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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蘑菇66-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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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看见了陆沨的脸,他从未在上校脸上见到这样失措的神情,他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眼前一片黑暗,他的身体是个空洞。

轻轻地,有一根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断裂了。

——那么疼。

接着是第二根。

他努力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终于,他的意识仿佛变成虚空中的一个光点,终于看见了正在发生的情形。

那纤细的,雪白的一根,逐渐拉长到近乎透明的地步,它脆弱到了惊心动魄的地步。

啪嗒。

伴随着针刺一样的痛苦,它断了。

他的孢子。

来自他身体的菌丝连接着孢子的每一根菌丝,现在这菌丝正在一根又一根崩断,不是他自己松开的,是孢子主动离开——不,也不是。

是成熟的时候到了,来自生命本能的力量在将他们分开。

安折什么都阻止不了,很难说一个蘑菇与它的孢子之间有什么深刻的感情,它们的关系并不像人类的父母和孩子,但他还是不希望孢子这么快就离开他。外面还那么危险,孢子离开了他,无论遇到什么都会夭折的——尤其是陆沨。

可他失去了所有感官,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拼命对孢子说话。

不要出来。

不要出来。

当残余的菌丝还剩三根的时候,死亡的恐惧达到了顶峰。

不要出来——求求你。

他冷汗涔涔,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天花板,他迟缓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在下一刻猛地一个激灵。

——还在。

他还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孢子,三根菌丝摇摇欲坠牵着它,好在它一副偃旗息鼓的乖巧样子,好像终于决定听从他的请求。

下一刻,他耳边竟然传来了博士的声音,他先是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基地,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通讯器的声音。

修正那串畸变的铜丝后,陆沨果然联系上了基地。虽然这是不对的,但那一刻他感到了失落。

“……我确定地告诉你,人类要玩完了。”博士的悲观论调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安折动了动,发现自己就躺在陆沨怀里,身上披着他的外套,陆沨看见他醒了。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折用眼神让他专心继续打电话,然后虚弱地把额头抵在他胸前。

“这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预测的灾难,这就是一场大灭绝,我可以告诉你,整个世界的所有生物、所有非生物、所有物理法则的大灭绝。”

陆沨:“我见到了物质的融合。”

“不叫融合,我们的最新定义是畸变,是微观层面整体的畸变,你知道吗,一个硅原子就在显微镜下变成了——变成了我们也不知道的什么东西,这根本不是基因污染,是量子级别的变化,我们永远观测不到的东西,根据测不准原理,我们克服不了,永远克服不了,科技再进展一万年都只能接受死亡。”博士道:“我……我……我们目前只知道,磁场能保护地球不受这一变化的影响,两个基地提高磁场强度后,畸变暂时停止了。但是你知道,情况永远在变坏。”

仿佛是紧张的情绪让他喋喋不休:“以前重伤才会被感染,后来轻伤也会被感染,再后来只要碰到就感染,最后不接触就会感染,我以为这是更坏的情况,结果呢?这个世界的基本结构在混乱,而且这显然是个逐渐加强的过程,世界越来越混乱,现在我们的磁场能暂时阻挡,再然后呢?人造磁场的最高强度也抵挡不住的时候呢?我们的磁场最高强度是9级,现在是7级,快到头了。明天,后天,最迟半年,我们的人造磁极就会因为畸变坏掉。”

“基地希望你能回来,但其实,假如你想找个什么地方度过余生,我绝不阻拦。”他道:“快结束了。”

陆沨道:“我知道了。”

“如果你没找到安折,也不用找了。放过他,放过你自己,好好活着吧,反正快要死了。”博士说:“你把样本带回来,我们也研究不出结果了,这不是科学能做到的事情——虽然基地仍然想争取最后一丝希望。”

顿了顿,博士又道:“我崩溃了,对不起,我被基地现在的悲观情绪感染了。我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听,样本一定要拿回来,那个样本既然在感染上呈现惰性,或许在畸变上也呈现惰性。这是最后的突破口,最后的希望,要么你死在外面,要么把它带回来。但是根据安折最后突然消失的表现,他可能是非常可怕的一类异种,你要小心。”

博士自暴自弃的语气和对他实力的错误估计让安折勾了勾唇角,但意识到他话里的含义,他明白基地仍然执着于他的孢子。

“好好休息。”陆沨道:“我已经向统战中心发送坐标了。”

通讯挂断。

陆沨看向安折。

“你还好吗?”他道。

“还好。”安折道。

陆沨道:“刚才怎么了?”

安折摇头。

“你也不知道?”

安折小声道:“不是。”

他说:“不能告诉你。”

他突然发现陆沨的眼神冷得让他心惊。

“嗯。”陆沨的手指轻轻顺了顺他的头发,嗓音淡淡:“所以样本也不能告诉我。”

安折低下头,关于孢子,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在这个世界上,平静的时光是泡影。像是一场梦的结束,他和陆沨终究回到了几天前。

审判者和异种,追捕者和叛逃者。他不会交出孢子,陆沨也不会放过他。

他不愿看陆沨的眼睛,只能转移话题:“基地现在很糟糕吗?”

“嗯。”

“那你还要回去吗?”

“回去。”陆沨道。

“可是博士说……没有希望了。”他小声道。

随即他就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的愚蠢之处,即使基地马上要灭亡,陆沨也不可能不回去。

良久的静默后,陆沨道:“至少和基地一起到最后吧。”

安折抿了抿唇,陆沨属于基地,就像他属于深渊。他们不可能和平共处。陆沨已经向统战中心发送坐标了,他拒绝说出孢子的下落,他难以想象自己接下来会遭遇什么。

他看向陆沨。外面的雨幕里,光线是昏暗的,他看不清陆沨,也看不懂陆沨。

当这个世界的变化越来越疯狂,连博士都说出“人类要玩完了”这句话,在人类灭亡前最后的时刻,陆沨会想什么,他不知道。

“我有时候会觉得,如果基地在我有生之年必定灭亡,”陆沨的嗓音很低:“我以前做过的所有事情……”

他停了,没有说下去,这情绪的波动像是水面上一点涟漪,很快就封冻了。

“可能会有奇迹吧。”安折只能轻轻说出这句话,这是他想到的唯一有可能安慰到陆沨的话。

陆沨低头看他:“你觉得有可能吗?”

“有吧。就像……就像这个世界很大,但你的飞机出事的时候,就掉在我旁边。”安折道:“如果不是这样,你就死了。”

假如陆沨死去,也就没有此时此刻再次身处人类城市里的安折,一切都会改变。

却见陆沨只是望着他,他躺在他怀里,陆沨是那样——那样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双没有温度的绿色眼睛里,只有薄冷的寒意:“你知道世界有多大么?”

安折回想,在他有限的记忆里,没有走过很多路,也没有见过很多东西,他只是一只惰性的蘑菇。但这个世界一定很大,所以陆沨的飞机从空中坠落,掉在他面前,才能被称为是一场奇迹。

于是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是想让陆沨开心一点的,可是现在的陆沨那么让人害怕——看着陆沨面无表情的侧脸,安折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你不知道。”陆沨嗓音冷冷:“我不可能碰巧落在你面前。之所以会那样,是因为我本来就是来抓你的。”

“不是。”安折受不了他的眼神,他想离开,却被陆沨死死扣住在怀里,他声音哑了:“那天有很多飞机,你们是去……是去杀死蜜蜂的。你意外……意外遇见我,才想抓我。”

“已经杀死了。”陆沨的声音平静落下。

安折睁大了眼睛。

他颤抖道:“……谁?”

陆沨道:“她。”

安折只能听见一个音节,他不知道那个字是他、她还是它。可是这个音节从陆沨口中说出,就只有一种可能。

陆夫人。

他亲手杀死了陆夫人。

他难以呼吸,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

陆沨看着他,他手指伸到了安折的颈侧,食指与中指并起来,压住了他脆弱温热的颈动脉。他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的起伏,道:“最后一个任务是来杀你,通讯器里的命令,你没听到吗?”

安折听到了。

他脖子被按得微微发痛,伸手想要拨开陆沨的手腕,推不开,喉口酸涩,他道:“但是世界……世界那么大,你根本不知道我在那里。”

陆沨看着安折。

安折被他扣在怀里,那么小。博士说他能转瞬间逃出基地,可能是异常强大的异种,但陆沨了解他,那么脆弱,那么小的一个东西,好像谁都能伤害他,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他在说着什么,陆沨没有听清,只看见他眼眶都红了,好像拼命想要论证这是一场意外,一场巧合,他好像在努力地欺骗着自己相信什么事情,借此为他开脱。

他伸手从制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拇指那么长的细玻璃瓶,里面装了淡绿色的液体,中间贴了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条形码和一串数字。

安折看着那东西,他问:“这是什么?”

陆沨淡淡道:“追踪剂。”

安折听过这个名字。他记得莉莉曾经说,她被打了追踪剂,人类的命名总是言简意赅,一听名字,就知道这药剂的用途。

“灯塔说,用特殊频率的脉波照射追踪剂原液,它就能获得一个特征频率。照射后的追踪剂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注射入体内,另一部分保存。将保存的追踪液注入解析仪,就能指示同频率追踪液的方向。”陆沨道:“无论有多远。”

安折手指贴近那个冰凉的小管,将它握在手中。

“你给我打了追踪剂吗?”他声音微微颤:“什么时候打的?我……我不知道。”

说着,一个念头忽然划过他的脑海。

他声音更低了,喉咙酸涩,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你早就怀疑我是异种了吗?”

“你能通过一切判断准则,我没有杀死你。”陆沨的声音更加冰冷,他掰开了安折的手指,将追踪剂拿出,放回自己的口袋,道:“但我必须对基地安全负责。”

安折愣愣看着他,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了下来,他想陆沨会去擦掉它,但陆沨并没有。那行水迹就静静在他脸颊上变冷。陆沨方才说的话很少,但足以彰显他的为人。他已经毫不留情地杀死了身为蜂后的陆夫人。

上校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他从第一天起,就知道的。或许这几天的陆沨,会对他好的陆沨,或许才是那个稍纵即逝的假象。

在他与基地恢复通讯后,自己又从哪里得来自信,以为陆沨一直在对他特殊对待,以为他会放过他呢?

陆沨就那样看着怀里的安折眼睫渐渐垂了下去,最后靠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于是这只小异种眼里那柔软的水光也被掩盖了,他好像被伤了心,在他坦诚交代自己所做过的一切后,陆沨想。

就像被他杀死的所有人一样。

安折的眼睛却又睁开了,他仰头看着他,声音很小,陆沨要更靠近他才能听到。

“陆夫人变成蜂后的时候,已经完全丧失人的神智了。”他说:“她对我说……她不是恨基地,她只是想去体验新的生命的形式,她不恨你的。”

死一般的寂静里,陆沨没有说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安折伸出手想碰一碰陆沨的脸颊确认他还活着时,他看见陆沨勾了勾薄冷的唇角。

他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她恨我。”

安折望着他的眼睛。

陆夫人说陆沨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他不得好死,他终会疯掉。

他道:“为什么?”

“我出生后她和我父亲的感情被基地发现,再也不能和他随意见面。我杀死了我的父亲,杀死了她的很多个孩子,她的小女儿在她的帮助下从伊甸园逃出来的时候,又碰到了我。其实就在我和你那天碰见莉莉的马路对面,就站着她来接应的朋友。”

陆沨很少说这么长的一句话,而安折早已经习惯了全身贯注听他说的每一个字——陆沨终于说完的时候,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沉默持续了三秒。

“她这辈子开心的事情很少,但是都会被我毁掉。”陆沨道:“她像基地里的所有人一样恨我。”

望着他,安折张了张嘴。

最终,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想说什么。

“我不恨你。”他道。

长久的静默。

“为什么?”陆沨微哑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什么……为什么?”他道。

“你为什么……”陆沨看着他:“总能原谅我?”

安折抬头看他,这一眼他看见的却不是那个冷若冰霜的陆沨。

上校的声音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再次问:“为什么?”

安折想说,可他说不出来,他没有人类那么高的智商,也不会他们那么多的语言,他想了很久。

“我懂得你。”他道。

“你连人都不是,”陆沨的手指死死按住他肩头,他眼神还是那么冷,可是声音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坍塌崩溃,他几乎是颤声问:“懂得我什么?”

——这个人还要问。

可安折什么都说不出了,他拼命摇头。

他只是被陆沨一步步逼到死角,又想哭了。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么坏,这个人今天不惜剖开自己的一切。他自己就像个想把犯人无罪释放的法官,审判台下的犯人却不断陈述加重自己的恶行,这个人非要被审判,非要被判处死刑——他就那么想让自己讨厌他。

安折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到这种地步,明明他们最开始只是在说,基地到底能不能生存下来,这个世界那么多大,陆沨落到他面前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一件奇迹。

陆沨说不是,这一切都是蓄谋,都是必然。

但不是的,真的不是。

“可是……”他对着陆沨抬起了自己的手臂,那属于人类的根根分明的手指缓缓变了。

雪白的菌丝攀上陆沨黑色的制服,爬过审判者的肩章与银穗。

眼泪不断从他眼里滚出来,他看不清陆沨的神情,只知道陆沨扣住他的那只手在颤抖,他把他抱得更紧。

他知道陆沨一定能认出来他就是那只在深渊里打滚的蘑菇,他声音哽咽:“可是我就是碰见你了……”

那么宽广的世界,陆沨非要去深渊。那么大的深渊,他非要去那个空旷的平原打滚。

他们本来就不该碰见的。

他从来没有害过人,也没有害过任何动物,他只想安静养出自己的孢子,他原本可以不这么生气也不这么难过。

可是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陆沨这种人类?

这个人类抱住他的力气那么大,像是要把他杀死,他后背抵在床柱上,拼命挣扎,挣扎根本没有效果,可他不愿意变成菌丝逃走,他不甘示弱。

他不顾一切用所有的力气咬住了陆沨的脖颈。

鲜血的味道涌入口中的那一个瞬间,安折才愣住了。

我在做什么?他想。

但他没有机会了,这一个愣怔的瞬间足够陆沨重新占据上风。

肩膀被死死按住,后背撞在了床柱上,下颌被一只手强制抬起来。

——陆沨死死吻住了他。

他吻得那样凶狠, 那样不容抗拒, 带着血腥气。安折完全无法呼吸, 他偏过头去,却又被按回来。

他刚刚还在为陆沨感到难过,现在又是被气得浑身发抖, 菌丝大团大团蔓延出来,他只剩本能的反抗,想把陆沨整个人勒住。

他眼前却猛地恍惚了——一个场景出现在他眼前。

一个人影在他面前倒下了, 他心脏骤然一缩, 接住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安折?”

恍惚间, 安折意识到这是陆沨记忆的碎片,他喝了陆沨的血, 就会获得一些东西,而现在发生的是自己刚刚昏倒的那一幕。

“安折?”陆沨连续喊了好几声他的名字, 可是怀里的人没有一丝一毫回应,只是轻轻蹙着眉头,浑身颤抖, 仿佛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他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陆沨不知道,他只能抱紧他。

他好像突然要死掉了——就像这个变化无常的世界一样。

安折怔怔体会着那片刻的感觉,这一刻他和陆沨的感受是重合的。

陆沨在害怕。

他竟然在害怕。

他在怕什么?

怕失去怀里的这个人,就像……就像失去了他,就失去了一切一样。

安折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这个人——

为什么他能对他那么好, 又对他那么凶。

肩上的力度让他从这个场景中短暂清醒,他的意识被割裂成两半,一半被陆沨近乎刑罚地亲吻着,一半沉在过往的记忆中,目睹这个人把自己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可是喊不醒,他看起来那么痛,那么乖,那么脆弱的一个人,却承受着那么剧烈的痛苦。

陆沨擦去他额角细密的冷汗,他无意识中抓住陆沨的手腕,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在这一刻陆沨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可以替他疼,什么都可以做,只要他还能醒过来。

安折闭上眼,他还在反抗,可是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他像是一下子泄气了,最后只能自暴自弃放弃一切抵抗,任陆沨攫取他的唇舌,也攫取他精神,他的一切。

像是一场漫长的战争。

激烈的情绪在这漫长的僵持中缓缓精疲力竭。

终于被放开的时候,他靠在陆沨胸前,什么都不想说。

而陆沨抱着他,同样沉默着。

一片空白的时间无限拉长,审判者和异种本来就没什么话可以说。

长久的沉默里,陆沨忽然开口了。

他道:“你是怎么变成人的?”

“因为安泽。”安折道。

他靠在陆沨怀里,他们已经完全相互坦白了,就在那个彼此都被冲动所驱使的吻里,他们已经相互剖开了。

于是他也不再有所隐瞒。

其实他不是个异种。

他很没用,感染不了任何人,他其实是个被人类感染的蘑菇。

这时陆沨看向了他的菌丝。那雪白的菌丝上还沾着血迹,是安折刚才用力咬出来的,原来这只小蘑菇生气的时候也会很凶。

血迹正在一点一点消失,是被菌丝吸收了。

安折也看着那里。

他突然说:“你死掉吧。”

陆沨扣紧他的手指,问:“ 为什么?”

“我长在你身上,”安折面无表情道,“把你的血、内脏和肉都吃掉,然后长在你的骨头上。”

陆沨另一只手缓缓扣住他手腕,指尖划过莹白的皮肤,留下一道淡红的痕迹,像是掐破雨后新长出来的白菇,流出汁液来。他低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安折摇头,喉头哽了哽,他眼里全是泪,抬头看向墨绿霉迹遍布的墙壁,看向扭曲流淌的吊灯。窗户被狂风刮裂了一道放射状的破口,雨水灌进来,与风中呜呜的低语一同。

他想,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定义他的情绪,可是如果他想和陆沨和平地待在一起,真的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他就这样望着遥不可及的天空。

陆沨:“你又哭了。”

安折转回头看陆沨,这个角度他需要微微抬起头。

于是他们对视。

说不清为什么,看着陆沨,安折又笑了出来。

他唇角微微泛红,漂亮眼角还带着水痕。

于是陆沨也笑了一下。

他捧着安折的脸:“……这么傻。”

安折只是看着他,很久以后,他问:“基地已经在来接你了吗?”

陆沨:“在了。”

安折没说话,陆沨道:“你喜欢基地吗?”

“基地”两个字刚一落下,电刑的疼痛就再次遍布安折的全身,他生理性地颤抖起来,把自己用力往陆沨身上埋。

陆沨搂住他,一下一下轻轻顺着他的脊背,他道:“对不起。”

安折摇头。

直到三分钟过后,安折才重新安静下来。

他仰头看着陆沨,和他紧紧牵着手。

他好像在等着什么,陆沨想。

他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鬼使神差地,陆沨微微俯身,和安折重新吻在了一起。

没有激烈的动作,没有反抗,一个很深的,安静的吻。

安折柔软的唇舌没有再抗拒。换气的间隙陆沨看他的神情——喘息轻轻急促,微垂着眼睫,睫毛上的水珠闪着细碎的光,双手轻轻攀住他肩头,那是一种带怯的迎合,温柔的天真,因其洁白而近于悲悯,悲悯中带有神性——像是某种灵魂上的布施,此刻他是予取予求的。

可他还是一直在哭。

陆沨把他的眼泪也吻掉,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他们之间悲哀的一切。

结束的时候,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傍晚,天际亮着浑浊昏黄的光。

安折跪在床上,他手指颤抖,抱着陆沨,将他缓缓、缓缓在床上放平。

陆沨的眼睛闭上了,他睡着了,呼吸均匀,现在任何事情都无法把他叫醒。做到这件事情很简单,只需要在亲吻的时候,舌尖的一部分化作柔软的菌丝,连上校都察觉不出来。

睡着的陆沨没有办法抓他了,他拿自己没办法。安折笑了笑,其实,陆沨从来都拿他没办法,他突然明白了这一点。

离开,或者留下,他要自己决定。

突然间——

安折眼前一黑,剧烈的疼痛猛地袭来。最后一根菌丝也崩断了。

他的身体猛地变空。那是比失去未成熟的孢子更深更虚无的空洞,像一个休止符,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忽然切断了。

安折忽然愣住了。

那一刻,他确信自己听见命运在他耳边像恶魔一样低语。

他怔怔望着前方,颤抖着抬起手。

就在这一刻之前,他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

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选择的。

可是当事情发生,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完完全全呆住了。

孢子从他的身体里游出来,被他捧在手里。安折怔怔看着那团白色的小东西,终于勉强对它笑了笑。

“……对不起。”他道。

“我……”他道:“我要怎么办?”

孢子的菌丝蹭了蹭他的手指,它好像原谅他了,他们在那一刻就某件事情达成了一致。

安折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他?”

孢子又蹭了蹭他的手指,它不会说话。

安折轻轻叹了口气,将它放在陆沨身上。

它就那样用自己新生的细软的菌丝爬到陆沨胸前,自发钻进他的口袋里,它显得那么高兴,像是早就想这样做了一样。

安折看着这一幕,正如他不明白为什么孢子那么亲近陆沨,他也不明白事情为什么突然到了这一步。

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他趴在茶几前,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它成熟了,和以前不一样。放在一直潮湿的地方,就可以长大。”

“它需要很多水,害怕啮齿类怪物,害怕虫子。”

“如果要做研究的话,请不要让它太疼,不要让它死掉。”

“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我走了。”

将纸条留在一旁,他将手伸进陆沨胸前的口袋,拿出了那瓶追踪剂,拧开瓶口。

哗啦。

液体尽数倒出来,顺着地板的缝隙流走了,最后他松手——连瓶子都在地面被摔碎了。

像是做了什么人生中至关重要的决定,他伸出手来,将陆沨胸前的徽章拆下,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最后,背起放在一旁的背包,他最后看了陆沨一眼,走出了这个房间。

西贝看见他了,他问:“你去做什么?”

安折说:“出去看看情况。”

“好,”西贝看起来稍微恢复了一点冷静,道,“注意安全。”

安折颔首:“好。”

他推开房间生锈的防盗门,向楼上走去。楼梯那么高,他的身体又像是失去所有力气,爬了很久才到顶楼,沿着最上面的开口,安折来到了楼顶。

一场雨过后,外面的空气凉得可怕。

人造磁场那几天的消失,大气层的稀薄,早在还在灯塔时,他就听人类的科学家预测,今年的气候极端异常,冬天将提前至少三个月到来。

——他生命的冬天也要来了。

在孢子成熟的那一刻,他才彻底明白了命运冥冥中的指示。

正如他自己从落地的那一刻起就和培养自己成熟的那棵蘑菇失去了一切联系,他也注定无法保护自己的孢子安全长大。

外面干旱,时刻刮着飓风,怪物环伺,即使在没有啮齿类怪物和节肢怪物的深渊,它也可能被巨大的怪物无意中踩踏,或被打斗波及,在最后的时刻,他竟然只能选择相信陆沨。

因为他就要死了。

一棵蘑菇的生命,原本就不是很长,他已经算是其中的佼佼者。每个人都有他的使命,当他做完那件事情,就完成了活着的意义。对蘑菇来说,将孢子养育成熟就是唯一的使命。

冷风里,安折微微发着抖,他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无需感受,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他见过死去的蘑菇——当孢子飘落,它的菌盖就会逐渐破败卷曲,继而干枯萎谢,最后所有组织——菌杆、菌丝、土壤中的根,它们全部溶化成一滩漆黑的液体,然后被土壤中的其它东西分食殆尽。

现在,曾经目睹过无数次的那一过程,他也要开始经历了。他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久,但一定很快,在人类彻底灭亡之前。在某一个瞬间——仅仅是一个瞬间,他想和陆沨一起回到基地,无论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但是,就让陆沨以为他一直在野外活着吧,审判者亲身经历的死亡已经太多了。

楼顶上是个残破的花园,他抱膝坐在花坛后,对着东方,看着夜幕降临,又看着曦日升起。这个地方离基地不会太远——仅仅是一只蜜蜂飞行一天的路程。

事实正如他所料,阳光透过清晨薄雾照在城市上方的时候,人类的装甲车停在了小区前的广场,这里的情形陆沨想必已经告诉了他们——他们带了足够的重武器,在一定程度上不怕怪物的袭击,是安全的。譬如那只巨大的飞鹰就盘旋在天空中,虎视眈眈看着他们,然而不敢有进一步动作。

灰云,飞鹰,绵延的废城,装甲车队,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风声又响了起来。

安折看着陆沨和西贝的的身影从这栋楼走出,与军队简单交涉后,他们上了车——安折隐约看见了博士的身影。车门关闭后。车队立刻启动,离开了这个破败的遗址。陆沨离开的时候,会不会从车窗里回头看着这个城市?他不会知道了,他该回的地方是深渊。他要回到那个山洞,找到那具白骨,这一切从那里开始,也会在那里完结。

面临着注定消亡的一切,陆沨有陆沨的命运,他也有他的命运。

都结束了。

装甲车。

“恭喜回来,我们会在15小时车程后回到基地。”

陆沨道:“基地怎么样了?”

“畸变情况引起了大范围的恐慌和混乱,一部分精密仪器不能用了,好在人造磁极能正常运转。”

“畸变是在磁极失灵的情况下出现的吗?”

“是。”

陆沨道:“这几天我和幸存者在一个磁铁矿矿洞里居住,那里并没有出现畸变情况。”

“因为磁场,磁场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挡畸变。”博士道:“当时灯塔陷入一片混乱,我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与地下城基地交换这些年来所有研究成果,却什么都没有得到,他们的一切研究也都基于生物基因。”

“然后,我再次违规访问了与研究所的通讯频道。”

陆沨微挑眉。

“共同讨论后,结合一些线索,譬如畸变出现的时间点,我们认为这一切或许与磁场有关,于是临时提高了人造磁极的强度。”博士道:“暂时有效,这才争取到了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

博士靠在车内座椅上:“但根据预测,畸变会逐渐增强,然后在三个月内战胜我们。”

顿了顿,望着远方灰雾泛起的天际,天际盘旋着的褐色飞鹰,他道:“不过,能得知从古到今人类为生存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功,成为人类彻底灭亡这一事件的见证者,其实也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殊荣。”

他又看回陆沨:“实话说,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心平气和一点。”

“怎么,被打击到了?”他又说:“安折那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物种,滑不溜手,连基地那么严密的防守都能跑出来,抓不到是正常的事情。就算抓到也留不住,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陆沨没有说话。

他伸出了手。

一团柔软的雪白色小东西从他衣袖里滚出来,雪白柔软的菌丝亲昵地缠在他的手指上。

他望着它。

奇异地,一种柔软的思绪漫上他的心头。他好像回到了某些片刻,安折安静地靠在他胸前。

那竟然是他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几天。

博士愣住了:“你拿回来了?你竟然能拿回来?”

陆沨:“嗯。”

“那安折呢?”博士语速极快,问:“你把他杀了?”

孢子好像被这个人突然变大的声音吓到了,缩了缩,钻回了陆沨的衣袖里。

但是过一会儿,它又在他的领口出现,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颈。

陆沨淡淡道:“他离开了。”

“你怎么舍得把他放走?他到底是什么?”博士睁大眼睛,道:“他……他能保护自己吗?”

陆沨手指触碰着孢子柔软的菌丝,没有回答,晦暗的天光下,他的侧脸是个寂静寥落的剪影。

博士打量他,却突然蹙起眉头:“你的枪呢?”

*

楼顶。

看着车队消失在远方天际,安折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从花坛后站了起来。昨天的大雨在坛里积满了水,此时一些细丝条状的生物正在水中扭动,是昨天新生的。

但是天放晴后,积水很快会被烤干,短暂的新生后,他们就会直面永恒的死亡。

所有生物都是这样。

他的孢子会比这些朝生暮死的生物活得长久一些么?他希望是这样。

安折耐心等待着机会,在飞鹰落地栖息的时候,他爬上了它的脊背——飞鹰并没有理会他,或许是他太轻,也太没有营养了。安折在它宽敞的脊背上找了一个地方待着,真正覆盖这只鹰体表的不是羽毛而是鳞片,鳞片与鳞片的缝隙间生长着一些相互缠绕的半透明的触须。这只鹰在城市里四处觅食,当它吞食了一株与肉的质地类似的藤蔓,又与一只长有蝙蝠翅膀的巨大怪物搏斗半小时后,它落败了,离开了这个地方。

安折对着北极星和地图标定它飞行的方向,发现轨迹有所偏离后,他悄悄溜走,扎根土壤吸取了一夜的营养后,犹豫很久,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把通体漆黑的枪和十几发子弹。

这枪是陆沨的,但陆沨离开后他才在背包里发现了这东西——上校经常理所当然地使用他的所有物,包括背包,安折猜测这导致他把枪落下了。

他成功用枪声引来了一个长着蝶翅的怪物作为交通工具。

三天后,他又落地了,在寻找下一个乘坐目标的时候,安折遭遇了一只极其丑陋的,长着蜈蚣一样身体的怪物,这个怪物具有很多蚂蚁类节肢怪物的特征,它以蘑菇为食。安折想逃,但他身体已经很差了,差一点被彻底吃掉的时候,陆沨的枪保护了他,他误打误撞打中了这个怪物柔软的腹部,趁它短暂停顿的时候滚进了一条浑浊的溪流里,逃出生天。

天冷了,怕冷的那些动物们开始往南走。当然,它们在这个过程中也相互捕食。有时候,放眼一望无际的平原都没有一丝生灵的踪迹,只能遇见一两个极其巨大的胜利者,有时候,群居的生物像一场黑色的洪流,正向南方迁徙,安折混迹其中,顺流而下。

十天后,它终于得到了一个一往无前往正南方去的飞鸟,又过二十多天后,在飞鸟柔软的脊背上,他看到地平线出现一条狭长、巨大的暗影,像是这个世界的一道伤疤。

据人类说,深渊的核心是大灾难时代的一场八级地震造成的一条狭长断裂带,这个地方辐射极端异常,因而孕育了无数可怕的怪物。以这条核心的断裂带往外扩展,深渊的北面是密林遍布、长满各式各样蘑菇、无数怪物蛰伏着的广阔平原,南面则是一条连绵起伏的巨大高地与山脉带。

飞鸟来到深渊的边缘,它飞累了,找了一棵巨大的枯木,栖息在树枝上休息。

树枝忽然震颤起来,飞鸟的翎羽炸起,振动翼翅,尖叫一声——

——枯木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藤蔓,它已经牢牢缠住了飞鸟的足——“扑啦啦”的振翅声里,这只雪白的飞鸟被拽着,拖着来到了枝桠密集的树的中心,它优美的脖颈高高扬起来,尖而长的喙伸向灰色的天空,一个奋力挣扎姿态,但藤蔓缠上了它的脖颈,那柔韧的藤蔓下一刻裂开,一个长有尖锐獠牙的口器咬断了它脖颈。

一泼血“噗”地一声溅出来,这只身长五六米的飞鸟身体断成两截,细小的羽毛和绒羽撒了一地。

安折抱着他的背包,和羽毛一起落在地上。他站起来,踩在黑水横流的腐烂地面上,踉跄了几步后,他抬头看着这只鸟被上万条藤蔓分食殆尽。

藤蔓餍足地散去。

密林、林间的藤蔓和巨大蘑菇一起遮住了天光,也遮住了打斗的声响。

这就是深渊,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里没有啮齿类或节肢动物,因为它们本身太过弱小。而那些比它们强大百倍的那些生物也并非战无不胜——深渊的土壤因为被血肉浸透而富有营养,这或许是蘑菇群得以繁茂的原因。

安折深一脚浅一脚走进了这个地方。苔藓、枯枝、落叶遍布的地面,因为过于柔软近于沼泽,生物在上面走动,不会发出声响。

他清楚地感觉到,深渊的气氛变了。在往常,杀戮的打斗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强大的怪物常常漫步在密林中巡视领地,但他今天一路走下来,竟然只撞见了一条沉默穿梭的蟒蛇。

它们好像都蛰伏起来了。

但安折无心关注怪物们的来去。

他怔怔望着这个一望无际的,连阳光都照不进的地方。

他左手边是一朵十米高的暗红色的蘑菇,它盘踞在数个巨大的石块之间,伞盖上不断流下带着血腥气的黏液,硕大的身体似乎有呼吸存在,在空中一起一伏。

安折将手指贴在它的菌柄上,感受它被黏液包裹的纹路。

他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蘑菇。

他眼中忽然布满恐惧的神色,放眼望向其它的地方。

——他不认得了。

他呼吸剧烈起伏,跌跌撞撞在密林间奔跑,过了白天,就到夜晚,过了夜晚,又到早上,每一个平原都似曾相识,每一个山洞都空空如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走不动了,他的菌丝早已不像当初那样柔软又灵活,它们在溶化,在断裂,他人类的身体也随着生命的消耗变得无比孱弱。

在一个寂静的湖畔,一根枯藤绊倒了他。

尖锐的石块划破了他的手掌的膝盖,他跪在地上,将脸埋在手掌间,浑身颤抖。

他找不到了,那个山洞,他找不到了。

蘑菇的生命只有一个季节,旧的死了,新的又长出来,深渊的面貌就随着蘑菇的代际更替而时刻变化。当初那条道路,他死死记住的那条路——再也没有影子了。

他在蘑菇和枯木的环抱下绝望地望向天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事情会这么——这么残忍。

陆沨说得没错,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

除非他的生命还有很长,不然不可能找到的。

他注定死在寻找那个山洞的路上。

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

连最初的誓言都不是。

他喘了一口气,怔怔望着一旁寂静的水潭。

他恍惚了。

那水中仿佛有一种声音,一种难以形容的频率呼唤他离去,整个世界迷离虚幻。

跳下去,跳下去,一切都结束了。

快乐的,痛苦的,都不要了。

他在那声音的呼唤和蛊惑下一步步往湖边去,水面那样清澈,映出了他的倒影,他和安泽长得那么像,当水波模糊了轮廓,那里好像就是安泽在呼唤着他。

怎样一无所知地出生,就怎样一无所知地死去。

一道声音却忽然又在他耳边响起。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在这悲哀的山巅。”那声音轻轻道:“请用你的眼泪诅咒我、祝福我。”

“……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

“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他问,“是什么意思?”

林佐,那位伊甸园的老师,他回答:“不要温和地接受灭亡。”

短暂的停顿后,又变了。

“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他给一个人轻声念着诗,他们一起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并且不知道前面会遇见什么。在那个野外,带着他在黑夜中,在旷古的风声中走路的那个人,那时在想什么?

面对终将消亡的,诡谲的命运,那个人心中也有和他一样的绝望么?他是怎样走下去的?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枚审判者的徽章拿在了手中,徽章的棱角刺痛了他原本就鲜血淋漓的手。

虚幻的恍惚刹那间退去,他猛地后退了几步。

他想,我刚才在干什么?

脚踝处传来剧痛,那块刚刚割破他手掌的石头又撞到了他的脚腕。

他弯腰想把这块平地上突兀伫立的锋利灰石头搬开,不要让它再绊倒其它生物,却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这块石头上有一块漆黑的炭痕,像是用烧焦的树枝写下的——花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难看的箭头,指向东南方。

他陷入思考,以他有限的知识,深渊里没有会画箭头的生物。

而这种奇怪的灰石头,他在深渊里的其它地方好像也见过一两次,但他全心扑在寻找山洞上,没有注意。

他环顾四周,最后选择往箭头指示的方向去。走了很久,又一块灰色石头突兀地出现在了平地上,半截被埋在土里,半截露出来,露出来的部分有一个箭头。

安折继续走,不仅灰色石头会有标记,有时候,树干或白骨上也有标记——五天过后,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往深渊的南面——接近高地的地方走去,高地的环境干燥恶劣,很少有怪物会过去。

但就在同一天,他找不到别的石头了。

他茫然地站在一棵树下,努力环视四周——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路。

突然。

一个小石子打在他肩上。

“迷路了?”一道带笑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

安折转身,他竟然又听到了人类的声音。

一个身材高挑修长,五官俊美的的黑发男人站在树旁,右手拿了一块灰色的石头,对他眨了眨眼睛,道:“路标在我这里,还没放下。”

望着他,安折缓缓蹙起眉。

“唐岚?”他喊出了一个名字。

“你认得我?”那男人笑意中带着些散漫不羁的味道,打量着他:“我没在基地见过你。”

“我也没见过你。”再次确认了一下这人的外貌,安折道:“我认识哈伯德。”

哈伯德三个字落下的那一刻,漫不经心的笑意突然就从那人脸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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