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章测试 / 随笔2

随笔2

开始打字练习

褶皱

前几天,我跟一位老人聊天

他坐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鞋帮磨出了线。太阳快要落下去了,他身后的苞米地是一片模糊的深绿,我不认识他,只是路过,走累了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没问我是谁,也没赶我走

没过一会,他问我,多大了?我说十八。他说,我小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在城里送外卖。我说那挺好的,这么小就开始赚钱了。他没接话,只是弯下腰把脚边一株稗草拔掉,扔在干泥巴上,停了一会儿,他说:种地发不了财,只能保证最基本的饿不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实。他的脸上有很深的褶子,不是皱纹,是褶子,像一块被拧过的粗布。额头三道,眼角两道,鼻子两边各一道。那些褶子不是老的,是风刮的,是日头晒的,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一点一点在脸上蚀出来的沟

他把手摊在膝盖上,那双手让我不敢看第二眼。指节粗大,像树瘤,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虎口处全是皲裂的纹路,食指第一根关节往左边偏,已经错位了,大概是常年握锄头把磨的。我说,叔,你这手上这么多口子疼不疼,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像第一次认真看它们。然后他把手握拢又张开,笑了笑说不疼了,年轻时候疼,现在不疼了,木了

他说,几个孩子都在外面打拼,很少问家里面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跟土地说话。老二在工地,老三在厂里,小儿子送外卖,过年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今年老二的工地没结账,路费贵,就不回来了,电话里说挺好的,不用操心。他说,我也不知道他好不好,他说挺好,那就是挺好吧。他停了一下,又说,其实我知道他报喜不报忧,他从小就这样,摔了不哭,被老师骂了不说,在外面受了委屈不跟家里面说,怕我俩担心。最后顿了顿,他说,他随我。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知该骄傲还是该难过的褶子

我问他,那您呢?他好久没说话,风吹过去,把他背后的麦子吹得沙沙响。他说,我跟你婶子在家,过得不咋顺畅,你婶字说腿疼,疼了两年了。我想带她去镇上看看,她不去,说省钱,给老三攒学费,我说老三都毕业两年了,她说那攒给孙子,他说到这,把手上的那株草扯成两截,扔在脚边。她不敢跟儿女说,怕他们担心,也怕他们不担心

我坐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说完这些,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天快黑了,你早点回吧,省的让家里面担心。他弯腰把锄头拾起来扛在肩上,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看这块地,我种了几十年了。它养活了我们一家人,但也只能养活人。发财,它不会的。但你不种它,饭都吃不饱,然后他扛着锄头慢慢走远,背影融进那片模糊的深绿

我一个人坐在田埂上,坐了很久。天黑了,蛙鸣四起。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了攥,舒展开来。手指干净,指甲缝里没有泥,骨头还没错位。但这双手,是从他那双手里长出来的。我们这代人,在格子间里敲键盘,在流水线上拧螺丝,亦或者在写字楼里忙碌,我们以为我们离土地很远了,但我们流的汗,咽下去的那些不敢说的话,跟那个蹲在田埂上的老人,是一模一样的

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爱从来不是说出来的,是咽下去的。是错位的指节,是风蚀的褶子,是一句“我们挺好”背后的无声的难言,我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远处村子里亮起零星的灯,米白色的,像一把撒在黑夜里的米粒。我沿着来路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不是怕踩坏路,是怕踩疼那些从土地里看不见的沉默

声明:以上文章均为用户自行发布,仅供打字交流使用,不代表本站观点,本站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特此声明!如果有侵犯到您的权利,请及时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