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收到。”
“谢谢提醒,请基地务必也注意安全。”
博士从通讯屏幕前路过。
“陆上校,啧,”他声音扬起,“难以想象审判者会做出这种事情,你居然还是个好心人。”
陆沨目光淡淡,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对面是谁?”他问。
“你绝对想不到的人。”纪博士道:“波利·琼。”
来自北方基地的预警言简意赅。
波利道:“他们也发现了。”
安折望向外面。
高地研究所处在最高的山巅,往下看,深渊一览无余。巨大的断裂带像大地灰白色的皮肤上一道狰狞的伤口,层层叠叠此起彼伏的密林与沼泽是这道伤口的血浆与脓液。远方——遥远的东岸是海,或者巨大的湖,总之一眼望不到头,万籁俱寂的时候,风声中夹杂低语,雾气中隐约有宏大的涛声。
总之,它就像一个静静盘踞在地面上的怪物。
这不是安折所熟悉的深渊,他之前也有所体会。以往的深渊是一个充满鲜血与劫掠的地方,从未有这样平静的时刻。
遥远天际出现一个黑影,黑影越来越大越近,最后停在白楼的上空。
唰地一声,唐岚收拢翼翅,直接落在了外面的走廊上,推开了实验室门。
“我回来了,先生。”他说完,又转向朗姆,道:“最近有敌袭吗?”
朗姆道:“没有。”
波利·琼抬起头,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似乎在确认他状态是否正常。如果做这个动作的人是陆沨,安折会觉得他在对这个人进行审判以决定枪杀还是放过,但是波利那双温和的灰蓝色眼睛看着唐岚,他确定这只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关切唐岚是否在外面受了伤。
果然,波利道:“在外面遇到危险了么?”
“有危险,但没受伤。”唐岚道:“我对那里比较有经验。”
波利道:“你一直很让我放心。”
唐岚笑了笑,他眉眼锋利漂亮,隐隐有肃杀冷冽的凶气,安折想起哈伯德是最出色的佣兵队头领,那他的副队必然也并非等闲之辈。
波利·琼道:“外面怎么样?”
“和您预料的差不多。”唐岚回答道:“它们平衡了。”
说着,他从抽屉里扯出一条数据线,将手中的微型相机和电脑相连,上百张图片被加载出来,投到一旁的大屏幕上。
乍一眼看上去,那些图片里空无一物,只有深渊特有的难以形容的奇异景观,好像只是猎奇的游人拍摄的风景画。然而仔细看去,却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最显眼的一章是俯拍的一处巨大的湖泊,它结冰了,霜白的冰面冻住了湖面褐色的水藻、漂浮的残肢和落叶。然而,就在这空空荡荡的冰面之下,却透出一个不规则的巨大黑影——是水生生物的脊背,它就那样静静待在水下,影子像一团抽象画。
就在这个湖泊的岸边,密林的枯枝上全部缠绕着大团灰红色的藤蔓,下一张照片是对藤蔓的特写,它的外表光滑得像蚯蚓,皮下有放射状的星形纹路,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管仿佛正在一下又一下鼓动。安折立刻意识到这并不是个普通的植物,整片丛林的藤蔓都是同一个触手型的怪物。
“这里只拍了一张,它发现我了。”唐岚道。
波利拿遥控器一张一张翻看照片。
“他们经历了三个月的残杀期,现在存活的都是大型怪物,零碎的小生物完全看不见了。”唐岚道,“我和它们打了几架。先生,我确定现在整个研究所只有我的实力足够从它们手里逃出来。但我完全没办法和它们正面打斗。而且,深渊的怪物大多数都是多态类的,我也不确定它们现在到底有多可怕。”
“我知道了。”波利缓缓颔首,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凝重的神情:“假如基因是一种资源,它们已经完成了深渊内部的整合。现在,怪物彼此之间也已经达到了实力的平衡,它们的智商在整合过程中也得到大幅度提升,明白争斗可能带来两败俱伤的结果。如果这个猜测没错,现在应该已经有部分怪物开始离开深渊,向外捕猎。人类必定也是他们捕猎的目标之一,只是它们暂时没有注意到,我们得随时防御怪物的集体进攻。”
“确实是这样。”唐岚道:“但是有一点和您的猜测不同。”
波利问:“你发现了什么?”
唐岚操控电脑,调到一张图片上。难以想象这是怎样丑陋的一张图——安折并没有成体系的审美,但他确定这张图片可以用“丑陋”形容,因为它在最大程度上冲击了人的感官。两个密密麻麻的软体动物表面生长着人类的语言能够形容与不能够形容的所有器官,伸出流淌着粘液的触角相互接触,下一张图,他们的触角分开,再下一张图,其中有一个往另一个方向远去了。
“相同的情况观察到了六例,怪物并不是像您最初的预测那样各自占据领地,开始僵持。它们在深渊里走动,互相试探,然后分开。”唐岚的声音也变得凝重低沉:“我怀疑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先生。它们像是在交流——我不知道它们交流的内容。每当它们之间发生接触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它们身上的那种波动会变强。”
他继续道:“我怀疑它们在互相感知,试探对方身上是否有自己需要的基因。”
“很有可能。”波利道,“对于‘波动’,你是研究所里感官最敏感的一个。”
“最近我对它的感知越来越敏感,”唐岚的脸色微微苍白,“空气里到处都是,每一个怪物身上也有,有时候我会觉得就连地上的石头都在振动。我越来越难维持思考,我本来不该回来得这么早,可我感觉我自身的波动正在融入到它们里面。先生,我……我的精神有点不正常。”
波利握住了他的手,他声音平静:“别怕。”
“在一百年前,生物基因序列最稳定的时代,原本就有一部分物种对磁场的变化格外敏感。你恰好和这种生物融合了。”他这样说。
“但那不是磁场,我能感觉到,磁场是另外一种波动。”唐岚闭上眼,他半跪下来,额头抵着波利的手背,他声音沙哑:“先生,您是不是已经明白了什么?我说话这些的时候,您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但您不会告诉我们,因为真相是我们无法承受的东西。”他说:“但我真的……”
他声音越说越生涩沙哑,最后无以为继。
“别怕,别怕……孩子,”波利的右手缓缓握住唐岚的肩膀,他的声音像温柔广袤的海洋,“我会保护你们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唐岚抬起头,他直视波利·琼,像是许下庄重的誓言:“我们也会保护您和研究所到最后一刻。”
“我从未对你们提出要求,但是,假如到了研究所不复存在的那天,”波利缓缓道:“我请求你们不要投身到异种和怪物的洪流中,而是往北方去,去保护人类基地。”
唐岚:“但是审判者会击毙一切异种,基地永远不会接纳我们。”
波利望着外面苍茫的暮色。
“但是在最后的时刻,我还是愿意最大限度相信人类的仁慈和宽容。”他道。
唐岚牵了牵嘴角,他仰望着波利·琼:“那是因为您品德高尚,光明磊落。”
波利微笑着摇了摇头。
*
唐岚走后,辛普森笼的电力储蓄也达到了临界值,白楼下宽阔的平台上亮起刺目的猩红光芒,热浪扑面而来,如果不是清楚这是机器制造出来用于捕捉基本粒子振动频率和相互作用轨迹的高能量场,安折几乎要以为楼下是熊熊燃烧的火海。
实验室的大屏幕是辛普森笼的终端和操作台,但由于设计的缺陷,要调整辛普森笼的参数,有时候得下楼手动调整某些精密装置的拉杆。
大屏幕上,那些线条仍然杂乱无章,不过它们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每当波利调整一次参数,那些纠缠的线条就会从一种杂乱变成另一种杂乱——最终还是乱成一团。
但波利仍然一次又一次分析线条、计算函数、调节参数、改变接收频率。变幻不定的线条就这样在屏幕上跳动。
乐声打断了安折的思绪,走廊上的老式磁带录音机播放着跌宕起伏的《命运交响曲》,朗姆站在窗边,他面前支着一本五线谱。他对着曲谱吹奏口琴,模仿交响曲的旋律。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了下来。
“你懂音乐吗?”他道。
安折摇头。
朗姆指了指录音机:“听完一首,你能知道怎么吹出来吗?”
安折略微加大了摇头的频率。那样复杂的交响乐曲,他能领略到其中万分之一的起伏已经是极限,更别说把它重现出来了。
“得有乐谱。”朗姆把五线谱翻了一页,低声道。
说着“乐谱”,他的目光却看向实验室中央的屏幕。
仿佛虚空中一道琴弦轻轻弹动,纷乱复杂的思绪刹那间洞彻通明。蓦然间,安折微微睁大了眼睛。
“波动就是一首交响曲。”他道:“先生想解出它的乐谱。然后……然后就能做很多事情。”
朗姆黝黑的目光深深看着他,道:“你比我聪明。”
安折也望向屏幕,从这些线条中能够分析得出畸变灾难的秘密吗?他目光迷惘。
又或许,这永无止境的混乱已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真相。
一种难言的沉默笼罩了实验室。安折低下头,人类的命运渺茫得像那团线条,这一切或许和蘑菇无关,但他有时候也会感到难以呼吸。
难以解释个中缘由,对着与北方基地的通讯频道,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
手指的动作已经不灵活了,就像他的菌丝再也没办法伸展动作一样,敲击按键的时候,指尖会有难以抑制的颤抖。
没有光纤和基站,通讯成本很高,像人类十几世纪的远洋电报通讯那样,必须节省用词。
他发出。
“基地情况如何?”
仿佛是荒谬的巧合,几乎是同时,通讯频道亮了亮,一个同样的讯息从北方基地发来。
“研究所状况怎样?”
北方基地为了人类基因的纯洁性能够付出一切,他们痛恨怪物,审判庭对异种绝不包容,似乎只有纪博士这个善良的科学家才会包容融合派的存在,并关心这里的状况。
安折回复:“一切都好。”
粉饰太平似乎是人类特有的技能,他学会了。
几秒后,对方回复:“基地也是。”
对着通讯界面,安折沉吟许久,他缓缓敲下一句:“审判者是否安好?”
想了想,他按下退格键,又删改了几下。
就在他删改的空档,北方基地发来消息。
“研究所近期是否发现新型变异个体?”
安折稍作思索,回复一句:“尚未。”
回复完,他把修改后的那句话发出。
——“审判庭是否安好?”
对方回复:“审判庭运转正常。”
安折放轻松了一些。
“祝好。”他礼貌地发送结束语:“晚安。”
对方的回复也只有寥寥两字。
“晚安。”
看着那两个字,安折将手指从键盘上移开,他拿出那枚银色徽章,他的身体衰弱的速度在加快,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手指骨节僵硬,他努力将那枚徽章握在手中。
楼梯传来响动,波利上楼了,但他没有回房,而是沉默地站在走廊栏杆上,背对着这里。
安折起身推门,来到了波利身边。乐声停了,楼下,辛普森笼在熊熊燃烧,夜色扑面而来,遥远黑暗的远方天际传来悠长的嚎叫。
波利道:“不在里面待着吗?”
安折摇了摇头,他想着唐岚先前说过的话。
“先生。”他道:“您已经明白了什么吗?”
波利看着他。
“有时候,我觉得你的接受能力比所有人都要高,”波利道,“你很特别。好像比所有人都脆弱,又好像什么都不怕。”
安折微微垂下眼。
他道:“嗯。”
“但我还没有得到最终的答案,”波利伸手将安折大衣的第一排扣子扣紧,“愿意听我讲个很简单的故事吗?”
安折道:“愿意。”
“是很久以前,一位科学家的假想。”寒风里,波利声音温和。
“假如今天,你穿越了时空,来到一年后。在那里,你又穿越了时空,回到一年前,来到这里。”波利道:“那现在我面前就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你。”
安折想了想,道:“嗯。”
“你知道物质构成的一个单位是原子,原子里有电子,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但所有电子都一模一样。这样的话,你怎样分辨两个电子是不同的两个个体?”
安折想了想,道:“它们在不同的位置。”
“但空间并不是位置的度量,时间也不是。这两样东西只对四维的人类才有意义。在更高维度上,时间和空间也只是一张白纸上的横坐标和纵坐标,像这样。”波利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粉笔,在他们面前的栏杆上画下一个点,道:“一个电子在时间和空间里自由移动,左方是后,右方是前,现在它穿越时间,向前走了一秒。”
说着,他的笔往前画出一道向右下方的斜线,标点:“穿越时间后,它在这里。”
“然后,它又穿越时间,向后走了一秒,停在这里。”粉笔往左下方画线,标点。
现在栏杆上有三个点和两条线了,它们组成了一个开口向左的锐角,左边的两个点在一条垂直线上。波利画出了这条垂直线:“我们的时间在这一秒。这时候我们看到了什么?”
安折想了很久。
最终,他道:“两个电子。”
“是,我们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电子。但它们其实本质上是一个,只不过在同样的时间内出现在了两个地点。”波利又在它们旁边点下无数繁星一样的电子:“不精确的估测,我们的地球有10的51次方个一模一样的电子,组成了我们能看到的物质,你又怎样证明这不是同一个电子在时间轴上反复震荡穿梭亿万次的结果?”
“同样的道理,你又该怎样证明,我们所看到的整个宇宙的存在,不是一个或几个基本粒子在时空里舞蹈的成果?”
安折蹙起眉,他没法证明。
他用有限的认知艰难地消化这句话。
“所以我和先生都是同一个电子吗?”
波利温和地笑了笑,他伸手搂住安折单薄的肩膀,像长辈搂住一个天真年幼的孩子。
“这只是人类对世界本质的无数个猜想中的一种,并不是真相,又或者和真相南辕北辙,只是我们难以验证。”他道,“我举出这个例子只是想说明,我们的身体、思想和意志短暂的存在,整个地球的存在,在更宏大的度量上,比一个电子还要渺小。”
安折望着远方,他只是一个结构简单的蘑菇,没有科学家的头脑,没有那样丰富的知识和超越维度高瞻远瞩的思想,理解不了这样的体系,只知道这个世界真实地摆在他眼前,他轻声道:“但是我们都是真的。”
话音落下,他脸上的表情忽然空白了一秒,眉头蹙起来,肺腑剧痛。
他死死抓着栏杆,身体剧烈颤抖,吐出一大口鲜血,向前倒去。
波利手臂颤抖,他接住了安折滑无力落的身体,把他抱在怀里。
“朗姆!”他大声朝实验室的方向喊道,声音焦急。
安折知道波利又想要救治他,或者寻找他的病因,用温度、抗生素、除颤仪……那些东西。
他又吐了一口血,波利伸手,用衣袖给他拭去。
血液染红了雪白的衬衣袖角。安折看着波利,勉强笑了笑。
“不用了。”他手指缓缓抓住波利的手臂,喘息了几下,轻声道“……真的不用了。”
波利死死抓住他:“再坚持一下。”
“我……”安折看着他的眼睛,他好像看见了无边无际的大海和天空。
他其实还好,还没有到最衰弱的时刻,至少他还能动,思绪也清明。
但他终会死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大可以就这样死去。波利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长辈,他把他当做心爱的孩子,对他那么好……在生命的最后,他可以带着这样一份温柔的爱意死去,这是这个时代的其它人根本不敢奢望得到的东西。但他这样死了,波利就将接受他无缘无故的病死,他找不到病因,他无能为力。安折知道对人类的科学家来说,这样无法解出的难题,无法解释的真相是最深刻的郁结。
他也可以带着一个怪物的身份死去——他不怕波利厌恶他,波利给他的已经足够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看着波利,做出那个决定后,他轻松了许多,身体的疼痛不算什么,他再次道道,“对不起,波利。”
波利凝望着他。
“我……”安折笑了笑,他咳嗽了几声,眼泪滑落下来,和血液的温度一模一样。他艰难地喘着气,对波利道:“我……骗你了,我不是被怪物感染的人。我本来就是怪物,我不是人,我只是……只是吃掉了一个人的基因,我只是……看起来像人。”
波利似乎愣怔了一秒,下一刻,他的灰蓝色眼睛里呈现出更加温柔的悲伤:“不管你是什么,再坚持一下,好吗?”
安折摇摇头。
“我没有病。”他道:“我的寿命……只有这么长,改不了的……不要救了。”
话音落下,波利抱紧了他。他们彼此对视,陷入悲哀的沉默。
比起疾病和伤痛,物种既定的寿命是更加无法抗拒的东西。从诞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结束,谁都迈不过那个门槛,那个上帝设下的门槛——如果真的有上帝存在的话。
就在这令人无法言语的沉默中,寒风呼啸着,在风声里,安折听见波利说了一句话。
——话音落在耳畔的那一刻。他心脏陡然颤动一下。这句话那么熟悉,熟悉到他好像回到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面对着陆沨,那天的风也很大。
波利·琼说:“手里是什么?”
对着他,安折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东西,他缓缓张开自己的手指。
手心静静躺着一枚银色的徽章,这是那位审判者身份的信物。
波利的目光落在徽章上,安折发誓他在那双灰蓝的眼睛里看到某种旷远的悲伤。
接着,波利·琼伸手,从自己上衣的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件东西,握在掌心。
安折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也是一枚银色的徽章。
——几乎一模一样的徽章。
“你……”安折愣住了:“你是……审判者?”
“曾经是。”波利轻声道:“我是一个叛逃者。”
作者有话要说:
理论是费曼的单电子宇宙假说。
非本文世界观。
“我愿为人类安全拿起武器。”
“我将公正审判每一位同胞。”
“虽然错误,仍然正确。”
波利缓缓念出了这段话。
“审判庭誓言。”他道。
安折愣了愣,他曾经听过这段誓言的最后一句话。
吐出那两口血之后,他的身体竟然变得轻盈起来,感官也逐渐迟钝,冬日的烈风吹在脸上,却不再让他寒冷颤抖,那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空灵,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消散在风中。他重新支撑住了自己的身体,靠着栏杆,低头看向那两枚徽章。
正六边形的徽章上雕刻着图案,审判庭的标记是两个交叉的棱状十字星,像地图上指示方向的图标。指示正北、正南、正西、正东的十字星稍大,南方的星角向下拉长,呈现一个与十字架类似的形状。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偏向的十字星稍小,隐在正向十字星下。
安折曾经不止一次地注视这棱角分明的形状,那暗银冷沉的质地、尖锐的星角、平直的线条无一不透露出摄人心魄的肃杀与公正。
波利的手指摩挲过十字星的表面,他或许也不止一次描摹过它的形状,徽章的图案已经有了磨损的深深痕迹。
“它的图稿是我的一位同事画下的。”呼啸的寒风里,波利望向遥远的夜空:“我们希望十字星为人类指向了正确的方向。”
“您……不是融合派的科学家吗?”他低声道。
“我是。”波利道。
他的语气很轻,像一声叹息:“我是融合派的负责者,也是审判庭的创始人。融合派就是审判庭的前身。”
安折忽然想起在审判庭那条长长的走廊里,每一代审判者的肖像与生卒年月一字排开,尽头的相框却被取下,姓名与生卒年月也被刮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字母“p”。那是第一任审判者的记录,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被后来人抹去。
北方基地是人种混居的地方,他不知道波利这两个字到底是哪种语言的音译,但依稀能用字母拼出“polly”这个近似的单词。
可是在他的印象里,融合派和审判庭的信念截然不同,一个希望人类与怪物安全融合,一个却毫不留情地杀灭所有试图进入基地的融合异种。这两者完全是天壤之别,他疑惑到了不知道该从何问起的地步。波利道:“那是一次偶然的事件。”
安折听过很多人讲述基地的历史,那些平静的叙述像光芒有限的灯火,他提着灯照亮黑暗房间的每个角落,从而得以拼凑出这房间的全貌。
“感染后能否保持意志,似乎只取决于概率。但我们仍然相信自然界中的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我们能力有限,还没有窥见其中的规律。我们的研究一直在进行,在那个领域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疯狂。”说到这里的时候,波利微微闭上眼睛,神色中浮现隐约的痛苦:“一个实验体的身体出于无法解释的原因分裂成了两半,却有统一的意识。其中一半逃出了实验室,另一半留在观察室里。因为它看起来一直待在那里,我们没有及时发现异常——逃出的那一半造成了惨烈至极的灾祸。”
安折知道那场灾祸,一只水蛭污染了整个外城的水源。
“外城全面暴露,基地必须甄别出异种和人类,将异种及时清除。融合派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然而,研究感染与变异,最熟悉怪物、异种与人类差别的也是我们。”波利道。
刹那间,安折明白了什么,审判庭在最初原本就不是军方的机构,它隶属灯塔。
“实验项目全部中止,样本销毁,实验体击毙,但基地还是给了融合派赎罪的机会。我们连夜成立审判庭,制定审判细则,对全城实行审判。那十天,我们杀死了基地一半人口。”波利缓缓道:“感染被控制住,人类基因的纯洁性得到保全。再后来——审判制度就这样延续下来了。弗吉尼亚基地遇到的灭顶之灾更佐证了它的正确性。”
“我做了十年融合派,四年审判者。”波利缓缓说出这句话,他脸上出现似笑非笑的神情,那笑意却更像无声的恸哭:“我的初衷是让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平静的生活,却每天都在屠杀同胞。这十四年的每一天,我的罪孽都更加深重。”
安折道:“但你也保护了基地。”
“并不是。”波利道:“我每天都在滥杀无辜。”
安折为他辩解:“您制定了细则,按照规则做事,不会滥杀无辜。”
波利的回答惊雷一般落下。
“没有审判细则。”他淡淡道。
安折的表情空白了一秒,他难以消化这句话的内容,艰难道:“没有……吗?”
“确切来说,没有百分之百判定异种的细则。”波利的声音像叹息:“我们用毕生的研究成果制定了审判规则,从各个方面——外表、动作与思维,通过生物对外界信息的不同反射来判定它的种类,但无法保证它绝对正确,事实上,细则只能判断出百分之八十的异种。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只能依赖经验与直觉,以及……扩大处决范围,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真正的审判细则的第一条铁律就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永远不能对外界披露它。我们并不真正按照细则办事,审判庭为了绝对的安全永远留出了误杀的空间。”波利声音渐渐低沉:“当我驻守在外城门,每当我处决一个生命,它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一个真正的异种,百分之二十是明知他极大可能是真正的人类,却为了保险起见直接射杀。而在那百分之八十的异种中,又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拥有人类意识,六千五百分之一的可能在多年后再次恢复人类意识。”
他嗓音渐哑:“我至今难以回忆那四年。”
安折想象着那样的场景,他想象自己也变成一位审判官。
他说:“所以您离开了基地吗?”
“我无法与内心的痛苦抗衡。在人类与异种的战争中,我没能坚持到最后。”波利仰望夜空,长久的沉默后,他道:“起先,我因为杀害同胞而痛苦,再后来,连异种的死亡都让我难以忍受,我与他们相处太久,知道每个怪物都有自己的生命。我手上沾满鲜血,是有罪之人。后来我与几个同僚叛出基地,来到高地研究所继续融合派的研究,我们接纳异种,我一生都在为自己赎罪。到现在,已经过了一百年。”
一百年。
安折望着波利,神情微微疑惑。
似乎明白他的疑惑,波利微笑一下:“我活得太久了。”
“在野外,最无法避免的事情是感染。”波利卷起了自己的袖角,他右臂的皮肤上,有一片黑色的杂乱纹路:“我被研究所的一位成员误伤感染,在失去意识前我离开了他们。”
“但是,或许因为感染我的那个人是清醒的,又或者概率眷顾了我,我醒来了。”说到这里,波利笑了笑:“我以为只过去了几秒,其实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我的意识好像在片刻间穿越了时空,你猜我在哪里?”
安折摇了摇头。
“我还在研究所。”波利道:“他们找回了我,即使那时候我是个无意识的怪物,他们也没有放弃。我曾经保护了他们,于是他们也保护我。人类之间的情感就是这样,你付出了什么,就会得到什么。在这个时代,人类之间的信任是比生命还珍贵的东西,但我得到了。”
安折看着波利眼中温和宁静的神情,他直到这时才理解了波利与研究所成员间为什么会有那么深的感情。
“我不后悔当初离开了基地,但我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逃避与无能。”最后,波利道。
安折说:“因为您品德高尚。”
想了想,他又道:“因为您太仁慈了。”
波利深爱每一个人,所以他才会那样痛苦。如果在和平的年代,他一定是个连蚂蚁都不舍得碾死的人——这样的人却要对同胞举起枪。
“仁慈……仁慈是人类最显著的弱点。”波利道:“对自身的仁慈是私欲的,对他人的仁慈是信念动摇的起因,我做不到彻底冷漠无情,注定不是一个合格的审判者。”
话音落下,他们沉默了很久。
想着波利的话,安折却微微蹙起了眉头,他想起了一个人。
“但是,有一位审判官对我说过一句话,”安折轻轻道,“审判者信念的来源,不是冷漠无情,是仁慈。不是对个体的人,而是对整体人类命运的仁慈。如果坚定不移地相信人类利益高于一切,就不会动摇。”
波利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话:“怎样才能坚定不移地相信?”
“假如不是对每一个人都怀有仁慈之心,”他一字一句道,“又怎么能坚定不移地为整体人类的利益付出一生?”
安折愣住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面对着波利,他总能想起与波利截然不同的陆沨。
波利闭上眼睛,声音沙哑:“这就是审判者所有痛苦的起因。”
“放弃人性,无限度滥杀无辜,最终被基地处决。或保持清醒,最后因无法承受的痛苦陷入疯狂,这是审判者仅有的两种归宿。”波利缓缓道:“《细则》制定完成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们都不得善终。”
安折无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受,他难以呼吸,望向手中的十字星徽章。
“如果……如果有一位审判者,”他说,“很多年来,他一直清醒,一直守在城门,他的判断从没有错误……”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颤抖:“没有人不恨他,因为别的审判官每年只杀几十个人,他有上千个那么多。其实……其实不是因为他格外喜欢开枪,是因为由他开枪,才能最大程度减少误杀。”
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他打了个冷战,问波利:“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波利的回答简单得超出他的想象。
“他是个孤独的人。”他说。
有什么东西轰然落下,巨石滚落击打着安折的内心。
他长久不能言语,直到波利问:“你在想什么?”
“我……”安折眼前雾气泛起:“我在想……在想……”
他在想陆沨。
他曾经以为陆沨冷漠无情,也曾经承认陆沨信念坚定。他知道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人类命运,陆上校能付出自己的一生。他也知道陆沨会有痛苦,会有孤独,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了这个人面对的到底是怎样一个根植于内心的不可想象的庞然大物。
他曾经说他懂得陆沨,可是直到这一刻——他与陆沨远隔千里,并且永远不会再见面的一刻,他才完全懂得了陆沨。
“我知道你说的那位审判者是谁,唐岚向我提起过很多次。如果可以,我真想见到他。”波利道。
“他……”将徽章死死握在手心,安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道:“他做了七年审判者,也杀了很多人……所有人都恨他。”
“但他对我很好,”他笑了笑,却眼眶发烫,鼻尖通红,“其实他对所有人都很好。”
“你说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波利道:“但作为审判者,我并未发现你与人类的区别,那位审判者呢?”
“他不能确定。”安折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放过了我。”
“先生,”他道:“如果审判者放过了一个异种第一次,是不是就会放过第二次?”
波利只是温和地望着他。
“他也放过了我第二次,他放过了我很多次。”安折道:“后来,他知道我是个异种了。”
“可是……”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心脏被一只手死死握住,他想摆脱这种无法逃开的禁锢,可是不能。
“对不起……”他确认自己完全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断断续续道:“我……一想到他,就……想哭。”
波利把他抱进怀里:“别哭,孩子。”
“活下去,”他道,“你还会再遇见他。”
“我不会遇见他了,”安折抓着波利的胳膊,像在情绪的惊涛骇浪上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没办法让自己的眼睛不要再流眼泪,最后只能颤抖着闭上它,将额头抵在波利的肩膀上:“我宁愿……宁愿从来没见过他。”
“为什么?”
安折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我这里,你什么都可以说,孩子。”波利轻声道:“不必欺骗我,也不必欺骗你自己。”
安折喉头哽了哽,他哭得更厉害。他不理解人类的亲缘关系,但面对着波利,他好像又理解了它。他像是面对着和蔼的父亲,慈爱的神父,又或者宽容的上帝,他跪在耶和华的神殿里,可以像任何一个凡俗的世人那样剖白一切——但其实不是对着其它任何人或神,是对他自己。
“我……”他张了张嘴,浑身都因为剧烈的疼痛而颤抖,脑海一片空白,他终于越过情绪的藩篱,脱口而出:“我想见他……”
“我想见他。”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重复着这句话:“我想见他,先生,我想见他。我不后悔我离开他,可我……我好后悔。”
“我知道……我知道。”波利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安慰他道。
“您不知道……”安折道,他的话自相矛盾,他的情绪被撕成碎片,悲哀像海洋一样淹没他的灵魂,如果这无处不在的思念的苦痛将他生生杀死,他不会感到任何意外。
“我比你多活了好几十年,孩子。”波利道:“你的年纪还小,不知道的事情还太多。”
“我……”安折茫然抬头,他无法反驳,也无意争辩,确实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郁积,抓不住也看不清,可他无法形容。
他的目光越过波利的肩膀,看向一望无际的夜空,喃喃道:“我不知道……什么?”
咚咚。
短暂的沉默里,安折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他忽然有一种预感,波利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会改变他的一生。
他听见了波利的呼吸声。
“你不知道。”寂静里,波利道:“你爱他。”
安折睁大了眼睛。
天际,极光变幻,深绿的光芒像翻滚不定的海潮,从南面走到北面,消散而后重生。
他剧烈颤抖起来。
强烈的直觉像流星轰击地表一样重击了他的灵魂,光芒把这世界的一切映得雪亮。他其实不知道那三个字到底有怎样的含义,可他知道这是对的。
他完全呆住了,连悲伤都忘记,怔怔望着远方的极光。直到波利放开了他,用手绢将他脸上的眼泪轻轻擦干。
“可我为什么会这样?”他喃喃道。
未等到回答,他又被卷入另一个更加迫切的疑问中。
“那……那他也会爱我吗?”他几乎是祈求般看向波利:“他也会爱我吗?我只是个……是个异种。”
“他对你说过什么吗?”
安折摇头,他们之间的相处短暂得可怕。他道:“但他吻过我。”
但他并不清楚那个吻的含义,在那一天,言语的力量过于苍白,他们只能那样。
“你还活着。”波利道:“是他放你离开了吗?”
“是我离开了他,他一直是个合格的审判者,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安折缓缓道:“我那时候只想离开他,找个地方死掉。不过他的枪落在了我背包里,我才能回到深渊。”
“他的枪落在了你的背包里?”波利重复了这句话。
安折轻轻“嗯”了一声,他眼中浮现一点虚飘飘的笑意:“他的东西喜欢乱放在我这里。”
波利·琼的手缓缓抚摸着他的头发。
“你得知道,傻孩子,”波利说,“审判者的枪械从来不会离身,这是一百年前就立下的铁律。”
安折与他静静对视,最后,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波利告诉他:“他一定也爱着你。”
“审判者会喜欢异种吗?”
“我不知道,”波利道,“但我也和许多异种一起生活了一百年——如果你认为我仍然有资格被称为审判者的话。”
望着那双仿佛知晓一切的灰蓝色眼睛,安折想,波利一定知道陆沨之所以会喜欢他的原因,可他不敢去问了,波利不说,一定有他的原因。
重重的影像在他眼前浮现,城门里,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嘶哑着诅咒他不得好死,供给站的广场上,子弹向后打穿杜赛的头颅,她却朝着他向前倒去。无数剪影在他眼前浮现,那些声嘶力竭的呼喊,战战兢兢的惧怕,渗入骨髓的爱慕。无数个黑影升起来,它们涌在一起,向上伸出手,用爱,用恨,用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仇恨和恐惧堆积起来,把他推到寒风呼啸的高山之巅,让他俯视这成群的生灵。
没有人接近他,没有人了解他,爱慕他的人宁愿用全副身家订做一个虚假的人偶,也不会主动对他说哪怕一句话。
至于……至于审判者的垂怜和偏爱,那是没有人敢去奢望的东西,那是怎样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和难以想象的殊荣?
他身为与人类截然对立的异种,却隐隐期望得到那东西。而他竟然得到过。
至少,在陆沨将枪放进他背包的那一刻,在亿万年的时光里,曾经有过那样一秒钟——在那一秒钟里,审判者把手枪留给了一个异种,他背叛了一生的信念来爱他。
然后,就像孩子们课本上的童话故事那样,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有人回到深渊,有人回到基地。
像一场渐渐止歇的沙尘暴,钟声里,尘埃落定,安折的心跳一点一点回到寻常的频率,他获得了难以想象的馈赠,但他反而彻底平静。
他觉得足够了,一切都足够了。
“如果有一天,人类安全了,您见到他。”他对波利道:“请您……请您不要告诉他我来过这里。”
波利道:“没有人能对审判者说谎。”
“那您说,我来过,又走了。”安折道:“我走远了,我可能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波利温柔而悲伤的目光看着他。
“我真希望上帝能眷顾你们。”他道。
安折却缓缓摇了摇头。
“但是我不能爱他,他也不能爱我。”安折轻轻说出这句话。
“除非——除非到了人类沦陷那一天。但是我希望永远不要有那一天。”在这一刻,坦然的平静笼罩了他。
极光与云层的缝隙里生出无数半透明的白色冰屑,它们飘落向下,静默的山色与夜色因为这纷飞的一切活了过来,下雪了。
安折伸出手,六角的雪花落在他手指上,那美丽的形状在皮肤的温度里渐渐迷失,收拢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我和你们只认识了三个月。”他道:“但是,这就是我的一辈子了。”
风声更响了,成千上万片雪花吹进灰色的走廊,像春风扬起柳絮。安折仰头看,他以为遗忘的过往一切都在眼前展开,飘散成闪光的碎片。
惊涛骇浪平息,波浪与暗潮一同停止涌动,说不上悲伤,也谈不上高兴,他只觉得这场雪很美。
他一生的喜悦与悲伤,相遇与离别,与这世上一切有形之物的诞生与死亡一样,都是一片稍纵即逝的雪花。
“冷吗?”
“不冷了。”
他记住了那片雪花的形状,也就在那一秒钟得到了永恒。
极光照彻深渊。
实验室里,忽然传来玻璃打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