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Q 礼毕之后,仍旧回到土谷祠,太阳下去了,渐渐觉得世上有些古怪。他仔细一想,终于省悟过来:其原因盖在自己的赤膊。他记得破夹袄还在,便披在身上,躺倒了,待张开眼睛,原来太阳又已经照在西墙上头了。他坐起身,一面说道,“妈妈的……”
他后来还托他的伯父去讨工钱,却被赵家赶了出来。从此以后,未庄再没有人敢雇阿 Q 做工了。
过了些时日,酒店不肯赊欠了;管土谷祠的老头子也时时发话,隐隐要赶他出去;整日游荡,再也寻不到零活。阿 Q 很以为奇,暗想:怎么这些人忽然都势利起来?
他渐渐拮据起来,棉被、毡帽、布衫陆续变卖吃光,只剩身上一条裤子万万不能脱手,破夹袄也卖不出去。整日饥肠辘辘,万般无奈,只得出门求食。
他漫无目的在路上走,街边酒铺、馒头铺子样样眼熟,却一概径直走过,心里茫然,说不清自己想要找寻什么吃食。未庄地界不大,不多时便走到村外,四周成片水田,新秧碧绿,农夫在田里劳作,他全无赏景心思,只顾往前走,不知不觉到了静修庵墙外。
静修庵院墙低矮,后院辟着菜园。阿 Q 四下张望无人,攀矮墙翻入园中,满园种着萝卜,肥大青绿。他大喜,慌忙拔萝卜。刚拔得三四只,忽闻老尼姑出声呵斥。
“阿 Q,你怎么敢来偷萝卜!”
阿 Q 慌了,忙把萝卜藏进衣襟,强辩:“什么时候偷?这是你的?你能叫得它答应你么?”
老尼姑气得拿起竹帚要打,阿 Q 抱着萝卜翻身跳墙逃走,一路狂奔。
挨饿依旧无解,未庄待不下去,阿 Q 想起同做短工的小 D。这小 D 身材瘦小,是后来顶替了阿 Q 的活计,抢了他的生计。阿 Q 早憋了一肚子怨气,在街上撞见小 D,当即破口大骂。
“畜生!抢老子饭碗!”
小 D 也不肯示弱,回骂起来。二人随即揪在一处,四只手互揪辫子,弯腰较劲,在钱家白墙上映出弯弯的人影,围观闲人围拢看热闹。
阿 Q 进三步,小 D 便退三步;小 D 进三步,阿 Q 又退三步,拉锯僵持大半日,二人满头大汗、头发冒热气,最后双双松手,各自撂下一句 “记着罢,妈妈的”,悻悻散开。
这场被旁人戏称 “龙虎斗” 的厮打不分输赢,打完之后,依旧没人雇阿 Q 做工。
春日天气和暖,旁人一身轻便,阿 Q 却又冷又饿。万般走投无路,他打定主意:离开未庄,进城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