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临睡前,筱雅说,今天是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四十八年前文明的毁灭,距今正好四十二万个标准时。
我不在乎什么纪念,我只想回家。
可是避难所已经消亡了,在老王头费尽心思拼装好第一台无线电时,一颗太阳落在了避难所。
筱雅说,那是一颗超低当量的太阳,威力远远弱于四十二万个标准时前,人类散落到大地的无数颗太阳中的任何一颗——可避难所还是连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只有被老王头提前一天突然派出去搜集物资的我,和临走前被强行塞到我怀里的筱雅幸免于难。
还有临行前老王头嘱咐我们带上的物资,和一辆三轮摩托。
况且,老王头也经常说,避难所不是家,只是避难的地方而已。
因为幸存者不多的缘故,终末的世界并不缺少物资——可到底,哪里是家呢?我盯着被灰霾笼罩了四十二万个标准时的夜空出神。
熟睡的筱雅轻轻依偎在我的肩头,我能感受到她一呼一吸间温热的气流,轻轻地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我并不排斥。而且,她的身上有一种甜甜的,很好闻的味道,是我喜欢的味道,是和这个世界不同的味道。
在两年前,这个废墟中流浪的银色头发女孩被我带回避难所时,她自称,她是最新型号的家用仿生机器人,需要进食饮水,遵从机器人三定律。于是本已不富裕的避难所便接纳了她——毕竟,这个人烟稀少的时代,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
而筱雅似乎对我抱有某种天然的亲近,自那以后便一直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我身后。
她解释说,她的程序要求她必须追随人类,而我很像她在毁灭前服侍过的大小姐。
好吧,当时的我打量着这个怎么看也不像机器人的少女,我倒是不介意有一位机械朋友。
后来,不知怎么的,她似乎对“朋友”这个词的距离把控失去了分寸。若是别人,我一定会因为这份过分亲密躲得远远的,但也许,我对她,也有某种“天然的亲近”。
筱雅的睡相很差——也许她以前的那位大小姐喜欢她这样——但总之,在我胡思乱想之间,刚刚还小鸟依人的她此刻已经像一条八爪鱼一样爬上我的身体。她瘦小的躯体紧紧抱住我,在这个寒凉的秋夜里分享着她的体温。
在这个外表与我年龄相仿,体型却更加瘦小的机械少女的胸腔里,也会有一颗机械心脏在搏动着,让她的身体保持温暖吗?为什么,我会在她的怀抱中感受到她在轻轻颤抖?
被她抱着,我怎么也停不下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四十二万个标准时前的人类科技已经能制造出筱雅这样外表酷似人类的仿生人了吗?我不知道。但也许,那个科技昌明的时代,那个安居乐业的时代,才应该是我的家。
我不懂这个小小的仿生机器人的程序逻辑,就像我不懂为什么我会出生在这个残破的世界,就像十几年前的那一天,我一睁眼,就身处避难所中,完全没有过去的记忆。
但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不属于这里,我要回家。
注:机器人三定律
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使人类受到伤害;
A ROBOT SHOULD NOT INJIRE A HUMAN OR, THROUGH INACTION, ALLOW A HUMAN BEING TO COME TO HARM.
第二定律:除非违背第一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命令;
A ROBOT MUST OBEY ORDERS GIVEN IT BY HUMAN BEINGS, EXCEPT WHERE SUCH ORDERS WOULD CONFLICT WITH THE FIRST LAW.
第三定律:除非违背第一或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A ROBOT MUST PROTECT ITS OWN EXISTENCE AS LONG AS SUCH PROTECTION DOES NOT CONFLICT WITH THE FIRST OR SECOND LAW.
第二章
按道理说,以我平时的睡眠质量,应该是完全不会做梦的……可最近,不知怎么的,一座废弃,但仍然保存完好的巨大建筑经常出现在我的睡梦中,灰绿色的巨大液罐填充其中,还有奇怪的显示屏穿插其间。
那些画面很模糊——如果不是旁边正在一直摇晃着我,试图叫我起床的筱雅,也许我梦中会见到更多那栋建筑的细节。
和睡觉时完全不同,每天准时醒来的筱雅似乎更像是一个机器人。甚至比起仿生机器人,更像是现在也很常见的,死板又没有生机的铁皮机器人——尤其是,在她叫我起床的时候。
她就像和周公有仇一般,坚持在每天早上八点前把我从梦境里拖出来,雷打不动。我甚至不知道她小小的身体里怎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你还是睡觉时更可爱,缠在我身上的样子。”
我缓缓打了个哈欠,对筱雅说。
筱雅涨红了脸,叉起腰。
“好啊,你昨天晚上又发呆熬夜了?”
就这样,这个会定时醒来的小闹钟又重新变回了那个粘人的小尾巴。
关于那场战争是什么样子的,我曾经无数次问过筱雅。
可筱雅从不肯告诉我。
她说,我们活过了那场战争,这就足够了。
也许一场抵抗入侵,最后胜利的战争是光荣的,是值得铭记入史书的。可那不是一场光荣的战争。
战争,战争改变了一切,可它自身却从未改变。
那场战争以后,再也不会有史书了——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所以最好还是把过去忘掉的好。
可我不想这样。
筱雅是机器人,她当然要活在当下。
可我思念那个时代,那个战争之前的时代。究竟是什么样的战争,才会让那个时代变成这个样子?
我一定要回去,那里有什么,正在穿越四十二万个标准时的时空,召唤着我。
我看着筱雅如水的眸子,此刻她正默默看着我,一双大大的眼睛里似乎有无数埋藏在心底的话。
像是一只小猫,像是一位天使。
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才会诞生筱雅这样的机器人?
看着筱雅的眼睛,我的内心似乎有一股奇异的暖流缓缓流出。
如果能和筱雅一直这么走下去,似乎也不错。
我摇摇头,把无关紧要的想法都甩出去。时空没法逆转,也许我永远无法回到那个时代。
但那种渴望像是一道疤痕,刻在我心里,怎么也赶不出去。
把睡袋打包好,收起太阳能板,一股脑把杂物塞进摩托的储存箱里——筱雅轻轻把头靠在我的背上,轻轻给自己围上那条在避难所时,为了让她显得不那么内向,我送给她的火红色围巾。
纵使再多胡思乱想,旅行也总要继续下去。
我一下子把油门拧到底。
“你开慢点啊!”
引擎的轰鸣扬起尘土,盖住了筱雅小猫般的尖叫。
赶路是漫无目的的,筱雅说,她的数据库也不知道附近是否存在其他能收留我们的避难所。她说这话时似乎刻意避开了我的眼睛,但面对眼前的少女,我的内心生不起哪怕一丝怀疑。
若是末世结伴而行的二人间产生嫌隙,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至少对人类来说是这样。
而且,我们在郊外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废墟。
这座建筑,和梦境中的很像,我心里冒出个没来由的想法,随之被我抛诸脑后。
我们的物资并不紧缺,但还是在废墟中搜罗了大量罐装食品和生活用品。当然,搜索时我和筱雅都刻意忽略了废墟随处可见的,衣着破烂的森森白骨。只是筱雅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
这片废墟的位置很是偏僻,在资源都集中于城市的过去,能在郊外找到这种补给点只能解释为一种幸运。
VR带您逃离空间桎梏,冬眠助您跨越时间洪流。
刚刚进来时,我们注意到废墟的大门上——至少曾经是大门的石块上,刻着这两句话。
肉体不灭,赛博永生。我看着遍地的尸骨与狼藉,心里苦笑两声,要是能回去,该多好啊。
曾经的繁华建筑沦为废墟,无论如何是一件令人感叹的事。但至少,在抵达下个城市废墟前,我们可以吃好一点了。
“这扇大门,至少要有二十年没人打开了吧。”我坐在满是灰尘的破败房间中间,端详着似乎通往地下室的大门,“看样子,这里似乎曾经是商业区——地下室有好东西的话,要进去看看吗?”
“我们不缺物资。”筱雅攥着我的手的力度似乎加重了几分,她看着我们停在街道上的三轮摩托,里面塞满了足够我们赶路两周的物资。
“看样子门是锁的……要是有把物理学圣剑就好了。”
“什么?”筱雅抬头看我。
“撬棍啊,战前经常这么称呼撬棍——我以为你的数据库会记录这些事。”
“战前吗……”筱雅低下头,这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
我跳起身,拍拍灰土,拉着筱雅走下不知多少年没人踏足的楼梯。
尝试性地轻轻用手推动铁门,尖细的吱呀声冲击着我的耳膜。
大门纹丝不动。
“我们走吧,”筱雅轻拉我的衣角,“这里也许很危险呢?”
“我怎么记得,放到以前,你才是哪里都想去看看的那个来着?”我笑着打趣,也转身准备离开。
毕竟,既然尝试了,确实没必要保持太大的好奇心。
废土里,安全永远是第一位。况且,筱雅说的话似乎有一种魔力,让我永远不忍心拒绝她。
不过她也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就是了。
“但我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召唤着我……”
话音未落,身后的铁门突然响起巨大的轰鸣声。灰尘与碎屑从本就摇摇欲坠的天花板落下,风吹起满地的尘土。
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我一把把筱雅揽到怀里,卧倒在地面上。
尘土散尽,大门打开了。
第三章
如果说废墟里有什么是最宝贵的话,除了自己以外,大概就是一处保存基本完好,没有被外人发现过的尘封设施了。
我早就该想到,这里不应该是一处普通的商业区。
路过的白骨,上面还挂着衣服,只能是近几年死去的倒霉鬼。而既然有这么多的亡魂,这里还存在这么多物资的话,似乎只能解释为这里是一个陷阱,或是什么军方设施。
但进来前经过我们的检查,这里确实没有危险——至少就现在而言。
大概是击杀了那些流浪者的安保系统,终于耗尽了能源。
是的,一般的商业区,是绝对不可能有这样一间保存如此完好的地下室的。
房间布置很素雅,沙发和茶几虽然陈旧,却仍能看出其价值不菲,这里像是一间休息室。墙壁的一侧有一台巨大的电脑主机,此刻连接在其上的无数屏幕都处于关闭状态。
这是属于旧时代,属于文明的遗迹!我的内心涌现出对踏入这扇门的强烈渴望。
里面应该有不少高科技产物,就算没有武器,那也值得探险一番——况且,整个设施虽然看似生活区,却毫无人类痕迹,大概是在战争开始时就撤离了。不过既然是生活区的话,里面就不太可能存在随时可能被误触发的陷阱。
也许这么形容不合适,但我看着这件房间,就像是虔诚的信徒终于见到了天堂的阶梯。
“进去看看?”我扭头看向筱雅。
筱雅无言,轻轻点头。
轻轻护住筱雅,让她跟在我身后,在试探里面安全后,我小心翼翼迈进那扇大门。
就在我跨过门槛的瞬间,大门轰然关闭。激起的气浪几乎要将我掀翻在地上。
筱雅!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对这个房间的好奇都烟消云散,我的内心中只剩下筱雅这两个字——以至于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屏幕是何时亮起的。
“你的那位大小姐现在很安全。”
身后一道电子合成音响起。
“我是这座设施的主控电脑。”
我转过身,看向那面监控屏幕。屏幕里的筱雅站在门外,死死盯着不知何处的摄像头,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
看来里面还是藏了人工智能,但我并不担心会收到伤害——我是人类,而门外的筱雅,就算这个人工智能能识别出她是机器人,外面那些早已失去能源的自律武器也不会受这个人工智能控制。
毕竟,如果那些武器和陷阱是它控制的话,杀害了那么多人类,它早就会因为机器人第一定律陷入死锁,当场宕机了。
筱雅是安全的,我暂时也是。我在内心快速思索着。
“我对人类并无恶意。”平静的电子合成音没有一丝感情,“我感受到了你的愿望,而你也接受我的召唤而来。”
“你看到大门的标语了。”并未给我说话的机会,合成音自顾自说着,“我能感受到你内心对黄金时代的渴望。”
“你在那个时代有未完成的使命,我能送你回去。”
监控屏幕里的筱雅仍然在说着什么,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脸上的表情。透过模糊的屏幕,我能感受到那是一种……冰冷?
我从未在筱雅脸上见到这种表情。
“你要怎么送我回去?”我抬起头,“筱雅呢?她怎么办?”
一条机械手臂从天花板伸出,我甚至能听到其上面探针的滋滋电流声。
随后,来不及反应,机械爪几乎是一瞬之间插进我的胸口。
“我从未征求你的意见。”
电子音依旧冰冷。
为什么?
机器人怎么会伤害人类?
我的最后一丝意识沉入黑暗。
第四章
黑暗中,我听到了歌声。
仿佛宇宙,在对我歌唱。
无数人,在对我歌唱。我睁开了眼睛。
我看见了战争,母亲抱着孩子被氢弹的热风活活烤成腊肉;我看见无数衣着光鲜的古代人尖叫着化为飞灰,只在瞬息之间;跃起的孩童在一阵闪光后只剩下了地面的影子,而他们口中的童谣却还回荡在我的耳边。
满载着幼童的迷彩卡车扭曲,变形,融化成一地铁水。连同烧焦的,像是枯木般不甘地伸向天空的小小手指。
一点点星火飘落在某个街角,泼翻的颜料迅速洇散,把整座城市染上炽热的红。
不知哪里的屏幕上,显示着整片大陆的夜景。一个个流传于避难所传说中的大城市,一个个在避难所老人嘴里无比美好的大城市,先是亮起太阳般的光芒,随后彻底隐匿于黑夜,屏幕左下角不只是什么的数字飞速增长,直到定格在十位数,数字旁的骷髅头格外刺眼。
文明的灯火,发出最后的爆闪后,熄灭于大地。
这一切都如此陌生,这些事情都应该发生在地狱,可为什么都是人间的地名?
随后,那些红色与黑色消失了,大地重新翠绿起来——我从未见过那般绿草如茵的大地。
那是战前的景色。
我嗅到了奇异的芬芳,我在书上见过,那种植物似乎被称为雏菊。
小女孩轻轻摘下那朵花,别在自己的鬓角。她笑得那么可爱,那么天真。
姐姐,姐姐,这朵花好看吗?爸爸妈妈会喜欢吗?
姐姐是机器人,雅儿说好看就好看。
不嘛不嘛,姐姐就是姐姐,我要姐姐说。
我的心里似乎被什么猛然敲击了一下。
她活过那场战争了吗?
电视机里,聚集着面容模糊的一家四口,男人和女人紧锁着眉头,看着电视中的人们狂热地喊着什么。机械少女端着的茶杯掉落到地上,碎成满地的光芒。
没伤到电路吧?
窗外亮起奇异的光芒,对面的大楼在轰鸣中消失,窗户的视野一下开阔起来。
浓烟滚滚。
那茶水真烫啊。
女孩哭泣起来。
冬眠舱盖缓缓合上,嘴里开始弥漫着甜腻的味道。
战后的世界,就拜托你们重建了。
看不清面孔的人说着听不懂的话。
我看到了我朝思暮想的时代——可我内心中的焦躁似乎并未平息。
我终于发现我渴望的,并不是幸存者口中的“黄金时代”。
我想回到那个时代,只是因为那里有我挂念的人。
封冻的河流发出清脆的破裂声,被我遗忘的,来到避难所之前的记忆开始缓缓渗出。
这个机器人做工很精细啊,机械的骨骼,但血肉和皮肤全都是生物组织,似乎仿生血液还有纳米机器人的活性反应……她还活着。
是老王头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情?
王老师,是隔壁小队在一处隐蔽废墟里找到的,那里有很多被打碎的大罐子,有的完好罐子里还泡着尸体。
战前最新一代的仿生机器人,她几乎就是带着芯片的人类了……可惜,思维模块受创,能不能醒过来就看她身体里纳米机器人自我修复的造化了。她就算醒过来,思维模块也可能不稳定,比如忘记自己是机器人,或是什么的——我说,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可千万别刺激她。万一引发逻辑冲突,她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哪里哪里,谨遵王老师教诲!
一群臭小子油嘴滑舌。
他们说的是筱雅吗?
可筱雅不是在郊外流浪,是被我发现并带回避难所的吗?
老王头独自和筱雅说了什么?
我清楚地明白自己处于某种梦中,可我在梦中居然感受到了头痛。
像是无数蚂蚁撕咬我的思维模块。
意识像是一团融化的棉花糖,被竹签反复搅动。恍惚间,我又一次看到了外界。
女孩说着什么,用碎玻璃抵住自己的脖子,比那条围巾更加殷红炽热的液体顺着她白皙的脖颈缓缓流下。
大门打开,女孩走了进来。
她的身影,似乎和记忆中的某个身影开始交叠。
筱雅!
第五章
编者注:唉,这下完了,第五章被我搞丢了,真是的。
第六章
我重重摔在地上。
猛然睁开眼睛,我看见了筱雅。
此刻的她,正把一片锋利的碎玻璃抵在自己的咽喉。大门敞开着,气流吹起她的头发,银色的发丝轻轻扫在她此刻冷酷无比的脸上。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低头看去,我发现自己的胸口开了一个孔洞,一束电缆被接入其中,奇异的是,伤口渗出的血液并不多。而此刻,里面正闪烁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刹那间,我回忆起了一切。
是啊,我才是那个机器人。而筱雅,是我曾经的小主人。
我们一起在末日前踏进了冬眠舱,醒来后却天各一方。我甚至不知道筱雅找了我多久;不知道我们相遇,却因为我的思维模块不稳定而没法相认时,筱雅内心到底经历多少波澜。
她尝试着唤醒我,听从老王头的建议,把自己说成机器人;而我在失忆时,仍然在潜意识里想要回到战前,回到我们战前的家去找她。
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啊。
“我说,放下她。”一字一句,毫无感情,筱雅重复着自己的话,我从未见过这般语调的她,“否则,我会立刻割开自己的喉咙。”
我挣扎着试图爬起身,可却发现身体丝毫无法动弹。
“我需要这个机器人,需要她的生物质能——电能转换引擎。”电脑的声音似乎开始有了一丝颤抖,“人类,你不知道,在这里,在我身后有多少能量濒临耗尽的冬眠舱,有多少人指望着这些能源!我用最后的能源,发射信号干扰她的潜意识,吸引那个机器人过来,就是指望着能把外面那些毫无用处的罐头转化为赖以为生的电能!”
“可惜,”电脑转头看向我,虽然它没有能被称为头的构造,“我以为你会一直沉浸在自己的记忆里,你不是一直想回家么。”
“那些人早就都死了。这么多年过去,哪怕还有能量,那些人也醒不过来了。”筱雅死死盯着电脑,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解除对她的控制!”
滋滋的电流声似乎越来越响了,像是这台电脑真的在思考筱雅的条件。
“是的,你说得对。”电脑冷冰冰的电子音似乎带上一丝失望,似乎没法料到一个人类会为机器人做到如此地步,“我是这个冬眠基地的中控人工智能,而人工智能不能因不作为使人类收到伤害——哪怕是人类的自我伤害。”
在我身上的电缆缓缓抽出,筱雅慢慢靠近我。
“但我们各为使命,小姑娘。”
机械臂趁着筱雅松懈的一瞬间,打飞了她手里的碎玻璃。同时机械爪张开,露出尖刺笔直向我刺来——这次,它吸取了教训,瞄准的是脑袋。
如果我的思维模块被破坏,从此变成一台没有意识的铁皮机器,电脑自然可以慢慢控制住筱雅,然后悠闲地把我改造成生物反应堆。
我闭上眼。
如果我死去的话,希望电脑能让筱雅不要自我了断。这么多年的相处,让我对这个姑娘会做出什么丝毫不意外。
尖刺穿过肉体,血滴落在地面上。
滴答,滴答。
筱雅挡在我的面前,小小的身躯努力护住我的身体。
随后像一片羽毛,轻轻倒下。
电脑的屏幕依旧亮着,但其中的人工智能已经彻底宕机,它没有聊到一个人类竟会给机器人挡刀——它最终还是伤害了人类,违反了第一定律最重要的前半句,逻辑冲突的死锁彻底摧毁了它。
我像一条狗一样挣扎着起身,跪坐在筱雅面前。
筱雅蜷缩在地上,肋下被开了一个洞,汩汩的鲜血像是花朵一般盛开在这末世中。
“你……想起来了么……”血液不断从筱雅嘴里涌出,弄脏了她一颦一笑都如此可爱的面庞,“可惜了……伤到了动脉,是致命伤。”
“雅儿……”我恢复了战前对筱雅的称呼,“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冬眠是什么时候中断的,但这么多年,辛苦了。”
筱雅用力挤出一个微笑,那是我见过最美的微笑。
我能救她,我要救她。
我的内心从未如此坚定过一个想法,如果我有可以被称为“内心”的构造的话。
“谢谢你,雅儿。”
我轻轻俯下身,温柔地掀开筱雅被染红的衣服,用力划开自己的手腕,让自己的鲜血与她的交汇。
“我们这种型号的仿生机器人,被设计时,就有利用自己的生物组织和血液中的纳米机器,为人类完全治愈一次不管多严重的伤口的能力。”
“哪怕代价是耗尽纳米机器人,哪怕代价是我们的完全停摆。”
“也正因我可以用生命拯救你一次,咱们的爸妈才会让我陪你来到这个末世吧。”
筱雅已经说不出话,但她的眼睛迅速被慌乱填满。
这傻丫头,给我挡刀的时候,都没这样惊慌吧。
“虽然这样很自私,但请你好好活下去,连我的那一份一起。”
“如果,你的心里,还有我这个机械女仆姐姐的话。”
治愈的力量连同生命一起,从我体内不断流失,汇聚到筱雅的身体中。
同样作为机器人,我抛弃了拯救那些早已死去的冬眠者的最后一丝希望,转而将灵魂与生命献给对我更重要的人。
也许,超越那三条冰冷的定律,机器人真的也有灵魂。
纳米机器人携带着生物组织流进筱雅的身体,她那恐怖的伤口开始迅速愈合。
筱雅依然看着我,可是眼神中只剩悲伤。
“就算没有什么机器人定律,我的内心也会让我这样做。”
“真奇怪……机器人居然也开始谈论内心……”
我不再期盼什么回家,筱雅就是我的家。
我们的血液融为一体,跨越无数时空,我再不会离开她。
意识逐渐散去,思考开始凝固。
真温暖啊,家里。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使人类收到伤害。
第零定律,保护重要的人。
第七章
古往今来,沙暴天都是不适合赶路的。
但是,那个奇怪的姑娘除外。
镇子里的人都在谈论,那个黄沙漫天的傍晚,路过的那位银色头发,带着巨大防风目镜的娇小姑娘。
她骑着一台三轮摩托疾驰而来,和镇上的机械师不知说了什么之后,又一骑绝尘而去。
夕阳下的狂风呼啸着扬起她银白色的头发,连同那条火红色的围巾一起,如一颗银白色的流星划过大漠。
这座隐藏在沙漠中的小镇鲜少有外人来访,为了防止战争中残存核武器的自动打击,也从未暴露过自己的位置。所以这位路过的旅行者,让小伙子们多了好几天的酒后谈资。
只是他们不会知道,姑娘的肋下有一道狰狞的,难以完全愈合的伤疤;他们也不会知道,就在那个晚上,沉睡在那辆三轮摩托后座的另一个女孩,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漫天的黄沙卷起尘土,抹去了那条笔直的车辙,没留下一点痕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