐在血泊之中。

既舟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逸出几个破碎的气音,伴随着更多的鲜血涌出。

他看着她,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在眼中彻底凝固,然后缓缓消散。

他支撑着她身体的手臂彻底失去了力量,变得无比沉重。

头颅重重地垂下去,双眼却未曾完全闭合,仿佛仍残留着一丝未尽的执念。

第200章 引仙(4)

玉殿九重,云霭缭绕,仙气氤氲,流转不息。

巨大的仙案以万年寒玉为基,案面漾开一圈圈灵光涟漪。

涟漪中心,景象骤现——

不是虚幻的倒影,而是下方死门正在发生的真实劫难。

死门之景,纤毫毕现,瘴气如沸汤翻滚,吞噬天光。

天幕之上,一颗巨大的眼球悬浮着,瞳仁漠然转动,倒映着尘世的惨烈。

无数生灵如热锅上的蝼蚁,挣扎、奔逃、哀嚎,声音却被仙案隔绝,只余无声的绝望默剧。

更可怖的是,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畸变,一个又一个硕大的眼球破开皮肉,钻出胸腔,占据眼眶,将他们的面容撑得扭曲变形,最终在极致的惊怖中僵死倒地。

战场中央,既舟已无声息,倒在裴瑶怀中,而一旁其余的修士,同样浑身浴血,显然灵力耗尽。

仙案周遭,数十位仙人身披霞光,衣袂流光溢彩,正垂眸观看。

他们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兴味。

“蝼蚁罢了,总是喜欢自取其辱。”一位仙语气平淡,仿佛在点评一出乏味的戏。

“看来胜负已定,他们似乎不是引仙盟盟主的对手。”另一人接口,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仙案。

“化雨为兵?引仙盟果然有点意思。”

短暂的沉默后,有仙人似觉无聊,目光懒懒扫过一旁侍立的四象司执法者,最终落在一位气息凛冽的男人身上。

“既舟是白虎大人的手下吧?可惜了,还以为他能在引仙盟盟主的手下多撑一会儿呢。”

被点名的白虎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金珀色的瞳仁映着案中惨象,却无一丝波澜,面色同样未曾更改分毫。

又有人发问,带着几乎要满溢而出的不耐:“怎么还不用锢灵阵拔除?任这污秽蔓延,平添戾气。”

一旁的四象司执法者立刻躬身回禀:“回禀诸位上仙,恶灵复苏的迹象已出,但凶域尚未完全成型。锢灵阵需待其彻底成型,方能锁定根源,一举拔除。”

几声嗤笑响起,打破了片刻的肃穆。

有仙人不怀好意地转向另一位端坐如松、面容冷峻的仙尊:“听说陆扶光告知九重天,其余七门,似乎也有恶灵现身的苗头?陆晋夷,你那女儿...是不是疯了?”

被直呼其名的烛照仙君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平静地坐在她的玉座上,气息沉静,对那挑衅般的问话置若罔闻。

问话者自讨没趣,讪讪一笑,转而问道:“那沈度岁呢?她又何在?”

执法者再次回答:“神女大人已奉命前往扶桑神树处。”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更多的嗤笑声。

“哦?去怀念她那以身化树、镇守昆仑的母亲了?”语气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死门都快覆灭了,她还惦念私情?赶紧让她效仿其母,化身神树,安定一下那些惶惶不安的民心,这才是正理。”

话题似乎就此说尽。

仙案中的景象依旧惨烈,但已引不起更多关注。

仙人们相继起身,整理着华美的衣袍,三三两两,交谈着离席,内容已转向下次琼筵该用何种仙酿、何处又发现了有趣的秘境。

那死门中无数生灵的哀嚎与毁灭,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幕乏味可堪的终场,不值得再多投注一丝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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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度岁站在那棵亘古的神树之下,仰起的脸庞被树身散发的幽绿光晕染得如同玉雕。

扶桑树的根系如虬龙深入岩层,树干需千人合抱,树冠早已穿透山体,在世人不可见之处遮天蔽日。

此刻,在这寂静的庞大山体中,唯有树心处那颗缓慢搏动的淡绿色心脏,发出如同大地脉搏般的沉浑声响。

咚——咚——一声接着一声,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动。

玄武广袖垂落,立于其后,唇边噙着一丝淡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逃出去,为何又自投这罗网?”

身旁的沈听澜沉默而立,同样凝望着那棵神树。

灵力在他身前流转,凝成清晰却无声的字句。

【千年前,父母择此路而行,千年后,亦是我与度岁之责,我们...不该逃。】

灵光闪烁,映亮他沉静的眉眼。

沈度岁对身后的对答恍若未闻。

她的全部心神,都已系在前方那颗巨大的、流淌着生命光华的树心之上。

她知道,那里沉睡着她的母亲。

“你们能出去吗?”沈度岁的声音很轻,却像薄刃划破沉重的空气,“我想...单独和母亲待一会儿。”

玄武似笑非笑,身形未动:“旁人可退。我与你兄长,还是在此陪你稳妥些。”

他抬起手背,示意四周随侍的执法者退出去。

沈度岁不再强求。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终于轻轻触碰上了那温润如玉、光华流转的树心。

那一瞬间,共感如滔天巨浪般袭来。

她的意识沿着树的脉络疯狂奔涌,与母亲那庞大无匹的灵体交融。

她不再是渺小的个体。

好像在那一刻,她同样成为了扶桑一般。

感知沿着无数深扎入大地骨骸的根系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迅疾地掠过黑暗的土层,触碰到那深埋于昆仑之下的、古老而恐怖的八门封印。

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之下,并非沉寂。

死门中汹涌的恶灵咆哮如海,那冲天的邪怨不过是诱饵,是吸引所有注意力的幌子。

而在其余七门之下,更深、更隐蔽处,更阴冷狡诈的气息正悄然滋生、蠕动,等待着那疏忽的一刻。

沈度岁的面容在一瞬间血色尽褪。

指尖微微蜷缩,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

扶桑神木的根系太过庞大,所过之处皆在它的感知之下。

原本退出的执法者细微的议论声也顺着根系,顺着她的血管,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棵扶桑神树,便是沈羡所化?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神木,不过...千年前,她真的以为此举可以护万世太平?”

另一个声音平淡地响起:“你不必压低声音说话,沈羡以身化树,伫立了整整一千年。”

“除去最初百年尚能听闻声响、以灵力表达意识,如今早无法与我们沟通。”

“就算她听见你说什么,她如今不过是一棵树罢了,苟延残喘,还能做什么?”

正如同他们所说那般,母亲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沈度岁的手依然贴着树心,那颗淡绿色的心脏微微搏动着,她闭着眼,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她纤细的身影站在顶天立地的神树之下,站在沉默的玄武与兄长之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却又仿佛承载着整座昆仑、乃至天下苍生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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