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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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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只有一条卧榻,外加一百法郎的债务。

她后来替士兵们缝粗布衬衫,每天能够挣十二个苏,但得为孩子花十个。也就是从那时起,她没按时如数给德纳第夫妇寄钱。她确实也没办法。这时,有位老妇人,教给她过苦日子的艺术。慢慢地,芳汀也学会了在冬天怎样不烤火,如何拿裙子当被,怎样能防范每两天来吃一文钱粟米的鸟儿,学会在对面窗子射来的光线里吃饭。开始,芳汀羞惭到不敢出门。过了两三个月,她若无其事地出门,甚至上街了。

因为过度操劳,芳汀非常疲乏,原有的干咳病也已经开始恶化。但每当她拿着一把旧梳子梳头时,在她那光泽照人、细软如丝的头发里,她还能得到一种顾影自怜的安慰。

芳汀赚的钱太少了。她的债务越背越重。德纳第夫妇没有按时收到钱,便常常给她写信,她常为信里的内容感到悲哀,因为信里常提些让她破产的要求。一封信里说在那样的冬天里,她的孩子没有御寒的衣服,母亲应寄去十个法郎,好给她买条羊毛裙。她收到信后,一整天都把信捏在手里。晚上,她就来到一家理发店。当她取下帽子时,一头漂亮的金发一直垂落到腰,引起了所有在场人的羡慕。

“好漂亮的头发!”那理发师喊着说。

“您肯出多少钱呢?”她说。

“十法郎。”

“剪吧。”

一条绒线编织的裙子,寄往了德纳第家。

那条裙子让德纳第夫妇怒气冲天。他们所要的是钱,他们把裙子给自己孩子穿。可怜的百灵鸟仍衣不遮体地在寒风中颤抖。

芳汀戴一顶小扁帽,遮住她的光头,她仍然是美丽的。但她心里却起了一种黯淡的心思。当她看见自己连头都不能再梳时,她开始怨恨周围的一切。和旁人一样,她也是尊敬马德兰伯伯的,但想到他把她从工厂撵走,他让她受尽了痛苦,她便连他也一起恨起来了,并且尤为恨他。

她决定跟一个男人,一个不相干、她不爱的人,那完全是出自心中的愤懑和存心要胡作非为。她一心只爱她的孩子。

她越堕落,在她心灵深处,她认为四周的一切越黑暗,她甜美的安琪儿越显得可爱。一天,她又收到德纳第夫妇的信,信里告诉她,她的宝贝孩子得了一种地方病,叫猩红热,必须用昂贵的药,病才能治愈。那场病把德纳第家的钱都花光了,他们已没能力再给孩子看病了。假使她不在八天内寄去四十法郎,珂赛特可就没救了。

看完信后,她向大门外跑去。她路过广场时,见一辆怪车被许多人簇拥着,车顶上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江湖牙科医生,他正给观众们做演说,在兜售整套牙齿、牙膏、牙粉和药酒。

芳汀钻到人堆里去听演讲,也跟着其他的人笑。那江湖医生看见了人群里的芳汀,当她正张着嘴笑时,他突然叫了起来:“这位微笑的姑娘,您的牙齿太漂亮了!要是您愿意把您的瓷牌卖给我的话,每一个我愿意出价一个金拿破仑。”

“我的瓷牌?什么是瓷牌?”芳汀不解地问。

那位医生解释:“瓷牌,就是上排的两个门牙。”

“好吓人!”芳汀大声说。

芳汀身旁一个牙齿掉光了的老婆子表示羡慕,瘪着嘴说:“好大的福气啊,两个金拿破仑呢!”

芳汀逃走了,捂着耳朵,免得听见那个人的哑嗓子,但是那人仍喊道:“您想想吧,美人!两个拿破仑,就是四十法郎,大有用处呢。假使您愿意,今天晚上,您到银甲客栈来,您可以在那里找着我。”

芳汀怒不可遏地回到了家里,给她那好邻居讲了这经过。然后,她去工作了。一刻钟过后,她丢下工作,又跑到楼梯上去读德纳第夫妇的信。当那好邻居告诉她孩子最容易得猩红热,而且很容易死时,她又走出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那邻居走进芳汀的房间,她看见她坐在床上,面色惨白,冻僵了似的,小圆帽落在膝头上。她指着桌子上那两个发亮的拿破仑,她把它指给那老姑娘看:“这样就好了,那种病吓坏我了,现在她不会死了,她有救了,我也就放心了。”在烛光的映照下,她微笑着,面孔带着血迹模糊的笑容,嘴里露出一个黑窟窿,嘴角上,挂着一条红色的口涎。

那两颗牙被拔掉了。

其实,珂赛特并没有害病,那是德纳第夫妇为谋财所设的骗局。

芳汀把她的镜子丢到窗子外面,搬到房顶上的一间用木闩关着的破房子去了,没有床了,只留下一块破布,那便是她的被子,地上一条草苫,一把破麦秸椅。她早已不怕被人耻笑,常戴着肮脏的小帽上街,自己的衣衫也不再缝补了,袜跟破了便揶到鞋子里去,越破便越拉。她的债主们和她吵闹不休,使她得不到片刻休息。她常常整夜地哭、整夜地想。她时常咳嗽,她恨透了马德兰伯伯,但一点儿也不出怨言。

她每天做十七个钟头针线活,但包揽女囚工作的包工,忽然压低了工资,于是工作不固定的女工每日的工资也减到了九个苏,她的债主们更是变本加厉地狠心。她觉得自己已经无路可走,这时,德纳第又有信给她,说他等了很久,已是仁至义尽了,他立刻要一百法郎,否则就把小珂赛特撵出去。

“一百法郎!”芳汀想,“但哪里有每天赚五个法郎的机会呢?”

她豁出去了:“管他妈的,都卖了吧!”

那苦命人当了公娼。在滨海蒙特勒伊,有这样一群青年人,他们不事生产,一无所长,在外省每年蚕食一千五百利弗年金,有点地产、有点小聪明,顽冥不化,毫无用处,也并不碍大事。倘若他们更有钱一些,人家就会以“这些都是佳公子”而论;倘若他们更穷一些,人家就以“这些都是二流子”来论了。说到底,他们干脆就是游民。

在一八二三年一月上旬一个雪后的晚上,一个那样的吸着烟的佳公子,正在戏弄一个头上戴着花、身着跳舞服、敞着胸肩、在军官咖啡馆的玻璃窗前徘徊的人。那妇人每次从他面前走过,他总要深吸一口雪茄,把烟喷向她,并说些“你多么丑!”“还不躲起来!”“你没有牙齿!”这类侮辱人的话。那位先生叫巴马达先生。那妇人,并不还嘴,连望也不望他一眼,照旧每隔五分钟来受一次辱骂。

她那种反应一定刺激了这位吃闲饭的人,他趁她转过背去,蹑着足,跟在她后面,忍住笑,弯下腰,在地上捏了一把雪,一下塞到了她的衣服里,两个赤裸裸的肩膀中间。那妇人愤怒了,狂叫着回转身,豹子般跳上去,一把扯住巴马达,指甲身掐进他脸皮,口里骂着一些甚为难听的话。男人竭力抵御,帽子落在地上,女人拳打脚踢,帽子也丢了,乱嚷着,她既无牙齿,又无头发,愤怒得面孔发青。她便是芳汀。

芳汀正拳打脚踢那公子哥,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身材魁梧的人,他扯住芳汀满是泥污的衣衫,说:“跟我来。”妇人抬头,咆哮如雷的嗓门一下就沉寂了,她满脸颓丧,面色也转变成死灰,她吓得浑身发抖。她认识扯住自己的这个人,那人是沙威。

佳公子乘机溜走了。沙威拖着那个苦命妇人——芳汀,分开众人,走出人群,大义凛然地大踏步走向警署。芳汀进门以后,坐在墙角里,不动也不说话,缩成一团。

沙威坐下,从衣袋里抽出一张纸,开始写起来。他斟酌又斟酌,然后下判语。他尽其所能,搜索他脑子里所有的思想,他越考虑那个妓女所做的事,就越觉得自己怒不可遏。刚才在街上,他看见一个有财产和选举权的公民,居然被一个什么也不是的畜生所殴打、所冒犯。一个娼妓竟然如此大胆地冒犯一位社会绅士!他沙威,恰好目睹了那样一件事。他只管写,一言也不发。

他写完后签上了名,向芳汀说:“判你六个月的监禁。”

芳汀大吃一惊。“六个月!六个月的监禁!”她号着说,“六个月,每天赚七个苏!那,珂赛特将怎么办?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并且我还欠德纳第家一百多法郎,侦察员先生,您知道这个吗?”她跪在石板上,在众人的靴子所留下的泥浆中,合拢双手,用膝头大步往前拖,边拖边求沙威开恩。

她就那样弯腰诉说着苦情,泪眼昏花,敞着胸,绞着手,急促地咳嗽,低声下气,形同枯槁的人。有那么一会儿,她停下来,轻轻地吻着那探子礼服的下摆。这样,一颗石心也会被她软化的,但那颗木头的心是软化不了的。芳汀知道这次的判决是无可挽回后,她垂头丧气,声嘶力竭地乞求:“开恩啊!”

几分钟前,已有一人在众人不知不觉间走进警署,他关好门,并靠在那儿,正好听到了那妇人的哀求。正当士兵们准备强拉起那跪着不起的苦命人时,他上前一步,开口道:“请稍等一下。”

听到声音,沙威抬起眼睛,看见了马德兰先生。他带着一种不自在的怒容,脱下帽子,向他致敬:“失礼了,市长先生……”

沙威的一句“市长先生”,强烈刺激了芳汀。原本跪着不肯起的她,猛然跳起来,疯子似的冲向马德兰先生,大声嚷道:“你原来就是市长先生!”接着,她放声大笑,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马德兰先生揩揩脸,说道:“沙威侦察员,释放这位妇人。”

沙威觉得有些没法平静。在这一刹那的工夫,他遭受了接二连三、几乎连成一气的强烈冲击,这些是他生平从未感受过的。一个娼妓居然公然唾市长的面,事实荒谬到如此程度,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更没法接受的。可他却明明看见市长平心静气地揩着脸,还要释放那娼妓。他有点头晕目眩,思维也暂时停止了。这种场面,早已超出他能承受的限度,他只有呆立着一言不发。

芳汀的惊骇,并不亚于沙威。她赤裸的胳膊握紧了那火炉的钮门,身子摇晃着像要晕倒。同时,她四面张望,又低声地好像自言自语地说起话来,说她被厂里撵走,被包工压榨,走投无路才当娼妓。

马德兰先生全神贯注地听着她的话,正在她说时,他搜了一下口袋,掏出他的钱袋,打开一看,它是空的,他又把它插进衣袋,转向芳汀:“您说您欠人多少钱啊?”

她已不哭了,急忙整理好身上零乱的衣服,她朝着大门走去,再走一步,她便能到街上。沙威一直立着没动,门闩的声音惊醒了他,他吼道:“中士,你没看见那骚货要走?谁吩咐了你让她走?”

听到沙威的声音,芳汀浑身发抖,连忙丢了门闩,屏住呼吸,目光从马德兰到沙威,又从沙威到马德兰,轮流扫视着。

“我。”马德兰说。

沙威转身向着市长,面色发青,浑身有一种不可察觉的战栗,但语气坚决:“市长先生,那不行。”

经过一番交涉后,最终马德兰先生向沙威发出命令:“出去!”

沙威接受了这个硬钉子,向市长深深鞠躬,一直弯到地面,出去了。芳汀连忙给沙威让路,他从她面前走过时,她吓得魂不附体。她同时也被一种奇怪的缭乱的心情控制住了。她觉得莫名其妙,发抖地望着马德兰先生,听着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她觉得当初那种仇恨的黑影在她心里融化、遁形,代之以无法言表的欢乐、信心和爱。

沙威出去后,马德兰先生望着她,好像一个吞声忍气的长者,向她说:“我听到了您的话,您说的我以前完全不知道。我相信那是真的,我也觉得那是真的。连您离开我的车间我也不知道。您当初为什么不来找我呢?现在这样吧:我替您还债,把您的孩子接来,或者您去找她。您以后住在巴黎,或是这里,这些随您的便。如果您刚才说的话全是真的,在上帝面前,您的一生,始终都是善良贞洁的。”

这已不再是那可怜的妇人能消受得了的。脱离这种下贱的生活,还能得到自己的宝贝!她将信将疑地望着面前和她说话的人,她只能在痛哭中发出声音。她不知怎么表示感激之情,膝头下沉,跪在了马德兰先生面前。他没来得及作任何提防,她已拿住了他的手,并且把嘴唇贴了上去。

第八节·商马第事件

马德兰先生找人把这苦命人抬到厂房里的疗养室。她突然发了高烧,在昏迷中大声叫喊,闹了大半夜,后来睡着了。快到第二天中午时,芳汀醒来了。她听见有人在她床边呼吸,她看见马德兰先生立在那里,视线落在她枕头边的一件东西上。他正在一心祈祷,目光里满含沉痛怜悯的神情。

从此,马德兰先生在芳汀心中是另外一个人了,她觉得他浑身周围有层光。但沙威在事发当晚写了一封信,那封信是寄到巴黎去的。第二天早晨,沙威亲手把信送到了滨海蒙特勒伊邮局。

马德兰先生则立即写了一封信给德纳第夫妇,芳汀欠下了一百二十法郎,他给他们三百法郎,嘱咐他们立刻把珂赛特送到滨海蒙特勒伊来,因为她的母亲生病了,要看她。

德纳第夫妇喜出望外,不想送走珂赛特,他们寄回一张假造的五百个法郎的账单,还找来两张共三百法郎的毫无根据的收据,夹在账单里。马德兰先生又寄去三百法郎,并说:“快把珂赛特送来。”

芳汀的病一点儿也没有起色,并且状况仿佛一星期比一星期严重了。她始终留在那间疗养室里。拿把雪贴肉塞在她两块肩胛骨中间,那样突如其来的一阵冷,引发了她发汗的功能,几年来潜伏在她体内的病,这时急剧恶化了。医生看过芳汀的肺部以后,无奈地摇了摇头。马德兰先生每天都去看她两次,每次她都要问:“我的珂赛特马上就可以回到我身边了吧?”

他回答:“也许她明天早晨就到了,我正等着她,她随时都能来。”

于是那母亲的惨白面孔开朗起来了。但是德纳第始终不肯“放走那孩子”,并且找了各种不成理由的借口。

“我可以派人去接珂赛特,”马德兰先生说,“在必要时,我还可以自己去。”他还照着芳汀的口述,写了信并让芳汀签了名。

就在芳汀满心期望见到珂赛特的一天早晨,马德兰先生正在他办公室里提前处理市政府的几件紧急公事,以备去接珂赛特。但有人传达,说沙威请见。

沙威进来后,向市长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市长仍旧忙自己的事。市长把笔放下,身体转过一半,才说:“说吧,有什么事?沙威。”沙威没有立即回答,随后他告诉市长,他来请求市长革他的职,并请求市长的原谅。在马德兰市长不胜惊讶后,沙威说出了理由:他曾经向巴黎警署揭发过市长先生,他把马德兰先生认作一个叫冉阿让的人了,后来事实证明他错了,因为真正的冉阿让已经被捕了,虽然他坚持说他叫“商马第”。但已有四个人证实,沙威自己也被指定要去阿拉斯高等法院做证,因为那案子明天就要开审。

就在沙威给他道歉的那个下午,如同往常,马德兰去看芳汀,他嘱咐修女要更加精心照顾芳汀。平日他只待半个钟头,那天,他却待了一个钟头。他的神色在某一刻显得非常沉郁。随后,他回到市政府,研究着他办公室里的一张法国公路图,还用铅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数字。从市政府出来,他赶到一个佛兰德人的家里,以五百法郎租了一匹马车——其实,那马和车子总共也就值三百法郎。

实际上,马德兰先生就是冉阿让,那位卞福汝主教期望于他的,他都已躬行了。他所做的,不仅仅是种转变,而是再生。

沙威走后的那天,他内心思潮起伏。他把芳汀托付给修女,以防万一。他认为自己也许非到阿拉斯去走一趟不可,其实还完全没有决定,他心想他绝没有遭到别人的怀疑,倒不妨亲自去看看那件事的经过,因此他订下车子,以备不时之需。

有时他又这样认为:他在监牢里的位置还是空着的,躲也没用,抢小瑞尔威钱的事完全能把他送到监牢去,那位置始终在等着他,这是无法避免、命中注定的。随后,他又向自己说,这时他已有了替身,那个叫商马第的活该倒霉,从今以后,自己则冒马德兰先生之名生存于社会,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事了。

他反省着:重做个诚实仁善的人,做一个有天良的人,这对他一生的抱负和主教对他的期望来说,难道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吗?可现在他又做贼了,并且是最丑恶的贼!他偷盗另一个人的生活、性命、安宁和在阳光下的位置!他正在做杀人的勾当!他从精神方面杀害一个可怜的人!他害他受那种残酷的活死刑。尽自己的责任,救出那个蒙不白之冤的人,去自首,重做冉阿让,恢复真面目,那才是真正的洗心革面。表面上是再入地狱,灵魂上却是出地狱。他必须那样做!

他决定了:“那么,我就尽我天职,救出那个人吧!”

他大声地说了那些话,但他自己并不觉得。他拿起书检查了一番,然后摆放整齐。他还找出一些告急小商人的债券,整扎地一齐丢在火里。他写了一封信,盖了章,信封上写的是:巴黎

阿图瓦街银行经理拉菲特先生。

他从书桌里拿出一个皮夹,几张钞票和他参选所用的身份证,安然躺在里面。写完了给拉菲特先生的信后,他便把信以及皮夹一同插在衣袋里,他异常恐惧,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但他意识到善的思想占了上风,觉得自己接近了良心和命运的另一次具有决定性作用的时刻,主教标志着他新生命的第一阶段,商马第标志着他的第二阶段。

他有时对自己说:“我对这件事也许应付得太草率了,或许商马第也并不在乎我那样做的。”但在另一刹那,他又想到,他自首以后,人家重视他在这次行动中的英勇表现,考虑到他七年来的诚实生活和他在地方上所做的贡献,说不准会因此赦免他。

但他苦笑了一下,自己一面推翻了那假设,一面想到他抢过小瑞尔威的四十个苏,人家就可以加他以累犯的罪名,那件案子一定会暴露,并且依据法律明文,可以使他服终身苦役。

他鬓边的动脉强烈地跳动。他继续走来走去,夜半的钟声,起初在礼拜堂,继而也在市政厅都报过时了。他数着那两口钟的十二响,比较着它们的声音。他没有想到要关上窗子,觉得冷,生了火。

他又堕入恐怖中了。他竟没法想起自己在午夜以前思考过的事,在他极大的努力下,总算想起来了。“呀,对了,”他对自己说,“我已经决定去自首了。”而后,他忽然一下子想到芳汀:“我是该去自首,可那个可怜的女人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一个新的难题出现了。他想道:万一我走了,将会发生什么事呢?妇人丧命,孩子颠沛流离。那就是我去自首的后果。要是我不去自首呢?万一我不自首呢?

他自己也愣住了,他没有料到自己会提出那个问题。经过一阵迟疑和战栗,他终于下了决心:由它去吧。不要再犹豫和退缩。这是为让那个冉阿让去受苦!那和我不相干。我不认识那个人,我是马德兰,冉阿让已不是我了,我仍旧做马德兰。假使这时有人做了冉阿让,让他自己去想办法!

“干吧!”他说,“不应当在既定办法的任何后果上迟疑。现在我和冉阿让仍旧藕断丝连。那些丝应当斩断!在这里,就在这房间里,有一些不会说话但可以作证的东西,仍会暴露我的过去,说干就干,应当把它们完全消灭。”

他搜着自己的衣袋,从衣袋里面抽出钱包,从钱包了拿出一把钥匙,把钥匙插在一个锁眼里,那锁眼外人几乎看不见,隐藏在裱壁纸上花纹颜色最深的地方,一层夹壁打开了,那是一种装在墙角和壁炉台间的假橱。只有几件破衣,一件蓝粗布罩衫,一条旧罩裤,一只旧布袋,一根两端镶了铁的粗刺棍,在那夹壁间。

正如他保存那一对银烛台一样,他也保存了那些东西,为的是让自己永远不忘出身。不过他把主教的两个烛台陈设给别人看,把来自监狱的那些东西藏了起来。

他向房门外偷看一下,虽然那扇门上了闩,随后他用一种敏捷急促的动作把所有的东西,一手抱起,全丢在火里,连看也没有看一眼。他把空的假橱关上,以后再也不会派上用场了,但他还是谨慎地推件大家具,堵住橱门,小心驶得万年船!焚化那只布袋和那些褴褛不堪的破衣服时,一枚值四十个苏的钱露了出来,掉在灰里,那钱闪闪发光,那正是他从小瑞尔威那里抢来的。

壁炉上那两个银烛台被火光映得隐隐发亮,他的视线移到烛台上,想道:“这玩意儿也得毁掉,整个冉阿让都还在里面呢!”

他拿起那两个烛台,用其中的一个拨火,不一会儿,两个全在火里了。这时,他仿佛听到有个声音在他心里喊,鼓舞他干到底:“做完你现在做的事!消灭那两个烛台,忘掉那主教,忘掉那一切!”

汗从他额头上流出来,他望着两个烛台,茫然不知所措。这时,他心底的那声音还在继续:“冉阿让!在你的前后左右将有许多欢腾、高呼、赞扬你的声音,只有一种声音,一种谁也听不见的声音,会在黑暗中诅咒你。那听好吧,那颂扬的声音在到达天堂之前,都会悄然落下,只有诅咒,才能送至上帝!”

那说话的声音,起初很弱,一步一步,越来越洪亮惊人,现在他听见已在耳边了。最后几句话,他听得特别清楚,他毛骨悚然,向房里四处看了一遍。“这里有人吗?”他恍惚迷离地高声问。随后,他笑出声来了,他接着说:“我多么糊涂,这里不可能有人。”

他又把那两个烛台放在壁炉上。他费了无穷的力气才消释了的那种烦恼重又涌上心头,他的思想再次发生紊乱,思维又回到了游移不定的状态,与开始时相比,并没有什么进展。

凌晨三点的钟声刚敲过,他不停地走来走去,已走了五个钟头了。后来,他倒在椅子上。他醒过来时,已经冻僵了。一阵冷风把窗子吹得在开着的窗门臼里直转。火已经灭了,蜡烛也快点完了,仍旧是黑夜。他站起来,向着窗子走去,天上始终没有星星。

他的思想仍半沉在梦境里,他在想:“奇怪,天上没有星星,它们现在到地上来了。”这时,他才从梦中渐渐清醒过来,响声把他惊醒了,他仔细打量,才看出那星星,其实是一辆车子上的挂灯。

“这是什么车子?”他问自己,“谁一大清早就来了?”

这时,有人在他房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从头到脚打了一个寒噤,问道:“谁呀?”

“是我,市长先生。”他门房的声音,他听出来了。

随后,她告诉他:“市长先生,快早晨五点了,车子来了。”

“什么车子?”

“市长您没有订过一辆小车吗?”

“没有。”

“但那车夫说是您要的车子。”

“呀,对了!”当她说出那人名字时,他大吃一惊。

他一声不响,沉默了好一阵。对着那支蜡烛的火焰,他发了会儿呆,随后从烛心旁边取出一点火热的蜡,在指间转着。门房妇人等了良久,没见回复,才壮胆问道:“市长先生,您说我怎么回复车夫呢?”

“您说好的,我就下来。”

然后他匆忙起程了,他去什么地方?他不能说。他为什么匆忙?他不知道。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哪儿呢?可能是阿拉斯,也许他还计划去其他地方。况且他完全没有拿定主意,完全没有下定决心,完全没有选定,一点儿没有准备,内心完全没有确定。

他为什么要去阿拉斯?但他坚信他不会受牵累,他的命运还捏在自己的手中,他是他命运的主人。他坚持那种想法。实际上,说句真话,他更喜欢能不去阿拉斯,可是他去了。车子越前进,他的心越后退。

天大亮时,马德兰先生在一家客栈停了下来,让马歇歇脚,也补充点能量。那送荞麦来喂马的马夫检查他马车左边的轮子后,告诉他轮子走不了四分之一法里了。车匠师傅检查车轮后,告诉他修好这轮子需要一整天的时间,同时也没有合适的轮子卖给他,也没有合适的车子出租给他。

他突然感到一种极大的快乐。上天安排,那是显然的了。折断车轮,使他中途停顿,那正是天意。他对这次昭示,还不甘心,他刚才已竭尽全力找出继续前进的可能性,假使他不再走远,那已不是他的事,那是天意,不是他的良心出了问题,也不能算是他的过失。

他吐了一口气,觉得上帝在袒护他,并且已经表明了旨意。他告诫自己说,他已尽了他的全力,现在只能心安理得地掉头了。可谁想到,当他正打算原路回头时,有个老妇人跟着他。

老妇人说:“先生,我的孩子说您想租一辆车子,对吗?”

马德兰先生听了,立刻汗流浃背,但他也只得肯定作答。

不过,他马上补充了一句:“这地方没有车子。”

“有,在我家里。”他吃了一惊。他付了她要的租金,把那辆小车留在车匠家里,让他去修,约定回来再取。上了车,又走上了他已走了一早晨的路,直到夜色越来越深。

当马德兰先生走进阿拉斯旅馆时,已快到晚上八点了。办妥回滨海蒙特勒伊的事情后,他便出了旅馆,向城里走去。他从前没有来过阿拉斯,在路人的指引下,他找到了因法院正在休息而开审案件的省公署。在刑庭的门旁,有位执行吏站着。他问后得知,门不会再开了,除了庭长先生背后还有两三个位置外,一个位置也没有了,但是庭长只允许公家的官员进去坐坐。

他走到楼梯角,取出皮夹,抽出一支铅笔,撕了一张纸,在微光下写了这样一行字:滨海蒙特勒伊市长马德兰先生。他又迈着大步挤过人群,直向那执行吏走去,把那纸条交给他,慎重向他说:“请把这送给庭长先生。”

滨海蒙特勒伊市长素有声望,这点是他来前自己都未曾想到的。刚才还把背向着他的那个执行吏,现在向他鞠躬了,执行吏同时把那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写着:刑庭庭长谨向马德兰先生致敬。

他揉着那纸条,跟着执行吏走进一间会议室,并得知只需转动门上的铜钮,就能到公堂庭长的围椅后面。他沉思着转过身子,视线触到了门上的铜钮,他知道,门那边便是刑庭了。

刑庭里,谁也未曾注意到他,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唯一的一点上,那就是两个法警中间坐着的那个人——商马第。马德兰并不曾寻找他,却又一下看见了他。马德兰先生好像看见了较老一些的自己,面貌说不上绝对相似,但那人的神情和外表却和曾经的自己完全一模一样:一头乱竖的头发,一件破布衫,一双蛮横惶惑的眼睛。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难道我又要成为这个样子?”

他背后有张椅子,他颓然坐下,如坐针毡,唯恐别人看见他。他进门时,被告律师正结束自己的辩护词,检察官反驳了辩护律师,说得慷慨激昂。被告律师又起来,首先祝贺了检察官先生的高论,接着又尽力辩驳,但他泄气了,明显站不稳脚跟了。

宣告辩论终结的时候到了,庭长叫被告起立,向商马第提出照例有的问题:“您还有什么要补充吗?”

在庭长把这问题重说了一遍后,商马第开口了,大声疾呼地说了自己的经历和艰辛生活,声音粗野、强硬、嘶哑,态度急躁、鲁莽而天真。随后,他又强调他一点东西都没有偷,带有苹果的树枝,是他从地上捡到的。他再三强调他叫商马第,他问为什么世上的人全像怨鬼一样去逼他呢?

随后,检察官又再次传讯三个证人。不知何故,三个证人都一口认定被告就是冉阿让。被告听着,脸上露出惊讶的样子。正当庭长要宣告辩论终结时,一个人的声音冲那三个证人喊道:“请看这边。”

这声音太凄惨骇人了,听得人寒毛都竖起来了。大家全望向那边,一个坐在法官背后的旁观者站了起来,到大厅中间来了,认识他的人都齐声喊道:“马德兰先生!”的确是他,他的脸,异常惨白,身体微微发抖,刚到阿拉斯时,他头发还是斑白的,现在全白了。他走到三个证人面前,说:“你们不认识我吗?”

三个人不知所措,摇头表示一点也不认识他。马德兰先生转身向着那些陪审员和法庭人员,委婉地说:“请释放被告。庭长先生,请拘禁我吧。你们要逮捕的人,是我,不是他。我才是冉阿让。”

大家都屏息无声,庭长和检察官丢了个眼色,又同陪审顾问说了几句,他向着听众,问道:“这里有医生吗?”检察官也发话了,说要是听众中有医生的话,请他出来照顾马德兰先生回家。

马德兰先生不等检察官说完,就用一种十分温顺而又刚强的口吻打断了他的话:“谢谢您,检察官先生,我神经并没有错乱。快快释放这个人吧,在这里,我是唯一了解事情真实情况的人,我尽我本分,我说的是真话,我就是这个不幸的罪人。我现在做的事,上帝看得很清楚,这样也就够了。您可以逮捕我,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有人和您说,冉阿让十恶不赦,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七年前,我抢了小瑞尔威一个值四十苏的银币,在我家壁炉的灰烬里,还可以找到它。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的上帝,把我押起来吧。”

站在眼前的是冉阿让,这已经很明显了,他的出现使方才迷离的案情真相大白。“我不愿意再扰乱公堂,”冉阿让接着说,“要是你们不逮捕我,那我就先走了,我还得去办几件事。检察官先生,您知道我是谁,您也知道我要去哪儿,您随时都可以派人来逮捕我。”

马德兰先生走向出口,谁也没有想开口或伸出胳膊来阻拦他。大家都向两旁分立,并且排着队让他过去。永远没有人知道谁推开了门,但是他走到门前,门确实开了。到了门边,他转身说:“尊敬的检察官先生,我随时静候您的处理。”

然后,他又转身面对听众:“今天在这里的各位,可能你们在可怜我,对吗?我的上帝!但我想到我刚才的行为时,我就觉得自己是值得大家羡慕的。当然,我更希望这些事最好都没发生过。”

他出去了,门又自动关上了。

第九节·油尽灯枯

释放了商马第以后,检察官便立即和庭长在屋子里密谈。密谈后,逮捕状签发出去了,检察官派专人日夜兼程将逮捕状送到滨海蒙特勒伊,侦察员沙威负责执行。

芳汀此时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在马德兰先生去阿拉斯的那一夜,她剧烈地咳嗽,体温更高,做了一夜的梦。医生来检查时,她还说着胡话。医生感到非常紧张,他吩咐大家,马德兰先生一回来,便马上通知他。

在那个早晨,她不大说话,嘴里低声念叨着一些数字。她精神萎靡,两手紧紧捏着被单,都捏出一条条小褶纹了,眼睛深陷而且已经不能转动了,几乎没有神采,但偶尔又忽然耀如明星,光彩照人。

接近两点半时,芳汀显得非常焦急,在二十分钟内,她连着问了十次是什么时候了。马德兰先生一直是在三点钟来看这病人的,他总是守时的。每次钟响,她便坐起来,望着门,继而又倒了下去。钟敲了六点,芳汀似乎没有听见,她已不关注四周的事物了。修女派侍女去找市长门房的那位妇人,侍女回来说,市长在清早六点钟以前,就独自一人驾车出去了。他动身时和平时一样,只和那看门妇人说今晚不必等他。

正当两位妇人背朝着芳汀耳语时,芳汀爬了起来,跪在床上,两只手握紧了,撑在长枕上,她忽然兴奋了起来,显出一种病态的急躁,像个健康人似的叫道:“你们在那儿谈马德兰先生,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不来?”修女告诉她马德兰先生出门后,她直起身子,坐在自己的脚跟上,眼睛炯炯发光,放射出不曾有过的喜色。

她欢呼着:“走了?他肯定去找珂赛特去了。”七点多钟时,医生来了,医生大为惊讶,芳汀确实好了一些,郁闷减轻了,脉也强了,这垂死的可怜人突然兴奋起来。

当晚,芳汀发了一夜烧,并且失眠。直到曙光初露,她才睡着。天还没大亮时,马德兰先生来了,修女把芳汀的状况告诉他。屋子里大亮时,阳光照着马德兰先生的脸,修女无意中抬起头,惊诧于马德兰先生的头发全白了。

修女提及芳汀的孩子时,马德兰先生思量了一会,随后以镇静沉重的态度说:“不行,我应当去看看她,我的时间也许不多了。”

马德兰先生在芳汀床边呆呆地站了一会,望望病人,又望望耶稣受难像。两个月的光阴过去了,她的头发已变得近乎灰色,而他的头发已变成雪白的了。

她睁眼时,看见了马德兰先生,她安闲地问:“珂赛特呢?”

她既没有欢乐的动作,也没有欢乐的神情。她提出这个问题时,是那样真诚,那样笃定,没有一丝疑虑,马德兰先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她继续说:“我知道您去那里了,我看见了您,我早就看见了您。我睡着了,但我的眼睛跟着您走了一夜。”

“不过,为什么在我醒来时,您没有把我的孩子放在我的床上呢?您告诉我珂赛特在哪里?”他机械地回答了几句,这时医生来了,医生说珂赛特就在这里了,但她必须把病养好,才能看见孩子。她沉浸在即将拥有孩子的欢乐和幸福中,她笑着说孩子的趣事。突然,她不说话了,马德兰先生机械地抬起头,芳汀神色大变。

“天啊,我的上帝!您这是怎么了,芳汀?”她没做回答,她的眼睛丝毫不离开她看见的东西,她用一只手握住他的胳膊,用另一只手指着,叫他朝后看,他转过头去,看见了沙威。沙威那天刚起床,专差就把逮捕状和传票交给了他。他在邻近的哨所叫了一个伍长和四个兵,便若无其事地去了芳汀的屋子。当马德兰先生的视线接触到沙威时,沙威一动不动,也不惊,也不走近,只显露出一种可怕的神色。

自从马德兰先生在警署把芳汀从沙威手中救出来以后,她还没看见过沙威。她觉得他是为了自己而来的,她觉得自己的气要断了。她受不了那副凶相,两手掩住自己的脸,求救似的哀号着:“马德兰先生,救我!”

马德兰先生站起来,柔声劝慰着哭泣的芳汀:“他不是来找您的,您放心好了。”随后,他向沙威说:“我知道您来干什么。”

沙威回答说:“快走!”口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横蛮和狂妄。随后,他又叫道:“你到底走不走?”

这个不幸的妇人四处张望,屋子里只有修女和市长先生,只可能是对她自己说了,她浑身发抖。同时,她看见沙威抓住了市长先生的衣领,市长先生还低下了头,她觉得她的天一下子坍塌了。

“市长先生!”芳汀喊着说。

沙威放声大笑:“这儿已经没有市长先生了!”

马德兰转身向着沙威,急忙低声说:“请您暂缓三天!三天,我可以去领回这个可怜女人的小孩,那时候我再跟您走不迟。”

“笑话!”沙威叫着说,“我以前还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愚蠢。我给你缓三天,你好逃?你居然说去领这婊子的孩子!真妙!妙极了!哈!哈!”

芳汀战栗了一下。“我的孩子!”她喊道,“去领我的孩子,她原来不在这里!马德兰先生!我要我的孩子!市长先生!她在哪儿?”

沙威瞧着芳汀,一把抓住马德兰的衣领说道:“我告诉你,这里没有马德兰先生,也没有市长先生,我现在抓的就是他!他是一个土贼,一个土匪,一个叫冉阿让的苦役犯!就是这么一回事!”

芳汀跳了起来,她望着马德兰、沙威和修女,张开口,仿佛要说话,她悲伤地伸出两条细胳膊,张开两只痉挛的手,四面摸索着,随后她忽然颓然倒在枕头上,头撞在床上,被弹了回来,又落下去,嘴张着,眼睛虽然睁着,但已黯然无光了。

她死了!

冉阿让把他的手放在沙威那只抓着他的手上,一下便掰开了它,他向沙威说:“是您把这妇人害死的。”

沙威吼叫起来,让冉阿让快走,不然就要用镣铐了。冉阿让走到一张旧铁床的前面,一转眼就把这些已经破损的床头拆了下来,他紧紧握着那根大铁条,眼睛望着沙威。

沙威向门边退去。

冉阿让手里拿着铁条,慢慢向芳汀的床走去,他转过身,向沙威说:“我劝您不要在这时打扰我。”沙威吓得发抖,原想去叫警察,但又怕冉阿让逃走,只好守着不动。冉阿让的肘倚在床头上,手托着额头,望着芳汀,静默了一会儿后,他俯下身来,在芳汀耳边对她细声说话。然后,他两手捧着芳汀的头,端放在枕头上。

芳汀的手还垂落在床沿儿外,冉阿让跪在这只手的前面,轻轻拿起来,吻了一下。他站起来后,转身面向沙威:“现在,我跟您走。”

马德兰先生被捕的消息在滨海蒙特勒伊引起了不同凡响的震动。他从前做的一切好事,在两个钟头内,就全被遗忘了。全城中,只有三四个人还追念他,服侍过他的那个看门老妇人便是其中之一。当天日落时分,这位忠实的老妇人还坐在她门房里。忽然,门房的玻璃窗自动开了,一只手从窗口伸进来,拿着钥匙和烛台,凑到另一支燃着的细烛上接上了火。她熟知这只手,这条胳膊,这件礼服的袖子。

是马德兰先生!

他说:“我到监牢里去过,我折断了窗口的铁条,从屋顶上跳下来,又到了这里。我现在到我的屋子里去,您去把照顾过芳汀的修女找来。”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看见两个银烛台和那烧黑了的值四十个苏的钱,干干净净地放在桌上。他拿起一张纸,写下这些话:这便是我在法庭里说过的那两个铁棍头和从小瑞尔威那儿抢来的那个值四十个苏的钱。然后他又把这枚银币和两个银烛台摆在纸上,好让人家一进屋子就可以看见。

随着两下轻轻的敲门声,修女进来了,她手里拿着蜡烛,颤抖不停。冉阿让在一张纸上写好了几行字,他把这纸条交给修女说:“请您交给本堂神甫先生。”

“您也可以看。”他又说。

她念道:“我请本堂神甫先生料理我在这里留下的一切,用以代付我的诉讼费和今日死去的这个妇人的丧葬费,余款捐给穷人。”她想说话,但语不成声。

就在这时,楼梯下已闹得一片响。屋子门打开了,遮着右边的墙角,冉阿让吹灭了蜡烛,躲在墙角里,修女跪在桌子旁边,低着眼睛做祈祷。

门开了,沙威走了进来,见了修女,停住了脚,不敢为难,第一个动作便是往后退,第二个动作便是停下来,至少他得冒险问一句:“您是一个人在这屋子里吗?”这位修女生平从不说谎,他知道的,也因此对她特别尊敬。

修女抬起眼睛,回答说:“是的。”

“既是这样,”沙威又说,“我得请您原谅,我还是得做我分内的事。您今天有没有看见那个叫冉阿让的家伙,他逃走了,我们现在正在抓捕他。您有看见他吗?”

“没有。”她说了假话,一连两次,一句接着一句,毫不犹豫。

“请原谅。”沙威说后,深深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一个钟头以后,在树林和迷雾的掩护下,冉阿让大步离开了滨海蒙特勒伊,向着巴黎走去。

滨海蒙特勒伊的繁荣已随着马德兰先生的离去而消失了,在那次忧心如焚、举棋不定的夜晚,他所预见的一切都成了事实。他垮台以后,滨海蒙特勒伊呈现出自私自利、四分五裂的局面,部将们纷纷自封为王,工头们纷纷自称业主。随着马德兰先生的大工厂的关门,房屋也坍塌了,工人四处流散。至此,穷人又回到了一无所有,一切烟消云散。

后来,冉阿让又被捕了。只是他在苦役牢里换了号码,叫934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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