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折站在原地。
傍晚的风吹起了他的头发。
他看着一个带有伊甸园标志的银色汽车斜刺里猛地拐过弯来, 停在他们面前, 里面匆匆下来一个白色工作服的男人, 他从陆沨手中把小女孩接走:“谢谢帮忙。”
陆沨神色淡淡:“以后小心。”
男人回到车里:“这次是意外。”
便不再说话,男人拉上车门,车子迅速启动, 朝着伊甸园的方向疾驰而去。
陆沨转回来。
安折觉得,自己,有一点生气。
然后就见陆沨淡淡看他一眼, 不咸不淡道:“我是个好人?”
安折终于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他觉得陆沨欺骗了他的感情, 如果蘑菇也有感情的话。
他不想理这个人了,转身越过他往路上走。
没走几步, 肩膀就被人按住了。
“带个路。”陆沨道:“我不知道怎么回居住区。”
安折:“?”
他问:“你不认得路吗?”
陆沨:“很多年没回来了。”
安折想了想,他说的也有点道理, 上校不是在深渊,就是在城门, 可能至少有七年没在主城待过了。而自己已经在主城待了一个月,回去的路还是熟悉的。
于是他问:“你住在哪里?”
陆沨似乎想了想,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枚蓝色ID卡给他。
安折接了过来, 上校的卡连花纹都和他不一样。
他目光下移, 卡片背面烫金字体镀着一串号码。
3124043701。
安折:“。”
回忆了一遍自己的新ID号,他面无表情道:“我带你去。”
上校好像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不愿意?”
安折:“愿意。”
——于是他就带着陆沨坐上了主城内的免费摆渡车,车内两边都有座位,两个座位相连,他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陆沨在他身边。陆沨这人长得不错,再加上挺拔利落的审判庭制服,在人群里非常显眼,因此他们上车的时候,里面所有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安折道:“终点站下车。”
“谢谢。”陆沨道:“你住哪里?”
安折:“我在你附近。”
陆沨:“好。”
原本伊甸园工作人员的居住区就在这附近,但安折是后来加入的,被分配到的军方居住区离这里很远,摆渡车走走停停,将近四十分钟后到达终点站,才是他下车的时候。
伊甸园的幼崽们看起来很乖巧,但实际上并不是,尤其是在他们问东问西的时候。一整天下来,安折会有一段没精打采的时期——比如现在。
以往,他会选择靠在车上打盹一会儿,但今天陆沨在旁边,他觉得还是保持清醒比较好。
于是,安折选择托腮望窗外的风景,双子塔、伊甸园,以及其它形形色色的建筑和结构,两个月了,身处人类的城市里,他还是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看着看着,安折的眼皮就渐渐垂了下去。
再然后,他失去了知觉。
柔和的机械广播响起:“终点站到了,请乘客们有序下车,下次再见。”
陆沨看向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安折。
夕阳余晖透过车窗洒了进来,金色的光泽在他睫毛的末端泛起。安折的睡颜很安静,只有一起一伏的轻轻呼吸是唯一的动态。他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对外面的一切也没有任何警惕与戒备,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陆沨觉得他就这样睡下去也不错。
但随即,摆渡车就放缓速度,逐渐停下,车上的人们纷纷站起身,脚步声响在过道里。
安折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睡得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舒服一些。
他目光缓缓、缓缓往旁边移动,看见了黑色的衣料,与银色的徽记。
他一个激灵,直起身子来,看见陆沨正看着他,眼神并不算冷漠,好像没有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而生气。
陆沨道:“走吧。”
安折揉了揉眼睛,他睡得快,清醒得也快,跟着陆沨走下了摆渡车,晚风带了一丝微微的凉意,他指向前方一个建筑:“24号建筑在那里。”
陆沨说了一声简短的“谢谢”,然后往那个方向走去。
安折跟上。
走到一半,陆沨道:“把我带到这里就可以了。”
安折没说话,继续跟着他。
04单元,陆沨按下了37层的电梯按钮,于是安折随着电梯也升上了37层。01单元或02单元这种简单的选择自然不需要别人的指路。
安折看着01号门上那个昨晚刚刚被撕掉的封条的遗迹,想,这位上校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恶劣的行为早已经被识破了。
他的对门邻居,01号,门上的封条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被撕开,他亲眼见证的。这说明那时候陆沨已经在这里住过一晚,根本不存在不认识路这种可能。
而陆沨竟然谎称他一点都不认识路,要他带路,这说明——陆沨完全就是在捉弄他,让他付出没有价值的,多余的劳动。
可惜,当他看到陆沨的ID卡时,这人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正在这个时候,他听见陆沨道:“你很负责。”
这个人真的认为自己是在尽职尽责给他带路——安折的神情随着这个念头变得更加无情,他看向陆沨,陆沨也看着他。
安折学着陆沨的样子,冷漠地转身,来到2号门前,将自己的蓝色ID卡贴在感应处。
感应处发出一声清脆的“嘀”声,并亮起绿灯,紧接着“咔哒”一声,门锁自动打开。
安折回头,望向陆沨。
陆沨短暂地怔了一下,然后道:“好巧。”
安折面无表情。
“怎么了?”陆沨眼中好像有点探究的意思,但仅仅是一秒后,他就好像想通了所有事情,眼中的神情全部变成笑意,唇角也扬起来。
“没有骗你,”他道:“一个月前我在主城开了一夜战前会议,就去外城了。”
安折:“封条。”
“是军方知道我回主城,派人来打扫。”陆沨道。
安折:“哦。”
但他并不打算再相信这个男人。
他转过身去,回家。就在此时,陆沨的门忽然发出一声尖锐急促的:“嘀——”。
他转回头去,见陆沨正在刷卡,而感应器上明明贴着正确的卡片,却红光大盛。
陆沨蹙起眉来。
安折狐疑地看着他。
就见陆沨拨打了一个号码,简单阐述了目前的状况。
话筒那边传来解释声。
挂掉电话,陆沨看着安折的,道:“三年前主城的ID卡升级过,我的没有及时升级。”
安折想,他可能真的错怪了陆沨。
但是,但是——
主城的路根本不复杂,而且建筑上都有显眼的编号,只要坐上摆渡车,就连他这只蘑菇都知道什么时候该下车。
一时之间,他摇摆不定。但最终,看在孢子的面子上,他还是道:“那你……先去我家?”
陆沨欣然应下。
将审判者大人请到沙发上,再给他打开电视,安折就进了厨房。
进厨房前他问:“你吃饭了么?”
陆沨说没有。
安折说这句话的本意是暗示他可以下楼去集体食堂吃饭,但陆沨的回答有隐藏的含义——意味着他今天要做两个人的饭。
安折多切了两个土豆。主城的集体食堂供应食物,也供应原料,这一个月间,他逐渐习惯了自己煮汤——会比食堂里的浓郁美味一些。
将土豆和小块熏肉放入锅中,倒进清水,再加上牛奶,他开了火,盖上锅盖,回到客厅里。
新闻里正在播报驱散中心修复工作顺利进展的消息。
而陆沨正在沙发上看他的课本,似乎心情不错。
这个人心情好的时候就会欺负别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爱搭理人,比如一个月前在列车上的时候,他好像根本不愿意和自己说话。
被欺骗感情的冲动情绪消退后,他已经冷静下来,在厨房切土豆的那段时间里,他认真思考了自己和陆沨的关系。
找到孢子的关键在于和陆沨建立良好的关系。
和人类建立良好关系的前提是弄明白他的喜好。
于是安折坐到了陆沨的旁边,他看见陆沨正在看课本中一首描写秋天景象的小诗。
陆沨:“你教这个?”
安折:“我还在学。”
陆沨的主动提问更让他确认了这人心情不错。
于是他道:“上校。”
陆沨放下课本看向他:“怎么了?”
“之前,在列车上的时候,”安折微微垂下眼,低声道:“您好像不愿意理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陆沨深深看了他一眼。
“没有。”他淡淡道:“是我的问题。”
安折:“这样啊。”
陆沨:“你很在意吗?”
安折:“……嗯。”
短暂的沉默后,陆沨伸手。
他的手指在安折脖颈的皮肤上停留片刻,然后向下,将那枚他挂在脖子里的弹壳取了出来。
安折抬头望向他,带着一点惶然,陆沨什么时候发现了弹壳的存在,他不知道。
“我杀掉了黑市的老板娘,那时候你在她旁边。你在她手下做事?”
安折摇摇头:“我只跟着肖老板。”
“3260563209,在城门。”陆沨继续道:“是你队友还是男朋友?”
安折:“朋友。”
陆沨握住他颈间的弹壳,道:“这个是谁?”
安折没有说话,他不能说,但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沉默后,陆沨并没有问到底,将弹壳重新塞回他的领口。
“我杀过很多人。不过最近几次大规模杀人,你都在场。”他道:“这种情况下,你还能说出我是一个好人,让我很惊讶。”
安折回想了一下,发现事情确实是这样。
第一次见面,陆沨杀了范斯。第二次见面是杜赛,那天晚上,异种混进城中,他还杀了另外七十三个人。
一个月后,自己又站在隔离墙内,目睹审判日的进行,无数声枪响。
最后,在离开外城的列车上,在他身边,陆沨下达了炸毁6区的命令。
陆沨杀了很多和他有关系的人。
不过,这并没有妨碍他认为陆沨是个好人。首先,他知道陆沨判断异种非常准确,其次,即使他被陆沨认出是异种然后杀死,或者6区被炸毁的时候,他也是其中的一员,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入乡随俗,他来到人类基地,就要接受人类的规矩。
但陆沨是执行死刑的那个人。
“你因为这个……难过吗?”安折问。
“没有。”陆沨看着他,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那……”安折只说出了一个字。
那是因为什么有情绪的波动?
但陆沨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我没有违背过原则,”他道:“但是没有人来判定我的对错。”
安折想起年轻审判官瑟兰对他说的那些话,他问:“你不确定杀的人的对错吗?”
“不,我确定,”陆沨看向窗外,他绿色的眼瞳像冰封的冻湖,空旷遥远的寂静:“我只是有时候会想……我做出的那些选择。我究竟在审判什么,最后谁又会审判我。”
安折并没有彻底听懂他的话。人类在疯掉的时候或许会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胡言乱语。
但他又觉得自己懂了。
望着陆沨,他道:“我没有因为那些事讨厌你。”
顿了顿,又补充:“你没做错。”
陆沨看向他,长久的沉默。久到安折产生了错觉——那双眼睛里不是冰封的冻湖,而是温柔的冷水。
暮色缓缓降落在这个房间,陆沨伸出右手,揉了揉安折的头发。
安折微微垂下眼, 被审判者摸头的感觉很奇妙, 他觉得陆沨现在处于一个很柔和的状态。
如果是因为他之前的话安慰到了这个人的话, 他还觉得挺开心的。
于是他对陆沨笑了笑。
然后就见陆沨的目光恶劣起来,原本摸他头的手指往下,掐了掐他的脸。
——安折觉得这人还是心情差的时候好一些, 起码不会随便欺负人。
他逃离陆沨:“我要去看锅了。”
陆沨:“嗯哼。”
安折回到厨房,发现水果然已经开了,泡沫拥挤着浮上来, 几乎要冲破锅盖。这些天来他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煮饭技巧, 他将透明锅盖掀开,白色的水汽蒸上来, 泡沫迅速消退。熏肉已经在滚水中被泡开了,土豆小块的边缘也变得圆润, 少量的牛奶使汤色微微发白,扑面而来鲜咸的气息中又似有似无带着一丝宽和绵长的甜香, 是安折很喜欢的一种味道。
他拿过一旁的汤勺,用勺底碾着已经煮软了的土豆块,那些小块在搅拌和碾磨下渐渐溶化在汤里, 这锅土豆汤肉眼可见变得更加浓郁。
陆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厨房, 倚在门框边,并淡淡道:“要我帮忙吗?”
安折当然不指望上校大人熟悉厨房里的工作,他道:“没有。”
但陆沨也没走,他只是在那里看着安折,然后目光移向厨房, 环视了一圈这个不大的空间。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水槽上的银色水龙头上:“漏水?”
安折:“嗯。”
厨房的水龙头从他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漏水,无论拧得再紧,都会有水滴下来。白天声音不明显,到了晚上,万籁俱寂,连远方双子塔的灯光都熄灭的时候,一下又一下的滴水声在整个房间里回荡,有时会扰乱他的睡眠——扰乱睡眠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这样一天天下来,他恐怕要多付水费。
却见陆沨脱下外套搭在一边,挽起制服衬衫的袖口,抬手关掉了水管上方的黑色水闸——那是安折的身高够不到的地方。
接着,他把水龙头拧下来了。
安折默默看着他的举动,他觉得陆沨此举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想把他的水龙头彻底破坏掉,二是想帮他修理这个东西。
他在理智上觉得是前者,但情感上更愿意相信后者。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陆沨正将水龙头大卸八块,头都不抬道:“去。”
他的语气理直气壮得仿佛他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真正的主人安折放下勺子,走到玄关处开了门,是个军方制服的士兵。
那人环视了一圈客厅,道:“陆上校让我来这里。”
他嗓门很大。
就听厨房处传来陆沨平静的声音:“这里。”
士兵走到门口,军靴一并行了个礼:“陆上校,我是后勤处人员,疏忽了您的ID卡问题,是我们工作的失误——”
他的话突然顿了顿,目光移向陆沨手里的水龙头零件,表情像是见了鬼,然后才继续:“……对此,我们表示真挚的歉意和——”
“少废话。”陆沨冷冷打断了他。
士兵道:“……我为您送来了新的ID卡。”
“谢谢。”陆沨看都没看他一眼,双手将两个零件重新装在一起,道:“放下吧。”
水槽旁堆了一些土豆皮,旁边是菜刀。
水槽里是水。
上校手里是水龙头零件。
士兵举着ID卡,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安折只能小声道:“给我吧。”
接好ID卡后,就是送客。
门口,那士兵又瞧了厨房里的上校一眼,又看向安折,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因为嗓门本来就大,压低后声音也不小:“……上校在干什么?”
安折:“修水龙头。”
“审判者还会修水龙头么?”士兵狐疑地瞧了瞧他:“那你和他是……”
安折:“现在是邻居。”
士兵:“以前呢?”
“以前……”安折想到他们两个曾经互相睡过对方的床,道:“算朋友吧。”
士兵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呵呵。”
他好像不信。
可能是陆沨很少拆别人的水龙头吧,安折平静地送走了士兵。
——他回到厨房,就见水龙头已经被安回了原来的位置。
陆沨拧开水闸。
水龙头滴水不漏。
“哇。”安折道。
看着那个水龙头,他一边觉得审判者也并不是每时每刻都高高在上不搭理人,一边又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会。
他道:“你好厉害。”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软,娇气得很。土豆汤的香气已经彻底蒸腾出来,伴随绵密的水汽铺满整个房间,陆沨不动声色道:“你也不错。”
土豆汤彻底煮好后,安折将它分盛到两个碗里,并配上两包作为主食的压缩饼干。陆沨的心情看起来很愉快,但安折食不知味,他绞尽脑汁想要从陆沨口中获得一些关于灯塔的消息,因此问了陆沨不少问题。
“你接下来做什么?”
“等安排。”
“你会在双子塔工作吗?”
“可能会。”
“灯塔和军方经常联系吗?”
“不经常。”
“博士在灯塔工作诶……你和他很熟吗?”
“不熟。”陆沨面无表情。
显而易见的冷漠让安折打消了继续问下去的念头,但就此停止好像显得更加可疑,于是他继续问:“今天那个小女孩……”
下一秒,陆沨看向他。
“不该问的别问,”他淡淡道,“吃饭不要说话。”
安折失望地闭嘴了。
直到晚饭结束,他连任何关于孢子的东西都没有得到,但是,审判者对他的态度又似乎好了许多。
安折打开门,送陆沨回去。
陆沨道:“再见。”
安折也道:“再见。”
就见陆沨把新的ID卡贴在感应器上,绿灯亮起,门锁顺利打开。
陆沨推开门。
接着,他忽然不动了,整个人仿佛静止。
这种表现对于上校来说,是非常罕见的,于是安折悄悄探出头,将目光移向了房内。
这一看,他也顿住了。
房间不是空的。
正对着门口的沙发旁有一个打开的巨大行李箱,沙发上端正坐着一位黑色制服的军官。这位军官有着黑色的头发与绿色的眼睛,正冷冷看着门口。
站在门口的陆沨转回头,如出一辙的目光看向安折。
安折:“……不是我。”
真的不是他。
审判者的人偶,自从他被抓获起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还以为这个万恶的东西已经和6区一起炸成碎片了,怎么会出现在陆沨的家里?
正在这时,陆沨的通讯器响了,对面那人嗓门很大,是那个之前来送卡的后勤部士兵:“上校,您回到房间了吗?新的ID卡能够正常使用么?”
“谢谢,能。”陆沨道:“但我想知道,我客厅里的人偶是怎么回事?”
“人偶?”对面那士兵先是微一疑惑,随即恍然大悟:“之前审判庭紧急撤离的时候抢救重要资料和物品,负责抢险的士兵看到了这个,认为可能是重要的军事用具,于是一起带过来了。我们不知道怎么处理,就放在了您房间里。”
陆沨重复了一句:“重要的军事用具?”
“是这样的,我们虽然在主城,但也知道外城中有一些反对审判庭的反动组织存在,我们判断仿真人偶或许是审判庭诱敌的道具,何况它的制造成本看起来就很……”那人滔滔不绝。
陆沨一言不发。
那人终于发现不对:“上校,我说错了吗?”
“没有,谢谢。”陆沨挂断通讯。
挂断后,他对安折道:“过来。”
安折感到很绝望,他之前的案子还没定罪,只是突发蠕虫攻击才得以从监狱里出来,现在赃物又出现了,审判者难道又要旧事重提,给他定罪么。
他走过去。
陆沨粗暴地把人偶从沙发上拎起来,装回行李箱内,将行李箱向安折一推,安折不明所以按住了拉杆把手。
陆沨:“送你了。”
安折:“……”
握着把手, 安折木然道:“我现在没有犯猥亵罪吗?”
“没有, ”陆沨转身回卧室, 道:“猥亵罪成立于否取决于受害人的意愿。”
这个人还有脸把自己称作受害人。
安折已经看透了这个男人,将箱子拉回家后,他把它放在了房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不会让里面那个陆沨见到太阳了。
此时电视里新闻已经播完,变成明天的天气预报,甜美的主持人声音道, 基地所在的平原将迎来罕见的大风天, 请大家关好门窗。
安折最初做蘑菇的时候,是害怕大风的, 因为风会把蘑菇吹坏。后来他折断后身体发生变化,才渐渐不怕风了, 反而喜欢被风吹着的感觉。
洗漱后,回到卧室, 他看了一会儿课本。夜色逐渐深沉后,安折打算睡觉。
这时,他耳边响起一种低沉的怪声。
绵长的, 起伏的, 像是回荡在最狭窄的峡谷里那种风声。有时候,是非常低沉的呜呜声,有时候又陡然尖锐起来。像是外面的风声,又像是响在整个房间里,却找不出声音的源头在哪。
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 之前在这个房间的许多个晚上,低沉遥远的声响伴随着厨房里啪嗒啪嗒的滴水声,有种诡异的和谐,这两种声音的组合常常让他错觉自己还在深渊——山洞外,风从密林深处吹过来,植物或动物分泌的粘液与涎液滴在长满苔藓的石头上,有时候,风和山洞的构造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共鸣,四面八方都是低沉的鸣响,像是某种生物的呓语。
但今晚的声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大,安折终于能够确定,声音的源头就在自己的房间。
他蹙眉,闭上眼仔细感知着周围,除了窗外的风声,那种声音,在自己身体附近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从床上起身,赤脚站在地板上,拿起桌上的手电筒,打开,半跪下去,撩开床单,将手电光照向床底。
一个黑漆漆的圆形洞口出现在了他眼前——就在床靠着的那面墙壁上,和地板的相接处。
洞口有人的头颅大小,像个人为的管道口,里面黑洞洞一片,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到,他感到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困扰他一个月之久的声音正是管道里的风声。
对着那个洞口打量了半分钟,安折放下床单,爬回床上,人类的房间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构造。他今晚得早睡,明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你们的身体
还挣扎着
想要回返。”
“而无名的野花
已在头上开满。”
安折看着白楠在试卷上默写下一句诗,今天是这群幼崽的结业考试,他负责巡察考场以防作弊。
昨晚那种低沉的声音也在教室里回想着,但所有人都好像习以为常,安折在教室角落的不起眼处也发现了一个那样的洞口,看来这是人类建筑里常见的东西,他之前没有注意到,是因为白天太过嘈杂,盖住了这种声音,而今天,外面的大风天使得洞里的风也变大了。
越过白楠的位置,他往前走,纪莎的试卷一片狼藉,满是涂涂改改的痕迹,只有英文题上零零散散填了一些工整的单词,安折看了看,似乎也没对几个。
大部分幼崽的情形都和纪莎一样,另外一部分连涂涂改改的努力都没有做出,面前的卷子几乎空白。当然,还有极少的七八个幼崽,他们的试卷完成得很好。
安折边走边看,他来到了教室的角落,那个名叫司南的冷漠幼崽旁边。
——司南的卷子已经全部完成了,而考试才刚刚开始半个小时,他比所有人都快。
此时,他没有检查,也没有发呆,而是用黑色的笔在试卷的空白处画画。
说是画,其实也不恰当,那是一些无规律的黑色线条,它们混乱地纠缠在一起,像深渊里的藤蔓,有种突破纸面的疯狂。等到一个半小时的考核结束,癫狂的线条已经铺满了整张试卷,只有答题处还能看得出字迹。
收完卷子,幼崽们被生活老师带回寝室,安折将卷子抱回办公室,林佐和柯林都在里面。林佐刚刚改完数学与逻辑的试卷,见安折进来,将卷子接了过去,道:“你和柯林登分。”
安折乖乖应下,来到柯林旁边,柯林念出幼崽们的名字和成绩,安折将成绩录入电脑的表格中。
“司南。”柯林念:“100。”
安折将成绩录入,他轻声道:“他好厉害。”
数学与逻辑的试卷他看过了,加减乘除已经是里面最简单的内容,那些几何题和逻辑题,安折自认为不一定能做出来。
此时,正在批改语言与文学试卷的林佐道:“司南是非常罕见的天才。”
安折:“嗯。”
“但是我不打算让他升入A班。”林佐道。
经过这一个月的生活,安折已经知道了幼崽们升学的规律。
生活老师有一张加减分的表格,上课时,也有一张,这些加减分的记录加上平时大大小小的考核成绩,最后再加上结业考试的分数,就成了幼崽的最终成绩。这个班里成绩最优越的前几名幼崽将升入A班,继续接受主城的教育,长大后根据各自的特长进入主城的各个机构。其它幼崽进入军方基地接受训练和考核,一个月后,军方也根据情况挑选出十几名左右B类幼崽继续培养,幼崽们长大后就会成为军方的士兵。其余的幼崽则被划分为C类,送到外城等待外城居民的领养,无人领养则继续在外城分配的区域里过集体生活,从此成为外城居民。
但林佐却说,他不打算让司南进入A班。
安折问:“为什么?”
“他的性格有问题。”林佐道:“他也不适合进入军方,他个人缺乏情感,同时对基地怀有仇恨,不能为主城服务,伊甸园也认同了我对他的评估结果。他会被划在C班,以后麻烦你们两个了。”
安折:“……好的。”
“他是个很奇怪的孩子,”林佐又道,“生活老师告诉我,他晚上会频繁惊醒,有时候会颤抖,但查不出病因。我听三岁前照顾他的育儿师说,他失去过一个朋友,可能留下了心理阴影。”
一个上午过去,最终成绩计算完成,白楠在内的五个幼崽被挑走,他们和其他班里脱颖而出的幼崽们一起被送入伊甸园的七层接受教育,林佐则轮转到三层,开始带新的一级。安折和柯林正式成为剩下的幼崽们的带班老师,他们的任务是把幼崽们带到军方基地,看管他们接受军方的训练和考核。
主城的效率很快,下午,他们就乘坐摆渡车来到了城市一侧的一个军方训练场,和他们一起的还有其余班的幼崽们。
训练场的风很大,带起细沙来,但幼崽们情绪很激动,在空旷的场地上跑跑跳跳——军方负责筛选幼崽的人员即将过来接管他们,安折和柯林闲了下来,他们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就好。
并肩坐在铁质长凳上,柯林突然说话了——安折和他这一个月都是互不交流。
“我愿意放下一点对审判者的仇恨了。”他道。
安折看向他,发现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建筑群,望向远处伊甸园露出的灰色一角,那是一种很冷的目光。
“因为整个主城都像审判者一样冷漠无情。”望着那里,柯林道。
安折:“为什么?”
“你看到伊甸园了吗?”柯林道:“它像蜂巢。”
伊甸园是一个巨大的六边形建筑,确实和蜂巢有相似之处。安折没说话,柯林自顾自说了下去。
“伊甸园是蜂王,每年制造出上万的孩子,从三岁开始就让他们接受困难的考核,以便于筛选出智商最高的一小部分,让他们留在主城,以后搞科研,或者别的什么。这些孩子对主城有用,是雄蜂,所以能得到主城优越的生活条件。”他道:“其它的,都是工蜂,被分配在条件简陋的外城。基地控制着食物和水的供应,工蜂们只能成为佣兵,去野外拼命,给基地带回物资,才能活下去。那些物资又被基地用来造福主城。”
他冷笑一声:“这就是整个基地运作的方式,对主城有价值的人才是人。他们炸毁6区,一点都不会心疼,因为外城的人本来就是他们丢掉的东西。”
安折道:“可是主城只够很少人生活。”
柯林转头向他:“你觉得他们做的是对的吗?”
迟疑了一下,安折点了点头。
“你觉得他们做得对,是因为你活下来了,你站在这里,你站在主城的立场上。”柯林情绪激动了起来,胸脯剧烈起伏几下。
“人类利益高于一切,所以他们做什么都是对的。”他道:“但死掉的那些人,被他们炸死的那些人,你的亲人、朋友,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不是人类吗?”
安折没说话,他并没有因为柯林的质问感到困惑,深渊里也有群居的生物,经过他长期的观察,对一个单独的动物来说,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情,但对于群居的一群动物来说,整个群体的延续更重要。他倒也不觉得柯林是错的,只不过这个人可能更适合生活在弗吉尼亚基地。
柯林望着他的眼睛,最后道:“我知道了。你根本没有感情。”
他们的对话就此停止。
安折把目光重新转回幼崽们身上,幼崽们比柯林可爱得多。
然而此时的幼崽群里却是一片混乱,有人打起来了。
安折站起来,走进幼崽群里,柯林也过来了。
打架的是司南和另一个强壮的男孩。司南眼睛有点红,把那个男孩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他。”柯林道:“司南,扣分了。”
司南仍然没有放开那个男孩,柯林只能上前强行分开了他们,成年人的力量毕竟比孩子大很多。
司南冷着脸站在一边。安折低头看着他,问:“你们怎么了?”
司南没说话,倒是另一个男孩大声道:“你晚上说梦话,就是喊了莉莉的名字!莉莉早就被带走关起来了,反正你找不到她!”
安折看到司南握紧了拳头。
莉莉,听起来是个小女孩的名字。
他问:“莉莉是谁?”
司南这次终于回答了他:“我朋友。”
“她在哪?”
“伊甸园。”司南冷冰冰道。
安折想起了林佐说过的“他失去过一个朋友”,他猜出了这场争执的原因,那个男孩提起了司南的伤心事。
“不生气了。”他半跪下来,和司南平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让他以后不许提起这种事情。”
司南的神情没有变化,他明明是个幼崽,却有种不同于所有幼崽的冷漠。
安折只能摸了摸他的头发,站起身来,训练场上幼崽们乱成一团,而身边的柯林正在教育另一个幼崽,他的教育比安折成功多了,只要说出“扣分”两个字,幼崽就会立刻听话。
安折得到启发,对司南道:“下次不许打架了,要扣分的。”
司南嘴角翘了翘,道:“反正你们不想让我留在主城。”
——在别的幼崽连话都说的磕磕绊绊的时候,这个幼崽什么都知道。
安折感到无助,但是没有人能帮他。
就在这时,他余光里一辆黑色汽车停了下来,里面走出三个人。
安折望过去,和中间一个人对上了目光。
他眨了眨眼睛。
陆沨也看见了他,他微挑了一下眉,朝这边走来。
安折:“你也来这里?”
“开个会,”陆沨道,“你怎么了?”
安折声音里带了点无助又求助的意思:“有两个孩子打架。”
“各打一顿就好了。”陆沨道。
他这话让安折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他俯下身对司南道:“下次打架就要打你了。”
陆沨看着他。
“你这么好说话,”他凉凉道,“他们不仅会继续打架,还会打你。”
安折:“……”
他调整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假如有陆沨十分之一的凶,他教育幼崽就会一切顺利。
陆沨看着他,勾了勾唇,将目光移到司南身上。
目光陡然停住。
“离他远点。”下一刻,陆沨冷声道。
安折不明所以,几乎是反射性地听了陆沨的话,后退两步。
陆沨上前两步,隔在安折与司南中间,他戴好手套,扼住司南的下颌,强制他看向太阳。
阳光刺目,司南瞳孔收缩。
“他有问题。”陆沨反手扣住司南:“联系灯塔。”
作者有话要说:
开头的诗是穆旦《森林之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