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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克:火箭革命-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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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晚些时候,SpaceX公司就把钦纳里转正了。回过头来看,当初马斯克因直觉而拒收钦纳里,算是老马失蹄了。

“埃隆一开始并没有真正理解和外部机构打交道的重要性,也没认识到这部分工作的困难程度。”钦纳里解释道,“对于火箭的设计、开发、发射等各方面,美国空军都要进行监管。马斯克对此毫无概念,但这是我的专长所在。”

SpaceX公司想要在范登堡空军基地执行发射任务,不仅因为那是目前为止离他们工厂最近的发射场,还因为从那里发射的火箭几乎可以在不飞越陆地的情况下向正南飞行,这非常适合将卫星送入极地轨道。在这种条件下,航天器会先飞过南极点,然后飞过北极点。当地球自转时,极地轨道上的卫星就可以在一天之内观测到整个地球的情况。基于这个原因,许多小型商业卫星都会选择在极地轨道上飞行,而借助“猎鹰1号”火箭发射小型商业卫星就是SpaceX公司的目标业务。

在加入SpaceX公司之后,钦纳里先是整理编撰了出入范登堡空军基地所需的手续文件,替公司在这个庞大的基地拿到了一个发射工位。渐渐地,这位前空军军官也融入了公司具有硅谷特色的工作氛围:没日没夜地沉迷工作。深夜里,她也会在埃尔塞贡多办公室里和其他同事一起玩《雷神之锤》和《毁灭战士》之类的游戏。男性占主导的工作环境并没有让钦纳里感到不适应。“当时的航空航天业中男性占绝大多数,我已经习惯了自己是职场中唯一女性的现实。”钦纳里说道。

2004年年初,美国空军同意让SpaceX公司使用范登堡基地的航天发射操作台3,缩写为SLC-3。SLC-3有两个发射工位,是在20世纪50年代为“宇宙神”系列火箭最初几次发射而建造的。到了21世纪初,只有少数火箭会从东侧的发射工位发射,更小一点儿的西侧发射工位更是几乎被弃用了。SpaceX公司被允许使用西侧的发射工位,但那里的发射设备大多已被拆除,只剩下一栋小型的混凝土建筑和一条导流槽,导流槽是为了让热量和废气排出火箭更方便。

当时在美国造火箭的公司都遵循着一套规规矩矩、不紧不慢的发射程序,从火箭推出发射工位到正式发射可能要经历好几个月。对于一家想将火箭发射商业化的公司来说,这显然是行不通的。在SpaceX公司的设想中,火箭出厂后,应立刻由改装过的半挂式平板卡车经101号公路转运到范登堡空军基地。运抵基地后,SpaceX公司的团队会在几小时到几天之内将火箭转运到发射工位,就像让钟表的指针从数字9指向数字12那样,使其从水平转为垂直指向天空的状态,随后发射项目主管就可以下令点火发射了。至少,这是SpaceX公司的愿景。

火箭发射的最后一声指令要由布扎来下达。他在新火箭试飞方面有丰富经验,清楚地知道点火发射并没那么容易。首先,所有火箭在发射前都要经过几个月的检查和准备,这在范登堡空军基地是个大问题,因为这个发射场距离太平洋不足一英里,完全暴露在湿气与海风中。为了保护火箭,SpaceX公司买了一座大型的结构框架,上面覆盖了结实的防水布。搭完这个帐篷之后大家才意识到,必须能在火箭发射前把它挪开,不然防水布会被点燃,可这个大框架本来不能移动。充满创造力的工程师动手给它装上了轮子,即使这样,要挪动这个庞然大物依然不是件容易事,于是发射团队又铺设了轨道。这样一来,他们就有一座可移动的防护罩来保护“猎鹰1号”火箭了。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又给他们添了乱。2004年圣诞节后的两天,狂风从太平洋上呼啸而来,以每小时50英里的速度席卷了范登堡空军基地。布扎当时正在位于海豹滩的家里和家人一起享受假期,突然接到了驻守范登堡空军基地的公司负责人打来的电话,说一位空军军官发现遮盖火箭的大帐篷被吹下了山。可以说,大帐篷在真正意义上“脱轨”了。

“我很少有机会放假,何况那正是圣诞假期。可当时我却不得不立刻启程,驱车前往基地。”布扎说。后来,布扎和发射场地负责人奇普·巴塞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帐篷拖回原地。“我们动用了两辆云梯车把那个大帐篷吊起来并放回轨道上,然后再将其固定好。这个例子能很好地说明,不论公司多厉害,有时还是得靠一两个员工来奔走救急。”

2004年年底到2005年年初,布扎、钦纳里和其他发射团队的成员在范登堡空军基地完成了大量的工作:为整个发射场地安装电线,将指挥和控制设备连接到发射工位上;浇筑水泥路以便装载了液氧的槽罐车能顺利驶进发射场;如此等等。还有上百样奇奇怪怪的设备需要安装、组装,这些都是火箭发射前的必要准备。终于,万事俱备了。

到了2005年春天,SpaceX公司第一枚完整的火箭终于被运到了范登堡空军基地。

马斯克从一开始就知道,单靠政府的发射合约是不可能让SpaceX公司保持长期盈利的。虽然低成本、可按需发射火箭对美军来说很有吸引力,但军方要发射的卫星数量十分有限。为了赚钱,SpaceX公司需要把客户群扩大至所谓的“商业客户”,包括为了获取地球遥感影像或其他商务目的而发射卫星的私营公司,以及一些没有火箭发射能力的国家。

2003年年初,马来西亚的政府官员找到了SpaceX公司,询问有关“猎鹰1号”火箭的情况。这算是公司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客户。马来西亚正在制造一颗400磅载重的地球观测卫星,这些官员想知道“猎鹰1号”能不能将其送上太空。马来西亚于2000年借助俄罗斯的火箭发射了第一颗微卫星“汀卫星1号”,现在想把一颗更大的卫星送到近赤道轨道。这个国家离赤道非常近,只差几个纬度,在赤道轨道上运行的卫星每天能飞越其国土十几次。

这个发射任务给SpaceX公司带来了不少难题。第一,要将卫星送入赤道轨道就得让“猎鹰1号”从范登堡空军基地向东飞,但有关规定不允许火箭飞越美国国土,而范登堡空军基地位于美国西部,所以,SpaceX公司需要一个能向东发射的场地。第二,马来西亚的卫星对于早期的“猎鹰1号”来说太重了。要把如此重的卫星送入轨道,火箭发射需要选在非常靠近赤道的地方,并借助地球自西向东自转产生的初速度的优势。从赤道朝正东方向发射的卫星在飞往轨道的过程中有每小时1000英里的初始速度。在效能上,这就意味着从低纬度发射的火箭可以比从高纬度发射的同款火箭搭载更多重量。如果在位于北纬28.5度的肯尼迪航天中心这样的传统场地发射,“猎鹰1号”就不具备将该卫星送入轨道的能力。

SpaceX公司当时的销售副总裁格温·肖特威尔非常想签下这个协议,她说:“客户已经准备好要跟我们签订发射合同了。他们手里有600万美元。我们也想签约,但前提是必须在靠近赤道的地方找到一个发射场。”

肖特威尔的工位离科尼格斯曼的工位很近。2003年春天,他们在一张用麦卡托投影法绘制的世界地图上逐寸搜索。科尼格斯曼的手指从加利福尼亚州海岸开始摸索,后沿着赤道一路向西探索,可一直到大约5000英里外的马绍尔群岛,中间都是汪洋大海。他们注视着这一连串绵延的小岛,肖特威尔突然认出了夸贾林环礁。她记得二战期间那里发生过一些战事,并且非常肯定那里现在还留有一些美军的军事设施。

夸贾林环礁一度是太平洋战区的焦点。1944年年初,8.5万名美国陆军和海军士兵在夸贾林岛、罗伊岛和那慕尔岛上登陆。经过艰苦的战斗,美军终于在分散的马绍尔群岛上占领了第一个立足点,为进一步进攻关岛等更大目标开辟了道路。战争结束之后,美军将这些岛屿用作核武器的试验场,并于1964年在那里建立了军事基地。后来,军队又在那里建造了罗纳德·里根弹道导弹防御试验场。该设施归美国陆军太空与导弹防御司令部管理,司令部位于亚拉巴马州亨茨维尔市。夸贾林环礁则归司令部中一位名叫蒂姆·芒果的中校管理。

这件事戳中了马斯克的笑点,他说“:我有时会想,军方会不会真像《第22条军规》里写的那样,根据名字提拔军官。或许他们想做得搞笑些,让芒果中校去管理一个热带小岛。”马斯克拿起电话,给坐在亚拉巴马司令部办公室里的芒果中校打了个电话。

对于芒果中校来说,这真是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电话。致电者先是自报家门,说他叫埃隆·马斯克,接着用略带外国口音的英语说自己是个百万富翁,已把在PayPal的股份卖掉并把钱投入了航天事业。

“我听他讲了两分钟,然后就挂断了电话。”芒果中校说道,“当时我心想,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

但放下电话后,芒果中校还是上网搜索了一下“马斯克”这个名字。他找到一篇附有照片的新闻报道,照片里马斯克把手搭在他的迈凯轮F1跑车上。新闻中提到,马斯克成立了一家名叫SpaceX的航天公司,并附上了公司主页的链接。芒果中校点进去浏览了一下公司的概况。或许这位名叫马斯克的老兄是认真的?芒果中校在SpaceX公司的网站上找到了公司的联系方式,然后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立刻有人应答,就是刚才那个极具辨识度的声音。芒果中校在电话中重新介绍了自己,马斯克质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挂我电话了?”

芒果中校在电话中说,他自己不久就要去洛杉矶出差,很愿意去埃尔塞贡多的SpaceX公司办公室看看。后来,他真的去了那个空空荡荡的工厂,惊讶地发现马斯克就坐在办公室的中间,周围有十几名员工。他俩聊了一会儿,然后马斯克邀请芒果中校到洛杉矶的一家高级餐厅用餐。因为这顿饭的费用肯定会远超军官每天的津贴,所以,芒果中校需要致电军队的律师,咨询有关军纪准则方面的问题,这种事在他的军旅生涯中还是头一遭。律师告诉他,如果你去吃这顿饭,那就得自掏腰包。于是芒果中校对马斯克说:“我们还是去便宜点儿的餐厅吃吧。”

大约1个月后,双方在美军位于亚拉巴马州北部雷德斯通阿森纳的基地继续进行谈判。马斯克和另外几名SpaceX公司的员工飞到亨茨维尔,芒果中校也回请他们共进晚餐。亨茨维尔的餐厅虽无法与南加利福尼亚州的相提并论,但有地道的本土风味。中校决定带SpaceX团队去格林布黎尔餐厅用餐。这家餐厅虽然并不富丽堂皇,但烹制的南方美味堪称一绝。大家都让马斯克试试鲇鱼,他也同意了。餐厅很快就给他端来了一整条炸鲇鱼,连鱼头都还在。马斯克并没有迫不及待——至少不像餐厅里的当地人那么兴奋——不过最后还是把那条有头有尾的鲇鱼吃掉了。

2003年6月,马斯克派出克里斯·汤普森、科尼格斯曼和钦纳里前往夸贾林环礁,评估其作为发射场的潜力。一行人在芒果中校的陪同下,先从洛杉矶飞到2500英里外的檀香山,在希尔顿夏威夷度假村酒店住了一晚。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美国大陆航空每周只有3班航班在从檀香山机场的14号登机口起飞后会经停马绍尔群岛上的多个机场,其中就包括夸贾林机场。航班的起飞时间是早上9点30分,飞机带着这群火箭科学家们又飞了2500英里,才到达环礁上最大也是最南边的岛屿。这个岛与环礁同名,就叫作夸贾林岛。

从空中俯瞰,这些岛屿简直美极了,像一串精致的珍珠镶嵌在绿松石色的海面上。夸贾林环礁由90个小岛组成,但其陆地面积的总和也不过6平方英里,约为曼哈顿岛的四分之一。每座被珊瑚覆盖的小岛都略高于海平面,它们围绕着世界上最大的潟湖,形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链条。

岛上的军队张开双臂热情地迎接这群来访者。要知道,夸贾林环礁咸咸的海风和热带气候环境让岛上的军事基建饱受摧残,并且当时武装部队通常只为其主要试验场提供有限的预算经费。所以,芒果中校和其他军官一直都在寻找愿意为雷达、遥测和其他后勤服务支付费用的外部用户。

“那次旅程中,军方对我们的招待非常周到。”钦纳里说道,“他们把我们当作最重要的贵宾。”虽然岛上能吃饭的地方只有一个军队食堂,但军官们都尽力让客人们享受到尊贵的用餐体验。他们拿出了最好的餐具和桌布,精心准备了食物。有一张照片记录了SpaceX公司的3个人站在海滩边,满面笑容的样子,每个人还都有点儿被晒伤的样子。军队甚至为SpaceX团队安排了一次直升机巡游,因为如果想要考察这座长达270英里的环礁岛,乘坐直升机是最好的方式。

此后,马斯克亲自到访了夸贾林环礁评估其潜力,并经历了同样的直升机巡游。“这就像电影《现代启示录》里的场景。”马斯克提到的,是电影中罗伯特·杜瓦尔扮演的角色率领一支直升机中队前往攻击地点的经典场面。马斯克说:“我们乘坐的就是电影里那种越战时代的‘休伊’直升机,飞机的舱门也敞开着,就差配上《女战神的骑行》作为背景音乐了。我差点儿就想问:这飞机上有没有音响系统可以播个音乐?”

SpaceX公司的员工们打量过几个备选的小岛后,发现位于夸贾林岛以北大约20英里处的一小块土地似乎是建设火箭发射场的最佳选择。虽然那块土地只有8英亩大小,面积相当于纽约的两个街区,但对SpaceX公司来说这个面积刚合适。这块土地的位置也非常棒,小岛以东数千英里都是浩瀚的大海,没有任何陆地。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或许是最重要的优势:它毗邻的梅克岛是美军的导弹测试场之一,每天都会有一艘大型双体船往返于夸贾林岛和梅克岛之间,这艘船也可以为SpaceX公司的员工提供便利。

钦纳里跨过数千里来到太平洋中央,来到一个人在地球上能够到达的几乎是最遥远的陆地。但她当时并没有因为要在这个世界上最偏远的地方建起一座发射场而感到手足无措。“我可能是被SpaceX公司另类的企业文化洗脑了,觉得凡事皆有可能。”她回忆道,“我当时一心只想着火箭要能从这里发射该多棒呀!夸贾林环礁真的很美,我从未见过比这里更美的水域。这里给了我最美妙的浮潜体验。当时我根本没想过,要把所有东西运进来,建起一个发射场会是多大的一个挑战。”

确实,2003年的钦纳里站在离家半个地球之外的岩石海滩上,对她来说一切还都是遥远的未来:总有一天,公司会在这个世外仙境建造第二个发射场,会将马来西亚的卫星送上赤道轨道。但这些都是后来的事。对于当时的“猎鹰1号”来说,通往太空的征程刚走到洛杉矶北部的山地,离夸贾林的珊瑚环礁还有很远。所以SpaceX公司的成员们又回到了加利福尼亚州总部,他们周围的场景也一下子从潮汐和海浪换成了拥挤的交通和繁忙的手头工作。

那年5月的第一周,SpaceX公司在范登堡空军基地进行了第一次静态点火测试,并发现了软件程序中的错误和仪表上的问题。几周后他们进行了第二次尝试,就是最终要靠借酒浇愁来收场的那次。问题出在液氧上,他们总是没有足够的液氧。

美国空军有严格规定,在火箭的燃料箱和氧化剂箱都装满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得靠近火箭。这很正常,因为一个装满燃料的火箭本质上就是一颗待引爆的炸弹。所以在测试中,当发动机熄火后,钦纳里和其他工程师们不能立刻跳上皮卡,呼啸驶入发射工位去检查发动机的计算机固件。他们得先把火箭中的液氧泄出到附近的砾石床中。

氧气要在非常低的温度下才能凝结成液体,零下297华氏度(约为零下182.8摄氏度)的低温仅比冥王星表面的温度略高一些。所以运送和储存这种低温燃料的过程充满了挑战。如果你看过火箭发射倒计时的画面,火箭排出的白色气体通常就是沸腾后从燃料箱溢出的液氧。使用液氧虽然麻烦,但从回报看绝对是值得的。因为液态比气态更节省空间,所以火箭可以使用体积较小较轻便的燃料箱。此外,液氧是一种强效氧化剂,与火箭燃料混合后能迅速被点燃并产生剧烈的燃烧。

只有在泄出液氧之后,SpaceX团队才能接近火箭。在解决了飞控计算机故障的问题之后,他们又要重复烦琐的过程,将液氧重新加注进贮箱。当时公司靠租用槽罐车来运送液氧,但运输过程中难免会有蒸发,所以一辆车所带的液氧只够将火箭贮箱装满一两次。5月末试验失败后的那天早上,马斯克在致电布扎时就曾为了液氧的事大发雷霆。马斯克说,如果发射团队再发生液氧不够的问题,他们就会被全体开除。钦纳里告诉我:“后来我们总是开玩笑说,什么不够液氧也得管够。”自从马斯克放出狠话之后,每次试验时总有至少两三台槽罐车一字排开,在发射场待命,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在火箭研发早期遇到的困难都是可以理解的。任何一种新火箭的研发,无论设计多完善,工程多精良,在将单个部件组装成一枚完整火箭的过程中总会有问题出现。发现所有问题,并一一找到解决方法是需要时间的。

到5月27日,终于一切都准备就绪了。那天早上浓雾笼罩着火箭,但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当倒计时归零时,火箭开始隆隆作响。浓雾和发动机喷出的烟挡住了人们的视线,不过,这并没有妨碍发射工位上的一切有序地推进。那一天,“猎鹰1号”第一次静态点火试验成功,发动机发出耀眼的光芒,翻滚的热浪和震天巨响随之而来。

不过测试过程中出现了“伤员”。数月来,SpaceX公司的员工都在试图驱赶一只在导流槽里安家的小猫头鹰,那个大型导流槽是为了导流火箭发动机燃烧时的尾焰而建造的。当梅林发动机点火时,那只小猫头鹰扑腾着飞出了导流槽,但还是不可避免地遭受了严重的烧伤。火箭在进行静态点火测试之前要先进行气体强制吹除,把残留的燃料排出管道,其间会有巨大的噪声,但那只小猫头鹰非常有定力,一整个早上都没有离开它的巢。最后工程师们在附近的田地里找到了这只小鸟,并将它交给了动物救援组织。

“动物救援组织的姑娘们来到现场之后,显然都为那只猫头鹰感到难过,随后把它带走了。”汤姆·穆勒目睹了火箭发动机点火的全过程,他回忆道,“那只小猫头鹰当时看上去很不好。光是吹除过程中发出的响声就堪比五雷轰顶了,但它纹丝未动。后来,它似乎是知道发动机点火了,才下定决心离开了那里。”

SpaceX团队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但想要让火箭飞上天,他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虽然在范登堡空军基地进行测试的“猎鹰1号”看上去像是一枚完整的火箭,其实二级火箭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个空壳子。二级火箭的发动机需要在真空的太空环境中点火燃烧,但此刻这台发动机还没准备就绪。火箭的电气系统也要继续改进。要完成的工作还有很多,但至少,发射工位上的第一个重要测试已经圆满成功。

钦纳里和其他SpaceX团队成员都为此欣喜若狂,同时也感到筋疲力尽,因为他们连月来都在埋头解决无穷无尽的技术问题。“那晚我们也去喝酒了,这次不是借酒消愁,而是举杯庆祝。”钦纳里如是说道。星期五晚上的庆功会结束之后,她回到家美美地睡了一整个周末。

正当SpaceX公司的成员们坠入甜美梦乡时,空军的高级军官们意识到他们遇到了麻烦:一不留神,这个不可一世的公司就真的造出了一枚火箭,还进行了点火测试,很快就要准备发射了。

“今天我们完成了火箭发射前最重要的一步。”马斯克在测试成功后说,“几个月后,我们就能拿到空军的发射许可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

美国空军和SpaceX公司的相处从一开始就不算融洽。军队作风严谨,等级森严,凡事都有诸多规矩。SpaceX团队认为大多数条条框框都是在浪费时间,所以企业文化很轻松,组织结构里几乎没有层级之分。SpaceX团队只想把事情办成,而空军中有些职位的职责就是要在签发许可之前对环境、安全、技术等各种细节进行仔细审查。

对于从未跟范登堡这种大型军事基地打过交道的人——例如科尼格斯曼——来说,这个过程既新奇又叫人头疼。“无论是讲话的方式,还是关注的重点,军方的人和我们的人都无法契合。”科尼格斯曼说道,“他们有些规定和要求我们是真心觉得好笑,笑到喘不过气来。估计他们也会这样笑话我们。”

但到了2005年年初,双方都笑不出来了。肖特威尔一边在想办法让空军购买SpaceX公司的“猎鹰1号”发射服务,一边还要安抚基地的安全官员。肖特威尔回忆说,那年春天,在范登堡空军基地的一次访问让她感到很不自在。当带着一些空军高官参观时,她从这清一色的男性参观者中嗅到了不情不愿、不甚友好的气息。这种感觉并不来自言辞,而是他们说话的方式。肖特威尔说:“有点儿像我想象中黑手党开会的样子。他们的表现仿佛是在说,你们就是不可以这么干。”

尽管如此,从2004年到2005年年初,美国空军还是迁就了这家火箭公司。钦纳里是SpaceX团队成员中最熟悉军方文化的人,她认为空军的领导者从根本上就不相信SpaceX公司能实现自己宏大的计划——在短时间里建造并发射一枚火箭,所以只提供了最低限度的支持,指派二三线的人员来负责批复文件和流程。钦纳里后来说道:“前期并没有任何审查可言,因为他们根本不相信我们能鼓捣出些什么来。突然有一天,我们成功进行了静态点火测试,把他们给惊醒了。”

美国空军不看好私人创业的火箭公司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之前已经有许多这样的公司来过范登堡空军基地,他们也说着跟马斯克同样的豪言壮语:要降低人类去往太空的成本,要制造专用于发射小型卫星的火箭,要用更新的科技和更精简的运作从根本上改变航空航天工业。但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其中,最令人难忘的要数乔治·库普曼在1985年成立的Amroc公司。库普曼生活在南加利福尼亚州,是一位风云人物。他的兴趣广泛,从好莱坞到太空旅行,再到神秘学都有涉猎。他曾在越战中担任情报分析员,为军队拍摄过培训影片,也为好莱坞大片安排过特技场面。他交友甚广,其中包括著名演员丹·艾克罗伊德。正是通过艾克罗伊德,库普曼为1980年的电影《福禄双霸天》监制了特技场面。电影中有一个场景,一辆福特汽车被从1500英尺高空的直升机上砸向一个小广场,广场的周围满是摩天大楼。库普曼为这个镜头从联邦航空管理局拿到了许可。

1985年创立Amroc公司之后,库普曼从投资人那里得到2000万美元,聘请了一组工程师来研发创新的固液混合动力火箭发动机,这种发动机可以同时使用液体燃料和固体燃料。发动机的推力约为7万磅,与“猎鹰1号”火箭的发动机推力旗鼓相当。库普曼在1989年国际太空与发展大会上的发言也很像马斯克会说的话,只是早了一代人而已。

“我们想在现有基础上将发射成本降低90%,”库普曼说,“我们创办这家公司是要发展宇宙快递事业,像联邦快递那样,只不过我们要往来于地面与地球轨道之间。这正是我们持续努力的目标。”和马斯克一样,库普曼想要将出入太空这件事常态化,这样人们就可以在太空里做生意,将人类的活动范围扩展到地球之外的远方。

詹姆斯·弗伦奇是一位杰出的工程师,曾在美国宇航局的喷气推进实验室供职20年,参与过“水手号计划”“海盗号计划”和“旅行者号计划”。他当时被任命为Amroc公司的首席工程师,同时也把迈克·格里芬带到了新公司,格里芬就是后来成为马斯克早期顾问的那位工程师。一开始,工程师们和库普曼相处得十分融洽,但后来他们逐渐意识到库普曼更像个老谋深算的投机者,而不是严肃的火箭科学家。库普曼对于行业内的流行语了如指掌,他掌握的知识或许有一英里宽,却只有一英寸深。

由于缺乏政府支持,家底也不够雄厚,库普曼不得不依赖富有的捐助者。在与潜在投资人的会谈中,库普曼夸下海口,声称自己的火箭在6个月内就能发射。工程师们很快就厌倦了这种做法。“他总是抛出一些不着边际的承诺,还总觉得我该支持他的说法,”弗伦奇说道,“但我不能这么做。我们曾为此陷入严肃的争论。”两年后,弗伦奇和格里芬都离开了这家公司。

最终,库普曼与空军达成了一个协议,并重建了范登堡空军基地的发射工位。1989年,年仅44岁的库普曼在一场车祸中不幸丧生。虽然失去了富有个人魅力的创始人,公司却没有放弃努力,他们将首次试射的火箭改名为“库普曼特快”。在同一年的10月初,发射进入了倒计时。但在火箭升空时,液氧输送管路上的阀门并没有完全打开。由于液氧流量不足,发动机无法产生足够的推力让火箭顺利升空,于是,熊熊燃烧的火箭倒在了发射场坪上。后来,Amroc公司也遭遇了类似的命运。在勉强维持几年之后,公司将有关知识产权卖给了一家隶属于内华达山脉股份公司的子公司。

现在,埃隆·马斯克出现在了范登堡空军基地。空军的一些官员们觉得自己早就看透了私人公司的这种套路:有关航空航天业的革命不过是一场空谈,私人老板们开着漂亮的跑车,但最后钱烧完了就会灰溜溜地消失。

在21世纪初,美国空军还为范登堡空军基地制订过宏伟的计划,试图重建军方的发射计划。几十年前,白宫促成了一项旨在让军方为美国宇航局的航天飞机买单的协议。吉米·卡特总统下达了命令,美国空军发射任何通信卫星都必须使用美国宇航局的民用航天飞机。这种被迫建立的合作关系让军方感到恼火,但他们也不得不开始逐渐淘汰自己现有的旧火箭。

1982年6月,美国宇航局的航天飞机在其第四次发射中将首批军用有效载荷送入了预定轨道。要不是因为1986年“挑战者号”的惨剧,这场民用与军用航天之间的“包办婚姻”可能会继续下去。但“挑战者号”的失败也让军方的领导层最终说服了白宫:军队要有属于自己的运载火箭。空军将领们的论点是,美国宇航局需要花费多年时间来调查失事原因并制定解决方案,那他们就无法按需、及时地帮助军方完成太空飞行任务。此外,军方想要新型的火箭,而不是像在航天飞机时代之前那样,使用经过改造的洲际弹道导弹。里根政府同意了军方的要求,于是,空军开始与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和波音公司这些承包商合作,对原有的“宇宙神”系列和“德尔塔”系列火箭进行升级改造。

时间来到21世纪,让空军等候多时的新型、高性能火箭终于快要造好了。2003年,洛克希德·马丁公司酷炫的新型“宇宙神Ⅴ型”火箭进入了研发周期的最终阶段。此时,他们需要在西海岸找一个能执行极地发射任务的发射工位。为此,美国空军将SLC-3东侧的发射工位分配给了洛克希德·马丁公司。这个发射工位毗邻SpaceX公司想要进行“猎鹰1号”火箭试射的平台,面积比SpaceX公司的还要大一些。在接近两年的时间里,美国空军投资了超过2亿美元,对发射场现有的移动勤务塔和脐带塔进行了改造,还扩宽了导流槽。在SpaceX公司对“猎鹰1号”进行静态点火测试的时候,改造工程也已经基本竣工了。而这刚改造完的发射场并不是附近唯一值得保护的重要资产。2005年春天,就在几英里之外的SLC-4发射台上竖起了一枚“泰坦Ⅳ”火箭,搭载着美国国家侦察局一颗价值10亿美元的卫星,等待着发射。

因为上述种种原因,SpaceX公司虽然满足了获得发射许可的所有条件,但“猎鹰1号”的发射申请就像是掉进了黑洞,有去无回,军方就是不肯在最终文件上签字。对于美国空军来说,他们需要权衡的情况并不复杂:是让一家新兴的航天公司发射一枚没把握成功的火箭,还是要保护自己宝贵的国家安全资产?毕竟,“猎鹰1号”发射时万一稍有差池,就难免要殃及池鱼。对于空军将领们来说,这并不难抉择。于是军队表示,在“泰坦Ⅳ”火箭带着国家侦察局的卫星升空之前,不能给SpaceX公司签发发射许可。

可是,就连军方自己也无法确定“泰坦Ⅳ”火箭发射的确切日期。

SpaceX公司成功进行静态点火测试的时间是5月下旬,在测试成功的后一天,马斯克和布扎就分别与范登堡空军基地的负责人,以及美国国家侦察局的负责人进行了电话会议。这些军官表示,他们支持SpaceX公司发射“猎鹰1号”,但必须先等国家侦察局的天价卫星安全进入轨道后才行。

这让SpaceX公司陷入了非常尴尬的境地。在“猎鹰1号”排队等待发射期间,产生的费用只能由SpaceX公司自己承担。他们只有在为客户完成了发射任务之后才能拿到报酬。而另一方面,军方与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和波音公司签的是成本加成协议。也就是说,发射如果遇到任何拖延,费用都将由政府承担,公司还会额外收取一笔费用。

“严格来说,我们并没有被赶出范登堡空军基地,”马斯克说道,“我们只是被雪藏了。空军从来也没有说过‘不可以’,但也绝口不说‘可以’。这种不置可否的情况持续了半年,不断消耗着公司的资源。这就像你被吊着胃口,却吃不到。”

几乎从成立之初起,SpaceX公司就将希望寄托在这个发射场上,因为从这里发射可以轻松进入极地轨道,而且这里距离他们的工厂只有150英里。为尽快建好整个发射场的地面系统,SpaceX公司已经投资了700万美元。这些钱政府是不会给报销的,要是打了水漂,马斯克也只好自认倒霉。他最初投入的资金还有剩余,但考虑到需要给100多位员工发工资,剩的钱也只够SpaceX公司再坚持1年左右时间。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空军告诉马斯克,要想从范登堡空军基地发射火箭就必须等待,而且可能是无限期等待。马斯克只能守在原地接受这个现实。一家天生具有冲劲的公司,以前都是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刺,现在却撞进了一条铜墙铁壁的死胡同。

这确实不公平,但马斯克也没有太多选择,因为SpaceX公司面对的是低速运转的官僚机构。军方并没有说出“不”字来,要是他们否决了发射申请,SpaceX公司还可以提出异议,但现在想抗议都没有立足点。诉诸法律?法庭不可能给军方下强制令,即便几年后得到一个有利的判决,对于公司来说也是毫无意义的马后炮。

既然等不了,起诉又没有用,也无法提出抗议,马斯克选择了剩下的唯一出路。在结束了与政府官员们的会议之后,马斯克直接打电话给布扎。他告诉布扎,我们要去夸贾林环礁了,明天就开始打包行李。

自从钦纳里第一次拜访太平洋上的夸贾林以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与军队高官们推杯换盏的酒会饭局回想起来仿佛并不真切。此刻,距离SpaceX公司5000英里的这一连串小岛决定着这家公司的命运。2005年上半年,钦纳里大部分时间都驻扎在范登堡空军基地。而现在,她、布扎,还有十几名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将要把2005年下半年的全部时间都奉献给夸贾林环礁。他们刚刚耗尽心血建造了第一个发射场,现在又将转身投入第二个发射场的建设。

夸贾林环礁虽然远,但至少那里没有空军军官守着等SpaceX公司关门大吉。夸贾林环礁的军队欢迎SpaceX公司,整个试验场都可以任由他们支配。

[1]1英寸约为2.54厘米。——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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