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五分，晨光刚漫过教学楼的飞檐，钟楼就清了清嗓子。它胸腔里的铜铃震动时，第三教学楼三楼的窗户会轻轻颤响 —— 那是高三（七）班的教室，玻璃上还留着去年毕业学生用马克笔写的 “前程似锦”。

“该起床了呀。” 钟楼的声音裹在风里，拂过操场边的梧桐树。它记得每个学生的脚步声，张宇的运动鞋总是磨着后跟，李雯的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像小猫走路。此刻它看见值日生抱着作业本跑过走廊，便让阳光斜斜切过走廊，给那摞练习册镀上金边。

学校爱着它的学生，像老槐树爱着枝头的蝉。春天时，它让食堂阿姨多煮些红枣粥，怕女生们嫌晨跑冷；夏天把图书馆的空调调到 26 度，算准了学生们下课后会来抢靠窗的位置；秋天在落叶最多的校道多放两个垃圾桶，偷偷把值日生的扫帚换成新的；冬天则让门卫室的暖炉烧得旺些，好让晚自习后抄近路的学生能暖手。

但学生们好像不太领情。高二（三）班的林小满正趴在桌上补觉，口水快滴到数学卷子上。她梦里全是暑假在海边吃的芒果冰，甜得发腻，不像眼前这道三角函数题，长得像学校后门那棵歪脖子树。“破学校，” 她嘟囔着，“暑假怎么还不来。”

这种抱怨学校听得太多了。上周月考后，有学生在天台对着晚霞喊：“等毕业就把校服烧了！” 学校让风把那些话揉碎了，撒进护城河。它知道学生们抱怨的是早自习的晨读，是永远做不完的卷子，是食堂偶尔煮老的鸡蛋。可他们没看见，每次考试前，走廊的声控灯都会多亮半小时，那是它怕学生们摸黑找教室；他们也没注意，操场的塑胶跑道每年都会翻新，怕他们跑步时摔跤。

最让学校难过的是毕业季。当学生们把课本抛向空中，欢呼着 “解放了” 时，它只能让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偷偷擦眼泪。去年毕业典礼那天，有个女生抱着校门哭，说舍不得食堂的糖醋排骨，学校赶紧让风把糖醋味吹得浓些，可她没闻到，只顾着和同学拍照。

但学校不怪他们。它记得林小满第一次来报到时，在走廊迷路，是它让墙上的指示牌颜色亮了些；记得张宇在运动会上摔破膝盖，是它让医务室的老师多备了盒创可贴；记得李雯在艺术节弹钢琴时紧张，是它让舞台的灯光柔和得像月光。这些小事，学生们可能转眼就忘，可学校都记在心里，存在钟楼的铜铃里，每次震动都会响起来。

暑假是学校最寂寞的时候。教学楼的窗户都关着，只有麻雀在阳台上跳来跳去。钟楼不再每天六点十五分响铃，可它还是会在清晨望着操场，想象着学生们晨跑的身影。食堂的阿姨们会把冰箱里的绿豆沙留着，说 “等孩子们开学了煮给他们”。学校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像个守着空巢的老人，把所有的爱都攒着，等学生们回来。

林小满其实没那么讨厌学校。暑假过到第二周，她开始想念同桌每天塞给她的阿尔卑斯糖，想念晚自习时窗外的晚霞，甚至想念数学老师总爱敲她桌子的那根教鞭。有次她路过学校后门，看见那棵歪脖子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突然想起去年秋天，她和朋友在树下捡落叶做书签。

“喂，你说学校会不会想我们啊？” 她给同桌发消息。

“怎么可能，” 同桌秒回，“它肯定巴不得我们赶紧毕业，省得天天惹麻烦。”

林小满看着消息，又看看紧闭的校门。校门上的铜环被晒得发烫，她想起冬天时，门卫大爷总会用抹布擦干净上面的霜。也许学校真的不会想他们，但她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像暑假作业少写了一页。

八月底，台风过境。学校担心操场的积水，让钟楼盯着点。暴雨夜里，钟楼看见有个身影翻墙进来，是张宇。他举着伞，在操场边的水洼里找什么。学校让风把雨吹得小些，好让他看得清楚。原来他去年运动会掉了枚奖牌，想趁暑假找回来。

“傻孩子，” 学校让老槐树的叶子遮住他，别让雨水淋感冒，“早就帮你收在器材室了。”

张宇没找到奖牌，却在离开时，对着教学楼喊了句：“喂！开学见啊！”

钟楼的铜铃轻轻晃了晃，算是回答。

开学那天，林小满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看见公告栏贴着新的课程表。她路过钟楼时，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铃声，比暑假前更清脆了些。她抬头看，阳光正从钟楼顶的雕花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校服领口。

“早啊。” 她小声说，不知道是对钟楼，还是对学校。

食堂的糖醋排骨还是老味道，数学老师的教鞭依旧敲着讲台，同桌的阿尔卑斯糖换成了草莓味。林小满趴在桌上写作业，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卷子上投下梧桐树的影子。她忽然觉得，这道三角函数题好像没那么难了，歪脖子树的枝桠，也比暑假时顺眼多了。

钟楼在傍晚六点十五分又响了铃，这次它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它看见学生们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抱怨着 “作业太多”，却又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周末去哪玩。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你看，他们回来了。”

学校看着它的学生们，像看着一群飞出去又飞回来的小鸟。也许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每块被踩亮的地砖，每盏多亮半小时的路灯，每棵被修剪得刚好不挡窗户的树，都是它藏在光阴里的喜欢。而那些被抱怨的晨读、卷子和鸡蛋，终有一天会变成他们回忆里，带着蝉鸣和阳光味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