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丝带着凉意,斜斜打在落地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沈砚辞坐在斯坦威钢琴前,指尖悬在黑白琴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琴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笑得眉眼弯弯,正举着相机对准镜头,而镜头外的另一个少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渍。
玄关处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沈砚辞猛地收回手,指尖不经意间划过琴键,发出一串不成调的音符,像极了五年前那个混乱的雨夜。
“沈老师,我来送您要的乐谱。” 陆时衍的声音隔着湿润的空气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穿着深灰色风衣,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饱满的额前,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线。
沈砚辞站起身,转身时裙摆扫过钢琴凳,带出一阵轻微的响动。“放在那里吧。” 他指了指墙角的置物架,目光刻意避开对方的眼睛,落在他湿透的袖口上。五年未见,陆时衍褪去了年少的青涩,轮廓变得更加硬朗,只是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陆时衍依言将乐谱放在架子上,转身时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钢琴上,当看到那张照片时,瞳孔微微收缩,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想到您还留着这个。”
“随手贴的,忘了撕。” 沈砚辞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张照片被他小心翼翼保存了五年,搬家三次都从未离身。
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户发出噼啪的声响。陆时衍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在房间里逡巡。墙上挂着的画作,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甚至是窗台边那盆长势喜人的绿萝,都和他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仿佛这五年的时光从未流逝。
“要不要喝杯茶?” 沈砚辞率先打破了沉默,转身走向茶室。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只是步伐间多了几分沉稳。
陆时衍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的发顶。曾经乌黑的发丝中,竟掺杂了几根不易察觉的白发,像是被岁月悄悄染上的霜色。心脏突然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他想起年少时,沈砚辞总是笑着揉他的头发,说他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茶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沈砚辞熟练地煮水、泡茶,动作行云流水。白色的瓷杯里,碧螺春的叶片缓缓舒展,释放出清甜的香气。他将一杯茶推到陆时衍面前,“尝尝看,朋友送的。”
陆时衍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回甘。“很好喝。”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茶杯碰撞的轻响。沈砚辞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陆时衍这五年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为什么突然消失,又为什么突然出现。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天气。陆时衍浑身湿透地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出国深造的通知书,语气冰冷地说:“沈砚辞,我们到此为止吧。我不想让感情影响我的前途。”
当时的沈砚辞,刚结束一场重要的钢琴比赛,拿下了金奖。他满心欢喜地想和陆时衍分享这个好消息,却迎来了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告别。他看着陆时衍决绝的背影,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他想问为什么,想问他们之间那么多年的感情,在他眼里就只是阻碍吗?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睁睁看着陆时衍消失在雨幕中。
从那以后,陆时衍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断了所有联系。沈砚辞疯了一样地找他,问遍了所有共同的朋友,甚至去了他可能去的所有地方,却一无所获。那段时间,他整日沉浸在痛苦中,钢琴也被他搁置了很久,直到后来在朋友的鼓励下,才重新回到了琴键前。
“沈老师,” 陆时衍的声音打断了沈砚辞的思绪,“这次回来,我是想……”
“不必解释。” 沈砚辞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的选择,我尊重。现在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或者说,是合作关系。” 他刻意加重了 “合作关系” 几个字,像是在提醒对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陆时衍的眼神暗了暗,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我知道你还在怪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沈砚辞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是为了前途,还是为了别的什么?陆时衍,你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不肯给我。”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风裹挟着雨水,拍打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陆时衍沉默了很久,像是在酝酿着什么。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时,眼底的薄雾散去了一些,露出了复杂的情绪。
“当年我母亲病重,需要一大笔手术费。” 陆时衍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国外的一家摄影机构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机会,不仅能深造,还能预支一笔丰厚的薪水。我没有选择。”
沈砚辞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他从未想过,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刚拿到比赛的奖金,虽然不多,但……”
“我不能拖累你。” 陆时衍打断了他,“你当时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那场比赛对你来说至关重要。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的事情分心,更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起承担压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原本以为,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找你。可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五年。”
沈砚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痛蔓延开来。他看着陆时衍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突然意识到,这五年,陆时衍过得或许并不轻松。
“我母亲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 陆时衍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在我出国后的第三年,她就走了。我处理完后事,就立刻回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砚辞,“砚辞,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很离谱。我不该瞒着你,不该擅自做决定,不该让你等了这么久。你能不能…… 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砚辞的眼眶瞬间红了。五年的思念、委屈、怨恨,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别过脸,不想让陆时衍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为什么会突然离开,想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我找遍了所有地方,却连你的一点消息都找不到。我以为,你是真的不想再见到我了。”
陆时衍站起身,走到沈砚辞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肩膀,却又怕惊扰到他。“对不起,砚辞,真的对不起。” 他的声音充满了愧疚,“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太固执。我以为我是在为你好,却没想到,会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沈砚辞没有躲开,任由陆时衍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熟悉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唤醒了沉睡已久的记忆。他想起年少时,两人在琴房里相依相偎,陆时衍为他弹奏吉他,他为陆时衍哼唱旋律;想起在画室里,陆时衍为他画肖像,他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
那些曾经的美好,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中闪过,与这五年的痛苦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难以抉择。
“我回来后,一直关注着你。” 陆时衍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知道你举办了很多场音乐会,知道你成为了著名的钢琴家。我为你感到高兴,也为自己感到庆幸,庆幸你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而放弃自己的梦想。” 他轻轻握住沈砚辞的手,“砚辞,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有些晚了,但我是真的很爱你,一直都爱。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你这五年所受的伤害?”
沈砚辞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看着陆时衍眼底的真诚和愧疚,心中的坚冰渐渐融化。他知道,自己从未真正放下过陆时衍。这五年的等待,虽然痛苦,但也让他更加清楚地明白,陆时衍在他心中的位置,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他缓缓转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陆时衍,”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这一次,不要再骗我,不要再丢下我了。”
陆时衍用力点头,将沈砚辞紧紧拥入怀中。“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的声音在沈砚辞的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砚辞,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一道道金色的光芒。茶室里,茶香依旧弥漫,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五年的空缺全部填满。
沈砚辞靠在陆时衍的肩膀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遇到很多困难和挑战,但只要身边有陆时衍,他就有勇气去面对一切。
陆时衍轻轻抚摸着沈砚辞的头发,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和重量,心中充满了愧疚和珍惜。他暗暗发誓,这一次,他一定会好好守护沈砚辞,再也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辞从陆时衍的怀中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泪水,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我饿了,你做饭给我吃吧。”
陆时衍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盛满了星光。“好,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两人相视而笑,所有的误会和隔阂,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钢琴上的那张照片,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清晰,照片里的两个少年,笑得依旧眉眼弯弯。
往后的日子,沈砚辞的音乐会现场,总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时衍举着相机,将沈砚辞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样子,一一记录下来。而在陆时衍的摄影展上,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组名为《砚色》的照片,照片中的沈砚辞,或静坐琴前,或低头沉思,每一个瞬间都被定格得温柔而美好。
有人问陆时衍,为什么这组照片会取名为《砚色》。陆时衍笑着看向身边的沈砚辞,眼底满是宠溺。“因为他是沈砚辞,是我生命中最温柔的底色。”
沈砚辞靠在陆时衍的肩上,嘴角扬起幸福的笑容。他知道,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砚色染时衍,此生皆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