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开始的时候,她首先听见的是一阵低低的说话声,但是闷闷的模糊不清。直到她完全睁开眼睛,才看清了眼前的场景,也听清了耳边的声音。
“这个条约有多少个国家通过了?几十个通过了还有另外几百个呢?这几十个就能代表整个国际社会的态度了吗?”
另一道小心翼翼地声音回答道:“老师……呃……”
江如鸣眨了眨眼睛,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颇为狭小的办公室,书架、桌面甚至地面都摆满了乱糟糟的资料和书。李闻疏坐在办公桌后,翘着二郎腿,单手拿着一份资料抬眼觑着面前坐着的学生。
而他的办公桌前,正坐着一个低着头,脑门儿直冒汗的女声,一边紧张的抿着唇一边疯狂地低头看资料,似乎正挣扎着想要回答李闻疏刚才的问题。
屋子里很安静,暖气片源源不断地输送这温暖,钟表走针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起。
江如鸣低头看了看自己,自己就坐在一边,似乎正在旁观。最重要的是,她看了看自己坐着的软乎乎的转椅,又大又舒服。她来过李闻疏的办公室,记性很好地记起来——
这好像是李闻疏自己坐的椅子吧。
嗯?
她在这里干嘛的?
她抬头看了看一脸恨不得当场去世的学生,以及看见学生一问三不知眉头紧紧皱起的李闻疏。
这是……梦?等等,那她怎么坐在旁边?难道她也是像那个女生一样来找李闻疏指导的吗?那她是在排队还是怎么着?
以及……她坐了李闻疏的椅子,那他坐的是什么?
她探头特意看了一下,于是就看到李闻疏长长交叠起来的二郎腿,是一把——
深粉色的塑料椅子。
……啊?
屋子里纸张翻过的声音越来越响,“哗啦哗啦”的响声逐渐扰乱了墙上钟表一步一步稳健的走针声。
那个学生埋头翻找资料,李闻疏却忍不住打断道:“你在找什么?我的问题是,你觉得几十个国家就能代表国际社会的态度吗?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就行。这个问题需要找吗?”
那个学生立即放下手中都已经翻卷边儿的资料,局促地抬头看着他答道:“嗯……但是,老师,这个条约总是被提到……”
李闻疏闭了闭眼睛,打断道:“停。“
那个学生更不敢说话了。
李文叔摘下眼镜很疲惫地单手揉了揉鼻梁,然后仿佛是在压心火一样仰头喝了一口咖啡。
”我问你,我跟你说话的时候用过德语吗?“
那学生迟疑了一下吗,摇摇头。
”那我用过法语吗?“
那学生又摇摇头。
李闻疏问:”那我用的是什么?“
那学生小声试探道:”……中文?“
李闻疏点点头,”很好,说明咱们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对吧?“
他双手交叠,盖在下半张脸上,盯着那学生问:”那你为什么听不懂我说话?我普通话还可以吧?我都告诉你了,回答我‘是或者不是’就行,你刚才扯那一堆是什么?那跟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江如鸣隔了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那个学生呼吸快要停滞了。这代入感太强,以至于她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快要停滞了。
李闻疏手指点着桌面,一字一句问道:”我问,你觉得几十个国家的态度能不能代表国际社会的态度?能,还是不能?“
那学生立即答道:”……不能。“
李闻疏:“这不是能听懂吗?好,那既然不能,那你觉得你选择这个条约是不是选错了?是,还是不是?”
那学生似乎知道自己的东西不够严谨,讪讪地点了点头。
但李闻疏又叹了口气,“你点头干什么?我不是在责备你,我是在问你问题!我问你你觉得你有没有选错,按照咱们中文的语法规则你得回答我错还是没错吧?你觉得错了,就告诉我你下一步准备怎么改:你觉得没有错,就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你没错,说服了我你就不用改。”
他似乎很不理解,眉头紧皱,“交流,有这么难吗?我是在帮你提高你的议论文水准,有问题的地方赶紧改,没问题的地方赶紧过,这么简单的事儿理解不了?错了就承认,没错就反驳我,不懂就问。我是你老是,我挣钱干的就是这个活儿。你怕我什么?你不懂,你犯错都是应该的,你都懂了要我来教你什么?”
那学生低头想了想,才慌忙道:“我觉得……我觉得我选错了,这个条约不太有说服力。”
李闻疏夸张地做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抬手作出“请”的手势,“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那个学生眼神飘忽,吞吞吐吐道:“我回去再检索一下,然后……然后……”
李闻疏看着她,淡淡道:“你要是不知道怎么改,就抓紧时间问我。”
那个学生似乎有点呆i,抬头“啊”了一声,因为过度的紧张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李闻疏手里握着咖啡杯,“提问都不敢提问?三——二——一……好,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记住,你不问就会比别人学的少。行了,时间紧迫,赶紧到下一部分,开始讲吧。”
江如鸣仅仅是看着,就已经觉得非常可怕。
她一边听着那个学生如临大敌地讲自己的论文,一边慌忙检查自己身上的东西——
如果她也是找李闻疏指导的,那她身上肯定得带着电脑或者什么资料。
但是翻遍了她随身背着地挎包,她只找到了自己的钱包、椰奶味儿润唇膏、手机以及一串钥匙。
钥匙都是她不认识的钥匙,她也不知道都是开什么的,她接着打开了钱包……第一眼惊呆了。
因为里面密密麻麻插着好多她不认识的银行卡。
她随便检查了两张,无比确定这些都不是她的银行卡。
怎、怎么回事?她忽然在梦里暴富了?
她一时之间也没办法确认这些卡里有多少钱,只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合上了钱包。
根据以前的经验,她打开了手机,仔仔细细检查了联系人,第一眼就看到微信置顶的三个人。
妈妈、爸爸、男朋友。
男……朋友?她叹了口气,自己莫名其妙地在梦里有了个男朋友,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认识的人。
她点开“男朋友”地聊天记录,发现记录少得可怜,有时候接连几天双方都一条信息都没有,有的话也是简简单单的一两句“吃虾吗”“吃”“到了吗”“到了”这样的对话。
这这这……看上去不熟啊?
这个“男朋友”的帐号信息干净得跟信号一样,看不出任何信息。江如鸣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四周,半天只觉得……大概她这个梦跟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男朋友”没有么关系?不然怎么半天了也不见个影子?
她没看见自己身上任何资料,所以只能空着双手,茫然地等李闻疏鹤那个学生结束。
看了看时间,已经快要道下午五点半了。五点半是她们学校教职工统一下班的时间。那个学生似乎也在偷偷摸摸看手表,江如鸣感同身受地猜测到她一定在等待着李闻疏下班。
但……五点半都过了,李闻疏坐得还很稳当,完全没有下班的意思。
江如鸣看出来了,那个学生都快哭出俩了。
她的目光似乎是太同情了,那个学生偷空扭头看了过来,眼神可怜巴巴地。但她也没有办法,她也不敢跟李闻疏说话,她连自己坐在这里是干嘛地都不知道。
时间过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江如鸣一个人偷偷静音玩手机都刷了半天微博了,他们还没有结束。那个学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沧桑了下去。
就在六点钟到了的那一刻,江如鸣眼前的微博页面忽然模糊下去,熟悉的眩晕感袭来就。
下一刻,他睁开眼,第一时间听见了李闻疏的声音。
“你觉得你这个条约有问题吗?‘
她眨了眨眼,看了眼墙上高高挂起的钟表。
下午五点十五。
一道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涌入脑袋:”失败!循环开始。提示:找到需要被【拯救】的人。”
拯,拯救?
江如鸣记起来了,她的梦里好像最近会有一个提示牌,也不知道他的潜意识时怎么这么智能的,什么都能创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