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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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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老厝的青石板路被梅雨浸得发潮,墙根的青苔顺着砖缝漫上来,蹭得人裤脚沾着细碎的凉。阿嬷总坐在天井边那把磨得发亮的竹椅上,膝头摊着一只刷着朱红漆的旧木匣,木匣的铜锁早就锈得拧不动了,她也舍不得换,只用一块蓝印花布帕子垫着,把一沓沓泛黄的侨批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我搬着小矮凳挨着她坐下的时候,总能闻见木匣里散出来的旧纸张混着樟脑丸的淡香,像把几十年前的海风和老厝的烟火气,一起封进了这些薄信纸里。阿嬷的老花镜滑到鼻尖,她用皱得像干橘子皮的指尖,轻轻捻起最上面那封侨批,信封右上角的批局邮戳已经晕开了模糊的红印,毛笔小楷写的收件人“陈门李氏淑卿安启”,一笔一划都沉得像浸过海水。

“这是你阿公从南洋寄回来的第一封信,”阿嬷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潮汕话特有的温吞调子,“那年他才二十出头,跟着同乡坐了三周的红头船,从汕头港漂到马六甲,刚落脚的第一晚,就着客栈那盏晃悠悠的煤油灯写的。”

我凑过去看信纸上的字,没有半句轰轰烈烈的情话,阿公没提码头搬货时压得肩膀发红的麻包,没说夜里木板床的蚊虫咬得他满腿是包,也没讲海上遇到风暴时,整船人抱着桅杆喊妈祖的狼狈。他只在信里写,自己在南洋一切都好,住的地方有同乡照应,让阿嬷别舍不得吃家里攒的鸡蛋,雨天出门别踩石板路上滑溜溜的青苔,去井边打水的时候慢些走,别闪了腰。随信一起夹着的三块银元,阿嬷后来用红绳系了,压在衣柜最里面的棉絮底下,隔了大半年,换成了我爸上学的第一册语文课本。

那时候整个巷子里的人都认得阿嬷,每次水客挑着担子从巷口走过,喊一声“阿淑卿,批到咯——”,隔壁阿婆、巷尾的裁缝叔都会探出头笑,说李家的南洋信又来了。那时候没有远洋电话,没有微信视频,一封侨批要在南海上漂几十天,有时候遇上台风,甚至要隔两三个月才能送到家里。可阿嬷从来没急过,她每天傍晚搬着小凳子坐在巷口的老榕树下,手里攥着半只纳了一半鞋底的布鞋,望着巷口的石板路,等那个穿长衫挑担子的身影出现。

阿公后来的信写得越来越长,他会在信里讲南洋街头的榴莲香得扎人,第一次吃的时候咬了一口,酸得他皱起眉头,后来慢慢尝出甜味,就攒了半个月的工钱,买了一整个托回乡的水客带给阿嬷;他写街边的海南鸡饭,味道像极了阿嬷在家蒸的白切鸡,每次吃的时候,就想起出海前的那个晚上,阿嬷在灶头给他蒸了满满一碟鸡肉,塞在他的包袱里;他写傍晚站在码头看归航的渔船,咸湿的海风裹着鱼腥味吹过来,恍惚间就看见当年送他出海时,阿嬷站在汕头港的码头上,挥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衣角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只想要跟着船一起飞的鸟。

阿嬷的回信也全是细碎的家常,她在信里写家里的老母猪下了八只圆滚滚的小猪崽,每天喂番薯叶的时候,小猪崽们挤在食槽边抢食,闹得猪圈里尘土飞扬;她写后院的龙眼树今年结的果子特别多,枝桠都被沉甸甸的龙眼压弯了,她搬着梯子摘了满满两竹筐,晒在天井的竹匾里,等阿公回来吃龙眼干;她写阿公临走前亲手种下的那棵小榕树,现在已经长得比人还高,树荫能遮住半片天井,夏天的时候搬着竹椅坐在树下乘凉,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

这些信在海上漂了一年又一年,阿公从码头的苦力,慢慢攒钱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后来生意越做越稳,他寄回家的侨批里夹的银元也越来越多,阿嬷用这些钱把老厝的屋顶翻修了一遍,给三个孩子都攒够了上学的学费,日子慢慢过得红火起来。可她还是舍不得把那些旧侨批丢掉,每一封收到的信,她都用蓝布帕子包好,整整齐齐放进那只朱红漆的木匣里,像把每一段隔着山海的思念,都小心翼翼藏进了自己的日子里。

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阿公终于买了船票从南洋回来,他提着满满两大箱行李站在巷口的时候,阿嬷正坐在老榕树下纳鞋底,抬头看见他,手里的针“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两个人站在巷口的风里,看着对方满头的白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后来他们就天天坐在天井边的竹椅上,一起翻这些攒了几十年的侨批,两个人的手凑在一处,指着信纸上偶尔写错的错别字,像两个小孩子一样笑,说当年在煤油灯底下写字,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把“平安”两个字都写歪了。

现在阿公已经走了快十年,那只朱红漆的木匣还安安稳稳摆在阿嬷的床头,每一页泛黄的侨批上,都还留着南海上咸湿的海风痕迹,藏着半个世纪遥遥相望的时光。原来最动人的情书从来都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它可以是一张带着汇款印记的薄信纸,可以是跨越几十天风浪的一句“平安勿念”,可以是一辈子藏在心底,从来没说出口的那句“我等你”。风从巷口吹过来,老榕树的叶子飘落在侨批的纸页上,阿嬷轻轻把叶子拂开,皱纹里漫开的笑意,像把几十年的时光,都揉成了软乎乎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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