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电源已开启。”
“紧急内部通讯频道已开启。”
“应急防御已开启。”
“通风系统已开启。”
“辐射防御窗口已落下。”
“请各部门原地待命。”
走廊内,杂沓的脚步和喊声里,广播开启,不再是机械声音,而是换成了人类女声。
随着声音落下,沉闷的“哐哐”声在四面八方不断开启。安折再次望向连廊,冰冷的钢铁幕墙猛地落下,遮挡住了所有窗口,它看起来很厚——他想起了诗人的话,磁场一旦消失,来自宇宙的射线和太阳风会立即袭击地球表面。
于是他知道刚才陆沨拽着自己离开连廊,是离开宇宙辐射可能到达的范围——而主城作为人类科技巅峰时代的建筑,墙体的厚度和特殊材质能够防御辐射的袭击。
统战中心大楼的灯光在疯狂明灭之后,再次稳定亮起光来,只不过这一次的灯光比先前弱了许多,呈现一种有气无力的惨白。
最近的实验室传来研究人员拨通通讯的声音,他太急了,声音很大,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d1342请求增大供电量!仪器不能停转!”
另一间实验室也传来声音:“d1343请求紧急供电,否则珍贵样本即将失活。”
他们的请求由谁来接听,能不能得到满足,安折不知道,他望着d1344的方向,下意识抓住了陆沨的袖角。
陆沨低头看他,道:“没事。”
安折点了点头。
广播继续播报。
“请装备中心、城市防御所、应急反应部、后勤供给处负责人员前往统战17楼第一会议室。请不要乘坐电梯,使用应急通道上下楼。”
“请灯塔磁场观测处立即联系统战中心。”
“请灯塔磁场观测处立即联系统战中心。”
广播声音开到最大,余音在走廊里层层回荡。
安折看向陆沨:“我们回灯塔吗?”
“我等命令,”陆沨看向廊桥那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视线又回到安折身上:“别乱跑,跟着我。”
安折道:“好。”
就听广播道:“请指挥处、联合参谋部、审判庭、作战中心负责人前往统战14楼通讯中心。请不要乘坐电梯,使用应急通道上下楼。”
跟着陆沨一进通讯中心的大门,安折就听到了里面的人声。
“北方基地呼叫地下城基地,听到请回答。”
“北方基地呼叫地下城基地,听到请回答。”
“北方基地呼叫地下城基地,听到请回答。”
通讯员戴着一副硕大的黑色耳机,正在说话,他面前展开十几块显示屏,一些曲线和参数跳跃着。
然而,这个通讯频道里只有他在说话,对面传来的只有空洞的电流噪声。
大厅的中央是一位黑色军装的中年男人,他五官冷峻,神情威严,肩章上的标志代表他是一位军方中将。
看到陆沨进来,他对这边微一颔首:“你来了。”
和陆沨前后脚进来的还有一些其它军人,军衔与所属部门不等,但神情都是一样的冷峻肃穆。
通讯大厅里有椅子,他们散开坐下,安折安静坐在陆沨旁边。
那位中将接了一个通讯,短短三十秒后,他挂断,对大厅里的军官们道:“接灯塔磁场观测处通知,五分钟前全球磁场强度骤降到0,但我们所保护的东部磁极未发生任何异常。”
“很显然,是对岸的西部磁极出现了重大故障。”
安折听着中将的话,他知道磁极对于人类的意义。
磁场保护着地球上的一切,一旦失去它,宇宙射线和太阳风长驱直入,短期内带来的将是整个世界的大幅度干旱、暴露在外的人类受到辐射,患上种种恶性疾病,继而死亡或变异。而如果长期没有磁场的保护,整个地球的大气层都将被太阳风吹散,那时,这个世界将变成一片死亡的荒漠。
而人类制造出的两个磁极一个位于北方基地,一个位于地下城基地,二者共同维持着覆盖全球的弱磁磁场,不可分割,一旦其中一个出现问题,另一个也将失去作用。
它们之间也不需要多余的交流,每天晚上,极光出现在天空,都是在告诉对方,我们仍然存在,仍然安全。
现在极光消失了。
这时,一旁调试设备的人员道:“报告。人造磁场消失,电离层紊乱,短波通讯不可行。”
中将眉头紧锁,三秒的沉默后,他道:“不惜一切代价,开启甚长波通讯。”
“是!”
在人类失去卫星以及地面中继站的年代,远距离通讯变得无比困难,只能通过无线电——无线电短波通讯通过大气层中的电离层传播信号,然而人造磁场毕竟弱于原本的地磁,通讯原本就很不稳定,现在磁场完全消失,电离层彻底紊乱,通讯更是困难。
——甚长波通讯则不同,它是对地的,以大地和海水作为介质,稳定可靠,但启动成本高,而且只能用最古老的电码来传递消息。
与此同时,它是单向的。这意味着除非对方这时恰好也开启了甚长波通信,否则无法交流。
消息一层层传递下去,终于,通讯中心接到反馈消息,甚长波通信装置已开启。
发报员拿起了仪器,不同间隔和长度的电码发出单调的“嘀”声,被依次输入进入系统,然后上传至通讯频道。
“北方基地呼叫地下城基地,听到请回答。”
长久的静默。
“地下城基地是人类四基地中建设最完善的一个,很难想象它会遇到灾难。”一位军官道:“但愿只是设备的故障。”
他话音刚落,刺耳的电流噪声突然从接收装置里响起!
沙沙声,刺啦声,混乱得仿佛来自无垠的宇宙,又像一只巨大的怪物濒死的鼻息。
房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二十几秒过去。
“嘀。”
“嘀嘀。”
“嘀,嘀——”
电报声响起,发报员的身躯整个颤了颤,几乎是扑在工作台上,迅速记录。
五分钟后,中将问:“他们说了什么?”
发报员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他看着那张记录信号的纸张,道:“他们说……地下城基地……遭遇异种联合入侵,损失惨重。正在……抵抗,正在抢修磁极。”
“弹药储备已经不足五分之一……热核武器储备耗尽,兵员不足,请求……”他咬了咬牙,道:“请求支援。”
一片沉默。
沉默往往意味着面临至关重要的抉择。
救,或不救。
“还能联系到地下城吗?”有声音打破了这沉默。
“没有回信了。”
“第一会议室的会开完了。现有资源下,若保证全城生存,能够维持三到十天。”
“不保证全城生存呢?”
“只保证双子塔与伊甸园资源供应,维持十五到三十天,未考虑气候因素。”
“极端情况下核心人员转移入伊甸园地下避难所,可考虑长期生存。”
“还有一点希望。”
又是沉默。
终于,有人道:“救不救?”
中将的目光在房间内环视一圈。安折听了召集开会的广播,他知道此时这个房间里全是指挥处、参谋部以及作战中心的最高级别军官,不同于在第一会议室开会的那些后勤与城防人员,他们全是要上前线的。
只不过,连安折都知道,这次的前线会是怎样一个危险的地方。什么东西会让设施最完善的人类基地濒临沦陷,甚至连人造磁极都无法守住?
或许等援军到达那里,那里已经成为了一座死城。或许还没有到达目的地,队伍就在风暴中坠机,坠落在大地上,或者太平洋里。再或者,北方基地用自己的军备储存帮助了地下城基地,以至于下一次异种联合攻击这里时,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长久的静默里,安折听见身边的陆沨道:“我去。”
中将看着他,良久。
“你是最好的人选。”他道。
安折看着陆沨,他知道中将为什么说陆沨是最好的人选。
在同一片大陆上的不同区域,怪物和怪物之间尚且存在巨大的差异,而北方基地和地下城基地整整隔了一个太平洋,那里的怪物习性与战斗方式可能是完全未知的。
谁能最大限度适应这种未知?
——常去深渊的人。深渊的怪物混乱又疯狂,几乎所有变异的模式在它们身上都有迹可循。
这时另一名军官道:“我擅长指挥大型联合作战,申请前往。”
“ar137的队长,”陆沨道:“通讯员,请询问他是否自愿前往。”
“哈伯德先生同意前往。”
散会了,离开这里时,中将叫住了陆沨。
“审判庭的工作由谁来承担?”
“我的副官。”
“他可以吗?”
“可以。”
出去后,瑟兰走过来,审判庭的工作区域就在这栋大楼里,他低声道:“上校。”
陆沨淡淡应了一声。
黯淡的灯光里,瑟兰的眼眶有些发红。陆沨离开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瑟兰让他留在审判庭的办公室休息。中途安折借口出去,他爬上13楼,d1344门口还亮着灯光,里面有研究员的说话声,他们说,时间紧迫——正因为时间紧迫,所有研究都要争分夺秒完成。安折低下头,他身为蘑菇的身体过于脆弱和柔软,终究无法贸然闯进。他回到了一楼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瑟兰来到了他身边。安折没有说话,他静静目睹着这一切发生。繁忙的、来回走动的人群,不断响起的广播,明灭的灯光与时断时续的电流供应。这一切都发生得很快,人类的命运像天空的极光一样变幻无常。
夜晚十一点,装备中心消息,任务已完成。
夜晚十二点,后勤供给处消息,任务已完成。
凌晨一点,pl1109检修完毕,战机编队启航。
沉闷的轰隆声响从远方传来,地面指挥需要开阔的视野,隔离墙升起来,炽热的射线和狂风铺面而来,所有人后退到大厅深处的安全区域。远方一排光芒遥遥亮起,安折努力往那边看,机翼、机首的灯光勾勒出战机巨大的轮廓,三架pl1109战机,以及一整个飞行编队平稳行驶而来。
pl1109,安折知道它。人类科技的杰作,全辐射屏蔽外壳,无须磁场指引的独立巡航系统,人类对于将要到来的灾难早有预言与准备,只是没有人知道这预言与准备究竟效果如何。
而他也终于知道了基地的路面为何全部修缮得如此平滑、坚固、宽阔。与城市中心紧紧相连的军事基地,巨大的缓冲带,随处可见的停机坪、跑道……一百年前的人们倾其所有打造了它。这一切不是因为美观或规整,而是因为这座人类基地的主城的一切,都是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战争,
另一道闸门打开,几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军官走了出来。
在几个人中间,安折一眼就能看到陆沨——这人的身形挺拔削直,线条干净利落,不同于审判者的制服那种高高在上的优雅与冰冷,虽然形制相似,但作战服显得随性一些,这放大了他身上那种坏东西的特质。
但安折今晚不打算称他为坏东西,陆沨是个很好的人类。
陆沨朝他走了过来,臂弯里搭着他原本的制服外套,瑟兰接了过来。
“跟着瑟兰,别乱跑。”陆沨看着安折,道。
他又对瑟兰道:“看好他。”
明明是很简单的几个字,安折却总觉得从里面听出了威胁的意思,好像他一旦乱跑,会遭到惩罚一样。
他蹙了蹙眉,抬头看着这人。
陆沨伸手胡乱揉了揉安折的头发。
他目光不像平时那样冷漠或恶劣,安折甚至觉得这眼神有点柔和。
这个人打定主意要去地球另一端的地下城基地了。安折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譬如让他注意安全,或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
他张了张嘴,又觉得上校大概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好像能处理好一切事情,无须叮嘱。
最终,安折只道:“……我今晚煮了蘑菇汤。”
再好的保温壶,放到现在,也不如滚烫的时候好吃了。
陆沨眼里笑意淡淡。
“谢谢。”他道:“回来再给我做。”
那双眼睛——夏夜丛林最深处的萤火微光那样色泽的眼睛看着安折。
他似乎微微俯身,有一个瞬间,安折觉得陆沨想要靠近他,但那种感觉稍纵即逝。
“可能回不来。”陆沨声音微哑,道:“照顾好自己。”
安折“嗯”了一声,他看着陆沨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走入临时搭建的登机廊桥。
这是第几次他看着陆沨的背影远去,记不清了。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总能够一直往前走,他可以毫不犹豫对同胞开枪,也能随时牺牲自己的生命。
外面,沙尘暴随着大风一同到来,夜色掩盖了它们,使得飞舞的尘灰与沙砾像是无边无际的夜雾——就在这苍茫的夜色与月色里,发动机的嗡鸣声响起,通体漆黑的pl1109战机平稳起航。
它展开的翼翅像一只巨大的飞鸟,在安折视线里愈远愈高愈小,化成一个微不可见的黑点,最后消失在那道横亘天际的灿烂银河中。
一声遥远的轰响,是音爆声,战机再次加速。
安折彻底找不到它了。
所有人都抬头望着无垠的夜空,大厅里,一片肃穆的沉默,良久,人们才各自散去。
安折仍然站在那里,轻轻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是瑟兰。
“我有时会想,上校为什么会选择我作为接任者,他认为一个审判者应该具有什么样的特质和准则。”瑟兰道:“现在我想,和人们所以为的相反,不是冷酷,是仁慈。”
“人类利益高于一切,不是对一个人的仁慈,是对人类整体命运的仁慈,这才是永不动摇的信念的来源。”瑟兰的声音很轻,也微哑:“我衷心希望一百年后的人们不必面对我们现在面对的一切,如果那时候还有人类存在。”
安折没有说话,他仰头望着繁星遍布的夜空,一片无边无际的灿烂汪洋。
瑟兰将军装外套披在他的身上。
“等极光再亮的时候,上校就回来了。”
“虽然错误,仍然正确。”
审判庭工作大厅与训练区域相连的走廊,侧面墙壁上,一面写着“人类利益高于一切”,另一面写着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的下方是一排银色相框,迎面而来的第一个相框是空白的,再往前走,第二个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的张片,是一位眉目英挺端正,年约三十的军官。他身着审判者制服,相框下的墙壁上镌刻着他的生卒年月,享年三十六岁,死于七年前。
下一个相框,仍是一张黑白照片与生卒年月。安折往前走,接下来的照片与生卒年都类似,他们生活的年代逐渐前移。于是安折知道了这是历任审判者的留影,而最外面那张空白的相框毫无疑问是留给陆沨的。
想到这里,安折微微顿住了脚步,一种难以形容的重量压在他的心脏上方,如果可以,他希望陆沨的照片,不要那么快就被挂上——就如同今晚,陆沨登机的那一刻,他希望这个人能留下来,留在安全的地方。
但是陆沨有他的选择。
跟着瑟兰,他继续往前走,照片长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奇异的场景。
灰白色的墙壁上,有一块长方形的区域偏白,和相框一样大小。白色区域的四角有钉痕,看起来这个地方曾经也有一个相框,但被人取下来了。而在下方,原本印绘姓名与生卒年月的地方也被刮去,只留下一些斑驳的痕迹,安折努力辨认,只能看出这是一串以大写p开头的字母。
瑟兰见他在这里驻足,解释道:“据说这是第一任审判者和提出《审判者法案》,建立审判制度的人。”
安折:“他的照片被拿掉了吗?”
“嗯。”瑟兰说:“他最后对审判者制度的合理性产生质疑,背叛了基地。”
安折点了点头,人类的心思难以琢磨,他没有追问。
瑟兰将他安顿在了一间休息室里,地磁消失,一切都陷入混乱,后勤部门和应急反应部门想必一片兵荒马乱,而基地的其它居民人心惶惶,只能先睡下,等军方接下来的避难安排。
楼上脚步声杂沓,隔壁,瑟兰在和人通话,像是在安排审判庭的后续工作。
漆黑的房间里,看不到外面,安折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像是有奇异的感应,他抬起头,望着黑暗的深处,那种感觉难以形容——他好像感受到一种庞大的波动。他、瑟兰,所有人,整个人类基地以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难以描述的波动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随着它的波动震颤、变化,振荡出细微的涟漪。幼崽们的课本里有一句话叫“命运的洪流”,他觉得很贴切,唯一不贴切的地方是,那个波动好像真实存在于整个世界的周围,并不是虚无的比喻或想象。
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器响了,是博士的通话。
博士问他:“陆沨起飞了,你在哪里?”
安折如实告诉了他。
“安全就好。”博士道:“我刚开完灯塔的应急会议,先回实验室休息一晚。你也好好休息。”
安折:“好的。”
博士似乎在爬楼梯,过了一会儿,才又道:“我在想司南上午的表现。他提醒莉莉回伊甸园,难道预知了磁场的消失么?不同物种的感知器官不同,某些生物对磁场有感应。”
安折说:“可能吧。”
想了想,他又道:“但是好远。”
他当然知道每个物种都不一样,深渊里,有的怪物听觉及其敏锐,有的能在上千米外嗅到猎物的气息。但如果说司南在北方基地感应到了地球另一端的地下城基地正在遭受异种的入侵,这好像有点说不通,异种之间又没有长波通讯的技术。
博士没有回复他,对面只传来不均匀的呼吸声,安折想他或许在走路。
但三分钟后,博士仍然没有回复,只是呼吸声愈发急促。这声音响在黑暗里,没来由地有点令人不安。
安折:“博士?”
仍然没有回音。
安折蹙眉,就在这时,他听见对面博士语速极快:“让瑟兰接电话。”
安折迅速走出休息室,瑟兰接了通讯,喊了一句“博士”后,眉头紧锁,迅速说了一句:“我马上过去。”
——紧接着,他拿起桌上的枪,叫了几个人,大步往外走去!
安折看了一眼他去的方向,选择跟上。但那些人的速度太快了,他爬楼梯的速度太慢,迟了一步。
等他来到博士实验室所在的那条走廊,就听见深处传来一声枪响,随即是躯体倒地的声音。
博士就站在走廊的中央,安折走到他身边。
“我……远远看见他走路姿势不太对。”博士大口喘着气,瞳孔微微扩大,脸色苍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安折往前看,只见瑟兰刚刚收起枪,倒在地上的那个人赫然是博士的助理,这个人今天下午还和博士一起工作,帮他反复核查司南的录像视频。
瑟兰对博士道:“确认感染。是实验暴露么?”
感染?
安折立即想到了这个地方唯一的感染源,司南。
“不可能。”博士道:“他没有打开玻璃罩的权限,接触不到异种。”
瑟兰道:“我进去看一下。”
“不,”博士的声音陡然拔高,“别过去。”
瑟兰停下脚步,看向博士。
“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假如有一天,我们根本不用接触异种,就会被感染?”博士声音颤抖,道:“太反常了……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瑟兰蹙眉:“怎样佐证您的观点?”
“没有办法佐证。”博士摇了摇头:“但是,你们也知道,把怪物的组织液注入实验动物的尾部,同时,动物的头部就能够观测到基因的改变。那些组织液根本没有参与体液循环,动物的全身基因就已经变化。既然这种事情都能发生,那不接触怪物而产生感染为什么不能发生?”
说到这里,他全身忽然颤抖了一下。
“瑟兰,”他声音完全哑了,道:“楼下,楼下全是活体异种样本,那里至少有一百个工作人员。”
瑟兰神情凝重:“我马上下去。”
“保护好自己。”博士道:“射程范围内,离那里所有活的东西越远越好。”
他没有说异种,也没有说人类,而是说“活的东西。”
瑟兰点了点头,他们动作极快,分散下楼。
寂静的走廊里,只剩下安折和博士两个人。
博士似乎脱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安折扶了一下他。
静默里,博士忽然开口。
“你不怕吗?”
安折摇了摇头。
博士看着他。
“你身上好像有一种……这个时代的人们没有的东西。”博士说。
安折没有说话,静静听他继续。
他眼神久久停留在安折身上,然后轻轻喘了一口气,嘴唇微微颤抖一下,像是获得了什么非凡的灵感,然后他开口:“你天真得……好像是个旁观者。”
他道:“大家都活在恐惧里,但你很平静,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说到这里,他似乎笑了笑:“我知道陆沨为什么喜欢和你在一起了。”
安折看着博士,博士年轻的面庞上透露出淡淡的憔悴,他好像有点累了。安折开口道:“我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
“谢谢你。”博士看着他的眼睛,尾音微颤:“你……安全地活着,就可以了。”
安折想了想,道:“我会努力的。”
他没再说话,走廊里,回荡着博士的自言自语:“没有肢体接触,也没有空气传播,那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吗?”
没有人回答他。
但是,楼下清晰地传来了一声枪响。
随即是第二声。
第三声。
声音不停,在楼体内久久回荡。
随着一声又一声枪响,人类用于解释这个世界的理论体系彻底宣告崩溃。
博士的手握紧了安折的胳膊,他的手指在颤抖。
“……为什么?”
枪声停了,楼下零零散散走上来几个人,瑟兰殿后。
“这些是没有被感染的?”
瑟兰回答:“是。”
安折听博士询问这些幸存者今天的行踪,饮食、饮水和呼吸都没有问题,全都是灯塔统一供应,就连空气都是通风系统送来的,假如这三者其中任何一个有问题,整个灯塔沦陷了。但他们有个共同点,磁场消失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全都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实验品,有的一直在办公室整理数据,有的去别的楼层参加会议,刚刚回来——譬如纪博士本人。
而被感染的工作人员也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全都是近距离接触过异种的人——这种接触并不是真正的接触,而是与怪物或异种在空间上的距离较近。譬如一位研究员的助理,他整个下午都在小办公室里埋头撰写代码,拟合某种数据模型,却仍然被判定已经产生基因感染——唯一可疑之处是,在他一墙之隔的实验室里圈养着两只爬行类怪物。
瑟兰请示了军方,以异种研究中心所在那一层为轴心,上下三层全部要进行封闭式清查,并禁止一切人员进入。
“水源、食物、空气,都可能是感染的来源。”审判庭的休息室里,安折和博士共处一室,博士对着白墙壁自言自语:“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但偏偏不是。”
“是辐射吗?”他又道:“假如每一个怪物都是一个辐射源,最开始,辐射很弱,只有重伤才会感染,到后来即使是轻伤也会发生感染,然后辐射强度逐渐变大……只要待在怪物的身边,基因就会因为辐射产生瞬间的改变。”
安折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下一刻,他就看见博士将脸埋在手掌间,深深喘了一口气,一个几近崩溃的姿态:“但我们的仪器捕捉不到。”
安折觉得博士快疯了。设身处地,他明白博士发疯的根源。
那些研究——关于怪物的研究,让研究人员痛苦的事情不是它有多么复杂,或者需要多少资源,有多么危险,而是直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面对什么。像是走在一片黑暗里的人,连最后一根拐杖都失去了,他知道悬崖在不远处,可是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会一脚踏空。
他看见博士缓缓抬起头,他碧蓝的瞳仁微微涣散,面部肌束颤动,那是一种绝望的恐惧和惊怖,像是面对着什么巨大、恐怖、无法形容的存在——他面前是空无一物的白色墙壁,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是未知之物。
安折倒了一杯水给他,博士喝了下去,勉强笑了笑。
“谢谢,”他道,“基地的水供应不知道还能维持多少天。”
博士没有说错。从极光消失的这一晚开始,整个基地都进入了紧急避难状态。外面是太阳风和辐射,没有人能离开建筑,但是外面的热度透过厚重的墙体传了过来,房间内的温度至少到了30摄氏度以上,没有温控措施,干燥得可怕,电力仅仅用来维持基础设备运转。每天上午八点和晚上八点,基地定时发放一块压缩饼干或一包营养冲剂,配一瓶饮用水。
三天后,只有上午会发放一瓶水了。
而这个地方是双子塔,军方指挥中心和科研人员所在的地方。安折有时候会想,双子塔的资源供应已经紧缩到了这种地步,外面的普通居民楼会怎么样。
“1109战机从北方基地飞到地下城基地需要12个小时,返航同样需要12小时。120小时过去了,我们还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博士一边用纸笔演算一些复杂的公式,一边对他道:“我在情感上相信陆沨,但现在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五天后,营养冲剂也没有了。
电梯停运,安折悄悄溜出审判庭,爬上楼梯的时候,至少遇见三对情侣在角落里接吻——或许也不是情侣,但至少他们现在难舍难分。
“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杆,都安慰我。”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长久相伴。”
“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他在13楼路过一间会议室,里面,十几个白人军官与研究员正在聚众朗诵《圣经》,里面至少有一半人鼻孔里塞着纸巾,高温和干燥令人类很容易流鼻血。
其实高温和干燥更加不适合蘑菇的生存,安折这几天来从没有睡好过,他有时感到自己在命运的洪流中起起伏伏,有时又感觉正被摊在阳光下,即将被烤干。好不容易醒来,又会感到很饥饿。
但他可以等,没关系。就在今天早上,博士还说他:“虽然情况越来越糟,但你好像越来越冷静了。”
安折确实并不惶恐,他是一个冷静的蘑菇,这五天来他安静地待在双子塔里,和博士以及瑟兰同进同出,不少人都眼熟了他。
他观察监控摄像头里代表工作状态的暗红光芒,也竖起耳朵听着每一次广播。
就在昨天,那光芒暗下去了。
而就在今天早上,博士接到通知,由于能源不足,一切研究活动终止。
安折轻轻深呼吸一下,站在了d1344实验室门前,门里寂静无声,连机器运转的滴滴声都停了,他终于等走了那些研究员。
实验室的门是紧闭的,门口的感应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下一秒,他拿出了陆沨的id卡。
地下城。
空旷的地面上,矗立着人造磁极的上半部分。在一片黄沙色的土地上,它像个宏伟的墓碑。
这个地方地理位置绝佳,四面各有高大的山脉挡住风暴与寒流,中间是一马平川的原野,地质构造稳定、坚固,足以支撑不可思议的地下工事的建造。这座地下城市的面积和容量可以媲美人类巅峰时期的大都市。
在最初,人类四基地初具雏形的时候,有人预言,如果人类有抵挡不住的那天,那么地下城基地一定是最后倒下的那个。
然而现在,这片开阔的平原上遍地是血迹。怪物的,异种的,人类的,血迹上是残肢、断手,与重武器的残骸。
一架黑色战机飞快贴地掠过,投下数颗大当量炸弹,沉闷的爆炸声响起,怪物的嚎叫声震耳欲聋,但很快淹没在滚滚的烟尘里。
战机拔高,在上空平稳盘旋,陆沨手中拿着一副对讲机,道:“地面怪物已肃清。”
他身边是哈伯德,这位外城的传奇佣兵队长看着不远处地下城的通道入口,道:“里面很难办。”
陆沨也望着那里,他没说话,默认了哈伯德的观点。这几天来他与这位队长协同指挥空中作战,已经建立了足够的默契——更何况他们原本就是最深入深渊前线的那类人,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那些东西的习性与杀伤力。
地下城易守难攻,是一个足够安全和强大的堡垒,并且天然具有防止辐射的优势。然而它的结构也注定了一点,一旦被异种攻破,里面必然是一片狼藉混乱。
而现在它已经被攻破了。
“他们最缺的是火力,出生率跟不上,兵员不够,只能加大军备消耗。提前透支太多,现在就没办法有效防守。”哈伯德鹰隼一样的眼眸微微眯起:“我们带的东西够多,来得也及时,还算能有胜算。”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地下城感谢你们的慷慨支援,”接线员声音颤抖,“但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原则,我们必须告知北方基地的同胞:目前基地内部已经观察到无接触感染的情况,随时随地都会有不可预测的感染发生……”
“北方基地收到,”陆沨直接打断了接线员的话,“请准备地面接应。”
哈伯德蹙紧了眉头。
陆沨道:“飞行编队暂时悬停,我带人下去。”
“我去吧。”哈伯德道:“听他的话,里面比我们想得更危险,下去就回不来。
“你没有这种义务。”
“但我没什么牵挂。”
陆沨语调淡淡:“我也没有。”
哈伯德却笑了笑,反问:“你没有么?”
陆沨和他对视,冷绿色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感情,但这次他没有说话。
“你有时候会看着舷窗,一看就是很久。”哈伯德道。
“我留了一个人在基地,”陆沨抱臂倚在舷窗前,“他脖子里挂了一个我杀人用的弹壳。”
“你杀了他什么人?”
陆沨没有回答。
“这么说,他和你有仇。”哈伯德说着,却仿佛想起了什么:“我遇见过一个男孩拿了一枚你的弹壳,问我知不知道它的来源。”
陆沨勾了勾唇。
哈伯德道:“那你们的关系很复杂。”
“可能吧。”陆沨向外走去:“我和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复杂。”
他嗓音冷淡,对领航员道:“准备滑行。”
这次哈伯德没有阻拦,他望着陆沨的背影,若有所思。
——在西方天际巨大的、血红色的夕阳映照下,飞行编队落地,舱门打开,陆沨走下pl1109,他去往那座绵延在地下的、血泊中的城市。
*
北方基地。
即将把id卡贴在感应器上的那一刻,安折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他转头,是例行巡逻的士兵,由一位面熟的审判官带队。
那审判官看见他,道:“你怎么在这里?”
安折微垂下眼:“帮纪博士拿东西。”
“博士还在做研究么?”审判官道。
安折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那位审判官并没有问别的,而是道:“早点回去,今天军方有事。”
安折道:“谢谢您。”
他们走过去了,安折深吸一口气,将id卡贴在了感应器上,所幸门禁系统还没关闭,咔哒一声,门锁打开。
安折推门进去,门轴因摩擦发出吱呀声,他走进去后就立即把门关上了。昏暗的灯光里,巨大的仪器黑影幢幢,而在房间最中央,圆柱形的玻璃箱静静伫立着。玻璃箱下方的一缕幽光照亮了它,一簇小气泡正从地下冒出来,浮到上面去。
安折屏住了呼吸,在打开门之前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被抓住,孢子已经被转移,实验室里有别人……在这一刻,他心脏都完全停跳了。
——直到他的目光穿过玻璃水箱,穿过淡绿色的培养液,看见中央孤孤单单悬浮着的白色的一小团。
安折的呼吸颤了颤,他的嘴唇翘了起来,心脏重重跳了几下,他想立刻扑过去,却因为情绪的过度波动,几乎不能动弹。
那雪白的一个小东西,在暗淡灯光下的液体里,仿佛在深海底游荡。安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
就在这时,他看见孢子原本静静悬浮的姿态顿了顿,然后菌丝猛地舒展开了,或者用炸开来形容比较恰当。
然后——它用一种绝对算不上慢的速度向自己的方向飘过来,然后突然顿在玻璃墙那边,像是撞到了。
安折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玻璃水箱前,手掌贴上去,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他的孢子也紧紧贴在玻璃壁上,菌丝不安地隔着一层玻璃触碰着他,那动作明显是想要离他更近一点。
安折忍不住笑了笑,陆沨在旁边的时候,这团孢子好像没看到他一样,现在这个时候,倒是认出他了。他不舍得眨一下眼睛,看孢子把纤细脆弱的菌丝朝自己这边伸过来,却又碍于玻璃的阻挡,只能更加努力地贴过来,几乎在水箱内侧贴成了一张白色的小薄饼,每一根菌丝都在强调它有多么想靠近安折。
安折靠着它,一种久违的安逸将他包围了,但又隔着一层打不破的膜。
他得把它从水箱里救出来。安折艰难地把自己从水箱上撕下来,来到侧面,那里是一个操作台。根据人类机器的普遍规则,他试着按下了最大的那个圆钮,操作台的屏幕果然亮了亮,一旁的卡槽处亮起指示灯,他再次刷了陆沨的卡,指示灯变绿,这人的权限在整个基地里简直畅通无阻。
但紧接着,面对那些形状一模一样,上面只标着一些复杂符号的按钮,安折陷入了茫然。
怎样才能把水箱打开?
他手指在操作台上游移不定,终于横下心来,按下最中央一个按钮。
三秒钟后,水箱里的水波动起来,孢子无助地被水流冲到这里,又冲到那里,最后在水箱中央打着旋儿。看着那无助转圈的一小团,安折感到自己的脑袋也天旋地转,他揪着心按下第一个按钮。
下一刻,红色的激光在水箱最顶端亮了起来,连站在旁边的安折都感受到了热度,孢子的菌丝炸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落下去,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烤干,过一会儿,再炸一下。
安折怀疑它正在无声尖叫。他难过得蹙起了眉——孢子在人类实验室每天受到的就是这种折磨么?但他来不及思考别的,又按了一个按钮。
红光变成了一下又一下的脉冲光,孢子无助地炸了一次又一次。
安折迅速按了远处一个按钮,这次红光消失了,他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刻,“滋——”的嗡鸣声响起,蓝色的离子火花在水箱里猛地亮了,随后,水面开始微微震颤——孢子也像发疯一样在水里颤动着。
安折:“!”
他给水里通电了。
他手忙脚乱,按了一个又一个,终于,一声震响,淡绿培养液缓缓从容器里排除,安折按下它旁边的一个按钮,咔哒,水箱最上方的盖子打开了。
水箱太高,他搬来椅子,站在上面,终于将手伸进了水箱的顶部。
然而此时培养液已经被排出了一大半,孢子没办法浮到这个高度了。
然后安折就看见孢子贴在了玻璃壁上,沿着玻璃慢吞吞往上爬,边爬边往下滑,滑一段,继续再往上。
这团小东西还没有完全成熟,就继承了他自由活动的能力,安折伸出手,他的手臂和手指化成漫卷的雪白菌丝,沿着容器内壁向下,与孢子相触。
那一刻像是电流贯通了他的全身,脱胎换骨一样,他拿回了自己的一部分,一定有一种奇异的波动包围了他。
托着那一团,他小心将它捞出来,孢子所有散落在外的菌丝都乖巧地收起来了,在他的菌丝间打了个滚。
安折弯起眼睛笑着看它,他的菌丝接上了它的,小心地将它纳入自己的身体中,孢子的身体也彻底舒展开,融入到他的身体中。一种雀跃的情绪传递到安折脑海里,它终于回到了该待的地方,人类的培养液无济于事,只有在成体的营养下它才会继续长大,直到成熟。
这次没有坏东西再把它挖走了,虽然不知道孢子为什么会主动去靠近那个家伙。
其实那天孢子没有靠近他,是一件好事,一旦它表现出靠近自己的倾向,立刻就会被研究人员观察到,继而他的身份必然被怀疑。于是安折单方面认定自己的孢子具有非同一般的聪明才智。
随着孢子的回归,他身体里那个空洞终于被重新填满,所有不安的东西在那一刹那尘埃落地,那是一种没有办法形容的感觉,像是重获新生。安折走到窗前,按下按钮,升起金属板。
刺眼的光线照进来,他眯了眯眼睛。
外面,风沙的尽头,金色的晨曦中,一轮灿烂的红日喷薄而出。
安折缓缓转头,回望这个银白色的实验室,机器与机器并排放置,电线与电线根根分明,物品柜上的试管架摆得格外整齐,从这一个实验室,他能想象整个基地的样子。
这是人类的基地,过去,现在,未来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的手扣在窗沿,指节泛白发力,推开了透明的三层玻璃窗。
窗户开了条一指宽的缝,灼烫的热风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手指的刺痛,外面的风和空气里遍布来自宇宙的强辐射。那庞大的波动内含无数微小的涟漪,他好像听见深渊在召唤他回去。
他可以走了,离开这里,去到外面,回到深渊。外面同样残酷,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但他找回了孢子,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他什么都不怕了。
安折将左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腹部,额头抵住窗沿,闭上眼睛,整个人忽然微微颤抖。
他扣住窗沿的右手收回,向相反的地方使力,轻轻一下“嘭”声,窗子再度合上,紧接着合上的是防辐射的金属层。他喘了几口气,额头贴在金属板上,手指在身侧缓缓收拢,像是做下了什么难以做出的抉择。
随着辐射被隔绝在外,他身上的刺痛感也渐渐消退,就像那天晚上陆沨抱着他,用他的身体挡住了他,滚离了那片有辐射的区域。其实换成是别的任何什么人,陆沨都会那样做,但正是因为这样,那一幕才让他记忆深刻,就像他对陆沨每一次离开的身影都记忆犹新一样。
安折走出了实验室门,此时正有两个士兵从走廊经过,方才巡逻的那一队士兵已经走远了,现在是别的人。
安折与他们目光相接,他抿唇笑了一下作为招呼,转身朝楼梯间走去。
昏暗的楼梯间里,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鼓荡着,比平时快一些,人类的心脏在感到恐惧的时候跳动会加快,但到底在恐惧什么,他也不知道。
瞒不久的,他知道。一旦秩序恢复,研究重新开始,人类重要的实验室丢了东西,一定能查出来龙去脉。他必须走,越早越好。
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样有棱角的温凉的东西,那是陆沨外套上别着的徽章,被他摘下来了。
他将那东西握在手中,想,等极光亮起,听到pl1109返航消息的时候,再走——如果有这一天的话。
这座城市没什么好的,只有土豆汤还算不错。
要不是……要不是他的孢子总想靠近陆沨,他早就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菇言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