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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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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问仙庙(6)

“对了,几位道友,我的血脉是狸力,你们听说过吗?”厉同垚龇牙咧嘴地撑着裴冠鸿的身子,艰难地喘着粗气,“能够让距离我三丈的地面变得软烂,谁靠近我都得陷进去。”

裴冠鸿嘴唇有些泛白,可到底是修仙者,灵力已经在缓慢地修补着伤口,听见了厉同垚这话,轻微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随意向他人透露自己的血脉之力。

胖子讪讪住嘴。

长嬴没接他话,蓦然回头,眸色却跟着冷下来——

“你们后面的人呢?”

厉同垚臃肿的身躯猛然僵住,方才还回荡着脚步声的长廊此刻安静到落针可闻,浸在浓稠的黑暗里看不清全貌。

廊柱间浮动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只剩下灯罩上描金的地藏经经文在墙面投下扭曲的光影,哪里还有什么人的身影呢?

污损经幡的霉味与陈年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长嬴微微拧眉,来时路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尊金刚力士像怒目而立,可此时回头望去,这些金刚力士却不约而同地转向,直勾勾地望着他们。

谢与安染血的睫毛轻颤,指腹拭过眼尾蜿蜒至下颌的血痕,“它们在看我们。”

长嬴的剑柄抵住最近那尊青面獠牙的塑像,铜铃巨目中映出她冷笑的面容:“从我们踏入凶域开始,那个躲在暗处的东西就喜欢借这些神像的眼珠监视我们。”

剑柄轻轻叩了下力士手中金刚杵,暗绿铜锈簌簌而落:“现在倒是学会转头了”

谢与安问:“要折返寻他吗?”

长嬴的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那东西既敢直接将我们分开,怕是巴不得我们自乱阵脚。”

“现在是李让尘失踪,后面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破局关键——在问仙庙的本身。”

话音刚落,廊顶垂落的经幡忽然无风自动,墙面的地藏经投影扭曲成百千张狞笑鬼面。

所有力士像手中的法器同时转向,齐齐指向回廊尽头那扇渗出黑血的木门。

众人望去,只听吱呀声里,木门缓慢地打开,数千盏酥油灯突然自行燃起,将三层经阁照得雪亮,千重经幡的腐香扑面而来,无数悬在梁间的藏文经卷和画卷随风飘动着。

长嬴率先踏入,足底忽然传来某种柔软的古怪触感,只见满地画卷被随意扔在地面上,似地毯一般密密麻麻铺开。

待到最后一个人进入,木门忽然重重地阖上,震落梁上积灰,厉同垚猛地一颤,同样低头望去,他凝视了好久,忽然咬紧牙关,颤抖着说:“几位道友,你们瞧脚下......”

脚下的画卷质地诡异,触感似纸非纸,似帛非帛,竟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韧性,长嬴细看,片刻后,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经卷——

皆是由人皮裁制而成。

皮下毛细血管随中众人的步伐突突跳动,而此刻,她脚下踩的这块人皮上,褪色的颜料正在惨白皮肤上渐渐扭曲成一张痛苦的人面。

它拼命张大没有舌头的口腔,无声哀嚎,黑洞洞的口腔里蓄满脓血。

“是...人皮唐卡。”长嬴轻声道,却在死寂的藏经阁中清晰可闻。

她缓缓抬眸,继续道:“古国有一地,信仰众多,各种宗教杂糅在一起,就渐渐衍生出一支密宗。它秉承杀生祭祀,还能驱使异教魂灵为其效力,只是异教魂灵往往有杀生本性,召唤它出现时需要以人牲祭祀,剥其皮,绘其骨,再在人皮上绘制画像,称作人皮唐卡,用此物供奉,方可达成心愿。”

厉同垚面皮青灰,唇色在摇曳烛光中更显惨淡:“他们...也不怕招惹到什么邪神...”

长嬴摇摇头:“密宗认为,只要以佛法降服,便可供他们驱使,越是恶毒凶狠,其力量越强,足以能实现世人百愿。”

她忽然偏头看了眼厉同垚,有些好笑:“厉公子方才不还说,这问仙庙中大有说法吗?如今知道他们供奉的是什么了,还不抓紧拜拜?”

厉同垚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地,然而一想起足底下踩得是张人皮,他硬生生撑住了身子,豆大的汗珠滚落进后颈,吓得说话都打颤了:“不、不必了...道友莫要再取笑了...”

长嬴不再多言,转而望向藏经阁最深处悬挂的一张人皮唐卡。

那张唐卡上绘制着一尊骑着猛兽的菩萨,低眉垂目、神态悲悯,然后在长嬴目光触及的一瞬间,低垂的眼睑猛地掀起看来——

那些以金粉颜料勾勒的瞳仁里,竟然镶嵌着一双活人的眼珠,正咕噜噜地转动着,向长嬴看来。

她毫不退避地直视那双诡异的眼珠,眼中金芒亮起的前一瞬,视线却被一道宽阔的身影骤然截断。

长嬴微微一怔,抬眸望向谢与安。

“不要动用摄魂之术...”谢与安的声音低沉沙哑,眼眶中温热的鲜血如泉水般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长嬴的肩头。

他身形微微一晃,半个身子压倒在长嬴的肩头,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咳声:“咳...我总觉得...它在诱惑你使用摄魂术,故意让你窥见它的过往。”

“你不觉得...它出现的太快了吗?”谢与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闭了闭眼,眉间朱砂在血色的映衬下显得妖冶,仿佛一滴将悬未悬的血珠。

滚烫的呼吸拂过耳畔碎发,她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腥气,一时间没有开口。

谢与安说的不错,这凶域的主人起初藏于暗处,冷眼窥伺,如今却借唐卡之形明目张胆地现身,仿佛笃定长嬴无法寻到他的真身。

似乎在嘲弄所有人,笃定长嬴和其他人只能困在此处,似无头苍蝇一般乱碰乱撞,然后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一个消失,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痛苦死去。

可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即便知道这只狡猾的恶灵很可能只是在戏耍她,长嬴也只能选择这个办法。

她伸出手,用袖口沾了沾谢与安眼下的血迹,仿佛下定了决心:“李让尘已经失踪了,你的七窍在不停地流血,它盯上的下一个猎物,就是你。”

“我必须要去看看这个东西的过去究竟是怎样的,才能救你们出去。”

谢与安猛地攥住长嬴的腕骨,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浓稠的血色覆盖在他的眼前,只能隐约瞧见长嬴平静的面容,他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我可以死。”

长嬴一愣,又听见他喘息着扯动嘴角,漏出一声低笑:“既然它盯上了我...那我死了便可回溯。如此一来,你便能借我的死,窥得更多线索——”

“谢与安。”长嬴忽然伸出手,蒙住他的眼睛,纤密的眼睫在她的掌心之下轻颤,湿润而脆弱,“见到你的那一日,我确实知道同心契会对我更有利。”

“可我从没想过让你死。”

她推开谢与安,转身望向那张唐卡,唐卡上的菩萨绘像不知何时又变成了从前垂眼的模样。

剑光一闪,唐卡上原本绘制的低垂眼皮瞬间被划开,露出皮肤下面乱转的眼珠,长嬴瞳孔中碎金般的光芒骤然亮起——

在进入过去的前一刻,她似有所觉地转过头——

谢与安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玄色的衣袍在罡风中同翻飞的经卷猎猎作响,他的眸中晦暗难明,猩红的血珠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滚落下来,蜿蜒成无数血痕。

第55章 问仙庙(7)

李让尘眼前的视线毫无预兆地天旋地转,原本狰狞可怖的恶灵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残留在鼻腔里的腐臭味都化作虚无。

此刻,映入人眼帘的,是一座燃着长明灯的药师殿,浅黄的烛火倾洒下来,将昏暗的殿内晕染出温润的暖意。

檀香在殿内氤氲缭绕,既温暖又舒适,让人眼皮发沉,恍若身浸温水的困倦一阵阵涌来。

他发觉自己正跪在药师佛前的蒲团上,手上还握着一叠白绢布。

摊开的双手并不大,显得稚嫩而陌生,虎口处没有他经年握鞭磨出的薄茧。

这不是他的身体。

身前正对着佛像的莲花底座,佛像巍峨高大,李让尘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窥得全貌。

药师佛的面容慈悲庄严,眉间一点朱砂流转着宝光,映着十二瓣莲花,浸润在祥和的暖意中,仿佛真能洞悉人间万千苦难。

“净心!”身后有人低声喊了一句,李让尘应声回头——

这具身体的主人,叫净心?

只见一位穿着灰色僧衣的和尚快步走了过来,身上还带着衣物清洗后的皂角香气,半旧的僧鞋发出轻微的声响:“还没有擦拭完?”

他弯腰抽出李让尘手中的绢帕,衣袖顺势向上拉起,露出腕骨处一小块红色胎记:“再耽搁下去,怕是又要错过今夜的斋饭了。”

他面容温和,不见厉色,倒像个兄长在哄幼弟:“若让师父瞧见,又要责罚你了。”

李让尘愣愣地看着他,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净尘见他仍旧是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轻叹一声,熟稔地替他擦拭起莲座浮雕。

莲座上雕刻十二药叉神将,纹路繁复,堆积了些许灰尘,需要人仔细地擦拭。

他背对着李让尘,手中动作不停,问:“又想家了?”

绢布摩擦金漆的沙沙声在殿内回响。

李让尘的胸腔里忽然翻涌上一股陌生的酸涩,他还没来得及压制,泪水已经不受控地砸在膝头蒲团上,洇开湿润的水渍。

他下意识伸出手拭去,轻轻“嗯”了一声。

净尘擦拭的动作顿了顿,唇角牵起无奈的弧度。

身后这稚气未脱的小师弟入寺不足月余,夜夜蜷在通铺角落啜泣。

师父最厌凡心难断之人,罚他日日跪擦佛像,偏生这差事最是熬人——先要跪满三个时辰,再去擦拭丈余高的莲台。

可问仙庙青瓦白墙虽挡不住乱世风雨,总强过在街头乞活。

想到这儿,净尘忽然觉得手心的绢布重若千钧。

听说外面的世道已然大乱,人们口中总说着什么“恶灵”、“凶域”之类的东西,庙中僧人听得一头雾水。

可谁若是想去打探清楚,必然会被住持狠狠责罚一通,说六根不净。

庙中往来的香客越来越少,从先前的香火鼎盛,到如今的门可罗雀。

净尘有一瞬间也觉得,自个儿仿佛也成了乱世中沉浮的飘萍,不知该何去何从。

浅黄的烛油顺着灯身缓缓垂落,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他骤然回神,莲座已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他转过身来,轻轻摸了摸李让尘的脑袋:“好了,师兄替你做完了,快去吃饭吧。”

李让尘的膝盖陷在有些磨损的蒲团里,腿骨处咯得生疼。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在净尘含笑的眼眸中狠狠地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忘记自己现在是个小豆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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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让尘开始努力地扮演好“净心”这个小和尚。

有时候他在河边浣衣,会对着河水中晃动的倒影出神。

这张苍白稚嫩的面孔下,是曾经死于问仙庙的冤魂吗?

死去的净心去哪儿了?化作了恶灵吗?

记忆如同长年累月浸泡在湿润露水中洇晕的经卷,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恍惚间,李让尘都觉得,自己就是净心。

“李让尘”的所有经历,不过是他午后躲懒,小睡时的一场大梦罢了。

那日在药师殿中,替他擦拭佛像的和尚叫净尘,是他们的大师兄。

这位温润如玉的大师兄,原是二十年前寒露时节被遗弃在问仙庙山门外的弃婴。

听庙中负责斋饭的老师傅回忆,襁褓中的婴孩被遗弃在覆满青苔的石阶上时,竟不哭不闹,只睁着澄澈的眸子,望向门口的石碑。

净尘待师弟们向来宽厚,廊下若是没有洒扫干净,他会悄然拿起扫帚;斋堂里未洗净的陶钵,他浣衣归来时也会默默清洗;有师弟受罚长跪,他也会将滚烫的姜汤裹在僧袍里悄悄送去。

住持多次在晨课时当众训诫他:“佛门虽讲慈悲,亦需金刚怒目。净尘你心慈过甚,如何带领师弟苦学?”

净尘却只是垂目合十,温润的嗓音响起:“弟子甘作烛泪。”

住持听了这话,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息着摇摇头,转身走了。

直到那日春寒,住持房内骤然响起了咳喘之声。

李让尘住得近,听得真切,那咳声里混着血沫翻滚的粘稠声响,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净尘好像成为了旋转不休的经轮。

拂晓便捧着药钵穿过回廊进入住持的厢房,子夜还要跪在佛前抄写《药师经》为住持祈福。

他眼下的乌青日渐浓重,师弟们纷纷攥着他的僧袍:“让我们替师兄守夜吧。”

净尘只是像李让尘第一日见到他的那样,将温热的手掌覆在师弟们头顶,笑了笑,转身又钻入蒸腾着苦药味的厢房。

可是住持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厢房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连窗缝都透不进半缕天光。

李让尘总能听见住持在厢房中嘶哑的呵斥声,将房中摆放的东西砸个粉碎:“佛龛蒙尘...香火断绝...难道问仙庙...竟然要断送在...你的手上吗!”

净尘只会默默地收拾好碎裂的瓷盏,双手捧着退出去。

直到某个晨露未晞的清晨,小沙弥带着哭腔撞响铜钟。

净尘师兄的僧房里只剩叠得齐整的半旧僧衣,枕上还放着一叠他为住持手抄的《药师经》。

“大师兄不会是受不了苦楚,丢下我们跑了吧。”

“胡说什么!”

众僧窃窃私语。

吱呀一声——

住持紧闭的房门终于此刻缓缓打开。

住持扶着门框颤颤巍巍现身时,其余师兄弟呜咽着跪倒一片。

缠绵病榻数月的老人如今形销骨立,眉须皆如霜雪,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哭到泣不成声。

好像真的在哀恸自己的弟子不辞而别。

唯有李让尘死死盯着住持踩在僧鞋上的赤足——

他曾借着送饭的名义偷偷窥伺过一眼,前几日还浮肿溃烂的双脚,此刻竟然连半点淤痕都不见了?

第56章 问仙庙(8)

住持的身体日渐好转,仿佛枯木逢春,干瘪的肌肤之下仿佛焕发出了新的生机,充盈起饱满健康的血肉。

像有看不见的根须正从地底吮吸养分,注入干枯的躯壳。

李让尘睡在他的隔壁,再也听不见他整夜整夜的咳喘声。

可是问仙庙中的僧人却越来越少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净尘师兄不辞而别的影响,他们总是一声不吭、孑然一身地安静消失。

与之相对的却是山门外蜿蜒如蛇的香客。

他们宁愿顶着被恶灵拖入凶域的恐惧,也要来庙中上香。

李让尘从香客们的口中得知,问仙庙比之前灵验了不少。

他见到形形色色的香客——

有屡试不第、心怀不甘的书生;有跋山涉水、远道而来的富商;还有怀揣着少女心事、羞涩含蓄的闺阁小姐......

问仙庙的香火似乎又在住持的带领下变得更为旺盛。

三足鎏金炉终日吞吐着浓稠的香雾,新铺的莲花砖在烟气中若隐若现,那香气黏稠得能勾住人肺腑,裹着香灰的暖意从毛孔渗入骨髓。

李让尘又被住持责罚了。

他跪在崭新的织金蒲团上,细密的纹路坚硬冰冷,咯进皮肉,膝盖早已红肿不堪。

李让尘悄悄伸出手,揉了揉疼痛的膝盖,有些烦闷地看向地上搁置的绢布。

等跪满了三个时辰,还要去擦拭佛像。

这样的责罚对于李让尘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可之前的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努力回忆着,却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李让尘呆愣愣地仰起头,看着眼前丈余高的神像,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他的错觉吗?

药师佛眉间的朱砂在昏黄的烛光下仿佛渗出的血丝,低垂的眼帘之下,原本慈悲的眸光正从缝隙中露出森然的寒意。

李让尘重新低下头,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李?

不对。

好像是...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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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心,等香客们都走了,记得子时来给药师佛添灯油。”住持轻声吩咐,他面色红润,叹息一声,“乱世之中,人人都只求活下来就好,所以药师佛前啊,香火是最为旺盛的。”

净心懵懂地点点头。

他想问为何要等到子时,想问庙中为何没有其他师兄弟,还想问住持的气色为何越来越好了。

可是他不敢多问,因为一旦问出口,住持定会斥责他愚笨,侍奉不好佛祖,又会罚他跪在佛祖前思过。

净心擦拭完大殿中的金磬,捧着油膏进了药师佛殿。

他恭敬地为药师佛填上灯油,剪下一截灯芯,让烛火更加明亮。

大殿之中药师佛左手持七层灯塔,右手结与愿印,慈眉善目地注视着他。

住持说,药师佛见世间浊乱,发下十二大愿,救诸苦众生,方得大道。

众病悉除,辟邪驱魔。

滴答。

一滴水珠从高处落下,落在净尘的额头上。

他下意识抬起头。

紧接着,一滴、两滴,药师佛结印的手指处渗出粘稠温热的液体,落在他扬起的面容上。

在净心还未来得及作出更多的反应时,后脑勺一阵劲风袭来——

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脑袋发出沉闷的声响,而后意识涣散着,被人握住脚踝,拖进佛像身后的暗室。

下一刻,整个人被丢入药池中,漆黑的池水淹没过他的口鼻,挤压着肺部稀薄的空气。

他整个人倒仰在池水中,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东西,只能拼命挣扎着,企图浮出水面。

一只大手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出一截,净心重获新生般呛咳着,带血的白沫溢出口腔,眼角忽然闪过一抹银光——

剥皮是从脚踝开始的。

住持的银刀沿着腿骨游走,像在剥一枚熟透的枇杷。

他的手很巧,皮肤从粘连黏稠的血肉上剥下,竟然还能薄如蝉翼、完好无损。

剧痛竟让原本浑噩的五感愈发清明,净心数着刀尖挑断筋脉的次数,浑身颤抖。

当整张人皮被完整揭下时,他漂浮在空中,看见自己的肉身在药池里翻涌——那具猩红的血肉之躯。

住持将净心的人皮绷在竹架上,伤口处残留的血肉被玉匙仔细轻柔地刮去。

净心数着殿外更漏,直到卯时的露水浸透皮囊,住持开始用朱砂笔在净心的脊背抄写《药师经》。

他听住持曾经说过,世人想要祛病救灾,需要斋戒七日七夜,抄写诵读四十九遍《药师经》,在药师佛前供奉七盏长明灯,方可达成心愿。

第七夜子时,净心血肉模糊的躯体被住持从药池中打捞上来,又丢进浸泡在混着尸油的松脂里。

原来药师殿腥甜的香气,是混着尸油燃烧的原因。

住持虔心诵经,闭着眼睛,不去看净心还在微微抽搐的躯体。

灯芯从化开又凝结的油脂中穿入,摆放在佛像前,而剥下的皮肤被裁剪成许多块,有的写满经文挂在了藏经阁,有的被缝制成灯笼挂在檐下。

净心的面皮被住持挂在殿前的黑瓦下摇摇晃晃时,看见了一旁同样悬在梁上摇曳的灯笼。

那块皮囊在月光下透出近乎雪白的光泽,右下角的位置有一小块显眼的红色胎记——

是净尘师兄的人皮。

净心全部都记起来了。

山门之外,松涛声格外凄厉,寒冽的夜风将灯笼吹得摇晃不止,两张人皮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净心仿佛听见师兄在呜咽。

他同师兄一起,悬挂在檐下百年,看着问仙庙络绎不绝的香客,他们求长生、求红尘、求名利,出世入世,诸愿皆求。

他们双手捧着签筒,摇出一支又一支昭示命运的木签,吞服下问仙庙供奉的仙丹。

里面掺着僧人的骨灰、血肉以及皮肤的碎片。

他听见住持对往来的香客们说,这些木签都是仙人暂托他血肉身写下的签文。

住持也曾在夜深人静时抽过一支签,他站在檐下,借着净心皮囊里包裹着的烛火仔细看过。

上面写的是——

愿剥万人裹身皮,

炼作吾心续命膏。

第57章 问仙庙(9)

千百道猩红的裂痕率先从脚踝处蔓延开来。

李让尘低下头,清晰地看见自己脚踝处的皮肤仿佛一块蒸熟的面皮,微微翻卷着脱落,肌肤之下甚至能瞧见筋膜牵连着糜烂的血肉,随着他的喘息微微颤动。

他咬牙咽下喉间腥甜,冷汗混着血水滴落到绽开的皮肉处,盐粒浸入伤口般的刺痛瞬间炸开,痛到人颤抖。

十指几乎要嵌进砖缝,耳畔仿佛还萦绕着油脂沸腾的咕嘟声,李让尘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住持剥下问仙庙众僧的皮囊熬制续命膏,又将风干好的人皮献祭给神像,以此换得长生。

他杀了这么多人,每一个惨死的人心中都有怨,所以这场凶域的主人究竟是谁?

净心、净尘...亦或是被剥皮的其他僧人?

而李让尘对神像许下的愿望是——所有人都能够“活着”走出凶域。

这个愿望在凶域的主人看来,和住持并无二致,所以他的下场同样是被剥皮。

李让尘面色惨白,仿佛整个人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在剧痛中昏厥,一半甚至能够感觉到肌肤之上仍有尖刀缓慢滑动,精准又狠辣地挑开他的经脉。

求生的执念愈盛...

被剥下皮囊的速度愈快。

腿部的皮肤已经被完整地剥了下来,李让尘清晰地感觉到冰凉的器物沿着腰线游移,像撬开猎物的甲壳一般轻松。

皮肤撕裂的黏腻声先一步传来,痛觉延迟整整一息才从腰部蔓延开。

李让尘的手指撑在地面上,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在青砖上游离出暗红的痕迹。

刀刃沿着脊背的线条剜出完美弧线。

筋膜从血肉中分离时会发出轻微的脆响,“啪嗒”一声,让人跟着颤抖一下。

李让尘的心底忽然冒出一个突兀的念头——

整张人皮被剥下时,他就会死在这场凶域中。

可凶域中没有必死的局面。

所以,一定有办法。

冰凉的刀刃游走到胸腔处,胸口的皮肤如同蝉翼一般被整块撕拉下来,李让尘指尖在地面上徒劳地抓握着,冷汗涔涔,体内奔腾的灵力拼命涌入到暴露在空气中的猩红血肉。

额角的青筋因为剧痛而暴起,他的肺部剧烈地收缩着,试图为他挤压中的空气都弥漫着腥甜的铁锈味——

破局之法究竟是什么?

早已跌落在地的灵玉发出微不可察的光芒——

“...李让尘...你...听见...”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是长嬴的声音。

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李让尘耳畔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喘息声和刀锋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

灵玉作为修仙者的通讯手段,因为受凶域恶灵的影响,常常失去作用。

自己怕是听不到了。

其实李让尘想象过无数次自己死亡的样子。

有时是洞穿肺腑、有时是万剑钉入,但更多时候,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那个蝉鸣闷热的午后——

阿姐的玄铁长枪挑碎落下的树叶,细碎的光斑透过枝丫缝隙,落在她翻飞的衣袂间。

那杆通体玄青的长枪沉睡时总泛着凛冽的冷意,可一旦被阿姐五指攥紧,枪尖破空,发出如同龙吟一般的嗡鸣之声,寒光游走间,将空气都割裂出转瞬即逝的裂痕。

“阿姐好厉害!”

小让尘坐在爬满青苔的顽石上,晃着悬空的短腿鼓掌。

带着薄茧的掌心突然覆上头顶,阿姐半蹲下来:“让尘以后想做什么?”

枪尖向下的深邃血槽反射出日光:“做震鳞一族的少主,好不好?”

小让尘盯着石缝里挣扎的蚂蚁摇头,长枪投射下来的阴影正笼罩着那些微小的生灵。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冰凉的枪尖,轻声道:“不好。阿姐才是...少主。”

“我要做...”

八岁的小让尘绞尽脑汁地想着,忽然道——

“要做侠者!”

护苍生,除恶灵,在世人的簇拥下盛大地死去。

这是八岁的小让尘在心底默默许下的愿望。

从此便裹着玄铁的冷意在心底野蛮生长——

李让尘在赶尸客栈执鞭而立,纸人锋利的边缘割开他的肌肤时;当陆扶光借血脉之力断言问仙庙九死一生时——

恍惚又见当年被枪风搅碎的落叶,跨越过百年时空,再一次簌簌地落在他的肩头。

八岁稚童的誓言与此刻血肉模糊的躯体重叠,李让尘安静地躺在血泊中,心底从未有过一刻后悔。

他很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可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能够让他再度痛到眼前发黑。

脖颈的皮肤被缓慢而细致地剥离开。

“...莫向外求...”

灵玉用最后一丁点残存的灵力发出微渺的光芒,传递出长嬴的只言片语。

莫向外求。

长嬴的这句话好熟悉。

在哪里看到过呢?

李让尘拼命回想着,涣散的瞳孔微微发出丁点亮光——

进入问仙庙前,那块断裂的石碑上,残缺的“外求”二字泛着血锈般的暗红。

李让尘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血人,将身下的青砖都染成一片暗红之色。

莫向外求...

莫向外求...

他忍着身体上传来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从脖颈和面部连接处,握住自己残存的面皮,狠狠地向上一撕——

包裹着头颅的最后一块人皮被他毫不留情地撕扯下来。

李让尘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喉间发出呜咽声——

掌心暴露在外的猩红血肉触碰到冰冷坚硬的地面立刻打滑,擦出无数条蜿蜒的红色血痕。

可他并没有死亡。

果然如此。

李让尘浑身上下只余发白的筋膜和鲜艳的血肉,他半跪在地面上,发出极低的笑声。

凶域的主人,想要惩罚他“长生”的欲望,所以要叫他经历一遍剥皮之苦,凄惨地死去。

可是长嬴那句“莫向外求”,却是凶域留给他们的唯一破局之法。

你不是要剥下我的皮吗?

那我自己动手。

自剥皮肉,破除死局——

眼前的场景再度扭曲转换,千卷人皮悬挂在藏经阁的上方,如同涌动翩飞的经幡,猎猎作响。

长嬴站在最深处的那张人皮唐卡前,手中还握着那块灵玉,眼下蜿蜒出两道刺目的血痕。

第二个进入“死局”的人——

谢与安。

已然不知所踪。

第58章 问仙庙(10)

厉同垚的尖叫声率先划破死寂——

凄厉的哀嚎像一把血淋淋的剪刀,将凝固的空气生生割开一条豁口。

眼前的人,或许也不能称之为人。

猩红的肌腱在烛光的映射下微微泛出湿润的光泽,只有发白的筋膜穿梭在尚在抽动的血肉间,拉丝的黏液缓缓地流淌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厉同垚莫名地想起幼年时,家中奴仆会用滚烫的开水浇在羔羊身上。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攥住皮毛,而后只听皮和肉分离时,发出的撕裂声混杂着幼兽的惨叫响彻在耳边。

粉红色的肌理突突跳动,和此刻猩红的躯体如出一辙。

他踉踉跄跄地拉着裴冠鸿后退几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长嬴面色平静地拭去眼下的血痕:“活下来了?”

李让尘很轻微地“嗯”了一声。

厉同垚不敢置信地看看长嬴,又看看李让尘,好半天才迟疑地开口:“这是...这是之前那位失踪的道友?”

“还能走吗?”长嬴轻声问。

更多的血珠源源不断地从她的眸中滚落,在冷玉似的肌肤上划出蜿蜒的血痕,原本似洒满碎金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灰翳,黯淡无光。

以摄魂之术强行窥探灵力强悍者的代价——

颅骨震荡的眩晕感一阵阵传来,眼睛仿佛被钢针穿过,耳畔还萦绕着尖锐的嗡鸣声,长嬴摁住另一只手的腕骨,手指微不可察地痉挛着。

她此刻灵力耗损大半,一双眼睛针扎似的疼痛。

李让尘放缓呼吸,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可是喉头仍然翻涌着亲手剥去自己皮肤的血腥味——

冰凉的刀刃切入皮肉,湿润的夜风舔舐裸露的血肉,不受控制地战栗,每一处血肉都在灼烧。

他问:“谢与安呢?”

“和你一样,突然消失了,我猜他也被恶灵拉入了另一个空间。”

“是记忆。”李让尘道,“我被拉入了一个名叫‘净心’小师父的记忆中,他生前被住持活生生地剥下皮肤,剜去血肉炼制续命膏。”

“所以你在他的记忆中,经历了一遍他被剥皮的所有过程。”长嬴喃喃道,“可为何...我能看见所有场景?”

“你说什么?”

她抬起眼眸,黏稠的血珠积蓄在眼眶中,整个人透出一股脆弱的死寂来。

“我的摄魂术,能够以被摄魂者的眼睛窥见他的过往。”

在赶尸客栈中,她借的是霍明舟的眼睛。

在长生村中,她借的是小雁的眼睛。

借目为镜,自然有所限制,被摄魂者看见什么,长嬴便只能看见什么。

可是这一次,她不是以任何人的视角看见过往,就像一个戏本之外的旁观者看见事件的全貌。

她看着住持原本病入膏肓,却在某夜忽而得到一张秘方,上面详细地记载了供奉“上仙”的长生之法。

他重病在身,已然没有力气杀人,只能拼尽全身力气在水中下了药,毒杀净尘。

毒药穿肠而过时,净尘先是不受控制地摇晃了几下,不解地看向住持。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连带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想说些什么,鲜血却先一步从嘴角流出。

净尘捂住腹部,只觉得有一柄利刃在体内翻搅,口中不住地涌出鲜血,澄澈的眼眸中倒映出住持麻木转动的佛珠。

直到整个房间重现陷入寂静。

这是住持第一次杀人。

有些事情一旦开头,便再无法收手了。

从利刃挑开净尘皮囊的那一刻,住持便感觉自己原本发软的手脚恢复了一些气力。

他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狂喜。

长嬴借着“它”的视角,看着住持杀了一个又一个僧人。

问仙庙中究竟藏了多少具白骨,谁也不得而知。

所以这个住持剥了这么多人皮练作续命膏,达成他长生之愿了吗?

长嬴似站不住一般,扶着墙壁,深深喘了口气。

失焦的瞳孔转向那张画着菩萨的人皮唐卡,两道殷红再次顺着面颊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在身前的衣襟上。

她在心中喃喃自问——

“这个所谓‘旁观者’...究竟是谁?”

“道、道友,你的眼睛...”厉同垚小心翼翼地出声。

“反噬而已,休息片刻就好了。”长嬴骤然回神,听见厉同垚的话,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她双指并拢,抹过眼皮,灵力涌入眼眸,瞳中重新亮起细碎的金芒。

“那只恶灵已经不在这里了。”她握紧剑,“我们去别处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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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凶域的主人,会是净尘或者净心吗?”李让尘跟在长嬴的一旁,身下拖拽出长长的血痕。

厉同垚扶着裴冠鸿,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地模样。

长嬴轻轻摇头,有些疲惫:“我现在...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但还不能完全确定,先等谢与安从‘死局’中出来吧。”

“你不担心他吗?”

“他在消失前,已经知道了‘莫向外求’的破局之法。”长嬴的耳畔仍有隐约的嗡鸣之声,强撑着继续向前走,“我信他能从中脱身。”

“我希望大家都从凶域中活着出来,对应上住持的“长生”贪欲,所以那只恶灵惩罚我褪去皮肉。”李让尘沉声分析。

他继续道:“所谓‘莫向外求’,对应到这场死局,就是自剥裹身皮,换得长生命。那么谢与安的死局,也是向内自伤便可破局?”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们每个人许的愿不同,‘欲’也不同,或许这场凶域的每一个死局,都对应着某种执念。”长嬴抬起手,摁了摁发胀的太阳穴,似想起什么,猛然顿住脚步。

吓了身后的厉同垚一跳,他立刻结结巴巴道:“...可是有恶灵现身?”

长嬴细眉微拧,望向回廊尽头若隐若现的禅房,缓缓开口:“从进入寺庙开始,我就觉得古怪。寻常寺庙的佛像,一般会恭敬地塑于大殿,要么于两侧墙壁上雕刻。”

“可是...”李让尘接话,抬手轻触一尊近在咫尺的佛像,上面还盖着一块红布,“问仙庙中的佛像却随处可见。”

狭窄的回廊间,斑驳掉漆的佛像或立或卧;庭院石阶上,残破的佛首半埋于泥土中;就连通往禅房的青石板路,也随意摆放着几尊鎏金剥落的佛像。

这只狡猾的恶灵,借助这些神像,一直窥伺着他们。

可它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让长嬴受到反噬?

是惨死的僧人、香客...或是不见踪影的住持?

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促使这只恶灵生出“怨”,形成了这个凶域?

第59章 问仙庙(11)

春日中的梨花开得极好,被裹着檀香的山风一扑,满地雪白。

谢与安缓慢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殿外的石阶上,潮湿的水汽落在肩头,整个人浸着料峭的寒意中。

他仰头,朱漆掉落的门框正好框住整个观音法相——眉心镶嵌着血红的珊瑚珠,头带璎珞宝冠,身披鲛绡天衣,隔着缭绕的烟篆,垂目悲悯地同自己对视着。

供桌两侧的红绸幔帐被湿润的寒风吹得微微起伏,像极了女子出嫁的红盖头。

“施主求什么?”

谢与安循声望去,先见着缀满贝珠的赤金袈裟,随步伐在绛色的织锦上晃出一圈圈光晕。

再向上抬眼,老住持面庞红润,两道雪色长眉正随他开口颤动,手中的念珠在手指的盘动间发出摩擦声。

他听见自己轻声回答:“心中烦闷,随意走走罢了,正巧遇见此庙,便进来了。”

住持微微一笑:“今日落雨,庙中的香客少了许多,观音殿倒是难得无人。施主既然来了这观音殿,也是有缘,不如进去求一签吧。”

谢与安一时间没有开口。

这里,应该是化作凶域前的问仙庙。

雕梁画栋的观音殿沐浴在雨后微光里,脚下踩的青砖都细细地刻印上莲花的纹路。

厉同垚所言非虚,从前的问仙庙果真香火旺盛。

只是供奉慈悲的莲座下,处处流淌着俗世泼天的富贵。

一座金玉为骨、宝珠作眼的...佛门清净地?

他收回思绪,拒绝的言辞已滑至舌尖,脚下却径直踏入了观音殿——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了?

不对。

锦袍扫过门槛,腰上成串的和田玉相互碰撞,发出陌生的琳琅声。

这不是他的身体才对。

或者说...此刻他正困在某一个香客的记忆中。

谢与安低下头,看着那双养尊处优的手缓慢地握住签筒,在签文清脆的碰撞声里,一只木签应声而落。

住持率先俯身捡起木签,读了一遍,眼角堆起笑纹。

“上上签啊施主,所谓红鸾星动,一见倾心呐!”

谢与安听见身体的主人发出一声轻微的笑来,但还是礼貌地冲住持合十:“多谢住持好意,不过在下不大信这些,不劳菩萨牵线了。”

他从腰上取下一枚和田玉,放置在观音前的供桌上,转身离去。

转身时腰间玉佩再度作响,却在跨出门槛刹那戛然而止。

赤色罗裙挟着梅香掠过身侧,少女高举的双手堪堪擦过他肩头。

追来的侍女提着裙裾嗔道:“小姐慢点!”

却见那抹娇俏的身影已盈盈拜倒,连忙示意她噤声,那侍女骤然安静下来,两人朝着观音一拜。

谢与安回首望向她的背影。

不知是记忆主人残留的心绪,还是此刻共感的幻象太过鲜活,他感受到胸腔内陡然加快的跳动节奏,如擂鼓般响彻在耳边,几乎叫人震耳欲聋。

什么意思?

身体仍旧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少女。

她们拜完观音后,那侍女连忙用手拂去少女肩头上的水汽,小声抱怨道:“小姐也真是的,为了躲雨跑这么快,也不怕摔一跤!况且...况且外面都传什么有恶灵...若是咱们不小心撞上了...”

“笨丫头。”那少女用手刮过侍女的鼻子,娇俏一笑,“哪来那么多鬼啊,我猜啊,定是有些人做了亏心事,才编出这许多谎话来。”

“可是...”侍女的脸红扑扑地,像是绞尽脑汁要去反驳她,“可是我听说有许多人失踪了!”

她们二人嘀嘀咕咕地说着话,又互相替对方擦了擦身上沾染到的雨水。

谢与安看着她的侧颜在烟雾中若隐若现,脚下情不自禁地向前迈了一步。

“公子!”油纸伞劈开烟雨,谢与安骤然回神,小厮的下摆上还沾着沿途溅起的泥点。

他攥住谢与安的手腕,冰凉潮湿的感觉立刻蔓延上了,“前厅贵客都到齐了,夫人几次让人去请您......”

他压低的声音里还掺着哭腔:“您就当心疼我们这些下人...”

谢与安整个人被拽得歪斜,踉跄着倒退数步,眼眸仍锁着烟雾深处那抹赤色——

线香腾起的轻烟在两人之间袅袅散开。

他徒劳地看着她,最终什么也没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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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金床帐里蒸腾着苦涩的药香,谢与安睁开眼睛时,喉间灼烧得如同含了一块炭火。

鎏金香炉中吐出的安神香甜腻腻的,几乎要叫他呕吐出来,非但没能助眠,反将记忆里那缕梅香衬托得愈发清冽。

昏沉间忽见屏风外闪过赤色裙裾,他惊坐起身时,后背已洇开大片冷汗。

“姑娘留步!”他急忙下床,赤足追过回廊,前方身影始终隔着朦胧的烟雨,他不甘心地停下来,少女突然驻足回眸——

惊雷炸响的瞬间,谢与安猛然睁眼——

窗外芭蕉正啪嗒啪嗒滴着夜雨,枕边褐色的汤药早已凉透。

不过是一场梦。

“醒了?”尖厉的嗓音响起。

谢与安还怔愣着,微微偏头,瞧见床边坐着一位妇人。

她见谢与安望来,连连冷笑,鬓间的金凤步摇剧烈晃动:“你可知你舅舅如今是圣上钦点的盐铁使!这其中有多少油水可捞你清楚吗!”

“云丫头及笄礼上多少王孙公子求着要迎娶她,你倒好,还瞧不上人家!连席面都要我三催四请才肯赏光!”

他一声不吭。

眼前妇人怒火中烧,染着花汁的指尖几乎要戳到不住地斥责道:“顾子晋!出个门都能将自己淋病,你还当自己是三岁孩童吗!”

“也罢,既然你想不通,那从今日起在房中好好思过,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门扉重重合拢。

“夫人消消气。”廊下的婆子压低嗓音劝慰,“听说公子是从问仙庙回来的,他向来不信这些,定是为夫人祈福去了。”

“要这些虚礼做什么!”妇人声音骤然拔高几分,“若真有孝心,不如去求一段金玉良缘!”

二人渐行渐远,谢与安仰面看着帐顶,胸腔仿佛燃着一把炙火,将整个人都烤得酥麻。

心中却漠然。

他有些割裂地感受着此时的心情,仿佛又嗅到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梅香。

所以他对应的这场死局,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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