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追逐众多女性的男人很容易被归为两类。一类人在所有女人身上寻找他们自己的梦,他们对于女性的主观意念。另一类人则被欲念所驱使,想占有客观女性世界的无尽的多样性。
前者的迷恋是浪漫型的迷恋:他们在女人身上寻找的是他们自己,是他们的理想。他们总是不断地失望,因为,正如我们所知,理想从来都是不可能找到的。失望把他们从一个女人推向另一个女人,赋予他们的善变一种感伤的借口,因此,许多多愁善感的女人为他们顽强的纠缠所感动。
后者的迷恋是放荡型的迷恋,女人在其中看不到丝毫感人之处:由于男人没有在女性身上寄托一个主观的理想,他们对所有女人都感兴趣,没有谁会令他们失望。的确,就是这从不失望本身带有某种可耻的成分。在世人眼中,放浪之徒的迷恋是不可宽恕的(因为从不为失望而补赎)。
由于浪漫型的情场老手总是追求同一类型女子,人们甚至觉察不到他们又换了情人;朋友们看不出这些女子之间的区别,总是用一个名字来称呼所有情人,从而不断地引起误会。
在寻欢过程中,放荡型的好色之徒(托马斯显然应归于此类)离约定俗成的女性美(他们很快就厌倦了这种美)愈来愈远,最终不可避免地成为猎奇者。他们知道这一点,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为了不让朋友尴尬,他们从不和情妇一起出现在公众场合。
差不多做了将近两年的玻璃擦洗工,有一次又有新主顾雇他,是个女的。第一次在公寓门口见到她,一见就被她的怪异给迷住了。那是一种不声张,有所保留的怪诞,在普通人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还算讨人喜欢(托马斯猎奇的品味与费里尼对怪物的兴致完全不同):她出奇的高,比他还高。鼻子线条精美,但太长了。那张脸如此的奇特,无法说她是个美人(所有人都会抗议),也不能说她没有丝毫美妙之处(至少在托马斯看来)。她下穿长裤,上着白色罩衫,那样子,像是个由细高的男孩、长颈鹿和鹤构成的奇特的混合体。
她以专注、探究的目光久久地看着他,眼中还闪过讥讽的智慧光芒。
“请进,大夫。”她说道。
他明白这女人知道他的过去。他不露声色,问:“什么地方可以接水?”
她打开浴室的门。眼前出现了盥洗盆、浴缸和抽水马桶;浴缸、盥洗盆和抽水马桶前面铺着小块红色地毯。
像长颈鹿又像鹤的女人笑眯眯的,边眨着眼睛,她说的每句话好像都别有用意,藏着讥讽。
“浴室就归您了,大夫,”她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在这儿洗个澡也行?”
“您喜欢洗澡?”她问。
他接满一桶热水,回到客厅。“您想要我从哪儿开始?”
“由您了。”她耸了耸肩,说。
“能看看其他房间的窗户吗?”
“您想参观一下我的公寓?”她微笑着,仿佛擦洗窗户只是托马斯一时兴起,她对这种心血来潮丝毫不感兴趣。
他走进隔壁房间。那是间卧室,有一扇大窗户,两张床紧挨在一起,墙上挂着一幅秋景图,落日映照着桦树林。
他出来时,桌上已摆了一瓶开塞的葡萄酒和两只杯子。“辛苦之前,愿不愿提提劲儿?”她问道。
“非常乐意。”托马斯坐下来,说。
“像您这样走进别人的家里该很有意思吧?”她说。
“是不算太糟。”托马斯回答。
“到处遇到丈夫正在上班的女人。”
“更多的是奶奶和姥姥。”托马斯说。
“您不怀念过去的职业?”
“还是告诉我,您是怎么知道我过去干哪一行的?”
“您的老板很为您骄傲。”鹤女人说。
“现在还是?”托马斯惊讶地问。
“我打电话叫人来擦玻璃时,他们问我要的是不是您。听说您是个有名的外科大夫,被医院赶了出来。我对您就产生了兴趣。”
“您的好奇心真是非同寻常啊。”他说。
“看得出来?”
“是啊,从您看东西的模样。”
“我是怎么看的?”
“眯着眼睛。还不停地提问。”
“您不喜欢回答?”
多亏了她,对话一上来就变成了打趣。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和外界无关。所有的话语都只涉及他们自己。对话立即以他们二人为主题,没有比用触摸来补充词汇更简单的事了。托马斯说到她眯眼时,手也摸到了眼上。他摸一下,她反过来也碰一下。她这样做并非是本能的反应,更像是有意识地坚持,仿佛在玩“你一下,我一下”的游戏。他们相对而坐,手放在对方的身体上。
当托马斯试图把手伸向她的私处时,她终于开始挡了一下。他实在弄不清她是不是真挡,但时间已过去了很多,十分钟之后,另一个主顾还等着他呢。
他站起身,解释说自己该走了。她的面颊红得像着了火。
“我还得在您那张工单上签字呢。”她说。
“可我什么也没做啊。”他不同意。
“是我的错,”她说,接着以一种温柔、无邪的声音缓缓补充道:“我得再叫您来,好让您做完因为我都没开始做的活儿。”
由于托马斯拒绝把工单交给她签,她以一种乞求帮助的语调柔声说道:“求您了,给我吧。”她眯着眼又说:“付账的不是我,是我丈夫。拿钱的不是您,是国有公司。这场交易与你我都无关。”
11
这个像长颈鹿又像鹤的女人身上很不协调,令人称奇,只要一想到它,就给他以刺激:笨拙以风骚为伴;天真直白的性渴望与讥讽的微笑相随;住宅平庸俗气,女主人却奇特不凡。做爱时,她会是什么模样?他试图去想象,但不容易。接连几天,他脑子里尽想着她。
她第二次请他去,一瓶葡萄酒、两个杯子早已摆在桌上等着。然而,这次一切都很快。他们很快就来到卧室(画中,夕阳洒落在白桦林上),面面相对,拥在一起。他习惯性地命令道:“把衣服脱了!”然而,她没有服从,而是反过来命令他:“不,您先脱。”
他对这种反应很不习惯,一时有点儿慌张。她开始解他裤子的纽扣。“把衣服脱了!”他又下达了命令,一连几次(很可笑,不奏效),于是,他只有妥协。根据上次她强制的游戏规则(“你一下,我一下”),她为他脱裤子,他为她脱裙子。接着,她脱去他的衬衫,他脱掉她的罩衫,一直到两人赤身相对。他的手放在她潮湿的私处,手指滑向肛门,女人身上的这个地方是他的最爱。她的肛门极其突出,让人明确地联想到长长的消化管道在此处以一个微微的隆节结束。他触摸着这紧闭完整的环形,这最美的圆戒,在医学术语中被称为括约肌。突然,他在臀部同样的位置上感受到了女人的指触。她镜子般精确地重复着他的每个动作。
我已经说过,他经历过约摸两百个女人(当玻璃擦洗工之后还要多得多),即便如此,他还从未遇到一个比他高的女子,神气活现地站在面前,眯着眼,抚摸他的肛门。为了摆脱尴尬,他猛地把她推倒在床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她措手不及。细高的身躯仰面倒下,布满红色雀斑的脸闪现出失去平衡的惶恐神情。他站在她面前,抓住她的膝盖,把她微微叉开的双腿举得高高的。这下子,那两条腿就像惊惶的士兵面对挥舞的武器投降时高举的双臂。
笨拙伴着激情,激情伴着笨拙,托马斯感受到绝妙的刺激。他们久久地做爱。他细细察看她长满红色雀斑的脸,在上面寻找女人被绊倒在地时的惊惶神情,那无法模仿的表情刚刚将一股亢奋传入他的大脑。
完事之后,他要去浴室冲洗。她跟着进去,细加解释,告诉他肥皂在哪儿,浴用毛巾手套在哪儿,怎样放热水。事情这么简单,她却不厌其详,令他好奇。他说,他都明白了,想单独待在浴室里。
“您不想让我看着您洗吗?”她以乞求的腔调说。
他好不容易把她支出门外。他洗了澡,在盥洗盆里撒了尿(捷克医生的惯常做法)。他感觉她在浴室前不耐烦地来回走动,寻找进门的借口。关上水龙头时,他注意到屋子里一片沉寂,他认为她在偷窥。他几乎可以肯定,门上有个洞,她的一只美丽的眼睛正眯着贴在洞上。
离开她时,他的心情极佳。他努力回忆重要情节,将记忆压缩成一个化学公式,以定义这个女人的独一无二(百万分之一的不同之处)。他终于得到由三个要素构成的公式:
一、笨拙伴着热情;
二、失去平衡而跌倒的人的惶恐的脸;
三、两腿高举,恰如士兵面对挥舞的武器举起投降的双臂。
念叨着这个公式,他体验到一阵灿烂的快意,仿佛又征服了世界的一角;仿佛用想象的解剖刀,从宇宙无尽的天幕上切下细薄的一条。
12
差不多就在那个时期,他还有过这样的事:跟一个年轻女子多次幽会,地点就在老朋友借给他的公寓里,那房子他每天可以一直使用到半夜。一两个月之后,她跟他提起他们有过的一次幽会:他们就在窗前的地毯上做爱,她说,外面电光闪闪,雷声隆隆。他们在狂风暴雨中做爱,她说,真美,令人难忘啊!
听着听着,托马斯很吃惊:没错,他记得他们是在地毯上做爱(朋友的单间公寓里只有一张狭窄的长沙发,躺在上面他感觉不舒服),然而他把暴风雨给彻底忘了!真奇怪:他想起跟她的几次幽会,甚至清楚地记得他们做爱的方式(她拒绝从后面进入),记得做爱时她常说的几句话(她总是要他搂紧她的髋,如果他看她,她会抗议),他甚至记得她内衣的式样——然而,他完全记不得那场暴风雨了。
对于有过的风流韵事,他的回忆只记录下性征服这条崎岖而狭窄的道路:第一声挑逗,第一次触摸,他告诉她与她告诉他的第一件淫事,以及所有那些他慢慢强迫对方接受、直至遭受拒绝的反常的小小性把戏。剩下的全部被他排斥(几乎以学究般的细心)在记忆之外。他甚至记不得第一次遇上这个或那个女人是在什么地方,因为相遇的一刻还发生在纯粹意义上的性征服之前。
年轻女子在讲述着暴风雨,脸上挂着梦幻般的微笑。他惊讶地看着她,几乎有些羞愧:她经历了某种美妙的东西,而他却没有和她一起经历。他们的记忆对那天夜里暴风雨的反应,是截然不同的,可从中看到爱与不爱的巨大区别。
不爱,并不意味着托马斯对那个年轻女人厚颜无耻,像人们说的那样,只把她看作性工具。相反,他像爱女友一般爱她,欣赏她的个性和智慧,只要她有需要,他随时会帮她。待她不好的不是他,而是他的记忆,他无能为力,是记忆将她从爱情区域排除出来。
看来,大脑中有一个专门的区域,我们可称之为诗化记忆,它记录的,是让我们陶醉,令我们感动,赋予我们的生活以美丽的一切。自从托马斯认识特蕾莎之后,没有任何女人能够在他头脑的这个区域留下印记,哪怕是最短暂的印记。
特蕾莎像暴君般独霸他的诗化记忆,将其他女人留下的痕迹一扫而光。这不公平,因为,比如说,在暴风雨中,跟他在地毯上做爱的年轻女子并不比特蕾莎缺乏诗意。她对他嘶喊:“闭上眼,搂紧我的髋,抱紧我!”她不能忍受托马斯做爱时睁着眼,以专注、探究的目光看她,她无法忍受他的身体稍稍抬起,在她的上方,而不贴紧她的肌肤。她不想让他研究她。她想领他进入狂喜的波涛,只有闭着眼睛才能潜入其中。她拒绝趴下身体,因为这种体位令他们的身体难于接触,而他就能从差不多五十厘米之外观察她。她厌恶这段距离,想和他融为一体。她盯着他,硬是跟他说自己没有得到享受,尽管地毯已被她的爱液浸透:“我寻求的不是快感,而是幸福。没有幸福的快感,那算不上快感。”换句话说,她敲打着他的诗化记忆之门。然而,门紧闭着。托马斯的诗化记忆中,没有她的位置。她的位置只在地毯上。
托马斯和其他女人的艳遇结束之处,恰恰正是他和特蕾莎的艳遇开始之端。与特蕾莎的艳遇并非源自促使他追逐女性的迫切欲望。他不想在特蕾莎身上揭示什么。在他眼里,她已经毫无遮掩了。在用想象的解剖刀划开世界这横陈之躯以前,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与她做了爱。在耗费心思揣摩她做爱时是什么模样以前,他就已经爱上了她。
爱情故事只发生在做爱之后:她发烧了,他不能像对其他女人那样送她回家。他跪在床头边,冒出一个念头:她是被别人放在篮子里,顺水漂流送到他身边的。我已经说过,隐喻是危险的。爱由隐喻而起。换言之:爱开始于一个女人以某句话印在我们诗化记忆中的那一刻。
13
她很快又留下新的印记:像每天早上一样,她去拿牛奶。他开了门,她怀里搂着一只裹在她红围巾里的乌鸦,就像吉卜赛女人搂着他们的孩子。他永远也忘不了,就在她的脸旁边,乌鸦那张巨大的嘴仿佛在控诉。
她发现了这只被活埋半截的乌鸦。从前,哥萨克人就是这么对待俘虏的。“是孩子们干的。”她说。这话不仅仅是简单的陈述,还表达了对于人类突然的厌恶。他记得她最近对他说过:“你从不想要孩子,我开始为这个感谢你了。”
就在前一天,她还向他抱怨,有个家伙在她工作的酒吧侮辱她。他扯着她廉价的项链,一口咬定那是她卖淫赚来的。她像变了个人似的,托马斯思忖着,比事情本身要严重得多。想到两年来见她的时候如此少,他甚至不再有机会紧握她的双手让它们停止颤抖,他突然难受起来。
早上,他满脑子里都是那些念头,来到公司办公室,一个职员在那儿给清洗工安排一天的活儿,一个私人主顾特别要求他们派托马斯去洗窗户。他心境恶劣,前往指定的地点,害怕叫他的又是个女人。他只想着特蕾莎,艳遇对他已经没有诱惑。
门开了,他松了一口气。面前是一个微微驼背的高个子男人。男人长着又长又尖的翘下巴,让他想起某个人。
“请进,大夫。”他微笑着说,并领他进了客厅。
一个年轻人在那里等着他。他站着,满脸通红,看着托马斯,试图挤出笑容。
“你们二位,我想就没有必要再做介绍了吧。”男人说。
“是的。”托马斯板着脸说。他把手伸向年轻人,那是他儿子。
翘下巴男人终于介绍了自己。
“明白了,您让我想起了某个人!”托马斯说,“肯定的!我当然知道您!知道您的名字。”
他们坐在扶手椅上,中间隔着一张矮桌子。托马斯想,坐在对面的两个男人都是他的创造物,尽管并非出自他的意愿。妻子逼他生了这个儿子,警察审讯他,逼他描绘出这个驼背高个子男人的外貌。
为了扫除这些念头,他说:“好吧!从哪扇窗户开始呢?”
对面两个男人开怀大笑起来。
是的,很明显,这跟窗户完全没有关系。请他来,不是叫他洗窗户,他被请入了一个圈套。他从没跟儿子说过话,握手也是头一回。他只清楚他的长相,也不想了解他别的方面。关于儿子的事情,他什么都不想知道,并希望儿子对他也抱有这种想法。
“漂亮的招贴画,不是吗?”记者指着一张大幅镶框画说。那画就挂在托马斯对面的墙上。
进门后,托马斯第一次抬起头。墙上挂满了有趣的画,有不少照片和招贴画。记者指的那张刊登在周刊一九六九年年末的某期上,那时杂志还没被俄国人查禁。它模仿一九一八年俄国内战时号召群众加入红军的一张著名宣传画:一个头戴红五星军帽、目光极其严峻的战士直逼着你的眼睛,一手的食指指着你。俄文原文写着:“公民,你还没有参加红军?”这话被替换成下面的捷克文字:“公民,你在《两千字书》上签名了吗?”
这是个绝妙的玩笑!《两千字书》是布拉格之春的第一个重大宣言,要求共产党制度彻底民主化。一批知识分子在上面签了名,接着是普通民众,签名如此之多,数都数不清。当红军入侵波希米亚,政治清洗开始时,摆在公民面前的一个问题便是:“你呢,你在《两千字书》上签名了吗?”凡承认签过名的,当场被解雇。
“漂亮的画。我还记得。”托马斯说。
记者微微一笑:“希望红军战士没在听我们说话。”
他以严肃的口吻补充道:“要清楚,大夫,这里不是我家。这公寓是朋友的。说不准警察这时候正在听我们说话。这完全有可能。如果您到我家里,就大可放心了。”
接着,他的口气又轻松下来:“可我认为我们也没什么要藏着掖着的。此外,想想吧,未来的捷克历史学家从中还可以得到好处!他们能在警察的档案里找到所有知识分子的生平,那全都被录在磁带上了!您知道,一个文学史家为重构伏尔泰、巴尔扎克或托尔斯泰的性生活要费多大的力气?而捷克作家却丝毫不用担心,一切都记录下来了。哪怕是最轻微的一声叹息。”
接着,他转向想象中藏匿在墙里的麦克风,提高声音说道:“先生们,在这样的场合,我一如既往地支持你们的工作,并谨以我个人以及所有未来历史学家的名义感谢你们。”
三个人都笑了,接着,记者开始长时间地谈论他的周刊被禁的始末,谈起当初构思这幅漫画的画家如今在干什么,谈起捷克其他画家、哲学家、作家如今在干什么。俄国入侵之后,他们无一例外地被剥夺了工作,成了擦洗玻璃的、看停车场的、门房守夜的、给公共建筑烧锅炉的,最好的是开出租车的,因为这还需要门路。
记者说的一切并非没有意思。然而托马斯的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到他的话上。他在想他的儿子。他想起近几个月来,他常在路上遇到他。显然,那不是偶然的。让他吃惊的是,儿子愿跟受迫害的记者在一起。托马斯的前妻是个坚定的共产党员,他自然而然地推断儿子一定是受了她的影响。他对他一无所知。当然,他可以问问他跟母亲的关系怎么样,但当着陌生人的面提这个问题似乎不合时宜。
记者终于切入问题的关键。他说越来越多的人仅仅因为捍卫自己的观点而被捕。他以下面的话结束了陈述:“说到底,我们心想该做点什么了。”
“你们想干什么?”托马斯问。
儿子这当儿插了进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儿子说话。他惊奇地发现儿子说话结巴。
“根据我们的了解,”他说,“政治犯受尽了折磨。有几个人的情况极其危急。于是,我们想起草一份请愿书,由捷克最知名的、目前说话还有一定分量的知识分子签名,这或许是件好事情。”
不,这不是结巴,更像是在打嗝,说得很慢,一字一顿无意中像是在强调。他自己也显然觉察到了,因为两颊刚恢复到正常颜色,顷刻间又变得通红。
“你们是希望我向你们指出几个我行当里的人选,你们好去找?”托马斯问。
“不,”记者笑了,“我们要的不是您出主意,而是您的签名!”
他再次觉得荣幸!他再次感到幸福,人们还没忘记他是个外科大夫!他谦逊地推辞道:“听着!他们把我赶了出来,这并不就代表我是个有名的大夫啊!”
“我们不会忘记您发表在我们周刊上的文章。”记者微笑着对托马斯说。
儿子低声说:“没错!”话中含着热情,托马斯可能没有觉察。
“我不认为,”托马斯说,“我的名字出现在请愿书上能帮助政治犯。应该让那些还没失宠的,对当权者或多或少还有些影响的人来签名。您不这样看吗?”
“他们当然应该签名!”记者说,说罢一笑。
托马斯的儿子也笑了,那是已经相当明察事理者的笑:“只是,这些人绝不会签名!”
记者紧接着说:“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去找他们!不让他们出丑,我们还没有这么好的心肠,”他说,“我想让您听听他们的理由,真是妙极了!”
儿子笑了,以示赞同。
记者接着说:“显而易见,他们会声称赞同我们的所有行为,只是,他们说,要采用别的方式:采用一种更理智、更谨慎的策略。他们害怕签名,如果不签,又怕我们觉得他们不好。”
儿子和记者一起笑了。
记者递给托马斯一张纸,上面文字简短,以相当谦恭的口吻请求共和国总统赦免政治犯。
托马斯试图很快理出个思绪:赦免政治犯?很好。难道某些被当局抛弃的人(潜在的政治犯)向共和国总统请愿,政治犯就能获得赦免?这类请愿书造成的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政治犯不会被赦免,即便当局碰巧打算释放他们。
思路被儿子打断了:“主要目的是要让人明白,这个国家里还有一帮男女无所畏惧,要表明谁跟谁站在一起,要好麦与毒麦分清楚。”
托马斯在思索:是的,没错,但这和政治犯有何干系?要求大赦和分清好麦与毒麦,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您在犹豫,大夫?”记者问。
是的,他在犹豫。但他害怕说出来。战士在对面墙上用指头威胁他,说:“你还在为加入红军而犹豫?”或是说:“你还没在《两千字书》上签名?”或者:“你呢,你在《两千字书》上签名了吗?”或者还有:“你不愿在大赦请愿书上签名?”无论说的是什么,都是在威胁。
对于那些认为应该赦免政治犯,却寻求千般借口不愿签名的人,记者刚刚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在他看来,这些理由只是托辞,后面潜藏着怯懦。那么,托马斯能说什么呢?
沉寂许久,这回是托马斯笑着打破了沉默。他指着墙上的画,说:“瞧这家伙,他在威胁我,问我要不要签名。在他的目光下很难思考!”
三个人笑了一阵。
托马斯接着说:“很好。我要考虑考虑。咱们过几天再见面?”
“我很乐意见您,”记者说,“但请愿书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们想明天把它递交给总统。”
“明天?”
托马斯想起胖警察,他曾递给他一纸文书,要他告发的恰正是个翘下巴的男人。大家都逼迫他签名,在不是他自己写的东西上签名。
儿子说:“既然如此,没有必要再考虑了!”
言词逼人,语调却近乎恳求。这一次,他们相互对视,托马斯注意到,当儿子专注地看东西时,上唇左角会微微翘起。这一翘,他很熟悉,当他对着镜子,仔细检查胡子有没有刮干净时,在自己的脸上常见这种表情。看到它出现在别人的脸上,一种不快的感觉油然而生,他难以抑止。
一个人要是一直和孩子在一起生活,彼此的相似之处,早已习以为常,有时注意到了,也会觉得很正常甚至会觉得有趣。但,这是托马斯生平第一次和儿子说话!在坐在对面的人嘴上见到这一翘,他还真的不习惯!
假设您的一只手被截下来,移植给别人。一天,某人在您对面坐下,用这只手对着您的鼻子指指划划,您大概会觉得那东西很可怖。尽管您很熟悉它,尽管那是您自己的手,您还是怕它碰到您。
儿子紧接着说:“我希望,你站在受迫害者一边。”
整个谈话过程中,托马斯一直在琢磨儿子会用“您”还是用“你”来称呼他。儿子也一直字斟句酌,避免选择。这次,他终于作出了选择。他用的是“你”,托马斯突然间确信,整个这场戏,跟赦免政治犯毫无关系,儿子是个赌注:如果他签了名,二者的命运就此联系在一起,托马斯多多少少不得不和他接近。如果他不签,他们的关系将不复存在,就像从前一样,但,这次并非出自他的意愿,而是儿子的意思,由于父亲怯懦而不再认他。
他仿佛一个棋手,无法挽回败局,惟有放弃。不管怎样,签还是不签,结局都完全一样。这不会使他的命运有丝毫改变,政治犯的命运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把它给我。”他说,说着拿过了那张纸。
14
仿佛是为了回报他的决定,记者说:“您那篇关于俄狄浦斯的文章棒极了。”
儿子递给他一支笔,又说:“有的思想像杀人。”
记者的赞美之词他很是受用,但儿子的比喻他觉得不妥,有些夸张。他说:“很不幸,这一刀,只有一个牺牲品,就是我。因为这篇文章,我再不能为病人做手术了。”
这些话听起来冷冰冰的,几乎含有敌意。
为了抹去这小小的不谐之音,记者说(以致歉的神情):“但您的文章帮了很多人。”
对托马斯而言,从他孩提时起,“帮人”这个词儿仅和一项行为相联系:行医。一篇报上的文章曾帮过什么人?这两个人想让他相信什么?他们把他的整个一生归结为对于俄狄浦斯的微不足道的思考,甚至还要少:归结为对当局发出的一个简单的“不”字。
他说(声音依旧冷冰冰的,而他自己却未意识到):“我不知道这篇文章是否帮过什么人。但是,当医生的时候,我倒是救过不少人的命。”
又静了下来。他儿子打破了沉默:“思想同样可以拯救生命。”
托马斯在儿子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嘴,思忖着:看见自己的嘴巴说话结结巴巴,倒真滑稽。
儿子继续说,可以感觉到他说话很费力:“你的文章里有种了不起的东西:拒绝妥协。而我们却正在丧失这种明辨善恶的能力。我们不再知道负罪感是个什么东西。人们找到了托辞:斯大林欺骗了他们。谋杀犯竟以母亲不爱他而感到失望为借口。突然,你道出了一切: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人在灵魂和良知上比俄狄浦斯更无辜。然而,看清了自己的所为之后,他惩罚了自己。”
托马斯看着儿子脸上自己的嘴唇,努力将目光从那张嘴唇上移开,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记者身上。他感到不快,想反驳他们。他说:“你们要知道,这一切只是个误会。善与恶的界限极其模糊。我不要任何人受到惩罚,这不是我的初衷。惩罚一个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人,是野蛮的行径。俄狄浦斯神话是很美。然而,以这种方式运用它……”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想起他的话有可能正被录下来。他没有丝毫野心被几个世纪之后的历史学家援引。他倒是害怕被警察援引。因为警察要求他的,恰恰是对这篇文章的谴责。他不乐意警察听到他亲口说出来。他知道,在这个国家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于某一天被拿去广播。他闭上了嘴巴。
“是什么令您改变主意?”记者问。
“我倒是在想,究竟是什么让我写了这篇文章。”托马斯说。他立刻回想了起来:她就像一个被弃在篮子中的孩子,顺流漂到他的床榻之岸。是的,就因为这个,他找来了那本书,重温了罗慕洛斯、摩西和俄狄浦斯的故事。突然,她出现了,他看到她在他面前,怀里搂着被红围巾包住的乌鸦。这个形象令他为之一振。这个形象的出现,是来告诉他:特蕾莎还活着,此时此刻和他在同一个城市里,除此以外,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记者打破了沉默:“我理解您,大夫。我同样不喜欢惩罚别人。但是,我们要的不是惩罚,而是免除惩罚。”
“我明白。”托马斯说。他知道,几秒钟之后,他可能会做出一项举动,这一举动或许称得上慷慨,但可以肯定毫无用处(因为它根本帮不了政治犯),这一举动就个人而言,还令他不快(因为他是在被迫的情况下做的)。
儿子还说(几乎以恳求的语调):“你有责任签名!”
责任?儿子向他提起责任?这是他听到的最糟糕的字眼。特蕾莎双臂搂着乌鸦的形象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想起来,她告诉他,昨天晚上一个警察来酒吧纠缠她,她的手又开始颤抖。她也老了。他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她。她,六次偶然的结果;她,是主任坐骨神经痛生成的花朵;她,是所有“es muss sein”的对立面;她,是他惟一真正在乎的东西。
为何还考虑要不要签名?他的所有决定仅依据一个标准:不做任何可能伤害特蕾莎的事情。托马斯不能拯救政治犯,但他可以令特蕾莎幸福。不,就连这个,他也做不到。但是,如果在请愿书上签了名,他几乎能肯定,警察骚扰她的次数还会更多,她的手会抖得更厉害。
他说:“挖出被活埋的乌鸦比向主席递交请愿书要重要得多。”
他知道这话令人费解,但自己深感满足。他感到一阵醉意向他袭来,突如其来,出乎意料。在向妻子宣布自己不想再看到她和儿子的那一天,他体验到同样的黑色的醉意。在往信箱里投下那封宣布放弃行医的信件的时候,他也体会到同样的黑色的醉意。他完全不能肯定自己做的是对的,但可以肯定做了自己想做的。
“很抱歉,”他说,“我不签名。”
15
几天之后,所有的报纸都在谈论请愿书。
自然,没有一处指出这只是一个谦恭的请求,呼吁释放政治犯。没有一张报纸引用这篇短文里的片言只语。然而,见诸报端的都是些长篇大论,用含糊吓人的字眼,谈论一份为新的反社会主义斗争提供了跳板的颠覆性宣言。签名人被指名道姓,一一点出,伴着他们名字的,是让人脊背冷飕飕的恶意中伤和人身攻击。
当然,这都是可以料到的。所有的公众行动(集会、请愿、街头示威)除非由党组织,均属非法,参与者都会置身于危险的境地。人人皆知。大概就因为这个,托马斯为没在请愿书上签名更感到内疚。说到底,他为何没有签名?他甚至不再清楚是什么促使他作出这个决定。
我再次看到他出现在小说开端的形象。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对面楼房的墙。
他就产生于这一形象。就像我曾说过的,小说人物不像生物那样诞生自母体,而是产生于一种情境,一个语句,一个隐喻。隐喻中包含了一种处于萌芽状态的人生的基本可能性,在作家的想象中,它只是还未被发现,或人们还未论及它的实质。
然而,是否可以断言一个作家只能谈论他自己?
无能为力地朝院子里张望,怎么也无法做出决定;在爱的激奋时刻听到自己的肚子一个劲地咕咕作响;背叛,且不知该如何在那条如此美丽的背叛之路上止步;在伟大的进军行列中举起拳头;在警察藏匿的麦克风前卖弄自己的幽默感等等。我知道这一切的情形,自己也都经历过。然而,小说人物并非产生于我的履历表中的任何一种情景。我小说中的主人公是我自己未曾实现的可能性。我爱所有的主人公,并且所有主人公都令我同样地恐惧,原因就在于此。他们,这些人物或那些人物,跨越了界限,而我只是绕了过去。这条被跨越的界限(我的“我”终结于界限的那一边)吸引着我。小说要探寻的奥秘仅在另外一边开始。小说不是作家的忏悔,而是对于陷入尘世陷阱的人生的探索。说得够多了。让我们回到托马斯身上。
他站在窗边,望着院子对面楼房那脏兮兮的墙。他有些想念那个长着翘下巴的大个子,想念他的朋友,这些人他并不熟,自己也并未加入他们的行动。就像是在火车站台上与一个陌生的美人交臂而过,还没来得及上前搭讪,她就上了开往里斯本或伊斯坦布尔的列车的卧铺车厢。
他又开始思考:他当时到底应该怎么做?即便抛开个人情感(对记者的钦佩,儿子惹起的恼怒),他仍旧不知道是否应该在给他看的那篇文字上签名。
当有人逼迫你沉默时,提高嗓门对不对?对。
但是,从另一个方面看:为何各种报纸运用如此多的篇幅来报道这次请愿?新闻界(完全由国家操纵)本可以对整个事件不置一词,没有人会知道。它们说了,因为那是由国家的统治者一手安排的!在他们看来,这是天赐良机,为发动一个新的迫害高潮提供了借口。
那么,他该怎么做?签还是不签?
对这个问题也能以如下方式提出:是大声疾呼,加速自己的死亡好?还是缄口不言,以换取苟延残喘好?
这些问题是否只有一个答案?
他再次冒出那个我们已经知晓的念头:人只能活一回,我们无法验证决定的对错,因为,在任何情况下,我们只能做一个决定。上天不会赋予我们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生命以供比较不同的决定。
历史如同个人生命。捷克人仅有一部历史,它和托马斯的生命一样,将终结于某一天,无法上演第二回。
一六一八年,波希米亚贵族鼓起勇气,决定捍卫自己的宗教自由。出于对坐在维也纳御座上的皇帝的激愤,他们把皇帝的两个代表阁下从赫拉得兹城堡的窗户扔了出去。三十年战争由此而开始,它几乎令整个捷克民族毁灭。较之勇气,捷克人是否需要更多的谨慎?答案看似简单,却并不简单。
三百二十年过去了,到一九三八年,即慕尼黑会议之后,整个世界决定将捷克人的国家牺牲给希特勒。他们是否该奋起反抗,和数量是他们八倍的敌人孤身奋战?与一六一八年的所作所为相反,较之勇气,他们表现出更多的谨慎。他们的投降标志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开始,结果是彻底丧失了作为一个民族的自由,几十年甚至几百年。较之谨慎,他们是否更需要勇气?到底该怎么做?
假如捷克历史可以重演,每一回都尝试另一种可能性,比较不同的结果,这肯定是有益的。缺了这样的经验,所有的推测都只是假设的游戏。
Einmal ist keinmal.一次不算数。一次就是从来没有。波希米亚的历史不会重演,欧洲的历史也不会重演。波希米亚和欧洲的历史是两张草图,出自命中注定无法拥有生死经验的人类之笔。历史和个人生命一样轻,不能承受地轻,轻若鸿毛,轻若飞扬的尘埃,轻若明日即将消失的东西。
托马斯再次以怀恋的心情想起驼背的高个子记者,几乎带着爱恋。此人在行动,仿佛历史不是一张草图,而是一幅完成的画。他在行动,仿佛他的所作所为可以无限重复,永恒轮回。他很笃定,从不怀疑自己的作为。他坚信自己是在理的,在他看来,那不是精神狭隘的表现,而是美德的标志。他生活在和托马斯不同的历史之中:活在不是一张草图(或者还未意识到是)的一部历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