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问仙庙(12)
“公子,小的已经替您打听过好几次了。”
小厮立在顾子晋的案前,低声道:“那位姑娘既不知芳名,又不晓府邸,单凭那日问仙庙中的衣裳颜色,都够咱们寻上三年五载的。”
春寒料峭,顾子晋裹着大氅,面色仍然有些发白,他压抑下喉间的咳嗽,微微喘息:“那日...咳...那日去问仙庙进香的人并不多,你打听谁家姑娘在那日去了寺庙,便一清二楚。”
“我的好公子!”小厮急得直搓手,“深宅大院的小姐们出门哪个不是藏着掖着?听说那些小姐出门,连轿帘都要缝三层纱,您这般大张旗鼓......”
顾子晋攥紧手,没有说话。
良久,才听他缓缓道:“我要去问仙庙寻她。”
“不可啊公子!您如今还在禁足,要是跑出去了,夫人会打死小的!”小厮脸色大变。
“她不过是想逼我娶表妹!”顾子晋忽然将声音提高几分,面上隐隐带了怒气,“舅舅分明看不上咱们家,如今倒要倒贴上去!”
小厮嗫嚅:“可...可表姑娘待您确实是情深...”
话音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见公子眼底猩红的血丝。
“我要的,从不是算计的姻缘。”顾子晋闭了闭眼,轻声道,“罢了,同你说不明白,你替我瞒好家中。”
他转身欲走。
小厮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行几步,扯住顾子晋衣摆,哀求道:“公、公子,夫人若是发现这件事,小的真的会被活活打死的!”
顾子晋不再多言,小厮却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
几番拉扯不下,顾子晋忽然安静下来,小厮战战兢兢地抬头,正对上公子低垂的眉眼——
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此刻却似冰锥一般寒凉。
他被这双骇人的眼神一瞧,整个人一怔,下意识放松了手。
顾子晋慢条斯理地抽出自己的腿,整理好起皱的衣摆,一字一顿道:“两条路。”
“要么,你替我瞒住家中,我们皆大欢喜。要么...”
“我现在就能让你死。”
小厮瘫坐在地,怔怔望着公子背影没入不见,忽而觉得恍惚。
公子喜静,脾气甚好,从不打骂苛责下人。
幼时第一次遇见公子时,他蜷在回廊拐角处擦洗地砖,单衣破洞处露出的指节肿得像紫萝卜,管事的叱骂混着皮鞭破空声落在他身上,痛得人此生难忘。
小公子瞧见了,便让人将他调进自己院中,成了公子院中最得脸的小厮。
之后的十余年里,他再没受过任何欺负。
可是如今...
小厮想不明白。
他望着窗棂外连绵的春雨,喉头哽得生疼。
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真的值得公子拼上一切去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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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数不清多少次去问仙庙了。
又是无功而返。
案前的烛火忽明忽暗,照见顾子晋额角跳动的青筋,他头痛欲裂,喊道:“来人!”
新来的小厮连滚带爬扑进屋内,后颈被冷汗打湿,声音颤抖:“公子有何吩咐?”
顾子晋借着昏黄的烛光打量他,用力摁了摁太阳穴,忽然歪头轻笑:“那个...那个谁呢?好像是龚...龚青?”
新来的小厮听了这话,跪倒在地,喉结不安地滚动着,挤出一个哭腔:“公、公子忘了吗...一个月前...公子偷去问仙庙的事被夫人发现了,夫人已叫人活活打死龚青了...”
不仅如此,自打表小姐因公子疯魔退婚后,这院里已抬出去四具尸首——
三个是夫人赐死的,还有一个......是被公子亲手掐死的。
为着一个素未相识的姑娘,公子同府中闹到这样的地步。
素日里合身的衣衫宽大得不成样子,连带着夫人一气之下也病倒了。
顾子晋身形微晃,像没反应过来似的,拉长声音慢慢道:“哦...死了啊...”
他的手抵住长案,直到掌心都印出深深的红痕,才忽然开口:“我去了问仙庙这么多次...为何...为何就是找不到她呢...”
他的声音似哽在喉间,叫人听不真切:“昨夜...昨夜她又入梦来。”
顾子晋突然轻笑,眼底泛起异样光彩:“就在问仙庙的后山,她穿着那件赤色衣裙,带着一缕梅香......”
话音未落,他骤然起身,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走去,忽然一摇晃,伸出手扶住门框重重喘息。
小厮慌忙要扶,却被一把推开。
月光下顾子晋毫无血色的面上赫然渗出两缕血丝,自眼下而落,却仍然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备马。”顾子晋抹去眼下猩红,很轻很轻地笑道,“住持都说,我们是天定良缘...我一定能找到她——”
问仙庙中。
观音低垂的眼眸映出顾子晋癫狂叩首的身影,每声闷响都震得供案烛火乱颤。
鲜血顺着青砖纹路漫到住持僧鞋边,他无悲无喜地看着顾子晋跪伏在佛像前,手中佛珠转动。
最终长叹一声:“痴儿呐...”
顾子晋抬起头来,混着血的汗水滴在衣襟上,他哑着嗓子道:“住持...若是在观音前诚心磕头,能不能得见所思所念之人?”
老和尚闭目合十:“施主,再抽一签吧。”
顾子晋立刻膝行向前,颤抖着手抽出一签,看清楚签文后,面上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
“住持您看!上面写着——宁受剖心剜目苦...换得卿卿回顾恩...”他状若癫狂,笑道,“是不是我剖心剜目,就能再见到她了?”
住持睁开眼,露出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手中佛珠转得飞快,微微笑道:“本来你同那女子缘分断绝,此生再不可相见,可你一片痴心,菩萨特意以此昭示啊......”
供桌之上,不知何时摆放着一柄小巧的银刀,山风尖利,吹得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顾子晋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柄银刀——
第61章 问仙庙(13)
以眼观欲海,以心饲贪嗔。
——剜心剖目,方得圆满。
顾子晋将银刀横亘在眼前,刀身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容,他微微笑着,呢喃着将刀刃压进胸口的皮肉:“卿卿......”
鲜红的液体顺着刃口蜿蜒而下,剧痛撕开混沌的思绪,他微微喘着气,脸上仍然挂着痴痴的笑容。
观音殿中的数盏明灯摇曳着暖黄的火焰,将顾子晋的影子映在法相慈悲低垂的眉目间。
观音低垂的眼睑盛满慈悯,含笑注视着他将刀刃一寸寸楔入胸腔,而后一点点剜出自己的心脏。
顾子晋喉间溢出闷笑,染血的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刀刃,血珠像石榴子一般,一滴一滴向下落。
他另一只手撕开心口的血肉,抠进胸膛,任由银刀深入,剜出那颗尚在搏动的猩红脏器。
鲜红、妖异,布满青紫的纹路。
他忽然将脸贴近那颗血淋淋的心脏肌理,仿佛贪婪地嗅闻着腥甜的气息。
住持接过他的心脏,顾子晋一瞬不瞬地瞧着自己的心脏在别人的手心里跳动,鲜红的血肉仿佛还在翕动呼吸。
住持将心脏按进香炉,还微微亮着星火的余烬蓦地腾起灰白的烟霭,还夹杂着焦糊的腥气,发出滋滋的响声。
顾子晋痴痴地仰着头,恍然间仿佛瞧见,观音弯腰垂怜。
他握住那柄,第二刀剜进左眼,刀尖微微使力,挑出眼珠,咕噜噜地滚落在地。
顾子晋微微偏着头,用空无一物的黢黑眼眶去找,沾满血污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抓挠出凌乱的血痕:“眼睛...眼睛呢...掉哪儿去了...”
指尖忽然触摸到一颗圆润的、富有弹性的东西,宛如一颗剥了皮的葡萄。
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如获至宝,双手捧着献给住持。
顾子晋用仅剩的右眼痴望虚空,被血糊住的睫毛下,竟然真的映出一抹赤色裙裾的流光。
是他的卿卿。
他看到了......
顾子晋兴奋地颤抖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他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另一只眼睛——
剧痛瞬间袭来,顾子晋如痴如醉,丢下那柄银刀,捧着最后一颗眼珠,跪行向前,膝盖下拖出两条长长的血痕。
他的手不知何时干瘦到如同枯骨,仿佛全身的血肉都被抽干了,捧着那颗眼珠,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前。
半个身子伏在桌上,两只空荡荡的眼眶还盯着神像,嘴角旁仍然挂着笑。
他一动不动,俨然没了气息——
老和尚拾起地上染血的银刀,唇角挂起一抹诡异慈悲的笑容。
他抽出三支线香,借着烛芯跳动的火苗点燃,微微笑着:“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弟子为您奉香——”
垂目的观音忽然滴落一滴粘稠猩红的液体。
住持咯咯笑起来,伸出手指蘸取那抹液体,放进自己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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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与安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冷汗几乎将身上衣裳浸透,他跪在昏暗的观音殿中——
殿中蛛网密结,随处可见倒塌的腐朽梁木,鎏金剥落的佛像只剩下半截身子,断口处爬满绿到发黑的苔藓。
那尊残败的法相仍旧倒持净瓶,乌黑的黏液自瓶口一滴一滴坠落。
“滴答。”
又一滴浊液砸在谢与安颈侧,灼痛感顷刻钻进皮肉。
供桌上码着数颗风干的眼珠,一旁还有一柄寒光凛冽的崭新银刀。
莫向外求。
在他被恶灵拖入死局之前,长嬴刚刚从摄魂术中清醒过来,只来得对他说出这一句话。
何为外求?
顾子晋为记忆中的惊鸿照影抛却一切,甘愿剜目剖心也要为寻到她。
剖开血肉追寻幻影,究竟是破除执念,还是坠入更深的牢笼中?
那个在整个记忆中都未曾露出真容的红衣少女,是真实存在,还是这个住持搞出来的一场把戏?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绣鞋拖过青砖的声响黏着在耳膜,缓缓地向他走来。
谢与安跪在破旧积灰的蒲团上,没有回头。
他试图将灵力运转指尖,那抹亮光倏然亮起,顷刻间又熄灭下去。
这个凶域,果然很古怪。
死局中的人居然无法运用灵力。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梅香,随后越来越浓郁。
近了。
五尺。
三尺。
一尺。
他听见一声似呢喃般的轻叹,一双柔弱无骨的手从背后伸出,染着丹蔻的指尖环抱在谢与安的胸前,黏腻血浆顺着缎面衣袖滴落在他肩头,环抱在谢与安的胸前。
莫向外求。
他抓起银刀。
是不是应该同顾子晋一样,剜出自己的心脏。
那双手交叠在谢与安的胸前,忽然屈指成爪,先一步狠狠刺入他的心口——
谢与安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瞳孔中倒映的景象扭曲,骤然清醒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茫然所取代。
情天欲海,以心为证。
他只要剖出自己的心来,就能见到自己所思所念之人。
皮肉发出沉闷的撕拉声,那双素手伸入他破开的胸腔,在里面搅动着,而后握住那颗血淋淋的脏器,狠狠地扯出——
心脏脱离身体的那一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就好像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凝滞,他喉间发出如同破风箱般嗬嗬的声响,气管翻涌上血沫,口中缓慢地溢出鲜血。
躯体紧紧蜷缩一瞬,还在试图泵送血液,可胸腔处空荡荡的,只能灌进寒凉的夜风。
谢与安的身体非常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那颗搏动的心脏被随意丢开,在地面上滑出老远。
纤手的主人没有犹豫,缓慢上移,覆盖在谢与安的眼眸之上。
鸦睫在掌心之下颤动,下一刻,青年的大手狠狠扼住那只手腕,带着一股狠戾,将人生生拖至身前。
他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桎梏着她,另一只握住尖刀向下猛地刺入,银刀划破长空,发出尖锐的撕裂声。
刀尖距离她的眼球只差分毫,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为什么...是长嬴呢?
第62章 问仙庙(14)
“可为何路上的佛像大多盖着红布?”
李让尘被剥去皮的指尖抚过残破的神像,鲜红的血珠顷刻覆在青苔上,他出声问道:“这一路走来,除去殿中供奉和壁上雕凿的佛像外,路上随意丢弃的佛像大都盖着红布,这是为何?”
倒伏在腐土间的佛像,斑驳的金箔下渗出墨绿色的苔藓,仿佛溃烂的伤口。
那些褪色的红布或被风掀开半角搭在佛肩,或如盖头般紧贴头颅,唯有青苔丛生的眼窝穿透布帛缝隙,仿佛在昏暗中正注视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好不古怪。
长嬴紧紧皱着眉头,而后用力摁了摁眉心,终于开口:“在古国时期,民间曾有传闻,废弃的神像因为常年无香火供奉,灵气已失,有一些‘东西’已经住了进去。”
“为了防止看到神像的人错拜不知名的东西,他们常常为废弃的神像盖上红布,以此来警示他人莫要错拜邪祟。”
厉同垚面皮发青,拼命撑着裴冠鸿的重量,声音颤抖:“这些泥胎里面...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长嬴不说还好,这一说,厉同垚立刻察觉出其中的不对来——
离他们最近的神像失去一臂,唇线诡异地向上翘起,面上仍然刻出古怪的微笑,看起来不似石头或陶土的质感,整个面上倒透出一股诡异的红润来。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神像的眼睛似乎很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厉同垚抖得更厉害,强行拽着摇摇欲坠的裴冠鸿,挪动得距离长嬴更近。
长嬴无奈道:“这位道友,你都在凶域中了,还怕这些东西吗?”
在恶灵的老巢中害怕恶灵?
她心中既好笑又无奈,视线逡巡过他们二人时,忽然面色一凝。
厉同垚见她表情变了,连忙追问:“怎、怎么了道友?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长嬴死死盯着裴冠鸿,握紧手中灵剑,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半天才缓缓道:“裴公子,你的头,为什么感觉变大许多?”
厉同垚顺着她森冷的目光低头,惊觉裴冠鸿的面容正伏在自己颈侧,散乱的鬓发间渗出发黄的脓液。
厉同垚喉结上下滚头,一股恶寒自脚底蔓延至天灵盖,身旁之人脑袋不知何时大了整整一圈,太阳穴青筋涨裂,下颌线与颈项交界处裂开细密的血口。
他抖如筛糠,差点下意识将人丢出去。
裴冠鸿自从受了伤,一直低垂着脑袋,任由厉同垚搀扶,鲜少开口说话。
他整张脸埋进厉同垚的肩窝,偶尔泄出的呼吸声带着重重的声响,仿佛喉管里堵着发霉的棉絮。
此刻被厉同垚慌乱的动作带偏头颅,才露出一张爬满黑色肉瘤的面容——那些瘤体如癞蛤蟆背脊般凹凸不平,似石子大小,密密麻麻地胀满青色的血管。
厉同垚后知后觉地闻到空气中的腐臭味,他的惊叫声还卡在口中——
裴冠鸿无知无觉地缓缓抬头,肉瘤挤压得五官错位,眼睛被撑成狭长的缝隙,嘴角则因肉瘤堆叠诡异地咧向耳根。
“怎么...怎么了啊...”
鸿碎的声线从裴冠鸿口中渗出,发黄的脓液顺着下颌滴落在厉同垚手背。
他茫然地转动变形的眼球,肿胀的舌尖舔过爆裂的唇瓣,撕下一块挂着血丝的烂肉。
长嬴目光冰冷,仔细回想每一个人对应的反噬。
李让尘被剥皮,谢与安双目流血,裴冠鸿面上生出肉瘤。
迄今为止,只有她和厉同垚还没有特别明显的反应。
她整理好思绪,快速开口:“你的身上已经出现了一定的反噬症状,过不了多久,恶灵就会将你拖入到一场死局。”
裴冠鸿惨白的脸瞬间蒙上死灰,映衬得黑色肉瘤更为突兀。
他嗫嚅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
又听长嬴道:“我们目前能够得到的信息只有一条——‘莫向外求’。”
“莫向外求...莫向外求...”裴冠鸿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句话,神色恐惧,他忽然挣脱开厉同垚,猛地扑向长嬴——
长嬴侧身避过,他重重地摔倒在地面,挤破几颗肉瘤,发黑的汁水瞬间流出,他发出一声惨叫,捂住伤口。
破碎的肉瘤处蠕动着密密麻麻的肉芽,正试图从他的指缝中钻出来。
裴冠鸿全身发抖,嘶声哭嚎:“道友...道友...你救救我...救救我!”
厉同垚面有不忍,纵然害怕,却仍然想要扶起他:“裴兄...你记住这位道友说的话...咱们莫向外求...管、管他什么剖腹挖心...”
他转向长嬴,紧张地替好友问道:“只要自己杀自己,是不是就能脱离死局了?”
长嬴还没来得回话,下一刻只见他却被裴冠鸿恶狠狠地推开:“你少在这儿假惺惺!待你浑身长满这些活物般的瘤子,看你还敢不敢说自戕!”
厉同垚猝不及防被他一推,整个人向后栽倒,背脊重重地撞上神像。
他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却还是强撑着说:“裴兄,我知你心中恐惧...可如今恶灵凶悍,你无论如何要记住道友说的话,切莫对自己手软...”
长嬴打断他:“也并非自戕,李让尘虽是死局生还的首例,但如今因果未明,尚不能盖棺定论——”
话未说完,尾音猝然破碎,眼前景象如同浸水般骤然扭曲一瞬,长嬴只觉胸腔之中恍若深入一只手,五指攥住尚在搏动的心脏,而后恶狠狠地扯出。
她踉跄着扶住一旁的榕树。
下一瞬,长嬴听见李让尘轻声道:“可为何路上的佛像大多盖着红布?”
她猛地喘了一口气,口舌间弥漫着铁锈的腥气,冷汗黏湿碎发,贴在颈侧——
时间回溯了。
这就意味着...谢与安在死局中殒命了。
这个认知比反噬更让长嬴战栗。
这怎么可能?!
若是“莫向外求”四个字真的是对应自伤,以谢与安的心性,不可能对自己下不了手。
这场死局究竟有什么古怪?
她冷冷抬眸,盯着那尊披着红布的神像,抬步向它走去。
下一秒,李让尘血淋淋的身躯便拦住了她的去路,血珠随着他剧烈的动作猛然滚落一串。
“长嬴姑娘,我知你的摄魂之术强悍,可你方才遭受反噬太深,再度进入恶灵执念......”
“我明白。”长嬴的视线落在李让尘的身上,轻声道:“谢与安恐遭不测,我必须要再进一次,确定我心中的猜测。”
她抬步绕过李让尘,忽然看向伏在厉同垚肩颈处的裴冠鸿,剑刃反转,点在他身前,低声道:“你是下一个要进入死局的人。若想活命,先管住自己的戾气。”
第63章 问仙庙(15)
裴冠鸿站在山门,茫然地瞧着整座问仙庙。
他悚然发觉,那些原本刺痒溃烂的疥疮竟不知何时消融无踪。
这就是他们口中说的...什么“死局”?
眼前的问仙庙在夜色中流转着诡异的金晖,和记忆中阴风惨惨的凶域可谓天差地别。
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披上了锦绣做的袈裟。
裴冠鸿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动了一下,“他”向前迈了一步,跌跌撞撞地跨入文殊殿。
眼前的圣象头带天冠,骑乘狮子,右手握剑,左手持经,面色平静地低头注视着他。
住持从佛像投下来的阴影中踱出,转动着念珠。
裴冠鸿仿佛闻到那股檀香中还混着若有若无的腐味,他听见住持问道:“今日春闱放榜,施主怎么来问仙庙了?”
裴冠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膝盖向蒲团一砸,前额撞地,耳边清晰地听见额头和青砖相击的闷响,眼中留下两行清泪。
“求住持救我。”
他的胸口翻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不知从何而来,可裴冠鸿却能清晰地感受到——
这双腿曾跪烂了无数寺庙的蒲团,从文昌帝君到魁星阁,膝头的粗麻布都破损了,换来的却是礼部朱笔年年勾画的“不取”。
他抬起头,鲜血从额头上流下,眼前的供桌上摆放着无数人留下的许愿笺,上面悉数写着“金榜题名”、“连中三元”......
人人都想踏上这条通天路。
只要做了官,一家子鸡犬升天,再无人敢轻视作践他。
裴冠鸿愣愣地瞧着自己的双手,布满了老茧,却不是读书握笔生出的茧,而是替人抄经刻碑磨出来的厚茧。
这分明不是他的身体,可为何他能够清晰地看见别人的回忆?
所谓死局,就是进入别人的身体里,经历一遍此人经历过的事吗?
住持叹了口气,问道:“施主可知,文殊菩萨手中握的是什么?”
“...智慧剑?”
“不错。”住持抬头望向佛像,“斩断愚痴,方得大智。”
“那、那我要如何斩断?”
住持的面容在长明灯的照射下忽明忽暗,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改头换面丢心肝...方得朱紫加身袍啊...施主可愿?”
“我愿!我愿!无论是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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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冠鸿跪在文殊殿暗室的蒲团之上,溃烂的面庞如同一口脓锅,沸腾起无数细小的水泡,鸡蛋大小的肉瘤此起彼伏地鼓动着,黄浊的腐液顺着溃破的疮口蜿蜒而下。
面部瘙痒异常,如同千万蚂蚁在皮肤下啃噬,裴冠鸿十指疯狂抓挠,直到指甲缝里逐渐嵌满带血的皮肤碎片,露出粉白的血肉才痉挛着停手。
遍布裂口的肉瘤在烛火下格外可怖,后脑勺处新生的肿包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倒像极了官帽。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裴冠鸿总听见一些细碎的啃噬声,仿佛有活物在颅骨里筑巢。
“住持...我的脸上长了这么多古怪的瘤子,真的有用吗?”
住持没有回答他,将暗室中的灯点上,将一盏灯举至裴冠鸿的面孔前,借着微弱的烛火细细打量他。
“剥面夺运本是逆天改命,自然要付出一定代价,他人的面皮贴在你的脸上,肯定会捂出疥疮。”
“不过施主不必害怕,再坚持最后一日,此法大成,你便可踏上那青云之路了。”
住持忽然伸出手,一把戳进其中一个肉瘤,在脓血中翻搅着,扯出一小块未消化的面皮,缓缓道,“你瞧,这张新科进士的脸,不是正在与你融为一体?”
裴冠鸿心中安定。
只待今日。
很快的。
他跪在暗室中,虔诚地借着模糊的铜镜贴上最后一张的面皮。
七日之中,住持每日都会送来一张新鲜的人皮。
他看着自己的面上生出的肉瘤仿佛一点点化作活物,长出口器,张开裂缝,露出其中锋利的尖牙。
这是他的青云梯——
后脑勺最大的肉瘤生出一张几乎要裂到前脸的口器,它贪婪地伸出一条猩红细长的舌头,而后猛然大张,生生劈开他的颅骨。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裴冠鸿清晰地听见有什么东西,啃食着他的颅骨,发出几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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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兄,裴兄!”有人伸手推了推他,急促的呼唤声刺得他头颅生疼:“快醒醒!裴兄!”
裴冠鸿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旧跪在文殊殿破旧的蒲团之上。
只是这次与死局中的记忆不同,殿中梁柱倒塌歪斜,文殊圣象的鎏金法身斑驳暗沉,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天冠间爬满蛛网,身下骑着的狮子裂开密密麻麻的细纹。
他的视线落在菩萨手中的智慧剑上,生着绿铜的锋刃上凝着暗红的血垢。
自己这是...从死局中活着出来了?
“裴兄?”厉同垚的脸突然凑到跟前,满脸焦急,问道:“你现下感觉如何?”
“我...”裴冠鸿刚想开口,脸颊突然传来钻心的痒痛,他伸出指尖去触碰,却摸到一手的脓水。
他的脸上仍旧长满了那些肉瘤!
裴冠鸿微微颤抖着,又伸手摸向后脑勺,果不其然触摸到一个肿包。
他抖得更加厉害。
一旦这个肿包继续长大,就会像记忆中的那样,将他的颅骨嚼碎。
裴冠鸿下意识抓住厉同垚:“怎么办厉兄,救救我!”
厉同垚四处寻找,瞧见供桌上有一把小刀,面上大喜,将刀递给他:“剜下来!”
他眼底泛着不正常的血丝,嘴角却诡异地向上扯动:“那位道友说过'莫向外求',你还记得吗?咱们是因为求了这些泥胎才长出这些古怪,你将它剜下来,一定会没事的!”
裴冠鸿瘫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退,面色大变:“我后脑勺的肿包连着我的颅骨,一旦剖下来,我自己也活不下来!”
冷汗浸透衣衫,他清晰地感觉到肿包已经胀大到一定地步,一条细微的裂缝张开——
要生出口器了!
他来不及细想,举起银刀,忽然一顿——
不对。
他进入死局前,分明在院中,为何此刻脱离死局,却到了文殊殿中。
另外两个道友不见人影,只有一个厉同垚在此处陪着他。
他让自己生生剖出肉瘤?
裴冠鸿抖到快要拿不住手里的小刀。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脱离死局。
而眼前这个“厉同垚”,就是恶灵假扮的!
它想要诓骗自己去死!
“快啊!”伪装成厉同垚的东西突然发出一声尖啸,声调拔高,几乎要将人耳膜震破。
它的瞳孔骤然变为两个漆黑的孔洞。
裴冠鸿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
他盯着“厉同垚”,在对方扑来的瞬间猛然挥刀——银刃精准地楔入皮肉交界处,刀尖瞬间传来一股滞涩之感。
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裴冠鸿发狠地搅动刀柄,整张面皮如蜕蛇般从血肉上剥离。
他跪坐在血泊里,颤抖的手指抚上那张仍带着余温的人皮,丢开银刀,重重地喘了口气。
太好了。
既然他的脸生出疥疮,那换一张别人的脸,不就好了?
裴冠鸿缓缓将这张面皮贴到自己的脸上,忽然听见——
那道熟悉的、黏腻的咀嚼声,贴着自己的后脑勺响起。
第64章 问仙庙(16)
长嬴借摄魂术窥探恶灵的过去,裴冠鸿和谢与安在死局中生死不知。
此刻阴寒的夜风卷起血腥之气,叫人忍不住地打颤。
只剩下一个被活生生剥去全身皮囊的李让尘,鲜血顺着暴露在空气中的粉红肌理缓缓滑落,几乎在他的脚边形成一个水洼。
冷汗顺着厉同垚灰败的脸颊滑落,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将衣角攥得死紧。
“厉公子,不必过于担忧。”李让尘瞧出他的恐惧,被剥去眼皮的猩红眼珠微微转动,道:“我的友人灵力强悍,定能活着从死局中出来。”
“至于那位裴公子,只要他铭记‘莫向外求’的破局之法,也能够安然无恙。”
厉同垚担忧地说:“但愿如此。”
院中的枯井忽然发出一声古怪的异响,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抓挠着井壁向上爬。
厉同垚面色大变,连连后退,躲在了李让尘的身后。
李让尘猩红的手掌握着溯影,鞭身垂落在血泊之中,微弱的灵力时明时灭。
他警惕地看着那口枯井。
井口忽然探出五根染血的手指,指节因过度用力褪去血色,那只手猛地扣紧井沿,青筋暴起。
随着碎石滚落的哗啦声,一道人影自井中腾跃而出,玄色衣袍被血浸得发亮,衣角还在滴滴答答坠着血珠。
青年额间朱砂在月光下艳如鸽血,衬得那张溅满血污的面容愈发森冷。
他垂眸扫视了一圈庭院,最后钉在他们二人身上:“...李让尘?”
“是我。”李让尘答道,“你从死局中出来了?为何是从井中出来的——”
话未说完,就被谢与安打断,他冷冷道:“长嬴呢?”
“长嬴姑娘察觉到你有难,动用了摄魂之术......”
“她又动用了摄魂术?!”谢与安面色发寒,双手紧握成拳,仿佛在极力忍耐什么一样。
李让尘连忙开口:“谢公子,你先冷静下来。我方才劝阻过长嬴姑娘,可她仿佛十分笃定你出了事,执意动用摄魂术。为今之计,我们只能等待她出来。”
谢与安的面上流露出一丝茫然的情绪,他低垂下眼睛:“...是因为我。”
半晌,又听他轻声道:“死局之中,我看见的是叫做‘顾子晋’的过去,他被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吸引,甘愿家破人亡,也要换得与她相见的机会。”
“问仙庙的住持趁机诱骗他剖心剜目,在他死后,将他的尸体丢入井中。”谢与安半张如玉般精致的脸庞溅满了血点。
李让尘眉峰稍拧,沉思道:“住持之欲是‘长生皮’,剥下他人皮囊,以换长生,所以想要破局,就是剥下自己这张俗臭的裹身皮。”
“而顾子晋之欲是‘红尘目’,他想要再见到那位女子,甘愿自剜双目,也要再见她一面,所以破局之法就是——”
谢与安接道:“剜下‘她’的眼睛。”
李让尘一愣,发现与自己想的并不同。
谢与安继续说:“这便是我在死局中发现一个最古怪的地方,顾子晋疯狂迷恋的那个女子,似乎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他倾尽全力寻找,也毫无音讯。”
“我本来只是有些怀疑,直到看见那只想要剜出我双目的恶灵时,才真正确定了我心中的猜测。”
“这只恶灵有什么不对劲的?”李让尘问。
“它幻化出了一张...和长嬴一模一样的脸。”谢与安垂眸,手背上的伤口还在缓缓渗出鲜血,“正因如此,我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被它...险些被它杀死。”
“在顾子晋一开始的记忆中,住持说他有天定良缘,可他心中不屑,说了一句‘不劳菩萨牵线’。从那时起,我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那尊佛像,好像被他这句话触怒了一般。”
你不是瞧不上我为你牵的姻缘线吗?
那我偏要让你‘看见’那命定之人,叫你求到我跟前来。
还有那些进入凶域中的人,想要从死局中出来?
那许愿长生之人,偏要让他自剥皮肉;许愿红尘之人,偏叫他亲手剜出爱人的眼睛......
所谓莫向外求,也只是恶灵故意引诱长嬴看到的一个谎言。
自他们进入凶域、祭拜佛像的那一刻起,不就已经向外求了吗?
它从一开始,就在戏耍凶域中的所有人。
看着这群人将“莫向外求”四个字奉为圭臬,企图以此苟活,当真是有趣极了。
谢与安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伤口崩裂,滚落一串血珠。
这个凶域的主人,不是被活生生剥去皮囊的僧众,亦不是被诱骗来的香客。
而是......
“...谢与安。”
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唤响起。
谢与安猛地转头,看见长嬴奄奄一息地倒在榕树下,他将大量灵力灌入脚下,几乎要缩地成寸,飞至她身旁。
长嬴灰蒙蒙的瞳孔涣散着,失去了平日里如落日般的金晖,眼下染血。
她抓住谢与安递来的手,口中涌出一股鲜血:“...我无事...咳...”
“别说话。”谢与安反手回握,灵力疯狂地涌入她的经脉。
他的脖颈暴起青筋,喉结滚动着,咽下翻涌的血气。
“灵力倒逆,遭了反噬罢了。快去后山...”
谢与安咬紧牙关,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毫不犹豫地朝后山走去。
她蜷缩在他的怀里,手背覆在唇上,忍下喉间翻涌上来血气:“...咳...这个凶域的主人...是这些佛像...”
跟在一旁的李让尘不可置信地握紧溯影,失去皮肤包裹的胳膊上,暗红的血管还在跳动。
他一时失声:“怎么可能......”
“凶域以人欲为基,若无欲,则无怨。千百年来,所有的凶域之主都是人,这些死物怎么可能化作恶灵!”
“不会错的...”长嬴微微喘了口气,“只有它们的眼睛...才能看到问仙庙中发生的所有事。”
谢与安脚步猛然一顿,长嬴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她攥着谢与安胸前染血的衣袍,问:“...怎么了?”
数十尊残缺的佛像从昏暗的夜色中缓缓浮现。
它们空洞的眼窝中爬出密密麻麻的蛆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第65章 问仙庙(17)
最中间的邪佛突然睁开血瞳,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皲裂声响起,佛像瞬间涨大至三丈高。
背后石雕千手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它的掌心向谢与安狠狠拍去,却被他旋身躲过。
飞溅的碎石如雨滴般落下,谢与安紧紧抱着长嬴,足尖点过被佛掌拍裂的树干。
右手手心猛地握住长嬴怀中的灵剑,剑刃割入掌心,可他的神色分毫未动,鲜血顺着霜白的剑身蜿蜒而下。
他单手掐诀,血珠飞溅至半空忽然凝滞,紧接着化作虚空燃起的数百团磷火。
袭来的石手被磷火一灼烧,竟然吃痛般地收回,灼烧处仿佛被酸液腐蚀,腾起腥臭的青烟,表面同样渗出沥青一般发黑的乌血。
一道银色的光芒紧跟其后,划破夜空,狠狠抽在四周数十具邪佛的胸前。
李让尘手中鞭梢雷光化作银蓝色的游龙撕咬佛像。
交鸣声中,邪佛骤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石手指尖生长出森白骨刺,裹挟着腥风朝谢与安头顶罩下。
谢与安没有犹豫,并指一划,磷火瞬间暴涨,缠住石手。他借势翻身跃上倒塌的高大佛像,抱着长嬴,在石臂上疾奔。
长嬴在他怀中,苍白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夜风卷着火星掠过耳畔,她微微蹙眉:“它为何突然现身?”
谢与安脚下的每一步都在邪佛庞大的身躯烙下燃烧的足印,他垂眸望去,目光落在怀中人微微起伏的胸口——虽然面色惨白,但气息尚算平稳。
“是你说了那句‘去后山’后,它们才突然现身的。”他握住剑柄,足尖点在邪佛的脸上,腾空时衣袂翻飞,凛冽的剑芒劈开腥风,“后山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长嬴微微摇头,“我只记得厉同垚说过,后山碑林中记载着还愿香客的名字。而告诉他这个消息的人究竟有何居心,要引诱别人进入凶域?”
谢与安没有说话,再度飞身躲开一击。
李让尘单膝跪在满地狼藉中,全身崩裂,一动鲜血便如泉水般涌出,他强撑着站起身,握着溯影的手臂倾尽暴起。
“谢与安!”李让尘大喝一声,同时飞身而起,溯影狠狠甩向邪佛的脑袋,鞭身嵌入石像脖颈,迸出刺眼的火星。
谢与安心领神会,磷火涌上溯影,瞬间将整个邪佛的头颅都包裹住。
只见游动的龙影划过,眼前一片炽白,瞬间将整个邪佛头颅烧成火球,应声炸裂开来,耳畔只余足以震碎巨石的哀嚎。
漫天烟尘中,四周仍有零星的黑焰跳动,谢与安踩在被烧得焦黑的半截头颅上,慢慢低下头,看着空空的怀抱,目光冰冷。
躲在一旁的厉同垚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李让尘喘了口气,环顾被磷火照亮的废墟:“等他们出来...还是——”
“去后山。”谢与安的掌心还在不断渗出细密的血线,他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眸光似寒潭般深沉,“先找到那只恶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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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同垚站在庭院中睁开眼,怀里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浑身发僵。
半干涸的泥浆在皂靴上板结成块,随着他挪动脚步,簌簌落下几片土渣。
他低头望去,正对上一双蓄满泪水的圆眼睛——约莫六七岁的男童正死死攥着他前襟。
“阿宝别怕,咱们进去躲一躲。”沙哑的嗓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厉同垚发觉身体正抬脚跨过门槛。
厢房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一股潮湿的霉味随后扑面而来。
莫名其妙地,厉同垚的脑海中涌出一个念头——
这里是僧人的禅房。
这些年来问仙庙香火鼎盛,可庙中始终只有住持一人,有香客曾问过住持,他也只是合掌轻叹,只道不曾遇见有佛缘之人。
所以这里鲜有人踏足。
那些追债的人也不会想到,他竟然胆大至此,偷偷躲进了人来人往的寺庙之中。
他将孩子放在椅子上,阿宝蜷缩成小小一团,后颈细软的黑发被冷汗浸得透湿。
屋内陈设积满灰尘,床上叠放着浆洗发硬的僧衣,袖口磨损处露出絮状的棉花。
问仙庙这些年来可谓是富丽堂皇,不说众人添的香油钱,就是天家的赏赐便足以打造几座金山出来。
从前家中的资产还未被他赌光时,他也来过问仙庙一回。
那住持的袈裟上都绣着金线,菩萨身上都挂满了贝珠金链,怎么这衣衫会破旧到这样的地步。
厉同垚的目光扫过墙角矮柜,忽见暗处两点鎏金微光——半人高的佛龛里供着尊彩漆剥落的菩萨。
左半边金身尚存宝相庄严,右半边却露出黢黑木胎,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菩萨莫怪。我们只是暂借此处。”他慌忙合掌一拜,又将柜门关上。
就这样靠着吃冷硬干粮过了几天,第三日子时,胃部火烧火燎的绞痛终于击溃理智。
厉同垚贴着回廊小心潜行,经过财神殿时,忽然鬼使神差地顿住脚步。
殿内金身神像足有两人高,右手托着元宝,彩绘冠冕上同样被人贴上了几层金箔,脖子上还挂着几串拇指粗的南海珍珠。
若是...若是他偷偷拿下来一些,也没人会知晓吧?
他缓缓踏入财神殿,目光直视佛像,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
忽然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施主既来了,何不拜一拜?"
惊得厉同垚后退一步。
但见供桌后转出个身影,老住持泛着金光的僧袍几乎要晃瞎他的眼睛,手中佛珠也同样泛着诡异的油润光泽。
“不知施主在厢房中住得可好?”
厉同垚立刻望向桌上放置的烛台,思量着究竟是打晕住持,还是直接打死他:“...你早就知道了。”
住持微微一拜,叹道:“佛门之地,勿动杀念。菩萨早有昭示,施主每日在厢房中动静那么大,老衲又怎会不知呢?”
厉同垚只是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开口。
住持再叹一声,拿过供桌上的木签,递给厉同垚。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抽出一支木签——
骨肉腹腔作酒器,可换黄金三千斤?
厉同垚死死握住木签,阴翳的眼神落在住持身上:“什么意思?”
“菩萨显灵需祭品...”住持站在原地,脸上仍然挂着那抹和蔼的笑,“几年前,还有人拿父兄的头颅来换...可惜啊,那位施主的签文,可不值三千黄金啊...”
厉同垚先是后退几步,手中的木签越握越紧,直到木签断裂,木刺深深地扎入他的掌心。
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忽然转头,朝着殿外走去。
骨肉?
可笑。
他连自己的妻女都能舍下,一个儿子算什么?
只要拿回他的家产...不,别说三千黄金,哪怕只有一吊子铜钱,只要能再赌,他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