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命运高抬贵手,我想我会去浪迹天涯。
不骑马不乘车,只一双布鞋,一个行囊,装几卷诗书,半块干粮。清晨踏露而行,日暮择枝而栖。走那些地图上不曾标注的小径,听那些不曾被话筒扩大的声音。檐角风铃的私语,深巷卖花声的悠长,溪水与石头的争执,或是荒村里一树梨花开得旁若无人。
想想也是可笑,我们总把浪迹二字想得太浪漫了。李太白五岳寻仙不辞远,身后是万贯家财和谪仙的名号。徐霞客万里遐征,也有仆从担囊负笈。真正脚上磨出血泡,腹中饥肠辘辘时,还能否对着漫天晚霞生出诗意来?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想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醒来,窗外是听不懂的方言,桌上是一碗叫不出名字的羹汤。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必扮演谁。那些平日里小心维护的体面,刻意保持的距离,违心说出的客套,都像一件太紧的衣服,勒得人透不过气。我想脱下它,赤条条地站在天地之间,哪怕粗糙,至少那是真实的我,被日光晒透,被风雨浸透。
也许浪迹天涯并不是为了寻找什么,而是为了遗忘什么。遗忘那个被日程表分割的自己,遗忘那些在觥筹交错间丢失的初心。古驿道上尘土飞扬,每一粒沙都曾是谁的脚印?长城墙头荒草萋萋,每一阵风都曾是谁的叹惜?人如草芥,命若琴弦,所谓的放逐不过是把生命还给生命。走得越远,行囊越轻。先是扔掉了身份,后来扔掉了记忆,再后来连名字都觉得多余。
路旁的一朵野花,不需要知道自己的名字,它只是开着。天边的那片云,不需要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它只是飘着。但真能这样吗?走得再远,心里那根线始终牵着。线的那头是母亲灶台上的热气,是父亲沉默的背影,是老屋门前那棵槐树一年一度的花开。我忽然明白了,浪迹天涯从来不是为了抵达,而是为了确认,确认我们终究割舍不掉的那些东西。原来天涯不在远方,而在心里。
当命运真的高抬贵手的那一刻,我已无需再走。宋人词里说得好,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原来归处便是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