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五年十月初的一个黄昏,距太阳落山大约还有一个钟头的时候,一个人来到了小小的迪涅城。
他很受人关注:中等身材,体格健壮,光头上扣着一顶皮沿儿便帽,胡须很长,可能四十六或四十八岁,这些都还正常。不过,他的打扮就有点出人意料:外面套着一件黄粗布衬衫,因为没有扣子,露出毛茸茸的胸脯,领带已扭得像根粗麻绳子,老灰布衫左右两肘上都已用麻线缝上了绿呢布;蓝棉布裤的膝头,一个已磨成了白色,一个已有了窟窿;背上一只布袋,装得满满的,系得紧紧地;手里拽根多节粗棍,一双粗糙的脚踩在两只钉鞋里。要是谁想在迪涅城碰见一个比他更褴褛的过路人,恐怕还不大容易!
当时,迪涅城最好的一家旅馆叫“柯耳巴十字架”。流浪汉向这家旅舍走去,他走进厨房:所有的灶都生了火,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着,店主人正在厨房忙着为车夫预备丰盛的晚餐,车夫们在隔壁屋子里高谈阔论,长叉上一只肥田鼠夹在一串白竹鸡和一串雄山雉中间,在火上不停地转动,两条乐愁湖青鱼和一尾阿绿茨湖鲈鱼正在炉子上烹着。
主人听见动静,但双眼仍然紧盯着炉子:“您要什么?”
“吃和睡。”流浪汉回答。
“再容易不过了,”但待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这位衣衫褴褛的客人身上时,却郑重地说,“……要付钱的呀!”
当客人从布衫袋里掏出一个厚钱包时,主人又满脸堆笑了:“好,就来伺候您。”
客人把钱包塞回衣袋里,把包裹放在门边,木棍仍拿在手里,坐在灶火旁的一张矮凳上。主人来回穿梭着,却总在打量这位特殊的客人。客人实在是饿了,转身问道:“很快能有东西填肚子吗?”
在他问时,旅馆主人正急忙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又在窗台旁的桌上撕下了旧报纸一角,在报纸边上写了两行字,写后折好,交给一个小伙计,还在小伙计耳边交代了几句,小伙计便跑向市政厅了。
流浪汉对此毫无察觉,他又冷又饿,只关心:“马上能吃东西吗?”
“还得等会儿。”主人说。
不一会儿,小伙计就带着纸条回来了,主人急忙打开,仔细读了一遍,点了点头,沉思半晌后,走向矮凳上的客人。
“先生,”他说,“我不能接待您。”
“为什么?您怕我没钱付?要不我先付钱?”客人倍感诧异。
“不是为钱的事。”
“那是为什么?”
“您有钱……”
客人还是不了解被拒的原因,他回答说:“有。”
“但我没有房间。”
客人并不挑剔,表示即使睡在马房也没关系。
“那也不能。”
“为什么?”
“那些马把所有的地方都占了。”
客人继续让步:“阁楼上有个角落也可以,哪怕是一捆草。要不,我们吃完饭再说?”
“我不能为您开饭。”主人的态度强硬了。
客人意识到事情不妙,他站起来说:“我要饿死了,太阳一出来,我就上路了,到现在已走了十二法里了。我也有钱,我就是要吃的。”
主人继续打马虎眼,表示一点吃的也没有了。
客人扭头看见炉灶上的食物:“没有东西,那是什么?”
“那些东西都是客人定好的。”
“谁定的?”
“隔壁那些车夫先生们。”
“他们一共多少人?”
“十二个人。”
“但那里的东西足够二十个人吃。”
“那些都是早已定好并已付过钱了。”主人语意坚决。
客人再次坐下,斩钉截铁地说:“我到这儿了,我饿了,我不走。”
主人凑到他耳边说:“快走。”不容商量的口吻让客人吃了一惊。
客人弯腰用棍子铁梢拨了一下炭火,转过身来准备解释,旅馆主人盯着他,像先头一样低声说:“废话已经说够了。您非要逼我说出您的姓名吗?您叫冉阿让。您一进来,我心里就有了些疑惑,我已经派人到市政厅问过了,这是那里的回音。您识字吗?”
客人往纸条上瞟了一眼。主人停顿了半晌,继续说:“无论对什么人,我向来都是客客气气,您还是走吧。”
那人低下了头,拾起地上的布袋,紧靠墙壁,往前走了,一次头也没回。马不停蹄往前赶,穿过了许多他不认识的街道。敲开多少扇门,就被拒绝多少次。天黑了,他饿得难熬,他想寻找一个能过夜的地方,哪怕简陋的破屋也好。
他走到监狱,大门上垂着拉钟的铁链,他拉动了,随后,墙上一个小洞开了。“看守先生。”他一面说,一面恭恭敬敬地脱下他的便帽,“您能开开牢门,让我在里面住一晚上吗?”
“监牢又不是旅馆。您得先叫人逮捕你,这门才会为你开。”
他不得不继续游荡,他出了城,田野一片荒凉,又顺原路回去。他不认识街道,只得信步走去。他到了省长公署,过后又到了教士培养所。经过教堂广场时,他狠狠地对着教堂扬起了拳头。广场角落上有个印刷局,他已无力坚持,也不再奢望什么,便径直走到印刷局门前的石凳上躺下来。
这时,恰巧有位老妇人从教堂里出来,见有人躺在石凳上,便问:“您在这儿干什么,朋友?”
他气冲冲、粗暴地回答:“没看见吗?老太婆,我在睡觉。”
“睡在这石凳上吗?”她还真是有耐性。
“我已睡了十九年的木板床了,今天偏要来睡睡石板床了。”
“您当过兵吗?”
“是呀,老太婆,当过兵。”他乐意胡诌。
“您为什么不去旅馆?”
“所有的门我都敲过了。”
“结果呢?”
“所有的地方都赶我走。”
老妇人推了推他的胳膊,指着广场对面主教院旁边的一所矮房子,对他说:“所有的门您都敲过了?”
“敲过了。”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敲过那扇没有呢?”
“没有。”
“去敲那扇门。”
第二节·米里哀主教
迪涅城的主教查理·佛朗沙·卞福汝·米里哀先生散步回来,关上房门,在自己屋子里一直待到很晚。他是位七十五岁的老人,他妹妹巴狄斯丁姑娘陪伴着他。说她是姑娘,其实有些不自然,因为她只比主教小了十岁左右,只是她一直都没有结婚而已。一位和巴狄斯丁姑娘同年的女仆,叫马格洛大娘,是这兄妹俩的管家。
八点钟,主教先生还在忙碌。马格洛管家按平日的习惯到他床边的壁柜里去取银器时,他正在一张小方纸上写着字,膝头上摊着一本束缚手脚的厚书。过了一会儿,主教估摸餐具已摆好,他的妹妹也许正在等待,他才合上书,起身走进餐室。那间餐室是个长方形的屋子,有个壁炉,门对着街,窗子对着花园。
马格洛管家刚刚把餐具摆好,尽管她手中忙碌,却仍和巴狄斯丁姑娘聊着家常。马格洛管家矮小、肥胖、活跃,主教先生妹妹温和、瘦削、脆弱,比主教稍高一点,身着绸袍。马格洛管家像个“村婆”,主教先生妹妹却像“夫人”。马格洛管家伶俐、活泼、仁厚,嘴角一高一低,上唇明显厚于下唇,显得她忧郁而又急躁。只要主教沉默着,她总用一种尊敬而又略显不拘的态度和他说个不休,但主教一开口,她又和那位妹妹一样,服服帖帖聆听了。
主教走进餐室时,马格洛管家正兴致高昂地和主教妹妹谈着一个她所熟悉,主教也早就听惯了的关于大门门闩的问题。管家在街上买晚餐时,听到人们在好几处地方议论:一个奇装异服的宵小,一个让人生疑的恶棍,他大约已到了迪涅这座城市了,今晚深夜回家的人可能就要倒霉了,更何况警察的工作又做得不够。在主教先生进来后,管家大娘又把这事讲说了一遍。
主教先生从来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但这时,有人在门上敲了一下,并且敲得相当凶。
“请进来。”主教说。
门开了,一下子便大大地开了,应该是有人使了大劲和决心推的。有人进来了,正是到处求宿的那个黄衣人。他走进来,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任凭门在他背后敞着。布袋仍然在他肩上,木棍照旧在手里,神情困惫,却又粗鲁而放肆。壁炉里的火光正映照着他,一副凶恶可怕的神情,如同是恶魔的化身。
管家大娘吓得失去了叫喊的力气。她大吃一惊,变得目瞪口呆。巴狄斯丁姑娘瞧见那人正朝门里走,吓得连身子都站不直,约莫几分钟后,才慢慢转过头,对着壁炉,望着她哥,面色才重新恢复深沉恬静。
主教镇静地看着那人,还未开口问他需要什么,那人两手紧握棍子,眼光在主教和两位妇人之间逡巡,没等主教开口,他就大声喊:“请听我说。我是冉阿让,一个在监狱里过了十九年的苦役犯,我才出狱四天,我要赶往蒙特勒伊,那里是我的最终点。我从土伦走来,今天是第四天了,今天我就走了十二法里,掌灯时才到了这地方。我到一家客店住宿,就因我手里拿着的是黄护照,被他们赶了出来。我又投奔另一家客店,他们让我滚。没有一家客店愿意收留我。就是监狱的门,也不肯为我而开。我还去过狗窝,被狗咬后,还是被撵了出来。狗也像人一样知道我是谁似的。我只有到田里,准备在外露宿一晚了。天上没有星星,我怕天要下雨,又不会有天主阻挡下雨,我只有回到城里,找个门洞也好。在那边空地里,刚好有块石板,我正要躺下去,一个婆婆把您这房子指给我看,让我来敲敲您家的门。您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是客店吗?我有钱,我有积蓄。一百零九个法郎十五个苏,我在监狱里花了十九年的时间做苦工挣来的,我会付账的。您能让我歇下吗?”
主教吩咐:“马格洛大娘,加一副餐具。”
那人走了几步,靠近台上的那盏灯。他没明白主教的意思,“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听清了没?我曾是一个苦役犯,一个被罚做苦役的罪犯。我刚出狱才四天。”他边说边从衣袋里抽出一张大黄纸,“您看,这就是我的护照。黄的,您瞧。这东西让我到处被人赶。您要我念吗?我会念,我,我在牢里也念过书。那里也有学校,愿意读书的人都能够进去。您听吧,这都是纸上的原话:‘冉阿让,苦役犯,刑满释放,原籍……’您不一定对我是哪儿的人有兴趣,‘处狱中共十九年。计攀墙行窃,五年。四次越狱未遂,十四年。为人险狠无比。’就这样!大家都把我赶出来,您愿意收留我吗?您这是客店吗?您肯卖给我食物吗?您这里有一间马房让我过夜吗?”
“马格洛大娘,”主教吩咐,“您给壁厢里的床铺上条白床单。”马格洛管家立即照做了。主教转过身来,对着那人说:“先生,请坐,烤烤火。我们过一会儿,就吃晚饭。同时,您的床也会预备好。”
到这时,那人才完全明了,阴沉严肃的面孔上浮现出惊讶、疑惑和开心交织的神情,他还不太愿意相信,继续询问:“真的吗?先生,您愿意收留我?您不赶我这苦役犯走?您还叫我‘先生’,不叫我‘你’和‘狗东西’,也不叫我滚。可别人都是那样叫我的。我还以为您一定和他们一样轰我走呢,我一进来就告诉您我是谁了。呵,那婆婆真好,把您这地方告诉了我。这样,我可以吃饭和睡觉了,床还带有褥子和床单,和别人一样!您知道吗?我都有十九年没在床上睡觉了。您真不赶我走?您真是有天良。您放心,我有钱,我一定会付账的。对不起,老板,您贵姓?随便您开价多少,我都愿意照付。您真是个好人,您是客店主人,对吗?”
“我只是这里的一个神甫。”主教回答。
“您是神甫!”那人继续道,“呵,多好的神甫!那么您不会要我的钱了?本堂神甫,对吗?大教堂里的本堂神甫。您瞧,我是多么愚蠢……”他说话的同时,把肩上的布袋子和手里的棍子一并放在屋角,把护照插进衣袋里,稍有些不自在地坐下去,主教妹妹和蔼地冲他微笑。他接着说:“您真是仁爱,神甫先生。您没有瞧不起我。一个好神甫确实好!那么,您不用我付账吗?”
“不用了,”主教说,“把您那一百零九个法郎留好。”
“还要加上十五个苏。”那人补充。
“您一共有一百零九个法郎十五个苏。您花了多久挣来的?”
“十九年。”
“十九年!”
主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人继续说:“我的钱,全都在这了。这四天里,我只花了二十五个苏,那是我在路上帮别人卸货挣的。因为您是神甫,我得告诉您。在我们监狱里,也有个布道神甫。请您原谅,我可能说不太好。您能理解的,像我这样的人。对吧?他是在监狱里祭台上做弥撒,他头顶上的那尖金玩意儿,在正午的阳光里,闪闪发亮。我们这些人,排成一行行,三面围着祭台。他为我们布道,但是我们压根什么也听不见,因为他站得太靠里了。他就是那样的主教。”
在他说话的同时,主教走到门边关上了敞着的门。管家大娘走了进来,手里多了副餐具。主教先生吩咐她把餐具摆放在靠近火的那面。然后,主教先生面对客人:“我知道,阿尔卑斯山里的夜风够厉害。您大约有点冷,对吧,先生?”
每当主教用他那特有的柔和严肃的声音诚心诚意道出“先生”时,那人就显得特别兴奋,受过辱的人都渴望能得到别人的尊重。主教随意说了声:“这盏灯,太不亮了。”管家大娘便会意地走到主教卧室,从壁炉上拿了对银烛台,点亮后放在餐桌上。
那人说:“神甫先生,您真是太好了。我没有向您隐瞒我是从哪儿来的,也没隐瞒我是个倒霉的人,但您一点都没有瞧不起我,还让我住在您家里,又为我点起银蜡烛。”
“您不用告诉我您是谁。这房子也不属于我,它是耶稣基督的。它并不关心走进来的人是谁,只关心他是否有痛苦。您现在有痛苦,您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吧。您也不用谢我,说把您留在我家里是不合适的。谁也不是在自己的家里,除非需要住所。您现在需要住处,就可以说,您现在就是在您自己家里。这房子里的一切都是您的,您都可以自由支配。您说我有必要知道您的名字吗?更何况在您想告诉我您名字之前,我心里已经早知道了您的一个名字。”主教坐在客人身边,按了按客人的手,以示安慰。
客人难以置信,问:“您说的是真的吗?您早就知道我的名字?”
主教平静地回答:“对,我知道您一个名字是‘我的兄弟’。”
“真是奇怪,神甫先生,我进门时肚子饿得咕咕叫,但遇到这么好的您,我现在却一点也不觉得饿了。”
主教慈祥地问他:“您吃过不少苦吧?”
“要穿上红囚衣,脚上带着铁球,只能睡在木板上,在苦囚队伍里不论严寒酷暑地做苦力,挨棍子,还得拖上沉重的夹链条。被关黑屋子,是常有的。就是病了,也不能取下链条。狗说不准还比我们快乐些。过了十九年,带着黄护照出来时,我已四十六岁了。”
主教安慰他:“您来自苦地方。但您听,一个流泪表示忏悔的罪人在天堂也会快乐的,因有了他的忏悔,上帝对他的喜爱远甚于一百个穿白衣的善人。您现在已从苦地方出来了,如果还怀着一颗憎恨的心,那您还是个可怜的人。如果您心怀善良、仁爱、和谐,那您就高尚过我们中的任何人。”
晚餐上桌了:汤一盆,咸肉和羊肉各一块,无花果、新鲜乳酪若干,黑麦面包倒是有一大块。汤用白开水、植物油、面包和盐混合而成。在这些日常食物之外,管家大娘还主动加上了一瓶陈年母福酒。
主教一脸愉悦地邀请客人入座,并让客人坐在他的右边,那是他素日留客晚餐的习惯,也表示出对客人应有的尊重。主教先生的妹妹,则在哥哥左边坐下。
主教做完祷告,亲自动手给大家分汤。客人大口地吃起来。突然,主教说话了,他觉得餐桌上少了样东西。按照这家人的习惯,每当他们留客人享用晚餐时,总是在餐桌上摆上他们珍藏的三副银器。管家今天确实没有把它们拿出来摆上,主教一说,她就明白了主教的意思,不动声色地进屋去了。没过多久,那三副银器,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了,在烛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客人和主教在餐桌上的一席谈话,巴狄斯丁姑娘曾在给波瓦舍佛隆夫人的信里叙述过:
“……那人明显饿了,狼吞虎咽地吃着,喝完汤后,他说话了:‘神甫先生,对我来说,这一切东西确确实实是太好了;但是我不得不说,那些不愿和我一起吃饭的车夫,他们的食物比您的还要好。’
“说真的,我不喜欢这样。我哥回答:‘他们确实要比我辛苦。’
“那人愤愤不平:‘不是这样的,他们比您有钱。我看得出来,您并不富裕。您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神甫先生吧?真是没有天理,上帝要是真的慈悲和公平,那您就理所当然是个本堂神甫。’
“我哥说:‘上帝慈悲的好处,并不能仅仅用公平两个字来衡量。’过了一会儿,他问客人,是否一定要去蒙特勒伊。’
“‘那是指定的路程。’
“我哥说:‘明天一早您就要动身了,这段路不太好走。昼夜温差较大,晚上冷,白天热。不过,您去的地方倒确实不错。我家在革命时期破产了,我起初躲在一个地方,完全靠两条胳膊做工维持生计。因为毅力不错,我在那里找到了不少工作,只要我们肯努力。那里有不少工厂,这些工厂往往规模都不小。’
“随后我哥问我:‘亲爱的妹妹,我们是不是有些亲戚住在那里?’我告诉他,以前有,德·吕司内先生就在那儿住过。在革命爆发以前,蒙特勒伊的卫戍司令就是德·吕司内先生。’
“‘确实是这样的,但到九三年,大家就没什么亲戚了,人人都靠自己的一双手生存,我也是。冉阿让先生,在您将要去的蒙特勒伊那地方,他们当地人称之为果品厂的乳酪厂,是当地有趣的实业,并且还拥有悠久的历史。’
“接下来,我哥就把他所知道的蒙特勒伊果品厂相关的情况一一说给他听。告诉他,果品厂分为两种,富人的大仓里有好几十头母牛,一夏产七千到八千个酪饼,完全没有问题。
“那人补充了点食物后,精神也明显好了起来。我哥把那瓶陈年母福酒拿给他一人喝,我哥觉得那酒贵,自己一滴不沾。他不厌其烦地给那人讲述着那些工厂前景不错,在他脸上还不时露出殷勤的神情。我明白我哥的意思,他迫切希望那人明白蒙特勒伊是个好地方,但也不便过于直接地劝导。所以,他装出闲谈的样子,使那个满脑苦水的冉阿让感到轻松自在点,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从苦地方出来的人,让他明白他和旁人没有什么区别。在我哥的引导下,那人片刻间似乎真的忘了自己是谁,当然,他也不知道我哥是谁。
“在大家吃了些开心果后,晚餐结束了。那人疲倦得不愿开口说话。我哥念了谢食文,转身对那人说:‘您恐怕需要上床去休息了。’马格洛收拾完桌子后,给那人的房间送去了一床被子。”
道过晚安后,主教先生拿起一个银烛台,把另一个递给客人,亲自领客人到那间有壁厢的祈祷室,那是客人休息的房间。在他们经过主教的卧室时,管家大娘正干着她每晚就寝前的最后一件活儿——往主教床头的壁橱里塞那些银餐具。
主教把客人带进壁厢,一张洁白的床早已安放在那了。主教柔声道:“好了,先生,您也够累了,好好睡一觉吧。明天,您还得出发呢。在您动身前,请喝一杯我们家里的热牛奶再走。”
那人不由自主地开口:“谢谢您,教士先生。”话刚出口,他蓦地转过身来,面对主教,胳膊交叉,蛮横地盯着主教,凶狠地喊道:“啊呵!这是真的吗?您当真让我睡在您隔壁?”说完,他一阵狰狞地狂笑,接着问:“您想清楚了吗?谁和您说我没杀过人?”
主教依然镇静,他望着天花板说:“那是上帝的事。”说完,他郑重地翕动着嘴唇,伸出右手的两个指头,慎重地为客人祈福。那人没作任何回应,也没继续咆哮,径自回到自己的壁厢里去了。
当那房间有人住时,主教就把那方大哔叽帷布扯开,挡遮住神座。主教走过布幕,在神像前做了回祈祷。之后,他一人来到花园里散步,为夜晚那些还尚未休息的灵魂而独自潜思冥想,心灵和思想都寄托在一些伟大神秘的事物上面。
那位客人,早已疲惫不堪了,连衣服都没脱,床单也没铺,用鼻孔呼出的气息吹灭了烛火,倒在床上,立即熟睡了。
十二点的钟声正响着时,主教从花园回到了房间。
第三节·主教的银烛台
那是一七九五年的事了。冉阿让因行窃而被指控,并被送到了当地法院。他原本有杆枪,比世界上很多枪手的枪法都要好,有时喜欢私自行猎,那对他很不利。大家对私自打猎的人早就有成见。他们认为,私自打猎的人,如同走私的人,都和土匪相去不远。
冉阿让被判罪,宣判服五年苦役。一七九六年四月二十二日,在比塞特监狱中,有一条扣上了的铁链,冉阿让便是铁链上的一个。那天,他待在院子的北角上,被锁在第四条链子的末尾,和其他犯人一样,坐在地上。当别人在他脑后用大锤钉他枷上的大头钉时,他不禁痛哭起来,眼泪使他不能呼吸,他泣不成声。他只能断断续续地说:“我是法维洛勒修树枝的工人。”后来,他脖子上戴着铁链,经过二十七天的跋涉,被送到了土伦,穿上了红色的囚服。至此,他生命中的一切全部消失了,名字也没了。冉阿让这名字就被24601号代替了。
在土伦的第四年末,冉阿让成功越狱了,他逃到田野里自由地游荡了两天,后来,他还是被逮住了。法庭针对他的越狱,又加了他三年牢狱期限,这样就是八年。到了第六年,一次点名,发现他不在,警炮拉响了。到了晚上,在一只正在建造的船骨里,他被发现了,虽然拒捕,但还是被捕了。逃跑并拒捕,又加了五年的刑罚,并且在这五年中,得受两年的夹链。这下,就一共是十三年。到了第十年,又因他不成功的越狱企图,追加监禁三年,累计起来,一共就是十六年。末了,他还是不甘心,利用机会挣扎了一次,可最终在四个钟头后就再次被捕,这次挣扎又得不偿失地换得了三年监禁。24601号十九年的牢狱生涯,就是这么来的。
就这样,一七九六年,只因为打破了一块玻璃,拿了一块面包,冉阿让走进了牢狱,进去时他战栗着痛哭。一八一五年的十月,他刑满释放,出狱时麻木不仁。他进去时悲痛失望,出来时已老气横秋。
他出狱时,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你自由了。”他听后,觉得莫名其妙的奇怪,觉得那一刻竟有些飘忽虚幻。人生一道闻所未闻的、以前未曾有过的强烈而真实的光芒射入他心扉,但这耀眼的光芒瞬时黯淡下去了。
他计算过,按照他十九年的牢狱生涯来算,他的收入,本应该有一百七十一个法郎。要不是礼拜日和节日的强迫休息,他至少还可以多挣二十四个法郎。在经过牢狱里例行的七折八扣后,他的收入已减少到一百零九个法郎十五个苏。这就是他出狱时领到的所有收入。但是被释放后,他并没有得到有人在他耳边所说的真正自由,他在迪涅城的一系列遭遇,就可以证明。
天主堂的钟敲响深夜两点时,冉阿让醒了。
可能正是因为那张床太舒服了,他醒了,没在床上睡,已经十九年了。现在睡在床上,他感觉太新奇了,以致影响了睡眠。他睡了四个钟头,疲惫就缓解得差不多了,他早已不在休息上多浪费时间了。
他睁开双眼,在四周的黑暗里观望了一会儿,随即闭上眼,准备再睡会儿。可这成了冉阿让无法实现的奢望,他再也睡不着了。睡不成,他便开始思考。不知不觉中,他思想陷入一片混乱中。一种看不见的、来来去去的东西。旧恨新愁在他的脑海里翻江倒海般倒腾,凌乱杂沓,毫无章法。但他发现,那些银餐具和那只大汤勺,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出现,它们正安然躺在主教房间的壁橱里。
他在为那些银餐具烦懑。那些东西,现在离他只有几步路。他来到自己房间时,还特别注意观察了那壁橱:进餐室,往右走。那些都是贵重的古银器,单就那把勺子至少就可以卖两百法郎,比他在监狱里十九年所挣的还多一倍。是的,要是那些官府没有剥削他,他应该还能多挣几文。他心里总是这样笃定地认为。
想到主教能收留他,并没有瞧不起他,他有些犹豫不决,想法在心里斗争了整整一个小时。三点的钟声敲过了,他又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去拿他放在壁厢角落里的布袋。然后,他垂下双腿,把脚踏在地上,发着呆。整栋房子的人都熟睡着,只有他一人清醒无比。突然,他弯腰摸索着脱了鞋,把鞋放在床前的席子上,继续坐着发呆。
要不是那只挂钟敲了一下,他也许会那样一直呆坐到天明。那钟声,在他听来,像是在激励和鼓舞他,他仿佛做了某项决定。
他站起身,稍微迟疑了一下。侧耳倾听,确信房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才迈着小碎步蹑手蹑脚地走到隐约可见的窗边。他仔细查看了窗边,发现窗户只有活梢扣着,没有铁闩。窗外,就是花园。打开窗子,一股冷气息迎面钻进房间,他立刻关上窗。透过窗,他仔细研究了一遍那花园。一道白围墙,环绕着花园四周,但那围墙很容易越过,因为相当低。在花园的尽头,也就是外墙的外面,树梢成列。看来,墙外便有一条林荫大道,或有一条灌木小路。他在心里盘算着。
盘算好之后,他做了个表示决心的动作,算是鼓励自己。然后,他走向壁厢,打开布袋,从里面掏出一件器具,放在床上,又把席子上的鞋子放进布袋,系好袋口,把它放在肩上。又戴上便帽,拉低帽檐,把棍子放在窗户旁的角落里,继而回到床边,决然地拿起床头的那器具——一根矿工所使用的蜡烛钎,烛钎一端尖如标枪。
他右手握住那根烛钎,屏住气息,放慢脚步,轻步走向隔壁那屋子。那是主教的卧室,他走到门边,看见门虚掩着,还留着一条缝儿,主教压根就没想到要把它关上。
冉阿让再次仔细聆听,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他犹如一只胆小谨慎、想要扒门的猫,用指尖轻轻地、缓缓地推门。门被推以后,悄无声息地开了,但只有几乎不能察觉的那么一点点,他又推一下,缝儿稍宽了一丝。他等了会儿,然后再推。
门缝在无声无息中逐渐大了,已能容他身体勉强穿过了。但冉阿让知道,那勉强穿过将为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他必须得把那门缝儿推得更大一些。他决定加大劲儿继续推门。这次的一使劲儿,吓了他一跳。由于门臼里的润滑油用完了,在他推时,门臼不适时地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他大吃一惊,对他来说,那门臼的嘶哑声带给他的惊骇,绝不亚于末日审判的号角。在门臼叫唤的一刹那,他甚至觉得那门臼有了鲜活的生命力和强大的活力,如同向主教全家告警的狂吠声,几欲叫醒沉睡的人们。
他停止推门,茫然无措地站在那儿,只是浑身战栗,连原先悬空的脚跟也着地了。两边太阳穴里的动脉像铁锤敲打着自己,那声音他能清晰地听见,胸中气息也汹涌无比。他坚信,那个捣乱的门臼所发出的声音,威力可谓震耳欲聋、天崩地裂,非把这家人惊醒不可。他推的那门已有了警惕之心,并已在叫喊了。那位主教老头就要起来了,两位妇人也要大叫了,邻居们都会来搭把手。用不了一刻钟,整个城市就会引起骚乱,就会出动警力。他认为,这下子肯定完了。
他犹如一尊石人在原地发呆,一动也没动。几分钟过去了,门打开了,他冒险瞅向主教的房间。让他欣喜的是,房间里没有丝毫动静,过了一会儿,房子里照旧一点声响也没有。
虽然过了第一重危险的考验,但他心里依然有些惊恐,不过他没有想到要退回到自己房间去。他心里想到的是:要干就得赶紧。于是,他向前一步,踏进了主教的房间。
房间沉寂无声。他环视一周,一些模糊混乱的物体呈现在眼前,这些东西在冉阿让眼里成了黑黝黝、迷蒙难辨的地域。他继续往前走,小心翼翼,唯恐撞到家具发出声音。在房间的尽头,主教安然地睡着,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到了床边,他蓦地停下。他自己也没有想到那么快就到了主教床边。当他停在床前时,乌云忽然散开,一线月光倏地穿过长窗,射在主教苍老的脸上。他平躺在床上,正安详地熟睡着,一件棕色的羊毛衫盖着他的胳膊,直到手腕。头仰靠在枕头上,恣意放松休息的神情,一只手垂在床外,主教的指环戴在手指上,面容中满足、乐观和安详的神情表露无遗。在冉阿让看来,那神情,不仅仅是微笑,还有容光焕发。天空突如其来的一线彩光投射在主教的身上,把熟睡着的主教包围在一圈灵光里。那光是柔和的,涵容在一种无以言表的半明半暗的光里。
冉阿让待在黑影里,手中紧握着那根银烛钎,茫然无措。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全身光亮的老人,让他有些胆寒。他待他一片赤忱,使他惊骇!他这个心怀叵测、濒于犯罪的人,在观望着光环中的主教时,他也认为精神世界中不会有比这更宏伟的了。
主教虽孤零零一个人,却能酣然睡在一个陌生人旁边,冉阿让多少感觉到了他卓绝的心怀,不过他丝毫不为所动。他的视线一直在老人身上。片刻后,他缓缓举起左手,直到额边,拽下小帽,随后手又同样缓缓地垂落下去。左手拎着小帽,右手拿着钎,在他那粗野的头上,头发乱竖着。冉阿让再次陷入思索。主教先生仍安然酣睡,哪怕冉阿让用足够让人惊骇的可怕的目光望着他。
突然,冉阿让把小帽戴在头上,视线移开主教,连忙沿着床边,走向壁橱,翘起那钎,准备撬锁,但殊不知,钥匙赫然在那儿。他打开壁橱,那篮银器,便是他最先见到的东西。他拎起那篮银器,大步穿过主教房间,顾不上任何声响,一味走到门边,进入自己房间,推开窗子,操起木棍,跨过窗台,把银器装进布袋,掷下篮子,穿过园子,跳过园子外的墙头逃走了。
次日拂晓,当卞福汝主教在园中散步时,马格洛大娘慌慌张张地向他跑来。她边跑,边大喊着说:“我的主教,我的主教,您知道那只银器篮子在哪里吗?”
“知道的。”主教说。
她平静了:“苍天有眼!我刚才还在担心它究竟去哪儿了呢?”
主教拾起花坛下的篮子,把它递给管家大娘:“篮子在这儿。”
她慌了:“怎么了?里面一件东西也没有?那些餐具呢?”
主教回答:“您问餐具啊?那我不知道啊。”
“上帝啊,被人偷了!肯定是昨晚那黄衣人偷了!”
转眼间,管家大娘尽她仅有的全部敏捷劲儿在祈祷室和壁厢里穿梭了一番,然后回到主教身边。主教正弯腰悼惜着一株被篮子压坏的花。管家大娘的叫声,让他不得不站了起来。
她嚷嚷着:“主教先生,那个小偷走了,银器肯定是被他偷走了。”花园一角,越墙的痕迹还隐约可见,当她视线落在那上面时,她叫道,“呀!您瞧!可耻的东西!他是从那儿逃走的。他偷了我们的银器!”
主教没做任何回应,一阵沉默后,他一双严肃的眼睛望向管家大娘,声音却柔和地说:“您说,难道那些餐具真是我们的吗?”
一阵沉寂后,主教继续柔声劝慰着:“马格洛大娘,我占用那些银器的时间已经不短了。那些是属于穷人的。那个人是什么人呢?我们都知道,他是个穷人。”
马格洛大娘发问:“大人,我这样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姑娘,我们和这些银餐具没有关系。但我不得不为主教着想。主教先生,现在您打算用什么东西盛饭菜呢?”
主教一副讶异的神情:“呀,我们不是还有锡器的吗?”
马格洛大娘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锡器有一股臭气。”
“那就用铁器吧。”
“铁器有一股怪味。”管家大娘说完,还做了个怪模样。
主教说:“那就用木器好了。”
早餐时,主教坐在前晚冉阿让曾坐过的那桌子边用早餐。主教一面吃,一面满心喜悦地提醒他那哑口无言的妹妹和嘟嘟囔囔的马格洛大娘注意,他把面包浸在牛奶里,这样连木匙和木叉都省了。
马格洛大娘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同时自言自语:“真是出乎意料,招待这样的一个人,并让他睡在隔壁!幸好,他偷的东西不算多。上帝啊!想起来都让人冒冷汗。”
这时,敲门声响起了。“请进。”主教说。
一群面相狠巴巴的人出现在眼前。三个人拎着另一人的衣领。从着装上看,那三人是警察,被拎衣领的那人,则是冉阿让。警察队长模样的一人,明显是率领那群人的,首先站在了门边。他进来,行了个礼,走向主教。
“我的主教……”他说。
冉阿让先头耷拉着脸,听了这称呼,大吃了一惊。
“我的主教?”他嗫嚅道,“那么,他不是本堂神甫了……”
“不准插嘴!”一个警察呵斥他,“这是主教先生。”
但卞福汝主教以尽他年龄所能允许的速度迎了上去。“呀!您来了!”他望着冉阿让,大声说,“真高兴可以再次见到您。那一对烛台,我也送给您了,他们都是银的,您可以变卖两百法郎。您怎么没有把那对烛台也一同带去呢?”冉阿让睁圆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位德高望重的主教。主教那时的表情,绝没有文字可以形容出来。
警察队长说:“主教先生,难道这人真的没有撒谎?我们巡逻时遇到了他。我们觉得他像个要逃跑的人。我们就把他拦下来看看。看到他拿着这些银器……”
主教笑容可掬地说:“他还对你们说,一个神甫老头儿送给他这些银器,他还在神甫家里住了一宿。我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你们又把他带回到我这里了,对吗?这是一场误会。”
队长征求主教意见:“既然是这样,我们可以放走他吗?”
“当然。”主教回答说。
警察释放了冉阿让。他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
“你们真让我走吗?”他说,仿佛置身于梦中,字也没法说清。
“是的,我们让你走,你难道聋了吗?”一位警察说。
主教对冉阿让说:“朋友,您走之前,不妨把您的那对烛台也拿走。”他走到壁炉边,拿了那对银烛台,送给冉阿让。那两个妇人没说什么,更没做什么去阻挠主教。她们只是瞧着。
冉阿让全身发抖,他木然地接过了那两个烛台,不知道如何才好。
主教和气地说:“您现在可以放心走了。对了,我的朋友,您下次再来时,随时都可以从街上的门进出,不必再从园子里走。我这儿的门,无论白天和晚上,都只有一个活闩。”
他转过身去对那些警察说:“先生们,你们可以回去了。”
那些警察走了。这时,冉阿让几乎要晕倒。
主教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请您永远不要忘记您允诺过我,您需要这些银子是为了成为一个诚实的人。”
冉阿让实在记不起他曾允诺过什么话,他只有呆立着,主教一字一句地叮嘱他。他最后郑重地说:“冉阿让,我的朋友,您现在是代表善的一方了,已不属于恶方面的人了。我奉上帝的指派,把您的灵魂从黑暗和自暴自弃中救赎出来了。”
主教交代完后,冉阿让仓皇乱窜着逃出了城,见路就走。这种情况是他不曾料到的,他对此感到茫然。过去,他受到了太多不公平的待遇,他早已决心为恶了,但那决心在主教面前开始动摇了,他为此感到不安。他不知道,以后将用什么来代替这决心,甚至,他认为如果没发生这些,他和警察在监狱里相处,那样或许还会高兴些。至少,他内心里少了这些恼人的波动。
许多莫名其妙的感触在那天一齐涌上冉阿让的心头。正当夕阳西下,地面上一切拖着细长的影子时,他坐在一处荆棘后面,迪涅城差不多已在三法里以外了,他现在独自一人坐在一片荒凉的红土平原中。离荆棘几步远,一条小路,横穿平原。
他正胡思乱想,一阵欢乐的歌声钻入耳朵。冉阿让转过头:顺着小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走过来,嘴里唱着歌。很明显,这孩子属于嬉皮笑脸、四方游走、膝头从裤腿窟窿里露出来的孩子中的一个。
那孩子一面哼着歌,一面时常停下来,在手里玩着“抓子儿”的游戏。那几个当子儿的钱,很可能是他的全部家当,里面有一个值四十苏。那孩子没有看见冉阿让在那丛荆棘旁边,仍相当灵巧地抛起他的全部家当,每次他都能把那些钱安稳地接在手背上。但这一次,他没接住那个值四十苏的钱,那钱滚向了荆棘,最后停在了冉阿让的脚边。冉阿让无意中,一脚踏在上面。
那孩子的视线早就追随着那钱,他看见冉阿让的脚踏在钱上面。他一点也不惊慌,直接走到冉阿让的面前。
“先生,我的钱呢?”孩子天真,但理直气壮地开口。
“你叫什么?”冉阿让说。
“小瑞尔威,先生。”
冉阿让突如其来地喊道:“滚!”
孩子没被吓住了:“先生,那个钱是我的,请把它还给我。”
冉阿让觉得莫名其妙,不搭理。孩子继续:“先生,我的钱!”
冉阿让仍旧没有搭理孩子。那孩子喊起来了:“我的钱!那是我的白角子!我的银钱!”冉阿让就当没听见,孩子也急了,抓住他的衣领,摇晃着他,用力推那只压在他的钱上的钉鞋。
“那是我的钱!我就是想要回我的钱!”
孩子忍不住,哭了。冉阿让只是略微抬了抬头,仍旧坐着不动。他感到那孩子有点奇怪,找他要什么钱?他伸手摸到棍子,顺口问了一句:“是谁在那里哭?”
孩子抽泣着回答:“先生,是我,我是小瑞尔威。我!我!请您把我的钱还给我!您拿开您的脚,好吗?求求您了!”孩子最后发火了,语气强硬了些,“您究竟拿不拿开您的脚?我命令您,快点拿开您的脚!您究竟听到了没有?”
冉阿让也有些火了:“又是你!”然后,他站了起来,但那钱还是被他踏在脚下。“你走还是不走?”他咆哮了一句。孩子发呆地望了望他,明显吓坏了,浑身哆嗦了一阵,不吭声地拼命跑了,头也不敢回,跑了一阵后,他停下来喘口气。在一阵紊乱中,冉阿让听到了孩子压抑的哭声。
一眨眼的工夫,那孩子的身影消失了。
太阳的余晖消失了,冉阿让的四周被黑暗渐渐笼罩了。他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他似乎正在发寒热。他仍旧站着,自从那孩子逃走以后,他还一直保持他那姿势。他的呼吸,不太均匀,胸膛也高低起伏。他的视线望着前面一二十步的地方,眼里没有一点神采。
他突然哆嗦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夜里的寒冷。他把鸭舌帽重新压紧在额头上,动手拉拢身上的布衫,扣上,向前迈了一步,弯腰拾起他的那根棍子。
在他拾起棍子时,那个值四十苏的钱居然出现在他面前,已被他的脚踏得半埋在土中了,但光芒还在闪烁。这下,他身体如同触电般抽搐了一下。“这是那个孩子的钱吗?”他不由得后退,无法把视线从那儿抽开,那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钱,仿佛长了眼睛似的紧紧盯着他。
几分钟后,他醒悟般地慌忙猛扑向那银币,捏住它拿起来,起身向黑暗的远处望去,视线投向天边四处,他感觉自己如同一只受惊后找地藏身的猛兽。他什么也没看见,天黑了的平原一片苍凉,在黄昏的微光中,紫色浓雾正腾起。他叹了口气,疾步向那孩子逃跑的方向追去。百来步后,还是人影都没有。
他不甘心地使出浑身的蛮劲,喊道:“小瑞尔威!小瑞尔威!”没有任何回声。那四周一望无际的旷野上,全是荒地。除了那望不穿的荒凉凄暗的黑影和叫不应的寂静,别的什么也没有。
一阵冷峭的北风突然吹来,四周呈现出一片萧瑟悲惨的景象。几棵矮树,带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愤怒,摇着的枯枝,仿佛要恐吓这个可怜的人。他继续往前,跑起来,跑跑停停,他还在那原野上,无比凄惨地喊着:“小瑞尔威!小瑞尔威!”他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声音。
毫无疑问,那孩子已经走远了。冉阿让遇见一个骑马的神甫,便向他打听:“神甫先生,刚才一个孩子走过去了,您看见了吗?”
“没有。”神甫说。
“一个叫小瑞尔威的?”
神甫表示在路上一个人也没遇见。
他拿出两枚五法郎的钱,虔诚地递给神甫。
冉阿让诚心地希望找到那孩子:“神甫先生,这是给穷人的。那孩子十岁左右,他有一只田鼠笼子,可能还有一把口琴。他是个通烟囱的孩子,他是往那个方向去的。您真的没看见吗?”
“我确实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