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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蘑菇86-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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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之一·2103年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在吞噬人类,而我们的数量一天又一天减少。”

“孩子,”陆夫人从胸前摘下那枚金色的玫瑰徽章,放在她的手心,然后将她的手指缓缓合上,以使她能够感受到玫瑰花瓣那起伏柔软的纹路,仿佛触摸到一支真的玫瑰。

“所有人都要拿起自己能拿起的武器去对抗这个时代,所有人。”她的声音温和得像水波。

“但你什么都得不到,妈妈。”

“我之外的任何个体也不会从中获利,获利的是人类的整体。当人类的整体逐渐摆脱糟糕的境地,作为个体的我们才会好起来,虽然这可能是几百年后的事情了。但事实就是这样,当你救了所有人,你自己才会得救。”

“但并不能排除一种情况,我们的得救远远迟于所有人的得救。”她说,“那就是我们拿起武器保护自己的时候。”

“会有那一天吗,妈妈?”

“会有那一天。”她的声音笃定得令人心惊:“除非——除非我们所有人还未得救,就已经灭亡。”

“但你记住,孩子。无论如何,人类是相爱的。”

“孩子,你爱他们吗?”

“爱。”

她把那枚徽章彻底交给年幼的女儿。

======玫瑰之二·2105年

“咚”一声巨响。

重物落地,天旋地转,她的母亲用那东西叩击了她的后颈,她重重倒在地上。

随即是一声“砰”响,是卧室门被关上的声音。

“咔哒”,门被锁了。

她本该昏倒的,但昏倒前的最后一秒,一个闪光的金色物体从上衣的口袋滑落,那色彩唤回了她最后一丝意识,耳朵嗡嗡作响,仿佛飞机的轰鸣,在仿佛头颅被从中劈开的剧痛中,在失去四肢一般的麻木里,她生生伸出手来,死死握住了那枚金色的玫瑰徽章,大口大口急促喘着气。

她不会让自己昏倒,她脾气柔和,但意志强韧,远胜常人,这也是她的母亲所认可的。

而她的母亲是一个那样杰出而优秀的女性,林杉阿姨说,你的母亲在还是个稚龄少女时就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领导才华,甚至是那个挽救人类于危难之中的《玫瑰花宣言》的发起者、生育法度的起草者之一。到如今,当女性们受到的压迫越来越重,超出了当初所协定的上限时,她又与同伴们拿起了应拿起的武器,维护应有的自由与尊严。

仿佛过了很久。半小时,一小时,或者两小时。隔着卧室门,她听见不远的玄关处传来粗暴的敲击声。随即是规律的高跟鞋叩地声,那是她的母亲陆夫人,没人不知道,陆夫人一生都自制而优雅,在非生育期永远穿着束腰的深红色长裙与得体的黑色高跟鞋,仪态优美,不随年华的老去而更改。

门开了,客人进来了,他们的脚步声很重,那是军靴底与地面碰撞的声响。她感到危险,但最近这种事情时常发生。

接下来是絮絮的说话声,似乎是有意压低了的,她模糊间听见一些“变更”“停止”“集中”之类的词语。近三月来她母亲和一些人频繁通话,虽然有意避开女儿,但她无意中听见的那些关键词也是如此。

她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半年来,反对无休止压迫的“玫瑰花”标语随处可见,基地试图与她们达成和解。

“我不同意。”她的母亲提高了声音说。

“您恐怕需要和我们走一趟。”

“我们已经和你们走了许多趟。”

“这次不一样,夫人。”

“还有其它人吗?”

“只有您一个,夫人,元帅想亲自与您谈判,您也可以选择带上其它人。”

“我要求林杉中将和她的卫队随行。”

“当然可以,夫人。”那名军官沉默了一会儿,道。

军官似乎拨打了一个通讯,而她的母亲走到卧室门旁的文件柜附近。

军官挂断通讯。

良久后,陆夫人说:“我准备一下材料。林杉中将到了,我就会走。”

文件柜打开的声音响起,客厅里的所有人都很沉默。

很久,久到她几乎失去意识。

但她还在想,她的母亲,为什么要把她打昏。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

因为——

她就那样想着,直到她立刻就要失去意识。

直到一声枪响。

她浑身颤抖,手上冷汗涔涔,金色的徽章从手心滑脱,下一刻就会砸向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她摇摇欲坠的信念也将和这枚徽章一样。

就在这难以用尺寸度量的时间内,她艰难地收拢手指,将那枚徽章重新死死攥进掌心,将拳头放在胸口的位置。

良久,鲜血缓缓穿过门缝淌出来,像一条章鱼的触手。

她的目光从那里移开,平静地望着这个摆设温馨的房间,眼神里不知道是悲伤,是仇恨,还是怜悯,又或者什么都没有。

再下一刻,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玫瑰之三·2105年

她被带到一个地方,和一些年纪相仿的女孩待在几个小房间内,每天都有人送来食物和水。她知道,外面有很多事情发生了,至少持续了三个月,因为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三个月。

她一直在想,她的母亲如果不知道危险即将发生,为什么会将她早早打昏,如果知道危险即将发生,为什么不及早做出防备。

如果枪i杀陆夫人可以解决问题,为什么混乱持续了三个月,如果预知会引起持续三个月之久的混乱,又为什么选择杀了她。

有时候,她猜想母亲是故意使自己被杀。而打昏女儿,是为了使她活下来。

母亲还说,除了与《宣言》密切相关的女性们,基地的其它成员对反对活动漠不关心。世界上当然有让他们关心的方法,那就是让他们看到压迫她们之物如此巨大,而那东西终有一天会碾压在所有人身上。

又或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当时的真相了。

而无论发生了什么,她的母亲,陆夫人,和陆夫人的同伴们,都失败了。

——因为她和她的同伴们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银白色六角形建筑的门前,这建筑是她每天拉开窗帘都能看见的,它叫伊甸园。

大厅里是一位年长的陌生女性,她拉着她的手。

“孩子。”那位夫人问:“你爱人类吗?”

“无论如何,”她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说,“人类是相爱的。”

——她就走了进去。

并且她知道,多年以后,自己也将被称为陆夫人。

就仿佛她的母亲还活着。

======玫瑰之四·现在

这是一只墨绿色的怪物。

安折蹲下身查看它。

它快死了,腹部有三个碗口大小的血洞,流出浓黑的浊液,身上细密的鳞甲和凸起的棘刺与疙瘩组成的皮肤微弱地起伏着,五颗眼球的四颗是复眼,其上笼罩着一层不祥的白翳,第五颗则紧紧闭着,背部十几颗拳头大小的复眼黯淡无光。

深渊中很难见到重伤濒死的怪物,这说明它刚刚在一场搏斗中勉强取胜,而血腥的气息还没来得及被其它捕猎者发现。

它体型不大,像个刚出生的人类婴儿那么长,当然这不代表它活着的时候从来都是这么长,因为深渊里的多态类怪物可以在许多种形态间自由转换。波利说,在曾经的理论体系下,这匪夷所思,因为有物质凭空消失,而另外一些物质凭空出现了,但如果用波动与频率来解释,形态的切换仅仅是频率的变更而已,很容易做到。

如今,它濒死时呈现这种状态的原因可能是它想用这种形态死去,这或许是它最初的形态,又或许是它最喜欢的形态。

安折用菌丝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没有任何反应。

“它快死了。”他微微蹙着眉,看着那怪物。

他身边的陆沨只说了一句:“下雨了。”

安折抬起头,天上乌云密布,“啪嗒”一声,雨珠落在了树木与藤蔓层叠的枝叶间,溅在地上。下一秒,又有一滴落在了这个怪物的伤口上,它抽搐了一下,似乎因此感到疼痛。

夏天的雨来得那么快,仅仅是几秒后,密密麻麻的白色雨珠就像鼓点一样在树叶上击打了起来。陆沨用制服外套盖住了安折的肩膀和脑袋,安折道:“来的时候,旁边好像有山洞。”

他抓住陆沨的手站起来,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他抱起那只体型不大,正在因痛苦而颤抖的怪物,两人往旁边起伏的山体走去。

“形态不太对。”陆沨道。

安折倒是没有什么感觉,深渊中从来不少见奇形怪状的地貌。

山洞口就在那里,纠结缠绕的藤蔓间,一个幽深的开口。

怀里的怪物还在颤抖着,多年前,他就是这样将重伤的安泽拖回了自己的山洞。此时此刻他心知面前的洞口绝对不是当年那个,却奇异地感觉时光和命运总在相互交叠,自己又走过一遍当年的路途。

不过,当他站在所谓的山洞口的时候,终于相信了陆沨的判断。

洞口不是常见的不规则开口,依稀是个拱形——这是个废弃的建筑物,被隆起的地面挤压成了现在养的样子。深渊里确实散落着一些人类废城的遗址,遗址中有种种功能不同的建筑,百年间,深渊的生物就在它们身上生长蔓延。

走进去,周围黑压压一片,偶有植物的荧光,安折把怪物放下,将手电筒放在合适的位置。手电筒光照亮了有限的一片空间,这里是个宽阔的大厅,陈设早已腐朽,似乎是个教堂,四壁斑驳,有怪物栖居的痕迹,但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了。

一声甲壳与石头摩擦的声响,是那只受伤濒死的怪物朝他们移动了五厘米。安折伸出手,碰了碰它足肢上的绒毛,怪物的头颅转了转,昆虫的复眼里没有哺乳动物那样的瞳孔,难以辨认视线的焦点,但安折知道它在看他。

它为什么在看他?它在想什么?一只五只眼睛的怪物在濒死之际会有什么样的感情?安折不知道,丝丝缕缕的白色菌丝爬上怪物的身体,轻轻覆盖了它最深的那道伤口。

足肢动了动,似乎是要往安折身上来,但就在下一刻,这具躯体不动了。

它将死了。

安折看着它,并未收回自己的菌丝,身侧似乎有一道视线,他转头,发现陆沨倚在教堂大厅破败的的柱子旁,双手抱臂,眼睛晲着这里,似乎在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

“你经常这样做?”陆沨问。

“有时候。”安折回答。

他知道陆沨在问什么,如果在深渊遇见了受伤的生物,他会把它拖回去,偶尔,一个重伤的生物会因为得到了安全的洞穴修养而活下来,绝大多数时候它都会伤重死亡。

安泽也是这样。

陆沨还在看着他。

“那时候你已经有人的意识了吗?”

安折回忆了一下,摇头。那时候他只是个蘑菇,甚至,他不知道该怎样用人类的语言来描述一只蘑菇的生活状态。

他抿了抿唇,继续道:“如果我的菌丝断了,我会疼,我害怕死掉。”

“所以我看到它们快要死掉的时候,也会想办法帮忙。”

良久,他看到陆沨笑了笑:“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情。”

外套被雨淋湿了,这个地方也格外阴暗潮湿,还好随身的背包里有几个炭块,他们搭起支架,生起了火,关了手电筒。

“冷吗?”陆沨问安折。

安折摇了摇头,但还是往陆沨身边靠了靠,陆沨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他们没再说话,安折靠在陆沨肩上,看着跳动的火苗。

“我能找到安泽吗?”许久,他问。

他和陆沨约定一个月待在深渊,一个月待在基地。

陆沨不讨厌深渊,安折甚至觉得这位上校比起基地更喜欢深渊。上校对深渊的很多东西了如指掌,在这一个月中也能为研究所收集许多样本。但无论陆沨如何驾轻就熟,范围如何缩小,深渊还是很大。

“只要那个山洞还在就可以。”陆沨道。

安折回忆着深渊的一切:“洞口可能被蘑菇盖住了,可能被水淹掉,可能被打架的大怪物弄塌了……还有时候山洞是活的,它醒了,然后走了。”

他道:“但我还是要去找。”

“这是我答应过安泽的事情。”

“虽然他不知道。”

“那就当我是自己答应了自己吧。”

安折自言自语,陆沨只是有一下没一下顺着他的头发。到最后,他对安折说:“他不会因为你迟到生气。”

安折点了点头,安泽是个很好的人。

他收起自己的胡思乱想,继续看着那些火苗,慢慢说一些在深渊里的事情。陆沨只是听。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折忽然想到,自己身为一个蘑菇的所有的生平,都已经说给了陆沨。陆沨知道雨季与青草,安泽和乔西,知道所有他认识的人,知道他遇到的所有事情。

相反,他并不了解陆沨的往事。

“你……”他说,“你也有答应了别人,但是做不到的事情吗?”

安折已经想好他的回答了,他想像陆沨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去承诺什么,也不会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出乎他的意料,短暂的沉默过后,陆沨说:“有。”

木柴的“哔剥”声渐渐小了,灼热的火焰变成漆黑的木炭上的红光,周围昏暗下去,尘土的气息浮上来。

伊甸园22层的楼梯间,也是一个昏暗而充满灰尘的地方。

“到那一天,”恍惚间,陆沨耳畔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到我们所有人都自由的那一天,我就不用再这样和我的孩子偷偷见面。”

纪伯兰不是陆夫人的孩子,但他也经常来到22层,此时他晃荡着小腿坐在应急楼梯扶手上,说:“夫人,你一定能看到那一天。”

夫人摸了摸他的脑袋:“有我们的大科学家在。”

纪伯兰扬起脑袋,吹了个口哨,他说:“我和陆沨也会看到那一天。”

夫人的目光从纪伯兰身上移开,看向陆沨:“你也要去灯塔吗?”

陆沨摇摇头。

“那你和你的父亲一样,”夫人亲了亲他的额头,“你长大后要保护基地。”

接着夫人牵起他的一只手,又牵起纪伯兰的一只手,让它们握在一起,然后将她的手也放上。

“我们都会看到那一天,到了那一天——”她年轻的面庞上是温柔的欢欣:“到了那一天,我们要在一起,还有你父亲。你们答应我。”

“你们答应我。”

“我答应夫人。”

“我也答应你。”

陆沨的故事很短,但安折看着他,听得出了神。

这次换陆沨看着逐渐熄灭的火堆。

安折伸手。

他直起半身,试着像陆沨刚才抱住他一样抱住陆沨。上校似乎会意,他调整角度,往安折那边靠了一下,安折搂住他的肩膀,有点不习惯,但可以。

“你曾经告诉我,她变成蜜蜂是因为多年前的一株玫瑰花。”陆沨道:“我一直在想,是谁送她的。”

安折怔了怔。

在超声驱散仪还没有被发明,或驱散仪短暂失灵的一天,一只误入城市的蜜蜂被花朵吸引,蛰伤了陆夫人的手指。

蜜蜂那微弱的频率就在她身体里潜伏下来了,并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来自宇宙的宏大未知的波动唤醒。

这座基地里,只有陆夫人有玫瑰花,因为她爱这些东西,而有另外的人爱她。陆沨的父亲和后来的陆沨都会送给她灯塔采集来的,确认安全的种子——只有这两个人。

安折轻轻牵住了陆沨的手。

木柴堆燃尽,那黯淡的红色也在退去了,风在教堂里呜呜回荡,仿佛另一个有风的夜晚。

“我希望你能去统战中心。”陆夫人说。

那是陆沨正式加入军方前和她的最后一次通话,那时他在基地侧翼的一个小型野外基地,是基地的民用通讯勉强能拨通的距离。

“那里最适合你,最少去野外,所以也最安全。”她说:“为基地服务的这么多年,这是我唯一一次自私。我想要你活着,我希望我的孩子都能活着,可是我只知道你。”

陆沨没说话。

“如果是其它地方,我也不会阻拦你,但是不要去审判庭,我害怕那里。”她轻声说:“去年,审判庭还发生了一次枪i杀事件。基地里的很多剧烈的变动都从一次流血开始。而审判庭每天都血流成河,那个地方太痛苦了。”

“你在听吗?”沉默了一会儿,她问。

“我在。”他回答。

她笑了笑:“那你答应我。”

“你一定要答应——”

沙沙的电流声忽然响起。

“滋——”

紧接着是舒缓的乐声前奏,和缓的频率,温柔的女声:“抱歉,受到太阳风或电离层的影响,基地信号已中断。这是正常情况,请您不要慌张,一切活动照常进行,通讯信号不定时恢复,届时将为您发送公共广播,请保持收听。”

“……请保持收听。”

当所有木头都被烧成一碰即碎的松散的灰白色残屑,教堂陷入昏暗和冷寂。

这时却有无数幽微的绿光亮起来,是那个捡来的昆虫怪物死去了。

安折看过去,它的身体逐渐肢解,消散为星星点点的绿色萤火,像碧绿发亮的烟雾或萤火虫群。

它们起先像一场梦一样笼罩了他们,而后上升,照亮了整座破败的教堂,也照亮左边墙壁上斑驳的垂泪圣母像与前方巨幅的耶稣受难像,枯死的藤蔓挂在圣母的肩膀上,她的脸颊被兽类的爪印划伤,耶稣的身体则被霉迹遮盖,唯一清晰的只有他们的眼睛,他们在藤蔓、霉迹与灰尘背后静默地注视尘世。

流光飞散。

命运就飘散在尘世。

深渊的夏天到了。

从高地研究所往下望,铺天盖地的深墨绿色高低起伏,像浩荡的汪洋连接着淡蓝色的天空。远方山脉上,一群黑色有翼怪物正在盘旋,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

鸣叫声和风一起递到山巅,走廊上,藤蔓的枝叶和花串荡起来,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洒在安折身上,他抬手接住一朵,拿在左手里,另一只手去拨弄藤蔓的末端。

陆沨伸手给他摘掉衣领和头发上的花瓣,他感受到这人的动作,回过身来,把藤蔓拉过来放在陆沨面前:“你看。”

——他刚刚在这条藤上发现了一只雪白的新花苞。

当然,这株藤蔓上有没有新花苞,花苞是大还是小,是黑还是白,都不会引起陆上校的兴趣,上校面无表情地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啧。”对面的纪博士发出一声类似赞叹的语气词。他倚在窗台旁,左手正在摇晃一只试剂瓶,右手垂在身侧。

当年守卫北方基地的最后一场战斗中,纪博士失去了他的整条右臂和右边小腿,与高地研究所的对话,就是他在这种恐怖的剧痛下完成的。至于他为什么活了下来,没有因失血过多而死亡,只能归功于上帝的垂怜。

再到后来,失去了一部分肢体的纪博士申请来到了高地研究所。他的脑子没受到影响,但在这个没有假肢的时代,一条右臂与半条腿足以葬送一位科学家的一生,他不是来继续研究的,他来到这里是出于对波利·琼的仰慕,愿意贡献出自己的躯体以供新型的研究。在数十个与他类似的实验志愿者的帮助下,研究所测出了六种确定可以传播的安全频率,其中有一种生物拥有肢体再生的能力。

总之,纪博士现在像个正常人了,虽然新生肢体仍未完全适应。

安折转头看向纪博士,想看看他这次在“啧”什么。

纪博士在看陆沨,同时,他伸出手,清脆地鼓了两下掌。

“被我看到了,陆上校。”他说,“要不是我看到了,还真以为你打算当一辈子正人君子,一个合格的父亲。哦,你好像太年轻了,那当个称职的亲哥哥吧。”

陆沨摘下安折脖颈处的最后一片花瓣,淡淡望向纪博士,平铺直叙的语气。

“纪伯兰,”他说,“我高估了你的人格。”

“好,好好好,”纪博士举双手投降,“是我不对,我低估了审判者大人的道德水准。”

陆沨没说话。

“我错了,我承认,不是您的人格太高尚了,是我的道德水准确实比较低下。”纪博士继续讨饶,他眼睛一转,看到了牵住陆沨的手腕,正望着自己的安折。

“假如给我分配一个这样的小宝贝,”他咧嘴一笑,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手势,“我要把他捆在床上,然后……”

陆沨冷冷晲了他一眼。

“……然后解剖掉。”纪博士说完就闭嘴了。

“纪博士的脑子出问题了,”陆沨低头对安折道,“你可以考虑用菌丝给他治疗一下。”

“大可不必!”纪博士在一旁大惊失色,道:“我走就是了。”

陆沨这一谋害纪博士的提议也无法引起安折的任何兴趣,安折踮起脚,在陆沨侧脸上亲了一下。

纪博士又道:“啧。”

陆沨道:“你可以走了。”

“你就这样对待你最好的朋友吗?陆上校。”纪博士道。

“是。”

“怎么,我连围观你们过家家的资格都没有吗?”纪博士的声音里掺杂着一丝丝心碎。

“没有。”

“过家家”这个词引起了安折的兴趣,他又抬头看了纪博士一眼。

“这么可爱,”纪博士也看他,眼里闪着诡异的光,“解剖一下会哭很久吧。”

安折总觉得纪博士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可能是和肖老板融合了。

纪博士抱臂叹了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自己那支淡蓝色的试剂瓶上。

“陆上校,你真的不试试这个?”他道,“1014号提取液,没有任何副作用。配合小型磁极调频,三个受试者注射后,其中一个拥有了完美的夜视能力。这还是你一个月前从深渊带回来的。”

日光从藤叶的缝隙透进来,投射在细长的玻璃管内,试剂闪闪发光。

陆沨只是扫了一眼。

在博士期待的目光里,安折替陆沨回答说:“他不要。”

“嘁,”纪博士带着他的试剂转身离开,拨弄着通讯器,“波利喊我,再见。”

安折说:“再见,博士。”

陆沨确实不要,安折知道。

况且,陆上校并不需要去获取那些奇怪的强化或技能,他原本就在深渊来去自如。

安折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用菌丝缠上了身旁青翠欲滴的藤蔓,他对它觊觎已久了。

“别乱吃东西。”陆沨看见了他的动作。

“这个可以消化。”安折辩解。

他伸出一缕菌丝给陆沨看,那缕菌丝爬到上校黑色的制服袖口,在银色袖扣上结出一片翠绿的新叶,风里轻轻颤着。

这是安折最近的乐趣。自从发现自己可以安全地融合所有生物或非生物后,他尝试了很多——那些丑东西除外。

比较成功的一次,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房间纷纷扬扬的柳絮,差一点把上校呛到。

但融合也不总是安全的,就像很久以前陆沨说的那样,多态类怪物在形态转换时有时会出差错。不久前他喝土豆汤的时候,出于对这种果实的喜爱,去实验室融合了一小块土豆的块茎,然后意外昏迷了,三个小时后才醒过来。波利说,这是因为你这只蘑菇与土豆的频率太截然不同了,出现了排斥。融合其它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虽然结果总是好的,但过程充满不确定性,就像一块钠会溶于水,但溶于水的过程会产生爆炸一样。

从那以后陆沨就不许他乱吃东西了。

但安折想吃这一小块藤蔓,这一行为不会对藤蔓本身的生命造成伤害,而且,这株藤蔓毫无异常,只是一个安静的,开花的漂亮藤蔓。

安折就轻轻在它的表皮刮开了一个小口,汁液渗出来。

它很……安静。随着淡绿色汁液浸入菌丝,来自深渊的风吹过冷沉的天空,吹拂着这株依附于研究所的藤蔓,太阳,月亮,星星,天空中的一切都照耀着它。安折闭上眼睛,他的身体好像也那样舒展开来,而陆沨就在身边,他不用担心任何事情,任由陆沨半抱着他,在深绿色回廊的长木椅上坐下。

或许是他的状态正常,这棵藤也正常,陆沨没有允许他吃这块藤蔓,但也没阻止。

那就是默认了。

他躺在陆沨怀里,抓着他的手,思绪很散漫,像泡在了温水里。

“它在这里长了很多年了,本来是个不会开花的藤,”他说,“后来一些有翼的动物带了花粉过来,它就有白色的花了,它觉得很好看,很高兴。”

他一边小声念叨着从藤蔓里体会到的情绪,一边伸手抱着陆沨的肩膀,往他怀里又钻了钻,脑袋蹭了蹭陆沨的脖颈,脸颊贴着他胸前微微凉的银穗流苏,觉得很舒服。

陆沨“嗯”了一声表示他有在听。

一株藤蔓的情绪和记忆是很简单的东西,而有些东西也不是人类的语言可以描述得出的,安折搜刮着一些词句:“它还想有蓝色的花。然后……还希望能有飞鸟或者蝴蝶和蜜蜂再过来,给它的花朵授粉,授完粉就可以结果子了。”

然后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讲了。

陆沨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时候,陆沨的通讯器亮了,他拿起通讯器,安折也望向通讯屏幕,是已经走了的博士发来的信息:“你真的不考虑1014号提取液吗?你的朋友真的很需要你,他需要一个实验品。”

——博士还没有放弃推销他的提取液。

安折笑了笑,看着陆沨点触按钮,回了一个字:“不。”

博士回复:“你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冷漠?夜视不好吗?你不需要吗?每次去深渊,我都要担心你的安危,如果你注射了1014号提取液,我才能放下心来。”

——他说得像真的一样。

陆沨回:“红外眼镜不好用吗?”

“那你可以考虑一下1015提取液,纯黑色的薄膜翅膀,平均翼展4.3米,能飞起来,很帅的。我真诚地希望你可以体验一下在空中滑行的感觉。”

“你考虑下?”

陆沨:“不用。”

博士回复的速度很快,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快速打字时的怨气。

“时代变了,审判者先生。”

“你得忘记人类血统论,放下心中的成见,拥抱外来的基因。”

陆沨的回复依然简单,冷漠:“谢谢。”

“你这样不对,你需要心理辅导吗?”

“不需要。”

“你没救了!”博士甚至发了一个感叹句。

接着是文字消息:“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治一治自己的血统洁癖和道德洁癖?你曾经放逐了自己,现在还没有回来么?我想用提取液泼你。”

显然,博士已经气急败坏了。

推销提取液失败后,他总是会这样。

陆沨神色依然从容,回复:“我很正常。”

“1014和1015任选其一,我就相信你。”

陆沨:“。”

博士:“你看,没救了。”

陆沨微蹙眉,良久,在通话界面敲下一个字,发送。

陆沨:“丑。”

短暂的沉默。

博士:“……”

博士:“……”

博士:“……”

博士:“您真行。”

陆沨松手,安折抱着通讯器,边看边笑。

他想,博士竟然才知道——而自己早就猜到了。

在“钟声”后,很多人都自愿接纳了一些被认证安全的频率,有的人长出了翅膀,有的人获得了光合作用的能力,当然也有的人产生了无伤大雅的排斥反应,以及零星的几个,虽然融合了,但什么都没有得到。

但是陆沨拒绝这种事。

当然,原因并不像博士所说的那样,陆沨有着血统上的执念,不允许自己的物种组成被其它怪物污染。

真正的原因很简单。

陆沨觉得那些怪物,或者异种,都很丑。

让他和研究所里融合了别的生物基因的人类和平共处,可以。让他也试试长出一点什么别的东西,不行。

他,嫌弃。

安折把通讯器放在一旁,抬头看陆沨的脸,他的角度正好能看清所有的细节。

陆沨有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只是很少有人会仔细看他的五官,更多的人甚至不曾也不敢直视这张面孔。

安折觉得他的眉眼最好看,很鲜明,像深渊山巅上冷冽干净的风。他伸手摸了摸上校薄长的眉尾,以前做人偶的时候,肖老板曾经拿着只种了眉毛和头发的空白人偶的头反复观赏,啧啧赞叹:“真有他的。”

再往下是窄长墨绿的眼睛,被睫毛半掩着,冷冷清清的一个形状,依稀能从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安折觉得,一个人类如果长成这个样子,确实也有嫌弃别的东西长得丑的资格。

再看通讯器,博士最新的一条消息是:

“那你的意思是我也不好看咯?”

上校并没有回复。

他又转回去看陆沨,并把自己再次往陆沨怀里靠了靠,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就是很想这样做,而且莫名其妙有点昏昏沉沉。

陆沨把他往自己身上拢了拢,问:“怎么了?”

安折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看着陆沨,没说话。

安折是个经常早睡早起的蘑菇,眼瞳黑白分明,清凌凌地明亮着,只是现在和平常不同,像多了一层雾,湿漉漉一片。

陆沨低头,离他近了一点。

就听安折小声道:“我也是异种。”

“嗯。”陆沨道,“小异种。”

安折说:“那你觉得蘑菇也难看吗?”

“你没事,”陆沨:“白色好看。”

“那如果我是个灰色的蘑菇呢?”

“还好。”

“黑色的蘑菇呢?”

“也行。”

“五颜六色的蘑菇呢?”

“嗯哼。”陆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平淡,“给你吃一个白蘑菇。”

这人有个特点,越是捉弄人的时候,神色越正经。

于是安折也面无表情,说:“吃了你。”

轻轻一声笑,陆沨把他捞起来,换了个姿势,本来是打横抱着,现在变成面对面。

安折没骨头一样往前倒,恰好和陆沨碰了碰额头。这很反常,他平时还是有骨头的。但这时他每个骨头缝里都泛起懒洋洋的感觉,就没退开。陆沨鼻梁高,蹭得他有点痒,于是他反蹭了一下,把脑袋埋在陆沨肩窝里。

陆沨把他圈起来,他下意识里继续蹭了一下陆沨。

陆沨似乎笑了笑,把他抱得紧了一点儿。

通讯器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纪博士仍然在孜孜不倦地发着诋毁消息,陆沨扫了一眼博士气急败坏的言辞,想起先前的对话,转向安折。

他问:“我的道德水准很高吗?”

“啊?”安折一时间没有领会他的用意,想了想,说,“你是个好人。”

陆沨:“哦。”

安折感到自己的回答或许有些敷衍,补充:“你对我们很好。”

陆沨问:“我对你呢?”

“对我……”安折思索:“有时候不太好。”

陆沨:“你还可以再回答一次。”

安折硬气地不说话,于是陆沨又笑,他笑起来胸膛微微震颤,他们离得很近,可以感觉到。

陆沨没再说话。

于是安折开始想。

当然,陆沨对他是好的。在深渊难免受伤,有时他只是手臂上渗出一点微微的血丝,陆沨处理伤口的态度却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断了一只胳膊。如果安折想去做什么事,他不会阻拦,安折不想做的事情或者不同意做的事情,他也不会提出要求,虽然这种事情很少发生。

——但是,这个人又经常在一些小事上欺负他。从刚认识时候那次乱安罪名的牢狱之灾起,这个人就露出了他的本质。

陆沨对纪博士也不错,虽然看起来他们两个每天都在冷嘲热讽。

然后,其它人——

陆沨对待他们,当然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假如研究所遇到灾难,无论和陆沨共处一室的人是谁,陆沨都必然让那个人先走,他一个人面对危险。如果有人请求帮助的话,陆沨也一定不会拒绝。

但也仅限于此了,若非必要和工作上的交接,他不会和除波利外的其他人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研究所里的人们关系其实很融洽,互相打趣与打闹都是常见的事情,平和的交谈和合作也很多,但是,显然,审判者大人不会加入其中。

安折想,上校站在远处保护人们已经太久了,以至于忘记怎样去融入他们,又或者他根本没有学会过。

他说:“你也可以放低一点对自己的要求。”

“怎么放低?”

安折哪里知道他要怎么放低,于是回答:“你自己想。”

陆沨说:“好。”

他声音质地也是清冷冷的,似乎带着笑意,是很年轻的声音。

安折想,他是一个在一定程度上加入了人类社会的蘑菇,在这里,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但对于陆沨来说,也是如此。

于是他说:“比如,如果你想和研究所的人做朋友的话,可以和大家一起吃饭,然后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给他们带果子。”

这种方法可能不适用于陆沨,他只是举个例子,陆沨当然会明白。

“不太想,”陆沨说,“我有和你一起吃饭,给你带果子。”

安折:“那又不一样。”

“嗯?”陆沨声音里带上了逗他玩的时候常有的一点鼻音:“哪里不一样?”

安折不太想和这个人说话,于是他咬了一下陆沨的脖子。好像会咬疼,于是他咬完又亲了一下作为弥补。

陆沨声音带笑:“你说得对。”

安折总觉得他和上校从一开始就在鸡同鸭讲,他想抬起上身来揉揉陆沨的脸。

于是他用手撑着陆沨的肩膀,往后退了一点。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体忽然没来由地发软,险些没稳住,往前栽去。

——栽到了陆沨身上。

陆沨扶住他:“怎么了?”

安折摇摇头,他形容不出自己现在的感觉。

陆沨伸手去碰他的额头,却并没发现什么,安折伏在他肩膀上,急促地喘了口气,提不起任何力气来,他道:“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安折只是茫然地把自己缠在陆沨身上,难以用人类的语言描述他现在的感觉,像是……像是受到季节的召唤,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上一次有这种预感,是孢子离开的那天了。可是这次还是不一样。

他又要结出新的孢子,开始一轮凋谢和新生了吗?也不对,现在他只想离陆沨近一点。陆沨握住了他的手,上校的手很凉,但下一刻安折反应过来,陆沨的体温是正常的,是他自己很热。

他蹭了一下陆沨的肩窝,甩了甩脑袋,闭上眼,眼前出现一些模糊的景象。

风。夏风从深渊更南的地方吹过来,丛林是一片浓墨绿的海,在风里起伏翻涌,藤蔓今夏的新叶也轻轻晃动,夏天是它的花期。叶与枝的间隙里,雪白的花朵像蘑菇从雨后的土壤里冒头那样长出来,花瓣星星点点缀满天空。

然后等。

等什么?

等飞鸟,等蝴蝶。

飞鸟和蝴蝶会做什么?

他难受地哼唧了一声。

是那株藤蔓的问题,他刚刚无视了陆沨的警告,吃了一条今年的新鲜藤蔓的树汁,就出现了这些奇怪的症状。就像他吃掉一块土豆后昏迷了三小时一样。

陆沨把他的脑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安折?”

安折是清醒的,但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陆沨为了看清他的状况把他从自己身上抬起来了一点儿,这让他很难受,安折一边要继续往陆沨身上靠,一边低声道:“藤……”

“疼?”

安折胡乱拽了一条廊上垂下来的软藤在身前:“藤。”

抱着他,陆沨微微松了一口气,安折现在的样子,确实也不像是在疼。

他顺着安折的脊背拍了拍,安折哼哼唧唧把自己往他怀里塞。

陆沨扫了一眼身旁瀑布般垂下的,正在花期的碧绿藤蔓。

藤蔓掩映后是白色的研究所建筑,还好这里离他们的住处不算远。

风里是幽淡的花香,这是一直都有的。此刻多了一缕淡到几乎闻不到的清冽的气息,像雨后的青草和白色小花的味道。

是蘑菇生长时喜欢的东西,几个雨季下来,就成了蘑菇自己的气息。

审判者大人难得一见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扶着安折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

安折手指紧紧抓着他衣袖的布料,抬头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睫上缀着细小的水珠。

“你是个蘑菇,”陆沨道,“不能乱吃东西。”

安折看向藤蔓,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正常的藤蔓了,可他还是很难受,只有靠近陆沨才能缓解,像藤蔓的白花非要等待蝴蝶那样。

他蹙眉,看回陆沨。

陆沨也低头看他。

——然后他就被抱起来。

“这次记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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