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窗户朝向一个山坡,坡上长满树干弯曲的苹果树。山坡的上方,果树林环抱着天际,只见山丘蜿蜒伸向远方。傍晚,灰白的天空现出一轮明月,特蕾莎总是在这个时候出门。天色还灰蒙蒙的,月亮挂在上面,就像是死人房间的一盏灯,早上忘了熄灭整天都在亮着。
七歪八扭的苹果树生长在这片山坡上,没有一棵能离开它们扎根的地方,同样,特蕾莎和托马斯,他们也永远离不开这个村庄。他们卖了汽车、电视、收音机,用这笔钱买下了一幢带花园的小房子,房子原来的主人是一位农民,去城里定居了。
去乡下生活,这是他们惟一能逃避现实的途径,因为乡下虽然始终缺乏劳力却不缺房子。谁要是甘愿来这儿种地或到果树林干活,当地人决不会对他们从前的政治生涯感兴趣,也不会嫉妒他们。
特蕾莎感到幸福,她终于离开了城市,远离了尽是喝得醉醺醺的酒鬼的酒吧,远离了将她们的下体味留在托马斯头发里的那些陌生女人。警方已不再找他俩的麻烦,而且,在特蕾莎的记忆中,工程师的事与发生在彼得山上的场面已经混合在一起,她已经难以分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另外,工程师是否真的为秘密警察效力?也许是,也许不是。倒是总有那么些男人,借别人的房子私下幽会,而且还不喜欢跟同一个女人上两次床。)
因此,特蕾莎确实感到幸福,认为已经达到了目的:如今托马斯跟她在一起,而且只有他俩。只他俩?我应说得更确切一些:离群索居,我的意思是他们与老朋友和熟人断绝了一切往来。他们与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就像用剪子把一根饰带一刀剪成两截。不过,与农民相处,他们倒是觉得很愉快,他俩和农民一起劳动,不时去拜访他们,也邀请他们来家里做客。
一天,特蕾莎结识了温泉小城的合作社主席,这座小城的街道全被改成了俄国的地名。就在那天,特蕾莎在自己脑海中突然发现了从书里看到或从前辈那儿听说的一幅乡村图景:这是一个和谐的世界,所有成员有着共同的利益,一致的习俗,组成了一个大家庭。每个星期六,乡村客栈的大厅里都有一支乐队演奏,全村的人都来这里跳舞;每个星期天,人们去教堂望弥撒,然后男人到客栈聚会,谁也不带妻子。
但是,共产主义制度下的这个村庄与那幅古老的景象完全不同。教堂在邻近的一个公社,谁也不去;客栈改成了办公室,男人们不知哪里有地方聚会喝啤酒,年轻人不知该去哪儿跳舞。宗教节日不能庆祝,官方节日又引不起任何人的兴趣。最近的电影院在城里,离开二十公里路。白天劳动时大伙儿只是互相打个招呼,等到间歇时才能说说话,放工后就回到小屋里,闭门不出;家具倒是现代的,可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他们的双眼紧盯着闪亮的电视荧屏。大家互不往来,难得有人晚饭前去同邻居聊上几句。人人都梦想去城里定居。农村的生活太乏味了,很少有能给他们带来兴趣的东西。
也许正是谁也不愿在农村呆下去,国家才丧失了对农村的管制权。当农民不再是土地的主人,而只是一名被雇来种地的职工时,他就不再依恋这片家园和自己所从事的工作,他一无所有,因而也不惧怕会失去什么。这种漠然的态度倒使得农村保持了相当大的自主权和自由的空间。合作社主席不是外人强行指派的(同城里的领导不同),而是农民选举的,和农民是一伙人。
由于这里的人都想走,特蕾莎和托马斯便拥有了特殊的地位,他们是自愿来的。别人都不失时机地去附近的小镇过上一天,特蕾莎和托马斯却巴不得呆在村子里,所以很快,他们就同全村人混熟了,比原来的村民之间还熟。
合作社主席成了他们的真正的朋友。主席已结婚,有四个孩子,还有一头猪,却被当作狗来养着。猪的名字叫梅菲斯突,是全村的骄傲和开心宝。它很听话,爱清洁,一身粉红色,迈着小步,活像那些穿着高跟鞋走路的大腿肚女人。
卡列宁第一次见到梅菲斯突时,有些不知所措,在它身边转了很久,不停地嗅它。但它很快就与梅菲斯突建立起了友谊,喜欢它胜于村里所有的狗,卡列宁看不起那些狗,因为它们一直被拴在窝旁,还无缘无故傻呵呵地叫个不停。卡列宁欣赏与众不同的东西,可以说它非常珍惜与梅菲斯突的这份友谊。
合作社主席很高兴能助这位前外科医生一臂之力,但同时又为自己帮不上更大的忙感到不安。托马斯当了卡车司机,他的任务是开车把农民送到田里,或者运货。
合作社有四座大饲养楼,外加一个有四十头母牛的小牛栏。这些母牛由特蕾莎照料,每天放牧两次。牧场就在附近,去很容易,可这些牧场是专门用来收割草料的,特蕾莎只好把牛带到附近的山冈上。牛吃着草,越走越远,特蕾莎跟着它们,一年内便跑遍了小村周围的地区。就像从前在小城里一样,她手里总拿着一本书,一到牧场,她就打开书,看起来。
卡列宁总是陪着她。每当小母牛淘气,想离队时,它就汪汪叫着追赶它们;它显然是乐在其中。他们三个当中,卡列宁是最幸福的。这个“时间总管”的职责过去从未受到如此的尊重,因为这里没有任何临时变动的机会,特蕾莎和托马斯所生活的时间与卡列宁的时间规律性很接近。
一天午饭后(这会儿,他俩共同拥有一个钟头的自由时间),他们与卡列宁一道在屋后的山坡上散步。
“我不喜欢它跑步的样子。”特蕾莎说。
卡列宁跑起路来左脚有点跛。托马斯弯下身子,摸了摸它的腿。他发现它的左大腿上鼓起了一个小圆包。
第二天,托马斯让它上了卡车,坐在自己身边,他在邻村停下了车,把它送到了兽医那里。一个星期后,他去看它,回来时告诉特蕾莎,卡列宁长了一个肿瘤。
三天后,托马斯在兽医的协助下亲自为它动了手术。当他把卡列宁带回家时,卡列宁还未从麻醉中醒来。它躺在地毯上,睁着双眼,呻吟着。大腿上的毛已被剃光,上面有一道缝了六针的伤口。
过了一会,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
特蕾莎害怕了:要是它永远都走不了路怎么办?
“别担心,”托马斯说,“它现在还处于麻醉状态。”
特蕾莎想托它一把,可它张嘴咔嚓一声。这是它头一回要咬她!
“它不知道你是谁,”托马斯说,“它没认出你。”
他们让卡列宁躺在床边,很快它就入睡了。他俩也睡着了。
大约凌晨三点钟,卡列宁突然把他们弄醒,它摇着尾巴,用脚踩特蕾莎和托马斯。然后,它又一个劲儿地往他俩身上蹭,动作野蛮,且不甘休。
这也是头一回它把他们弄醒!以前它总要等他们当中一人醒后才敢跳到床上。
可是这次,当卡列宁半夜突然恢复知觉时,无法控制住自己。天知道它刚才去了什么遥远的地方!碰到了什么幽灵!现在,发现自己在家里,认出了跟它最亲的人,它便忍不住向他们表达无比的欢乐之情,为自己重返家园和获得新生而欢欣。
2
《创世记》的开篇写道,上帝造人是为了让人统治鸟、鱼、牲畜。当然,《创世记》是人写的,而不是一匹马写的。因此,并不能完全断定上帝是真的希望人类统治其他生物。更有可能是人类发明了上帝,以便使其篡夺来的对牛马的支配权合乎神圣法则。对,就是杀死一只鹿或一头母牛的权利,全人类只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即使是在最血腥的战争年代亦不例外。
这一权利在我们看来是不言而喻的,因为我们自认为是最高级的动物。但是,只要出现一个第三者加入该游戏,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比如,来了个外星人,他是奉上帝的旨意来的:“我命你去统治所有其他星球上的生物”,这时,《创世记》里说得再清楚不过的事立即就会遭到质疑。被火星人套在马车上的人类,可能会被银河系的居民挂在铁扦上烤着吃,这时他也许才会想起过去常在碟子里用刀切着吃的小牛排,会向母牛道歉(太迟了)。
特蕾莎和她的牛群向前走着,她赶着它们往前走,时不时地得对着一头呵斥几声,因为这些小母牛很调皮,常离群去田野里乱跑。卡列宁走在她身边,它这样日复一日地跟她放牛已经两个年头了。平时,它对母牛十分严厉,叫着追赶它们,训它们(上帝任命它管理牛群,它为此感到骄傲),很开心。可是今天,它步履艰难,用三只脚跳着走,另一条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每隔两分钟,特蕾莎就俯下身去抚摩它的背。自手术后,两周已过去了,可是肿瘤显然未被控制住,卡列宁的病情在恶化。
走到半路,特蕾莎和卡列宁遇到一位女邻居,她脚穿橡胶靴,正往牛栏走去。邻居停下步子,问道:“您的狗怎么啦?腿好像瘸了!”特蕾莎回答:“它腿上长了个瘤子。它没救了。”她感到自己的嗓子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邻居一见特蕾莎落泪,几乎要生气了:“我的上帝,您总不至于为一条狗落泪吧?”她说这话并非出自恶意,其实她很善良,她这么说是为了安慰特蕾莎。对于这一点,特蕾莎很清楚,因为她来该村已经住了不少时日了,她知道,这儿的农民爱他们的兔子如同她爱卡列宁一样。他们舍不得杀死一只兔子,宁愿同它们一起挨饿。可是,邻居的话还是让她觉得不舒服,她并没有反驳,只回答说“我知道”,便急忙转过身,继续赶路了。她感到自己对卡列宁的爱是惟一的。她凄凉地微微一笑,想到必须隐藏这份感情,且带着更强烈的妒意,仿佛不得不隐瞒某个不忠的行为。因为爱上一条狗是件不光彩的事。要是女邻居知道她欺骗了托马斯,准会以同谋似的神情,乐呵呵地在她背上拍上一掌!
于是,特蕾莎赶着牛群继续向前走着,看见它们彼此蹭着背,特蕾莎心想这些牲畜真是可爱极了。这群牛性情温和,从不耍坏,有时表现得快乐而幼稚,简直就像那些假装是十四岁少女的五十开外的胖女人。它们嬉戏的时候,尤其令人感动不已。特蕾莎深情地注视着它们,心想(两年来,这一念头始终不可抵挡地萦绕着她):人类就像寄生于人体的涤虫那样,靠母牛寄生:他们像蚂蟥紧叮着母牛的乳房。人类是母牛的寄生虫,这也许是非人类从他们的动物学角度给人类下的定义。
从这个定义,我们可以看出其简单的讽刺意味,并以宽容的态度一笑了之。可特蕾莎对此很认真,她走上了一条滑坡:这些想法十分危险,使她远离人类。《创世记》里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上帝派了人类去统治动物。但我们可以解释说,上帝只是借给人类这一权利。人类不是地球的拥有者而只是管理者,总有一天会意识到自己只是在管理地球。笛卡尔的观点更过分,他认为人类是“大自然的主人和所有者”。同时他也绝对否认动物有灵魂,这两者之中,无疑存在着深刻的逻辑性。按照他的观点,人类是所有者和主人,动物只是机器人,是台有生命的机器,即machina animata。动物痛苦时喊叫,那不是悲吟,不过是一台运转不正常的机器发出的咯吱声。当马车的车轮嘎吱作响时,这并不意味着马车有什么痛苦,而是没有上油的缘故。必须以这种方式来解释动物的呻吟,不应为一只在实验室里被活活解剖的狗哀叹。
牛在草地吃草,特蕾莎坐在一个树墩上,卡列宁头靠在她膝上躺在她身边。特蕾莎想起十二年前在报上读到的一则只有两行字的短讯:说的是在俄罗斯的一座城市里,所有的狗都被杀光了。这则小消息似乎无关紧要,也不显眼,却使特蕾莎第一次感到那个邻近的大国很恐怖。
这便是后来所发生的一切事件的预兆;俄国人入侵后的头两年,人们还不能说什么恐惧。由于全国上下几乎都反对占领制度,俄国人非得从捷克人中找些新面孔,把他们扶上台掌权。可是,人们对俄国的爱都已成死灰,到哪里去找这些人呢?俄国人便看中了那些不惜性命图谋报复的人。他们得试探、训练并激发这些人的进攻性。首先得训练他们瞄准临时靶子。这个靶子就是动物。
报上于是开始发表一系列文章,以读者来信的形式组织攻势。例如,要求杀尽灭绝城里的鸽子。鸽子确实被杀尽灭绝了。不过,他们的目标主要是狗。当时,人们尚未从国土被占领这一灾难所造成的精神创伤中解脱出来,但是报纸、广播、电视谈论的都是狗,说它们弄脏了人行道、公园,对儿童健康造成危害,是光会吃、毫无用途的东西。这一切制造了一种真正的偏执,特蕾莎担心狂热的民众会袭击卡列宁。过了一年,积聚起的所有仇恨(首先拿动物做试验),都转向了真正的目标:人类。开除、逮捕、审判开始了。牲畜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特蕾莎抚摩着静静地躺在她膝头的卡列宁的头。她已基本认定这个道理:根本不值得跟自己的同类好。但她又不得不对其他村民以礼相待,否则便无法在这里呆下去,甚至对托马斯,她也是迫不得已,不得不表现得像个多情的妻子,因为她需要托马斯。幸好,我们同他人的关系在何种程度上取决于我们的感情,即我们的爱还是不爱,是善待还是仇视,而且,它们在何种程度预先受个人实力对比的制约,这是永远都无法下确切定义的。
人类真正的善心,只对那些不具备任何力量的人才能自由而纯粹地体现出来。人类真正的道德测试(是最为彻底的测试,但它处于极深的层次,往往不为我们注意),是看他与那些受其支配的东西如动物之间的关系如何。人类根本的失败,就是这方面造成的,其为“根本”,是因为其他的一切失误均由此而产生。
一头小牛走到特蕾莎身边,停下步,用棕色的大眼睛久久注视着她。特蕾莎认出了它,管它叫玛格丽特。她真想给每头牛取个名字,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牛太多了。三十来年前倒是这样,村里的每头奶牛都有名字。(如果名字是灵魂的符号,我可以说每头牛都有一个灵魂,尽管笛卡尔不乐意。)可是后来村庄变成了一座大的合作工厂,奶牛终日生活在只有两米见方的小圈里。它们不再有名字,只是一些machinae animatae。世界终于给了笛卡尔这个理。
我的眼前始终浮现着特蕾莎坐在树墩上的情景,她抚摸着卡列宁的头,想着人类的失败。与此同时,另一画面在我脑海里出现:尼采正从都灵的一家旅店出来。他看见门口有一匹马,车夫正用鞭子在抽打。尼采走到马跟前,不顾眼前的车夫,一把抱住马的脖子,大声哭泣起来。
这是一八八九年的事,尼采早已离去,他也一样,远离了人类。换言之,他的精神病就是在那一刻发作的。而我认为,这件事赋予他的行为以深刻的意义。尼采是去为笛卡尔向马道歉的。就在他为马而悲痛的瞬间,他的精神受到了刺激(他因而与人类彻底决裂)。
我喜欢的就是这个尼采,我也同样喜欢特蕾莎,那个抚摸着躺在她膝头、得了不治之症的狗的头的姑娘。我看见他俩并肩走着:他们离开了人类的道路,而人类,“大自然的主人和所有者”,在这条路上继续向前走。
3
卡列宁产下两个羊角面包和一只蜜蜂,它吃惊地看着这么两个奇怪的孩子。羊角面包乖乖的,一动不动,可惊恐的蜜蜂则摇晃着身子,不一会儿它就振翅而飞,消失得无踪无影。
这是特蕾莎刚刚做的一个梦。醒来后,她讲给托马斯听,两人都从中感到一丝安慰,因为在这个梦里,卡列宁的病转变成了妊娠,而且分娩这场戏有着一个既好笑又令人心动的结局:竟然是两个羊角面包和一只蜜蜂。
她顿时又生出一线荒诞的希望。她马上起床,穿上衣服。在乡下也一样,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采购:去杂货店买牛奶、面包、羊角面包。可是这天,她叫卡列宁陪她一块去时,卡列宁勉强抬起头。它这还是头一回拒绝特蕾莎,因为往常它总是执拗地非要求出席这一仪式不可。
于是她没有带上卡列宁独自走了。“卡列宁呢?”女售货员问道,她已经为它准备好了一个羊角面包。这一次,是特蕾莎亲自将这个面包带回小屋。她一踏进门槛,就把面包拿出给卡列宁看。她希望它自己走过来取。可是卡列宁仍旧躺着,一动不动。
托马斯看出特蕾莎很难过,便用嘴衔着面包,四肢趴在地上,对着卡列宁,然后慢慢向前爬。
卡列宁看着他,眼里流露出一丝欢喜,但没有起身。托马斯将脸贴近它的嘴。卡列宁呆在原地,咬了一口托马斯嘴里的面包。接着,托马斯松开口将整个面包都让给卡列宁。
一直趴在地上的托马斯,这时朝后退了几步,蜷缩起身子,学狗叫了起来。他假装要争夺面包的样子,卡列宁汪汪叫着,向主人作出回应。这正是他们期待的!卡列宁居然想玩!它还有活下去的欲望。
这叫声,就是卡列宁的微笑,他们想让这微笑尽可能持续下去。于是,托马斯又趴在地上,向狗爬去,抓住露在它嘴边的那截面包。他俩的脸挨得更近,托马斯感到了狗的呼吸,卡列宁嘴边长长的毛挠得托马斯的脸痒痒的。狗又叫了一声,猛地摇着嘴巴。他俩的嘴里各留下半个羊角面包。卡列宁又犯了老毛病,它丢下自己的那半个面包,试图抢托马斯嘴里的那半个。同往常一样,它忘了托马斯不是一条狗,他还有一双手。托马斯非但没有松开含在自己嘴里的那半截,反而还用手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一半。
特蕾莎喊道:“托马斯,别拿卡列宁的面包!”
托马斯将两块面包放在卡列宁的面前,它迅速地吞下一块,嘴里马上又叼起另一块,还炫耀了半天,自豪地向两位主人显示自己赢得了这场比赛。
托马斯和特蕾莎看着它,不住地说卡列宁笑了,还说只要它笑,就还有活着的理由,即使得了不治之症。
第二天,卡列宁的状况好像有了好转。托马斯和特蕾莎吃了午饭,这会儿他俩有一个钟头的自由时间,是带狗出去散步的时候。卡列宁知道这一点,往常,还没到钟点,它就等不及地在他俩身边蹦来蹦去,可是这次,当特蕾莎拿起皮带和项圈时,它久久地看着他俩,一动不动。他们站在它面前,竭力显示出快乐的样子(因为它,也为了它),想给它感染一些愉快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仿佛它对主人起了怜悯之心,于是用三只脚瘸着走过去,让他们给它戴上了项圈。
“特蕾莎,”托马斯说,“我知道你不喜欢照相机。不过今天,你还是带上它吧!”
特蕾莎听从了。她打开壁橱,去找那架被扔在一个角落里早被遗忘的照相机。托马斯接着说:“将来某一天,我们会为拥有这些照片而感到欣慰的。卡列宁,曾经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为什么说曾经?”特蕾莎说,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照相机就在她面前,在壁橱的最里边,可她没有伸手去拿。“我不带了。我不愿相信卡列宁会不在。你竟然现在就说它是曾经!”
“别怨我!”托马斯说。
“我没怨你,”特蕾莎轻声回答,“其实我也一样,不知有多少次我无意中发觉自己把它当过去的事在回忆。为此我不知责备了自己多少次!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不想带照相机。”
他们走着,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不说话,这是不把卡列宁当作过去来怀念的惟一方式。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始终寸步不离。他们在盼着卡列宁微笑的那一刻。然而它没有笑,只是往前走着,而且是用三只脚。
“它是为了我们才出来走的,”特蕾莎说,“其实它并不想出门。它出来完全只是为了让我们开心。”
特蕾莎说得很伤心,可他们也许没有意识到,他们依然那么幸福。他们幸福,并不是全然没有忧伤,而是因为忧伤的缘故。他俩牵着手,眼前浮现出同一幅画面:体现着他们十年生活的卡列宁正瘸着腿走在路上。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令他们大为失望的是,卡列宁突然停下步子,转过身。得回家了。
大概就是这天,要不就是第二天,特蕾莎无意中闯进托马斯的房间,发现托马斯正在看一封信。托马斯听见开门声,赶紧把信插入一堆纸中。特蕾莎已经看到了这一幕。她走出房间时,见托马斯又将信塞进了口袋。可是他忘了信封。当屋里只有特蕾莎一人时,她便仔细地看起信封来。地址的笔迹很陌生,字写得很端正,像出自女人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们见面时,特蕾莎若无其事地问托马斯有没有信。
“没有,”托马斯答道。特蕾莎顿时感到一阵绝望,甚至是残酷的绝望,因为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她不相信托马斯会在这里偷偷地与别的女人幽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他的空闲时间是怎么过的,她一清二楚。不过,也许在布拉格,有一个让他念念不忘、让他痴迷的女人,即使这个女人不能再在他的头发里留下下体的味道。特蕾莎不相信托马斯会为了这个女人而离开自己,可她感到,最近这两年在乡下度过的幸福时光同过去一样,因为谎言而变得毫无价值。
一个由来已久的念头又回到她的脑海里:她的归宿,不是托马斯,而是卡列宁。卡列宁要是不在了,谁来给他们的生活之钟上发条呢?
特蕾莎想象着未来,一个没有卡列宁的未来,她感到自己无依无靠。
卡列宁躺在一个角落里,呻吟着。特蕾莎走到园子里。她仔细察看了两棵苹果树中间一块草地,心想将来就把卡列宁埋在这块草地里。她用鞋后跟踩着泥土,在草地上踩出了长方的一块。这里将是卡列宁之墓的位置。
“你在干吗?”托马斯问道,他无意中撞见了她,如在几个钟头前特蕾莎无意中撞见他在看信。
她没应声。托马斯见她的双手在颤抖,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了。他抓住她的手,特蕾莎挣脱了。
“这是卡列宁的墓地?”
她仍旧不回答。
她的沉默激怒了托马斯。托马斯终于发作了:“你自己责怪我把它当作过去去想它,可你呢,你在干什么?你都想把它埋进土里了!”
她转过身,背冲着托马斯,进了家。
托马斯走进她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特蕾莎打开门,说:“你不要尽想着自己,至少这会儿该想想卡列宁。它睡着了,可你把它吵醒了。它马上又要疼得叫唤起来了。”
特蕾莎知道自己缺理(狗并没有睡着),而且,她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就像一个俗不可耐的女人,非要伤害别人,而且善于找岔子。
托马斯踮着脚尖走进卡列宁正躺着的屋子,可是特蕾莎不愿让托马斯单独和它在一起,便也走了进去。他们站在两旁,俯身看着卡列宁。动作的一致并不意味着双方的和解。恰恰相反,他们各自一方。特蕾莎和她的狗为一方,托马斯也是和他的狗为一方。
我真怕他们就这样互不理睬,各自一方,僵持到最后。
4
为什么牧歌这个词对特蕾莎如此重要?
我们都是在《旧约》神话中养育成长的,可以说牧歌就是印在我们心中的一幅景象,犹如伊甸园的回忆:伊甸园的生活不同于那将我们引向未知的直线赛跑,也不是一次历险。它是在已知的事物中间循环移动。它的单调并非厌烦,而是幸福。
只要人生活在乡下,置身于大自然,身边拥簇着家畜,在四季交替的怀抱之中,那么,他就始终与幸福相伴,哪怕那仅仅是伊甸园般的田园景象的一束回光。所以那天,当特蕾莎在温泉小城遇见合作社主席时,她的眼前就浮现出一幅乡村景象(她并没有去过那里,从未在那里生活过),并为之神迷。这就如同向身后望去,向伊甸园的方向回望。
在伊甸园,当亚当对着泉水俯下身时,他还不知道水中看到的,就是他自己。他当然也不理解为什么特蕾莎小时候总是站在镜子前,千方百计想透过肉体看到自己的灵魂。亚当就像卡列宁。为了寻开心,特蕾莎常把卡列宁领到镜子前,可是卡列宁不认得自己的影子,漫不经心地看着它,其无动于衷,令人难以置信。
卡列宁与亚当的对比使我想到,在伊甸园中人还未成其为人。更确切地说,那时人还没有被抛入人之轨道。而我们,我们早已被抛入其中,我们在直线运行的时间之虚无中飞行,可是我们身上还有一根细线将我们与遥远的、雾蒙蒙的伊甸园相连,那里,亚当正俯身探向泉水,与那喀索斯不同,亚当根本不知道他看见映在水中的那个依稀的黄色小点,就是他自己。对伊甸园的怀念,就是人不想成其为人的渴望。
特蕾莎小时候看见母亲沾满经血的卫生巾就感到恶心,怪她不知羞耻,不把它们放在隐蔽的地方。卡列宁是只母狗,也有经期,每六个月来一次,每次持续十五天。为了不让它弄脏屋子,特蕾莎在它的腿中间垫上一大团棉花,还给它套了条自己的旧短裤,巧妙地用一根长带子系在它身上。这整整十五天里,看到它这身奇怪打扮,特蕾莎总感到好笑。
女人的月经令特蕾莎厌恶,而一只母狗行经却在她心中激起一股快乐的温情,如何解释这一切?我认为答案很简单:狗从未被逐出过伊甸园。卡列宁对肉体与灵魂的两重性一无所知,不知何为厌恶。所以,和卡列宁在一起时,特蕾莎感到非常快乐,安宁。(因此,把动物看成有生命的机器,把奶牛当成产奶的自动机器,是极其危险的:人就这样斩断了其与伊甸园相连的那根细线,因此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在时间之虚无中翻飞,也不能给他以任何鼓舞。)
在这混乱的思绪中,一个亵渎神明的想法在特蕾莎的脑海里萌生,怎么也摆脱不了:将她与卡列宁连接在一起的爱胜于她与托马斯之间存在的爱。这份爱更美好,而不是更伟大。特蕾莎谁都不怪,不怪自己,也不怪托马斯。她不想断言她和托马斯还会更相爱。她倒是觉得人类夫妻的这种创造,本来就是让男女之爱从根本上就不及人与狗之间可能产生的爱(至少是多种爱中最好的),这真是人类史上的怪现象,造物主当初或许并没有打算这样安排。
这是一种无私的爱,因为特蕾莎对卡列宁无所求。她甚至不要求爱。她从不提令夫妇头疼的诸如此类的问题:他爱我吗?他曾经更爱过别人吗?他爱我是否比我爱他更深?这是些探讨爱情、度量其深度、对其进行种种猜测和研究的问题,也许正是它们将爱情扼杀了。如果我们没有能力爱,也许正是因为我们总渴望得到别人的爱,也就是说我们总希望从别人那儿得到什么(爱),而不是无条件地投入其怀中并且只要他这个人的存在。
还有一点:特蕾莎接受了卡列宁当初的样子,她从未设法以自己的形象来改变它,她预先就已认可狗也有一个世界,所以不想把它占为己有,她也不想嫉妒卡列宁的秘密癖好。她养它不是为了改变它(而男人总想改变女人,女人亦想改变男人),而只是想教它一门基本的语言,使它得以与人类彼此理解,从而共同生活。
另外,特蕾莎对狗的爱是自愿的爱,没有人强迫她。(特蕾莎又一次想到了母亲,感到十分后悔:如果母亲是村子里她不熟悉的一个女人,她那乐呵呵粗野的劲儿或许会引起她的好感吧!啊!要是她母亲是个陌生人就好了!从孩童时起,特蕾莎就一直为母亲占了她的五官,夺走了她的“我”而耻辱。最糟糕的事情是,“要爱你的父母!”这千年古训迫使她不得不接受被霸占的事实,把这种侵占行为称之为爱!特蕾莎和母亲断绝了关系,这可不是母亲的错,她跟母亲断绝关系,并非因为母亲是她的模样,而是由于是她的母亲。)
尤其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将牧歌献给另一个人。只有动物能做到,因为它没有被逐出伊甸园。人与狗之间的爱是牧歌一样的。这是一种没有冲突,没有撕心裂肺的场面,没有变故的爱。卡列宁围绕在特蕾莎和托马斯的身边,过着建立在重复之上的循环生活,并期望他们也这样。
卡列宁如果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人的话,它肯定早就对特蕾莎这么说了:“听我说,我不乐意一年到头嘴里叼着一个羊角面包。你就不能给我弄点新鲜的东西吃吗?”这句话蕴含着对人类的谴责。人类之时间不是循环转动的,而是直线前进。这就是为什么人类不可能幸福的缘故,因为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望。
是的,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望,特蕾莎想。
每天下班后,合作社主席都要带他的梅菲斯突散步,每次遇到特蕾莎,他都忘不了要说:“特蕾莎太太,我要是早认识他就好了!那就可以一起去追姑娘了!哪个女人能抵挡得住两头猪的进攻呀!”听见这话,梅菲斯突哼了一声,它受过这方面的训练。特蕾莎笑着,其实一分钟前她已知道主席要对她说什么。重复丝毫无损于玩笑的诱惑力。恰恰相反,在牧歌的境界里,甚至连幽默也服从于温馨的重复之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