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章测试 / 誓不成仙

誓不成仙

开始打字练习

第210章 破阵(3)

谢如琢独坐在休门传送阵冰冷彻骨的石台上。

残破的身躯倚靠着身后符文黯淡的石柱,左臂自肩头处被齐齐斩断,空荡的袖管被凝固发黑的血污牢牢粘黏在身侧。

一道旧疤深刻于眉骨之上,为他原本的面容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戾气。

而此刻,一道更为狰狞的新创贯穿他的腹部,鲜血仍不断从渗出,沿着石台细微的凹槽缓慢流淌,在他身下汇成一滩浓稠的暗红。

他的四周,横七竖八倒伏着引仙盟修士的尸体。

兵刃散落,死状各异。

谢如琢微微仰着头,喘息粗重,呼吸间牵扯着腹部,剧痛瞬间传来。

平静的目光却越过了这片狼藉,茫然地投向远方。

这里是休门。

是他呱呱坠地、蹒跚学步、修炼启蒙的故土。

一草一木,本该刻印在灵魂深处。

可如今放眼望去,山峦崩摧,地火从裂开的地缝中喷涌,将他所熟悉的屋舍楼阁尽数吞噬焚毁。

天空被污浊的暗红云层覆盖,不断有燃烧的碎屑如血雨般落下。

这片天地,再也寻不回半分旧时痕迹。

天际,那面映现了最终对话的巨大水镜,正如同破碎的泡影般缓缓消散。

他忽然想到了谢与安。

记忆如此清晰,恍如昨日。

他第一次遇见谢与安。青年刚刚从凶域中出来,面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当自己那时仍带着几分少年意气,毫无顾忌地谈论着谢家的煊赫和家族荣光时——

谢与安的脸色在刹那间血色尽褪,变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翕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掠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原来......原来那时他竟未曾读懂。

原来整个谢家煌煌荣耀,竟是趴在这样一具苍白躯体上吸血换来。

榨取他独一无二的血脉灵力,窃取他的力量,铺就噎鸣登仙的阶梯,换得整个家族鸡犬升天。

呵......

谢如琢极轻地笑了一下,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剧痛令他眼前猛地一黑。

他艰难地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自己那截空荡的袖管上。

他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捂住腹部翻裂的伤口,指尖所触,唯有一片粘腻温热的猩红。

*

数根粗壮狰狞的藤蔓如同苏醒的巨蟒,猛地从开裂的地表窜出,精准地缠上那几个试图扑来的身影,将他们高举至半空。

骨骼被挤压碎裂的闷响令人全身发寒,令人闻之发寒。

很快,徒劳的挣扎与哀嚎戛然而止。

藤蔓无情地甩动,将那些软垂的躯体如同破布般甩落在地,溅起一片混着血沫的尘土。

阿梨素色的长裙裙裾轻柔地拂过地面,从容地跨过那一具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她步履平稳,走向开门传送阵那光芒流转的核心阵眼。

站定,她缓缓回身。

那张脸依旧温婉柔美,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令人怜惜的怯弱。

她望着祭台之外那个僵立的身影,轻轻一笑,声音温软:“陈叔,你会怪我吗?”

陈陵站在那片狼藉之外,身体紧绷,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耗尽了全身气力。

眼底是一片骇人的猩红,额角青筋暴起,皮肤之下似乎有无数活物在疯狂窜动、顶撞,试图破体而出。

与他共生多年的异虫,正疯狂抗拒着阿梨意图献祭破阵、阻挠恶灵降临的举动。

他的指尖早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紧握的拳缝滴落,却仍以惊人的意志力死死压抑着体内沸腾的反噬。

终于,那剧烈的挣扎似乎平息了些许。

他脸上扭曲的神情一点点褪去,归于平静。

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在与这寄生异虫的意志争夺中,短暂地占据了上风。

一缕鲜血从他嘴角无声溢出,他望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遇见你和阿鹊时...你们刚刚从一个凶域里逃出来,一身的血,眼神狠得吓人...是我把你们带回引仙盟。”

他顿了顿,艰难道:“...可我没保护好你们。”

阿梨笑了起来,笑容浅淡依旧,摇了摇头,并未言语。

她的目光越过陈陵,投向传送阵外那片动荡的天地。

远方的海洋正疯狂地咆哮沸腾,巨浪滔天,仿佛要吞噬一切。那片海域,是阿鹊最后消失的地方。

她望着那片暴怒的海,轻声道:

“长嬴说...我会再次见到阿鹊的。”

“你相信她?”陈陵反问。

阿梨笑了笑,目光有些悠远:“我不知道。”她顿了顿,“所以我要破开这阵,亲眼看看,那所谓的地母...是不是真的存在。”

她忽然想起些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陈叔,你知道吗?”

“我第一次遇见长嬴的时候,特别讨厌她。她一下就看穿了我的伪装,还直接威胁我...当时,我真是杀了她的心都有。”

“后来再见,她还是那么...惹人厌烦,将引仙盟在蓬莱仙舟所做的谋划悉数毁去,让阿梨连恶灵也做不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融进燥热的风里,想起了方才水镜之中那段决绝的对话。

“这算什么呢...”

“她一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难道妄想救...天下人吗?”

“算了。”阿梨自嘲般地轻轻一笑,纤弱的身姿在阵眼中心茕茕玉立,被燥热的风吹得衣袂轻轻扬起。

“我和她...大概都是一样的蠢吧。”

第211章 破阵(完)

死门。

大殿内弥漫着硝烟与血气的余味,无数具残破的尸身被整齐地排列在地上,宛如一片被狂风摧折的麦田。

裴瑶站在其间,素白的衣袂沾了暗沉的血迹,像雪地里凋零的梅。

她刚刚将最后一具尸身的断臂安放回原处,指尖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殿角,无数盏魂灯幽幽燃亮,昏黄的光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映得满室光影恍惚。

裴瑶直起身,欲向殿外走去。

“大人。”

一声轻唤自身后响起,带着女子特有的温柔清越,却又被压得低低的,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可辨。

裴瑶应声回头。

渡宁站在那片魂灯之前,灯焰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她双手紧紧拢在袖中,身形单薄得似乎下一刻就要被这满殿的沉重压垮。

只是那双眼里,盛满了一种强行催逼出的勇气。

“大人,”渡宁又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让我去吧。”

裴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望着这个在死门崩摧、众人溃散时,反而逆着人流挺身而出,以纤薄之躯撑起一道灵障的渡宁。

殿内的风拂动裴瑶额前的碎发,她忽然极淡地笑了笑。

“如果既舟还在,”裴瑶的声音平稳,“他一定会去。”

那个名字出口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箭矢穿透了空气,也穿透了渡宁的心口。

“如今他死了,”裴瑶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悲喜,“你既叫我一声大人,那便由我来担起这个责任。”

她向前轻轻迈了一步,目光落在渡宁苍白而倔强的脸上。

“渡宁,”她问,声音放缓了些,“你害怕吗?”

少女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拢在袖中的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胳膊,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唯有依靠这疼痛,才能支撑自己不倒下去。

她望着裴瑶,眼眶迅速地红了,水光在其中剧烈地荡漾着,却始终没有汇聚成水滴落下。

猛地摇了摇头。

“那,”裴瑶笑起来,轻声道,“死门,交给你了。”

*

生门的天穹,已被一种不祥的昏红彻底吞噬。

那颗巨大的的眼球高悬于空,取代了往日温暖的太阳,投下令人心悸的暗红光影。

日光既逝,便再无炽烈光芒需要遮蔽。

小雁站在混乱的人群中,罕见的浅色发丝和几乎透明的浅色瞳孔,在这诡异的天光下,同样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若在太平年月,这非同寻常的样貌必会引来无数或好奇或恐惧的窥探与指点。

但此刻,是末世。

人人都在奔逃。

曾经凝聚了世间最多福泽与灵气的生门,如今却比恶灵盘踞的凶域更为混乱。

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们,何曾真正见识过这等末日景象?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哭喊声、尖叫声、推搡声不绝于耳。

可他们却对传送台微恐避之不及。

水镜中昭示的警示犹在耳边,传送阵已非生路,而是择人而噬的祭台。

小雁逆着人流,目光坚定。

她早在末日降临前就已抵达生门,是为了寻找长嬴。

而现在,她有了更明确的目标。

通往传送阵的道路竟出乎意料地顺畅。

引仙盟的势力在生门盘踞,与四象司争斗不休。如今灾难当头,这两大势力似乎也两败俱伤,无暇他顾。

她终于走到了那巨大的传送阵前。

古老的石台上镌刻着繁复的符文,此刻正隐隐流动着不安的能量微光。

周围空出了一大片区域,逃难的人们惊恐地绕着它走。

小雁没有丝毫犹豫,踏上了冰冷的石阶,站上了祭台的中心。

风声呜咽,卷起她浅色的发丝,拂过她平静的脸颊。

她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望向天幕,水镜早已消失无踪。

“喂!那个小姑娘!快下来!”远处,一个满脸焦灼的中年男人看到了她,挥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大喊,“传送阵成了祭台!上去会死的!快下来啊!”

小雁循声望去,对着那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将怀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小背包抓得更紧了些。

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的是野蔷薇种子。

小雁站在高高的祭台上,站在无数道或惊恐、或茫然的视线之中,第一次无需遮掩自己的异常,坦然地迎接着所有的目光。

阿娘说,野蔷薇只要有一点水,一点光,就能开好久好久。

能从春天,一直开到夏天,就好像...永远都不会死一样。

小雁这一生,不曾真正直视过太阳,如果可以...

她想长眠在...有太阳的地方。

*

传送阵古老石台上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同一时空,八处传送阵,八道身影立于其上。

阵图的边缘骤然窜起一圈炽烈的火焰,呈现出近乎于暗金的颜色,带着暴烈的气息,将整个祭台围困其中。

无边的热浪咆哮着扑面而来,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火光冲天而起,将八人的身影彻底吞没,又在剧烈的明暗变幻中将他们映照出来,如同在烈焰中挣扎起舞的剪影。

他们的衣袂发丝在热风中狂舞,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点燃。

巨大的能量在脚下奔腾。

这是献祭之火。

以身为柴,以魂为引。

光影在极致地变化,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滔天的火光和几乎要将血肉熔化的高温。

面容在烈焰屏障后都显得恍惚而不真切的,或许有人紧闭双眼,或许有人仰望苍穹。

在这毁灭的轰鸣与炽热中,小雁感到怀中的布包被烤得发烫。

她低下头,用整个身体护住它,双臂死死环抱,更紧、更紧地抱住了怀里那包野蔷薇的种子。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里面一颗颗细小的种子,此刻仿佛成为了锚点,将她从这焚身的痛苦与对未知的恐惧中短暂地剥离出来。

热风炙烤着她的后背,发尾传来焦糊的气味,毁灭的能量汹涌澎湃,要将一切存在都撕扯殆尽。

可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种子。

仿佛抱住了整个尚未逝去的春天,和所有永不凋谢、终将破土而出的希望。

*

这一刻。

喧嚣的战场陷入死寂,奔逃的脚步骤然停滞,所有人都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所牵引,望向那昏红诡异的天穹。

然后,他们听见了。

一声极轻、极细碎的声响。

“咔嚓——”

这声音如此轻柔,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却又奇异地穿透了云霄,压过了尘世一切嘈杂,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仰望者的耳畔。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的碎裂声细密地响起,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最终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的碎裂声。

天穹之上,那覆盖了八荒六合、运转了千年、将邪祟恶灵镇压其下、也将天下百姓与地母一同禁锢其中的巨大八卦阵图在这一刻显现出它的存在。

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裂痕布于其上。

裂痕之中,奔涌出难以形容的瑰丽光流,既有污浊的邪气喷薄,亦有纯净的灵机散逸。

困锁万物的枷锁,正在寸寸断裂。

曾经坚不可摧的阵纹,此刻分崩离析,化作漫天纷飞的光点,又转瞬被其后汹涌而出的混乱能量吞噬湮灭。

那巨大的眼球状邪物发出尖锐的嘶鸣,似乎在恐惧,又似乎在欢庆。

大地微微震颤,一股浩瀚而温厚的气息从地脉深处缓缓苏生,如同沉睡的巨人睁开了眼睫。

光芒。

数不清的光芒从破碎的八卦阵中心爆发开来,瞬间洗刷了整个天幕,将昏红之色短暂地驱散。

强光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只能感受到脸上掠过的、混杂着毁灭与新生的复杂气息。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人间。

天下众生,在这一刻都怔怔地望着天空,望着那困住了他们、保护了他们、也折磨了他们无数世代的无形牢笼,化为漫天流萤,最终归于虚无。

八卦阵法,碎了。

第212章 地母(1)

李让尘缓缓站起身。

冰夷的尸身在他脚下寸寸崩解,化作万千剔透的冰晶,被风一卷,便散入浑浊的空气中,再寻不见痕迹。

鲜血从他破碎的衣袍间不断渗出,湿了襟袖,粘稠地滴落。

残留的极寒灵力仍在噬咬他的经脉,冰针一般刺入骨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顶天立地整整千年的八卦大阵发出清晰的碎裂声,裂痕自中心炸开,蛛网般疯狂爬满天穹,终是轰然崩塌。

天幕骤然低沉,暗沉得仿佛要压到人的眉睫前。

紧随而至的,是一股从未闻见的混沌灵力,裹挟着洪荒的气息,却又孕育着某种模糊的新生,如海啸般扑面压来。

燥热的风拂动他额前染血的碎发。

李让尘望着破碎的天穹,目光平静。

整整千年,苍生在与恶灵、与自身欲念的抗争中摸索前行,如同在无尽黑暗中蹒跚的旅人,看不见曙光。

而如今,一个新的可能出现了。

那一点如豆的微光,从一双双颤抖的手中传递到另一双,于无边绝望中艰难接力,未曾熄灭。

此时此刻,这火光传递到了他的手中。

李让尘向前迈出一步。

然而这一步却沉重得超乎想象,仿佛脚下拖着整座山岳。

周遭天地灵气骤然凝固,化作一双无形巨手,死死钳住他的四肢百骸,要将他按回原地。

是长嬴。

她斩杀了白泽,那被窃取千年的气运与浩瀚灵力已归于她一身。

如果长嬴愿意,她便是下一个白泽梦寐以求而终不可得的——

真正的天地共主。

而此刻,她正在阻止他前行。

“长嬴。”

他唤道,声音平静,却穿透凝滞的灵压,他知道她听得见。

如今这天地间,没有什么能逃过她的感知。

阻力骤然增强,仿佛整个天空都压在了他的肩头,逼他后退。

李让尘却仍然不肯停下来,周身伤口尽数迸裂,鲜血汩汩涌出,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未曾弯曲半分。

“长嬴。”

他又唤了一声,仿佛得不到回应就绝不会停下。

“停下来。”长嬴的声音透过虚空传来,清晰地仿佛在耳畔响起。

“足够了,李让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决绝的疲惫,“接下来的路,我一个人走。”

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沙与血沫。

李让尘站在仿佛凝固的天地之间,抬起头,巍巍九重天阙仍悬在破碎的云端,灵力在其中疯狂奔涌,混乱不堪。

他沉默片刻,染血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一刻,李让尘心中并无恐惧。

百年光阴,他跋涉千山万水,追寻阿姐的踪迹,曾以为此生只剩这唯一执念。

可这一路走来,风雨兼程,他竟拥有了那么多——并肩作战的伙伴,生死相托的友人。

李让尘笑起来,问长嬴:“你总说我是不谙世事的仙门公子,长嬴,你以为你是英雄吗?”

眼前景象纷乱掠过,他指尖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体内仅存的灵力开始疯狂运转,压榨出最后一丝力量。

应龙之力在他指尖凝聚,发出细微却锐利的噼啪声,如龙低吟。

天地呼啸,法则更迭,可偏偏李让尘固执地立于风暴中心,不肯退让半步。

风灌满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他太年轻了,年轻得近乎狂妄,让这片亘古天地竟都生出了一丝怯意。

一点残阳从天穹中破碎的缝隙中泼天盖地洒落下来,透过巨大的眼球,将他周身轮廓映得愈发明亮。

银蓝色的应龙之力流转不息,在他身体周围薄薄地覆上一层,锋锐凛冽,像一片刚刚淬过烈火的薄刃。

他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你知道吗?我曾与阿姐约定,将来要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侠,行走人间,斩尽邪祟。”

“因为小时候听的那些故事里,总说会有英雄生于乱世,挺身而出,最后凭一己之力救了天下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后来我才明白,那些所谓的英雄脚下,垫着千千万万个黎民百姓,是每一个挣扎求存的人...是你,也是我。”

“长嬴。”李让尘胸腔里涌动着千言万语,百年的寻觅、千年的重负、一路的悲欢,皆堵在喉头。

可最终,他只是极轻极缓地唤出了她的名字。

“别害怕。”他轻声道,如同许下一个诺言,“我不是死去,而是...碾作天地间的一粒尘埃。”

“直至千年万年以后,我仍然将会继续在这浩瀚的天地中漂流...最终组成一颗星星。”

言毕,他周身银蓝光芒骤然大盛,冲天而起。

天穹之下汹涌而至的、前所未有的混沌灵力被他的意志和身躯吸引,如同万流归海,形成一股以他为中心的风暴。

狂风嘶吼,卷起地面的尘沙绕着他飞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之中,银蓝灵力乱窜,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映亮他染血的脸庞和破碎的衣衫。

他的身体在这恐怖力量的灌注下微微颤抖,伤口迸裂得更甚,鲜血几乎汇成细流汩汩淌下,落入焦土。

然而李让尘依旧屹立不倒,脊梁挺得笔直,如一座永不屈服的山峰。

他用尽最后力气站稳,生机正被源源不断地抽取,汇入那场席卷天地的风暴之中。

长嬴怔怔地望着那双明亮的眼眸,里面蕴藏着决绝的、燃烧一切的意志,透过层层灵压,精准地撞入她的感知。

她的脑海中却只剩下一个景象。

少年顶着一头枯枝落叶踉跄站定。墨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高高束起,马尾轻垂脑后,发梢还沾着几点泥污。

他剑眉星目,脸颊上被凌厉剑气划破了一道细细的小口子。

鲜红的血珠正从那道小口子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汇成一丝细线,滑过他尚带几分青涩的脸颊。

他却浑不在意,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好奇与惊叹,隔着弥漫的尘烟,对她朗声笑道:

“姑娘好剑法!”

那声音清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穿透了死寂。

长嬴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中紧握的弑仙剑冰冷而沉重,成为了她此刻唯一的支点。

李让尘大概是她漫长岁月里所见过,最傻最傻的一个人。相识不过短短几刻,便能被她耍得团团转,却仍交付全部信任。

在残酷的乱世之中生存,靠得从来不是善心。

可偏偏...正是这于乱世中显得如此珍贵甚至奢侈的善良与赤诚,让她最终认识了他,走到了这里。

长嬴喉头发哽,她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口,只能深深地、艰难地呼吸着,汲取天地间稀薄的空气。

李让尘再也给不了她任何的回应。

他只是沉默着、沉默着。

在罡风中,化作灰烬。

第213章 地母(2)

巨大的扶桑神木扎根于地脉深处,树干粗粝如龙,向上延伸直至没入幽暗的岩顶。

垂落的万千树根皆流淌着淡绿色的微光,如同静止的瀑布。

脚步声仓促地打破了此地的沉凝。

一名执法者疾步而入,神色惶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空旷的地底,来到静立于神木之下的玄武身侧。

他压低声音,急速地禀报,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惧。

玄武听着,面色一分分沉下去,像是结了冰的深潭。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冷电,射向背对着他、正仰头凝视扶桑神木那庞大树冠的沈度岁。

她立在流淌着青芒的神木之前,背影单薄却笔直,仿佛已与这株亘古神木融为一体。

“沈度岁,”玄武的声音压着怒意,寒彻骨缝,“别再拖延了。”

前方的人影动也未动,仿佛根本没听见那声警告。

过了片刻,一声极轻的笑声逸出,温柔,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意味。

“白泽死了吗?”她问,语气平静。

玄武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额角青筋微凸。他几乎是咬着牙反问:“你和长嬴...想算计九重天?”

“当然不是。”沈度岁终于有了动作,她微微偏过头,露出小半张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冷寂如雪,“我会如你所愿,去献祭。”

她抬起手,指尖莹白,缓而坚定地点上身前神木树干中——

那里,正透出一种奇异的、温润的淡绿色光芒,仿佛蕴藏着一片浓缩的春日海洋,与身后扶桑神木的脉动和谐共鸣。

那是属于她母亲的心脏。

是维系这天地灵力运转千年的枢纽,是她一身化树、承托苍穹的证明。

沈度岁轻轻一笑。

她会献祭,可不是以身化树,而是...成为地母的一部分。

下一瞬,五指毫无征兆地猛然合拢!

“噗!”

一声并不响亮、却令人肝胆俱裂的碎裂声清晰传来。

刹那间,淡绿色的光芒在她指缝间骤然爆开,碎裂成无数飞溅的光点,随即迅速黯淡、湮灭。

以沈度岁为中心,扶桑神木那深扎于地底、蔓延至整个昆仑乃至整个八门地脉的庞大根系,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枯萎、断裂、化为飞灰。

原本温顺流淌在树干和气根中的淡青色灵力洪流,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鸣,骤然中断、崩散。

九天之上,仙宫楼阁剧烈摇晃。

人间江河倒灌,山岳震颤,风雷无序狂啸,四季瞬间紊乱。

被截留的地脉灵力,终于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回归地脉

玄武面色剧变,整个人骤然暴起,如同离弦之箭扑向沈度岁。

身后的无数四象司执法者亦同时反应过来,化作无数道流光,挟着镇压与制止的力量,铺天盖地涌向那个捏碎了树心的女子。

然而,另一道身影比所有人更快。

沈听澜已先一步横亘在玄武与沈度岁之间。

他脸色苍白得透明,唇瓣却异常鲜红,脸颊两侧,繁复古老的金色咒文凭空浮现,如同烙印,又如同活物般闪烁。

他看着暴怒冲来的玄武,只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引颈自戮。”

言诏之力出口的瞬间,他唇边的金色咒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一股无法形容的法则力量席卷开来。

同时,反噬的烈焰自他唇齿间燃起,瞬间蔓延全身,疯狂燃烧着他的血肉与神魂,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烧成灰烬。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执法者身形猛地一僵,眼中骤然浮现出一层恐惧。

但他们的手却完全不受控制地抬起,手中的兵刃或灌注灵力的手掌,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颈。

噗嗤——!

热血如同凄艳的喷泉,猛地溅起十数尺高,泼洒在流淌着青芒的扶桑树根上,顺着冰冷黝黑的山岩滴落。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清冽的灵木气息。

玄武前冲的身形也猛地顿住,意志与无可抗拒的言诏之力疯狂对抗。

脖颈上的肌肉绷紧,抬起的手剧烈颤抖着,指甲几乎要掐入自己的皮肉,却终究未能彻底落下。

他发出一声咆哮,眼中血丝遍布,猛地转向正在被言诏之力反噬的沈听澜,所有的怒火和杀意尽数倾泻过去——

昆仑山体内,狂风猎猎,卷起沈度岁的衣袂,在她身后疯狂翻飞。

漫天血雨泼洒而来,却未能沾染她衣角分毫。

她背对着这场厮杀与反抗,始终没有回头。

无形的力场骤然降临,空气瞬间变得粘稠,仿佛凝结成了无形的山峦,轰然压落。

沈听澜骨骼被碾压的脆响清晰可闻五脏六腑被疯狂地挤压向脊椎。

他挺拔的身躯猛地佝偻下去,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压垮、碾碎成齑粉。

鲜血从他眼角、鼻孔、耳中渗出,迅速染红了他苍白的下颌和衣襟。

视野开始昏黑,耳中是血液奔涌和骨骼细微碎裂的可怕声响。

沈听澜的喉结剧烈滚动,试图吞咽翻涌上来的腥甜,却徒劳无功。

“御——”

音节一出口,化作璀璨夺目的金色符文,与无形的重压悍然对抗。

玄武眼中血色更浓,没想到沈听澜在如此绝境下还能引动言诏之力。

双掌再度发力,恐怖的重力瞬间凝聚收束,几乎全部压在了沈听澜一人身上!

“蝼蚁...凭几句妄语,也想逆天?”

更恐怖的力量倾泻而下。

沈听澜整个人半跪在地面,大地凹陷,恐怖的重力场要将他彻底嵌入地底,碾成肉泥。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意识在急速抽离,

沈听澜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已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寂的灰败。

唇边的金色咒文疯狂闪烁明灭,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崩溃。

就在一切即将终结的刹那,地上濒死之人涣散的眼瞳深处,如同回光返照,骤然凝聚

他抬起头,染血的脸庞上竟露出一丝近乎温柔的、解脱般的微笑,对着玄武,用尽最后气力,清晰无比地吐出两个字:

“同殁。”

玄武施加在他身上的恐怖重力,在这两个字的法则扭曲下,竟猛地倒卷而回,连同沈听澜自身承受的那部分,一起狂暴地反冲向玄武自身。

玄武骇然失色,全力输出的重力被强行扭转反噬_

轰——

玄武周身护体玄光瞬间爆碎,他闷哼一声,高大身躯剧烈震颤,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数步,每退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上踩出一个深坑,嘴角终是溢出了一缕暗沉的血液。

随后身躯轰然炸裂。

天地间令人窒息的压力潮水般退去。

沈听澜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前扑倒,大口大口的鲜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呕出,染红了大片地面。

他唇边那曾经璀璨夺目的金色咒文,此刻黯淡得只剩下一圈微弱的光痕,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

背对着他,调度灵力的沈度岁背影猛地一颤。

眼眶已然骤然酸胀滚烫,蓄积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她因全力运转灵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可她依旧没有动,没有转身,只是更加疯狂地调度起身体里所有的灵力,不顾一切地向前灌去,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一同灌注进去。

她死死咬着唇,直到口中弥漫开血腥味,才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哥哥。”

身后传来压抑痛苦的喘息声,还有血液不断滴落的声响。

沈度岁的心如同被一只巨手攥紧,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你知道我们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沈听澜跪在血泊中,身体因剧痛和虚弱而微微颤抖。

他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已经模糊,只能看到妹妹单薄的背影。

更多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涌出,

但他仍旧像过去无数次回应她那样,用尽最后气力,断断续续地、温柔地回应:“...什么...意思?”

大颗大颗的泪珠再次汹涌地滚落,沈度岁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出来,带着血,却清晰无比:

“我感知到了母亲,她说——”

闲云栖月听江澜,绵绵细雨...度岁安。

听澜,度岁。

每一个字,都曾承载着母亲最深沉的、无法亲自实现的渴望与祝愿。

闲云栖月,绵绵细雨,静听江澜。

一生...从容安稳。

沈听澜染血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中那最后一点光芒变得无比柔和,无尽的温柔漫上眼底。

他温柔地笑了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声道:“绵绵...要...长命百岁啊。”

他撑着重伤之躯的头终于重重地垂落下去,最后一丝生机仿佛就要断绝。

可与此同时,沈听澜脸颊上原本黯淡下去的言灵咒印,却像是回应着他最后的祝愿,微弱执拗地、最后亮起了一瞬温柔的金芒。

随即悄然寂灭。

沈度岁泣不成声,周身淡绿色的灵力却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璀璨得如同最后的极光,将他们二人的身影温柔地包裹。

在漫天尚未散去的稀薄血雾、与这璀璨夺目的灵力光晕交织之中,他们的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墨痕,缓慢地、一寸寸地变淡、消散。

最终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随风而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214章 地母(3)

崖边狂风猎猎,扶光一身素白衣袂在风中剧烈翻飞,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碎,融入身后灰蒙蒙的天际。

那只冰冷的眼球悬浮在她面前,瞳孔深处是旋转的混沌与恶意,漠然地注视着她。

无数只由浓郁黑气凝聚而成的邪祟手臂从眼球深处伸出,死死压在她的肩背、手臂、腰肢上,重若山岳,将她狠狠地掼在冰冷的崖石上。

剧痛从每一寸被碾压的肌肤渗入,钻心刺骨,几乎要将她碾碎。

可是更痛的,是眼睛。

即便隔着那层白纱,滚烫的鲜血依旧不断从眼眶中涌出,迅速浸透白纱,变得黏腻而沉重。

鲜血温热地蜿蜒而下,划过她苍白的脸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痕。

眼球痛得几乎要裂开,仿佛有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并搅动。

扶光咬紧牙关,下唇渗出血珠,与脸颊的血痕相映,却硬生生将一声痛哼压回喉咙深处。

染血的面容上,神情却异样的冷静,甚至透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

扶光并不如何恐惧。

这是她等待了太久、演练了无数次的必然。

意识在无边的痛楚海洋中沉浮,模糊又清晰,仿佛飘荡在虚实之间。

她想起了母亲飞升九重的时候。

仙乐缥缈,祥瑞万千。

可陆扶光知道,那不过是九重天精心编织的、用以愚弄众生的一场盛大假象。

庞大的灵力被强行抽取、汇聚,天地震荡到极致。

站在风暴边缘的扶光,于那一瞬间,窥见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无数未来因果碎片。

她看见了天穹崩裂,星辰如雨坠落;看见大地疮痍,恶灵邪祟如潮水般吞噬万物;看见神佛寂灭,仙宫倾颓......

在一片绝望的废墟与血色中,她看见了一个身影。

墨发,金瞳,手持弑仙剑,浴血而行,

长嬴。

紧接着,更多的未来碎片涌入扶光的脑海中:千次无望的轮回,一次比一次惨烈的失败,以及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疯狂到极致的计划——

而陆扶光,将是激活长嬴所有布局、撬动既定命运的关键一环。

从那一刻起,扶光将所有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恐惧、茫然与沉重,尽数压于波澜不惊的平静表象之下,开始了漫长而孤寂的等待。

等待预知中的那一刻,等待那个轮回千次的身影,执剑破开黑暗。

直到——

她站在赶尸客栈外的山崖上,居高临下,寒风灌满她的衣袖。

下方破旧的客栈被巨大的锢灵阵封锁,幽蓝的光障将弥漫的凶煞之气死死困住。

身旁是重明冰冷又带着讥讽的声音,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风声掩盖了细节——

轰!

一道极其清晰的碎裂声猛地从凶域核心爆开,锢灵阵的光障应声剧烈波动,表面炸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长嬴浑身浴血,墨发在煞气中肆意飞舞,手中弑仙剑嗡鸣。

她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瞳穿透弥漫的血雾与尘嚣,冰冷、沉静,却又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疯狂,精准无比地定格在扶光身上。

隔着肆虐的邪祟,隔着翻涌的云气,隔着千次轮回的沉重与牺牲,目光交汇。

她等到了。

扶光心想,她等到那个...从未来中走来的人了。

*

扶光染血的白纱在风中狂舞,脸颊上的血痕灼热。

她微微抬起了被压得颤抖的下颌,在一片血色的视野和呼啸的风声中,唇角极浅地地勾了一下。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退去,现实的痛楚与危机再次清晰。

空气中灵力骤然发出尖锐的嗡鸣,剧烈扭曲,凝成数道无形却锋锐无比的刀刃,精准地斩向那些死死压在扶光身上的漆黑手臂。

嗤啦——

邪气凝聚的手臂应声而断,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旋即化作黑雾消散。

扶光身上骤然一轻,那几乎要将她碾碎的重压消失。

她猛地咳出一口淤血,用手支撑着冰冷的岩石,极其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染血的素白衣裙贴在身上,更显得她身形单薄如纸,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山风吹散。

她擦去唇边的血迹,气息微弱,却朝着那一片混乱的虚空,轻声道:“谢谢你啊,长嬴。”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呜咽。

另一个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惊惶:“扶光!”

扶光应声回头。

陆晋夷站在不远处,风姿依旧,却眉宇紧锁,眼中是无法错认的担忧与急切。

她身旁,重明手中的长剑正滴落着漆黑的黏液,显然刚刚为她清除了前来阻拦的邪祟。

他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守护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扶光,停下来!”陆晋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向她伸出手,“离开那里!离那只眼球远一点!”

扶光看着她,看着重明,脸上那抹冷酷的平静渐渐化开,变成一个极轻、极淡,甚至带着几分了然的笑容。

原来如此。

原来长嬴混入九重天时,重明那般轻易地“疏忽”,放任他们抢婚救走绵绵,救出自己和沈听澜,并非偶然。

原来重明真正效忠的,从来不是朱雀,而是...陆晋夷。

“母亲,”扶光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你‘成仙’那一日,灵力汇聚,天地交感...你可曾,为我卜过一卦吗?”

母亲一手卦术冠绝天下,窥探天机,她或许早已为这摇摇欲坠的天下苍生卜过一卦。

陆晋夷瞳孔微缩。

扶光继续问:“我的结局是什么?”

“扶光!”陆晋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厉色,“天下苍生,各有其命数!天道循环,生死衰亡皆有定则,非一己之力可强行扭转!你以为献祭自身,便能换得万世太平吗?快回来!”

重明也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冷漠,却多了不易察觉的劝诫:“小家主,回来吧。如今白泽已死,障碍尽除,以你的天赋和血脉,整个天下已唾手可得。你是归终一族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希望,不必行此绝路。”

扶光听着,脸上的笑意更深,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在陆晋夷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扶光背对着那深不见底、翻滚着熔金般烈焰与云雾的悬崖,向后——

倒退了一步。

一群栖息的白色飞鸟被惊起,振翅冲向昏暗的天际。

那身染血的素白衣袖被狂风鼓动,翩跹缭乱。

暗沉压抑的天幕,骤然泄下一缕纯粹而炽烈的天光,恰好照亮她坠落的身影。

她抬手,猛地扯下了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蒙眼纱绫。

纱绫随风飞远,露出那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是世间最纯净的冰蓝色,盛满了洞悉一切的了然。

她向后仰去,衣裙墨发在空中绽开最后的弧度,如同折翼的白鸟,直直坠向那一片烈焰般的沧海云雾。

天光追随着她坠落的身影,那双眼眸倒映着破碎的天幕和朦胧的...微光。

她看到了成功的未来吗?

扶光不知道,她只是轻轻一笑,在天地注视中,在义无反顾的坠落中,化作无数细碎晶莹的光点,如同星辰归墟,如同飞散的萤火。

纷纷扬扬地、无声无息地散入下方浩渺无边的云海与熔岩之中。

声明:以上文章均为用户自行发布,仅供打字交流使用,不代表本站观点,本站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特此声明!如果有侵犯到您的权利,请及时联系我们删除。

本文打字速度TOP10

  • 暂无打字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