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寻人
山中下了一整夜的雪。
沉甸甸的积雪堆积在屋檐下、阶前、院中角落,几乎没过了膝盖,四下里一片荒芜的白,唯有风声呜咽着掠过松枝,搅起阵阵雪尘,簌簌作响。
小院门被轻轻推开,长嬴和谢与安的动作十分轻缓,却仍搅碎了这凝固的岑寂,院门发出滞涩的“吱呀”一声,在空旷雪野中异常清晰,又很快被风卷走。
门扉洞开处,风雪扑面而来。
就在这混沌未明的天色与茫茫雪幕之间,悄然立着一袭素白的身影。
扶光几乎与这铺天盖地的白融为一体,唯有手中提着一盏素纱灯笼,在风雪中晕开一小圈朦胧昏黄的光域,仿佛成了这苍茫天地间唯一光亮。
风雪更疾,肆意撕扯着她覆于眼上的白绡。
那轻薄的绡带在狂风中激烈地翻飞、挣扎,不断拍打着她的额角与鬓发。
她的腰际悬着一枚灵玉,玉质温润,此刻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散尽的微光。
扶光微微侧转了身子,那翻飞的白绡下,无形的视线穿透风雪,精准地落在长嬴身上。
“西南,”她的声音被风削薄了,却依旧清晰地递来,冷冽如冰,“过了寒岭,有片松林,紧挨着松林的小镇,便是阿梨栖身之所。”
话音落下,她手臂微抬,素纱灯笼平稳地递向长嬴。
长嬴上前,灯笼易手,暖黄的光晕在周身晕染开来,映亮了脚下几尺见方的雪地,她没再犹豫,同谢与安向山下走去。
“长嬴。”扶光的声音再次穿透风雪,这一次,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颤。
“你说过......你的一根断尾,在死门之中?”
长嬴的脚步钉在雪地里,她有些茫然地回头,视线投向身后:“是。”
“还有最后一根呢?”扶光紧接着追问,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重新喧嚣起来的风雪吞没。
长嬴的眉头下意识地轻轻蹙起:“尚未有清晰的感应。或许...”
她顿了顿,又道:“或许待寻回死门里的那截断尾,另一根的所在,便自然知晓了。”
风雪骤然又厉,尖锐的呼啸淹没了所有未尽的话语。
长嬴紧了紧手中提着的灯笼,那一点暖光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几乎要熄灭。
她不再言语,只是用力一颔首,随即裹紧了身上的斗篷,与谢与安一同转身,走入纷纷扬扬的雪幕之中。
扶光面向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静立不动,
翻飞的白绡渐渐垂落,服帖地覆在眼前,只在末端被风偶尔卷起一点微弱的涟漪。
那盏被长嬴提走的素纱灯笼,泛着微弱的暖黄,在无边无际的暴雪中,如同跳动的萤火,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最终被灰白混沌的风雪彻底吞没,再也寻不见一丝踪迹。
方才他们踏出的两行深痕,清晰地印在厚厚的积雪上,蜿蜒伸向风雪弥漫的山径。
然而不过片刻,呼啸的狂风卷起更大的雪浪,一层又一层,无声无息地覆盖上去。
只余下漫天飞雪和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吞没了扶光伫立在原地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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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光为他们指引出方位的小镇,便嵌在重峦叠嶂的山坳里。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屋脊,凛冽的风从隘口挤进来,带着尖锐的哨音,卷起地上脏污的残雪,打着旋儿扑向低矮的土墙和紧闭的门窗。
小镇街道狭窄曲折,两旁皆是些低矮的屋舍,檐角挂着细长的冰凌,偶尔断裂下来,“啪”一声脆响砸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碎成一地晶芒。
门窗紧闭,严丝合缝,连窗纸都糊得厚实,不见一丝灯火透出,也听不见寻常市井的鸡鸣犬吠、人语喧哗。
几根晒衣绳孤零零地横在屋檐之间,空无一物,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整座镇子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和这冬季一般,冻住了所有的生气。
锐利的目光扫过死气沉沉的街巷,眉头锁紧,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的寒意:“你曾经教过我,休门是吉门,这里纵使不比生门祥和温煦,也不该是这般窗门紧闭的模样。”
长嬴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素色斗篷,微仰起脸,看着那些紧闭的门扉,眼神里没有丝毫惊诧。
“听李让尘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死寂,“谢家少主谢如琢,在仙门大会,悍然反抗九重天与四象司。经历一场恶斗后,他重伤遁走,最终投入了苍黎卫的麾下。”
“谢家一部分人闻风远遁,另一部分,则被九重天的雷霆手段...尽数斩落于休门之内。如今,休门群龙无首,新的守门人迟迟未能推举出来。”
“对这些世代依附休门、生于斯长于斯的凡俗百姓而言,守门人谢家,便是他们头顶那片唯一能感知到的‘天’,是庇护一方、维系安稳的最强力量。”
“如今血染门庭,这些手无寸铁、仰人鼻息的百姓焉能不惊?焉能不惧?除了闭门自守,人人自危,还能有什么别的生路吗?”
言语间,是对这乱世蝼蚁挣扎求存的了然,和同样难以言说的沉重。
两人沿着街巷,踏着薄雪覆盖的硬土路,默默前行。
脚下的积雪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咯吱”声,在空旷中格外刺耳。越往小镇边缘走,房屋越是稀疏破败。
终于,在镇子最外围,紧挨着一片萧瑟枯林的地方,稀稀落落地出现了几个孤零零的院落。
其中一个院子与周遭的颓败荒凉截然不同。
一圈低矮的竹篱笆被精心修葺过,排列得整整齐齐,上面覆着一层洁净的初雪,仿佛为篱笆镶上了一道银边。
篱笆内的小院地面,显然时常有人清扫,不见积雪,裸露出干净的深色泥土。
几垄小小的菜畦规划得一丝不苟,里面覆着厚厚的草苫用以保温,边缘干净利落。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株老梅树,枝桠间点缀着零星几朵猩红的花苞,在满目灰白中透出一点生机。
恰在此时,隔壁不远处一扇歪斜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裹着臃肿棉袄、头巾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娘,缩着脖子,手里提着个空篮子,神色仓惶地闪身出来,看也不看四周,低着头就想要一头扎进旁边狭窄的巷子里。
“大娘留步!” 长嬴反应极快,声音刻意放得温软清亮。
她脚步轻快地迎上两步,脸上绽开一个毫无城府的乖巧笑容。
那大娘猛地一哆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仓促回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疑和戒备,下意识地将空篮子抱在胸前当盾牌:“做...做什么?你想干什么?”
声音又尖又紧。
长嬴脸上的笑容愈发显得无害,甚至还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求助:“大娘莫怕。我与我家夫君是来此地投奔远房亲戚的,谁知这地方巷子曲折,走着走着竟迷了方向。这冰天雪地的,又不见什么人,实在为难...”
她说着,微微侧身,指向隔壁那处打理得异常整洁的小院,“敢问大娘,可知晓那家小院里,住的是何人啊?我们寻的亲戚,似乎就在这一带。”
大妈顺着她的手指飞快瞥了一眼那院子,眼神像被烫到似的立刻缩了回来,嘴唇嗫嚅着,脸上戒备之色更浓,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知道!不知道!我们这里都是老实人,各扫门前雪,哪管别人家闲事!” 说着就要往门里缩。
一直沉默立于长嬴身后阴影里的谢与安,此刻面无表情地踏前半步。
他并未言语,只是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中赫然托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
袋口并未系紧,几颗切割粗糙、却隐隐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灵石从缝隙中露了出来,在灰暗的天光下,散发出诱人的微芒。
他动作极其随意,仿佛递出的不过是一把石子。
那大妈浑浊的眼睛在触及那抹灵光时,骤然亮了一下,如同饿狼窥见了肉食。
她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左右张望,确认四周再无旁人,这才以与她身形极不相符的敏捷,一把将那布包夺过,迅速塞进自己臃肿的棉袄深处。
灵石入怀,她紧绷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一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紧张和兴奋,凑近了些。
“隔壁啊...是前几个月才搬来的!两个人,一个是个中年汉子,文绉绉的,像个教书先生,挺和气,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另一个...”
她眼中闪过一丝特有的复杂光芒,“是个年轻的姑娘!啧啧,那身段,那脸蛋儿...就跟画里走下来的仙子似的,真真是柔弱无骨,我见犹怜呐!”
大娘一顿,语气变得神秘兮兮,带着点幸灾乐祸和后怕:“不过那姑娘金贵得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那中年男人隔三差五进山里去,挖点药草根子回来换点灵石米粮。”
“镇里那些个没出息的光棍儿,眼睛都看直了!有几个胆子肥的,喝了几口马尿就敢上门去撩拨,嘴里不干不净的。不过也怪——”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那些个上门闹腾过的混账东西,没过几天,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的影儿了!你说邪不邪门?”
说完,她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警惕地看了一眼那静悄悄的小院,对着长嬴和谢与安胡乱点了点头。
随后抱着怀里的“宝贝”,飞快地缩回自己那扇歪斜破败的木门里,“砰”地一声关严实了,插上门闩的声音清晰可闻。
长嬴唇边那抹温顺乖巧的笑意,在木门关上的瞬间便淡去了。
她目光投向那竹篱笆内整洁得过分的小院,眼神幽深,若有所思。
雪粒落在她鸦羽般的长睫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片刻后,她不再犹豫,抬步,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谢与安无声地跟上,垂在身侧的手已然悄悄攥紧。
长嬴抬起手,手指屈起,轻轻叩向那扇薄薄的木扉。
笃,笃,笃。
三声轻响,不疾不徐,却也无任何人应声。
院门并未上闩,只是虚虚掩着。
长嬴等了一瞬,便轻轻推开。
扑面而来的,是带着寒意的湿冷腥气,混杂着若有似无的药草苦涩。
小院内的景象与篱笆外的整洁一脉相承,菜畦垄起的泥土被拍打得极其平整,几件简陋的农具挂在泥墙的钉子上,显得平淡而温馨。
长嬴和谢与安的视线却不约而同地落向墙角那片刚刚翻动过不久的菜地。
那方泥土颜色比周围更深,带着饱含水汽的深褐色泽,松软得异乎寻常,显然新土未久。
就在那松软湿润的泥土表层边缘,靠近一株新鲜的青菜根茎处,有半截东西突兀地显露出来。
那东西颜色灰败,毫无生气,深深嵌在湿泥里,只露出极其微小的一截末端,以及一点弯曲的、带着弧度的轮廓。
形状.像极了蜷缩的、僵硬的...手指。
下一瞬,正对着院子的那扇单薄木门,也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发出“哐当”一声响,力道之大,震得门框簌簌落下几点灰尘。
门口光影分割处,立着一个女子。
纵然身上裹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宽大得几乎罩不住那过于纤细的骨架,也丝毫无法折损她眉眼间惊心动魄的姝色。
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更衬得那肤色剔透到如同白瓷一般,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一双眸子,眼尾微微下垂,带着惹人怜惜的无辜感,眼底在此刻却盛满了冰冷的霜雪。
正是这极致的柔弱,与此刻她眉眼间那股浓烈的厌憎与冰冷,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她的视线越过小院,精准地钉在长嬴脸上,不见丝毫意外,只有一丝的厌倦与讥诮。
“真是阴魂不散。”
话音未落,她看也不再看院中两人一眼,猛地转身,宽大的麻衣下摆旋起一道冰冷的弧线,径直走回屋内。
长嬴甚至还无声地轻笑了一下,步履轻快地踏上那几级同样被擦得过分干净的简陋石阶,毫不犹豫地跟进了那扇敞开的房门,动作自然得如同回了自己的家一般。
屋内光线稀薄,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同样被打理得一尘不染。
阿梨冷眼瞧着长嬴,可长嬴却浑不在意,目光随意地扫过空荡荡的屋子,径直走到那张粗糙木桌旁。
桌上放着一个粗陶茶壶和几个倒扣着的粗陶碗。
长嬴伸出纤白的手指,拎起茶壶掂了掂,里面尚有半壶冷茶。
她信手翻过一个陶碗,提起壶,清澈微凉的茶水便汩汩注入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端起那碗粗陋的冷茶,凑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
这才抬眼,看向阿梨,带着几分闲聊的随意:“茶不错,就是凉了些。”
第176章 “船”
“你又来做什么?”
阿梨的目光从一动不动的谢与安身上收回,落在长嬴身上。
炉火在铜盆里低低舔舐着炭块,发出细微噼啪声,橘红的光晕发出细微的暖意,却终究敌不过不断渗入的凛冽。
长嬴细白的手指捧着粗陶茶盏,还在垂眸啜饮,姿态闲适得仿佛她才是这院落的主人。
闻言抬起眼睛,眸中漾开笑意,语声轻快,带着刻意的甜腻:“来找你帮忙的呀。”
“找我帮忙?”阿梨的唇角一扯,讥诮一声,“你不知道我是引仙盟的人?”
“知道呀,”长嬴的笑容纹丝未变,“引仙盟又不是第一次帮我的忙。上一次徐舜,不也帮过我来着?”
阿梨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像极力压制着什么:“不帮,你走。”
“哎呀,阿梨姐姐——”长嬴的声音陡然拖长,刻意揉捏出娇柔。
阿梨猝不及防,身体难以自抑地打了个寒颤,仿佛被冰冷的蛇信舔过背脊,手臂上的汗毛瞬间倒竖。
连房门外正悠闲散漫地看着菜地的谢与安都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长嬴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笑意盈盈地继续道:“别急着拒绝我嘛。”
“你知道的吧?如今死门那唯一的传送阵被彻底摧毁,里头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休想进去。”
“我想,你应该有办法帮我进去?”
阿梨从齿缝间迸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既然知道死门已成绝地,那你可知传送阵为何会被摧毁?!
“知道呀。”长嬴的脸上露出无辜的神情,“引仙盟将无数恶灵引渡至死门之地,妄图将整个死门炼成一片凶域,好让自家那些所谓的‘仙人’——实则不过是更凶戾的恶灵,得以降世。至于九重天......”
“既害怕死门彻底崩坏波及其他七门,又打着顺水推舟的好算盘。待死门彻底化作凶域,他们再以救世之姿出手‘拔除’。凶域拔除后析出的庞大灵力,足够支撑他们那片‘净土’再苟延残喘数百年了。”
字字句句,剥皮蚀骨。
阿梨眼底不见任何温度:“你既知引仙盟是始作俑者,还让我们带你进入死门?”
“怎么?”她唇边再次勾起一抹弧度,眼中的讥讽浓得化不开,“难道是要请你进去,阻止引仙盟的‘大业’?”
长嬴放下陶碗,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她依旧笑着,“你别着急嘛,我用东西和你换。说不定......你会感兴趣呢?”
“不听。”阿梨斩钉截铁,指尖指向门口,“出去!”
“诶——等一下嘛!”长嬴的声音拔高,她盯着阿梨,一字一顿道,“若我说,你还有机会...再见到阿鹊呢?”
“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阿梨脑中轰然炸开,又瞬间坍缩成一片死寂的死白。
炉火的噼啪声、窗缝钻入的风声、甚至她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世界骤然失重,沉入无声的冰海深处。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睛,看向长嬴。脸上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青灰的死寂。
“你...”阿梨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良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无比,一字一顿,带着要将对方生吞活剥般的戾气:“在、说、什、么?”
长嬴迎着她濒临失控的申请,平静地重复,字字清晰:“我说,你还有机会,再见到阿鹊。”
“长嬴!”阿梨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其中翻滚的愤怒与巨大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骗我很好玩吗?!”
她向前逼近一步,身体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阿鹊她已经死了!化作恶灵!也彻底消散了!你难道没有亲眼看到吗?!”
长嬴静静立在原地,任由阿梨如何歇斯底里,也始终不见多余的情绪。
直到阿梨冷静下来,长嬴才重新开口:“扶光让我转达给你的。”
她看着阿梨眼中骤然僵住的神色,惊愕中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缓缓补上最后一句:
“你纵然不信我,归终后人亲口预见的未来...也不信吗?”
最后几个字落下的瞬间,炉膛里一块焦炭猛地爆裂,发出刺耳的“噼啪”声,飞溅出几点短暂刺目的火星,随即又迅速湮灭在灰烬里。
阿梨整个人凝固在那里,所有的情绪全数冻结在她脸上,呼吸凝滞,唇齿间几乎尝到了铁锈的腥味。
“公子看得这般入神,”一个男声蓦然在身后响起,温和带笑,“不如将菜地里的人挖出来,仔细瞧瞧?”
三人的目光倏地投向声音来处。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粗布短褂沾着山野的露水与尘土,背着一个硕大的藤筐。
筐内挤挤挨压实是些新采的草药,叶茎犹带湿泥,散发着清苦微涩的气息。
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那截破土而出的手指上,嘴角弯了弯:“都是些不请自来的人,又没什么分寸,扰了此地的清净,我只好请他们长睡于此,也省事些。”
谢与安闻言,只极低地哼笑了一声,却未置一词。
阿梨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嘴角艰难地扯动:“陈...陈叔。”
陈陵温和地应了一声,放下肩上的药筐,动作沉稳,筐底磕在地面上,目光越过阿梨,落在她身旁的长嬴身上:“这次找上我们,所为何事?”
长嬴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开口道:“想让你们,带我进入死门。”
声音清亮,毫无遮掩。
陈陵眉梢一扬,那了然的笑意更深了,仿佛早已料定:“哦?你是想...去救死门的人?”
“不,”长嬴干脆地摇头“没那么大慈悲。我不过是有些紧要的私物,当初仓促,落在了门里。如今,必须取出来。”
陈陵了然地“哦”了一声,那声调拖得意味深长,唇角的笑意未变,“东西自然是要紧的。不过......‘死门’,也不是谁家的后院,抬脚就能进。你们打算拿什么来换这个‘进’法?”
阿梨用力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再睁开时,眼底深处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微光,声音低哑:“她说...她能让我再见到阿鹊...”
陈陵眼中那一贯温和的笑意倏然凝滞,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讶异。
“陈某活了大半辈子,倒真是头一回听说,能让恶灵...再爬回人间的法子。”
长嬴却笑了,明艳至极,却不见暖意,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灵巧与狡黠:“陈叔这话......说的是‘你’,还是你身体里盘着的那条虫子?”
“若是说你,”长嬴的声音清脆如玉,字字清晰,“凡胎俗骨,目力所及不过方寸之地,生老病死尚看不破,又怎能窥见未来的玄机?”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那双灿灿金眸仿佛能剥开皮囊,直视内里蠕动的异物。
“若是说你身体里那条...被八门阵法牢牢挡在外头不知多少个年月、如今好不容易才借着个凡人的躯壳偷摸溜进来的东西...”
“又拿什么...与归终那双洞穿万古、照见终局的‘眼睛’相较?”
空气似乎微微一滞。
长嬴倏地转向阿梨,冰冷的锐利瞬间收敛:“阿梨姑娘,我们此来,只为求得进入死门的方法。至于,是否能令你再见阿鹊...”
她轻轻摇头,“信与不信,赌与不赌,全在于你一念之间。”
暮冬时节,整个小院彻底没入一种僵死的静默里。
不知过了多久,阿梨终于极缓极慢地抬起眼,目光穿透空气里弥漫的压抑,直直落在陈陵脸上。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陈叔......”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支撑下去的力气,“纵然只是微末的一点可能,我也想试一试...”
陈陵定定地看着阿梨,随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无奈:“阿梨,你可知,你此刻所求,无异于将自己...放在整个引仙盟的对立面?”
阿梨的脸色本就惨白如纸,此刻更添一层死气的灰败。
然而,她还是牵动嘴角,挤出一个称得上惨淡的笑容。
“那又如何?”
“阿鹊没了,这世上,早就没有我的血亲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况且...阿鹊的身体彻底消散后,你和我不也离开了那个地方么?他们要做的事,与如今的我们,又有什么相干?”
陈陵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避开了阿梨那双眼睛。
良久,才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沉沉地吐出一口气,视线重新落回长嬴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浑浊的深潭:“罢了,既然阿梨应了你们,我自会相助。”
“只是...”他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最好...别骗她。”
“自然。” 长嬴应得干脆利落,随即补充,“不过,要进去的,不止我们几个。苍黎卫的人,也在其列。”
“苍黎卫?” 陈陵眉峰微蹙,随即又松开,“我的血脉是文鳐,并非书中记载的引渡迷舟,反而是...‘迷惑’。”
“故而能够与门外恶灵共生,因为...他们能够适应我的躯体。”
“当年阿鹊觉醒出上古鲲的血脉,身死之后...便化作了横亘海疆的巨鱼遗骸。”
“后来...我体内的‘那位’便寻机寄生其中,以阿鹊遗骨为舟,方能在海上通行无碍。”
他的眼神清明,甚至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冷酷:“八门境外,环伺的是那片吞没一切的死海。如今死门传送阵已毁,要想进入死门,非‘船’不可。”
谢与安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何处寻‘船’?”
陈陵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弧度里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种残忍的恶意。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口,指尖仿佛带着无形的寒意:“‘船’......就在这里。”
“让我体内的‘那位’,分化出同类,进入某个人的身体...以此人为舟,再借我文鳐之力遮掩,骗过‘界’的感知,渡海而入。”
他顿了顿,像是在欣赏长嬴眼中瞬间掠过的凛冽:“我们几人,我尚可以自身为‘船’,带你们进去。只是——”
“苍黎卫人数众多...就须得他们自己,选出一艘足够‘强韧’的‘大船’了。”
而长嬴眼中冷冽之意骤然加深,盯着陈陵的心口,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那里面蠕动的、冰冷黏腻的线虫:“即使是大海,御空飞渡,难道不行?”
陈陵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姑娘,那是‘界外死海’。八门阵法隔绝内外,自成法则,界外死海并非寻常之水,那是无数恶灵怨念汇聚、被‘界’之力扭曲的混沌之渊。”
“任何灵力、法器,乃至飞鸟,一旦离岸,便会被死海拖拽、消融,最终沉沦,成为海底新的‘骸骨’。唯有以同样被‘界’所承认、或能暂时蒙蔽‘界’的‘活物’为舟,才能借道其中,偷渡入‘门’。”
门外恶灵挣扎千年,用尽了所有方法,最终也只找出这一个办法——
借助“线虫”控制的“人船”,再加文鳐之血辅助,欺骗“界”的感知,成功穿过隔绝“门内”与“门外”的阵法。
就在这时,陈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他猛地抬手捂住心口,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一缕极细的暗红色血丝,如同有生命的活物,骤然从脖颈侧面一根细微的脉管中蜿蜒凸起,急速向上蔓延,瞬间爬过下颌,直抵耳根。
陈陵的呼吸骤然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张温和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痛苦之色。
谢与安眼神骤然一凛,上前半步,却又硬生生顿住。
陈陵死死咬着牙,整个身体却在下一刻骤然一僵,紧接着,细微的骨骼错位声从他体内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撑开他的躯壳,重新调整关节与筋肉的连接方式。
他原本微微佝偻的背脊,瞬间挺直。
随后头颅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咔哒一声,猛地转向长嬴。
那双眼睛,彻底变了。
属于陈陵的温和、复杂、悲悯...所有属于“人”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的漆黑。
没有眼白,只有两汪浓稠的黑暗,镶嵌在那张骤然失去所有表情的脸上。
黢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阴影在无声地蠕动翻搅。
“小狐狸...” 声音明明没有变,却让人莫名听见了黏腻摩擦的声响,“又见面了。”
第177章 相见
灵玉悬于掌心,温润的流光如泉水流淌过。
长嬴的声音穿透了无形的壁垒,清晰却带着几丝飘渺的杂音。
“总之,陈陵的意思便是,欲入死门,需先离此‘门内’,令他体内异虫择一躯壳寄生,以此身为渡海之舟,横越界外死海,再凭他的血脉之力欺瞒‘界’之感知,方可成功进入死门。”
她顿了顿,带着几分犹疑:“扶光,人...真的可随意离开‘门内’之地么?”
灵玉的另一头,扶光低垂下眼睛,玉光在她沉静的眼眸里投下幽微的倒影,随后轻声道:
“千年之前,乾坤倒悬,有八位先贤引天地伟力,立八卦大阵,划阴阳之限。”
“此阵所成之‘界’,其力专主于阻隔,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巨闸,横锁门外那些凶戾诡谲、形骸扭曲的恶灵,使其不得逾越雷池,侵扰门内生灵安宁。”
“至于生人...” 扶光微微一顿,“此界于血肉之躯,无半分禁绝之力。门户本自洞开,来去本应随心。”
“可是,八门之外,是何等景象?千载光阴流转,沧海桑田。昔年门外广阔无垠之土,早已被无尽的墨渊吞噬殆尽。”
“如今唯有界外死海,浩渺无边,其水非水,乃众生寂灭所凝,其深莫测,其寒蚀骨。凡人血肉,一旦涉足其外,顷刻间便神形俱灭,连一丝涟漪亦难泛起。”
长嬴低声接话:“这便是,为何需借陈陵体内异虫之力的原因,以它制造的人身作舟楫,令死海误认舟中之人,同样是徘徊于永寂的恶灵同类,如此方能暂保一线生机,渡过无光无望之海。”
“至于陈陵的血脉,则是在面对‘界’时,令‘界’误以为那艘人船是可以通行的血肉凡胎。”
她的目光垂落,久久凝视着掌心那枚灵玉,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此计险绝,”长嬴继续道,“况且,异虫终究是门外恶灵所化,若它在死海之上...骤然反噬,操控‘人船’,将舱内之人尽数抛入墨渊,我们岂非砧上鱼肉,只能束手待毙?”
长嬴话音方落,身后院门被推开,陈陵倚着门框,笑了笑。
“啊,姑娘,”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声音带着沙哑,却又异常清晰,“我似乎...漏说了最关键的一环。”
他的目光落在长嬴手中的灵玉上。
“那个被选中、化作‘船’的人,”陈陵的语气平淡,“他的意志,必须坚不可摧。虫入其身,控其筋骨血肉,塑其为舟,这是无法抗拒的。但...”
陈陵顿了顿,似笑非笑道:“他的意识,并不会被完全抹去。他会被禁锢在那艘‘船’的感知里,以船的‘眼睛’,船的‘触觉’,亲眼目睹身下那片翻涌着恶念的死海。”
“若是他的意志稍有动摇,被那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吞噬,便会当场‘溺毙’于死海,神魂畸变,化作新的的恶灵。届时,承载着所有人的‘船’,亦会在瞬间崩解、沉没,船上之人...绝无生路。”
长嬴握着灵玉的手指僵住。
就在这时,她掌中的灵玉,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紧接着,一个全然陌生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带着一股冷硬。
“长嬴姑娘。”
那声音毫无情绪起伏,却莫名给人一种沉凝的威严。
“在下既舟。” 他言简意赅地开口,“或者姑娘更熟悉我从前的身份,四象司獬豸。”
“此次,多谢你为苍黎卫寻得进入死门之法。” 既舟的声音冰冷依旧,却蕴含着郑重的谢意。
“烦请姑娘,转告陈陵——”
“我既舟,愿以身作船,带苍黎卫,进入死门。”
他的声音穿透灵玉,冰冷、决绝、不容置喙。
庭院中,夜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长嬴抬起头,对上陈陵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
“五日后,烦请姑娘带上他们,与苍黎卫在伤门境内汇合。”
陈陵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初醒的朦胧早已消失殆尽。
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轻轻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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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递到谢与安手中时,那豆焰在无边墨海深处发出微弱的光芒。
阿梨的声音平静无波:“要出‘门’了,握紧这灯。”
谢与安几根修长的手指随意捻起提灯,灯身微晃,焰影在他脸上摇曳不定。
他侧首瞥了眼脚下深不可测的墨海,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陈陵不是正在我们脚底么?难道还需靠这东西来护身?”
“有陈叔在,界外死海的恶灵们确实已经将我们当作同类,”阿梨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声音轻淡,“可谁告诉你,同类之间,就不相互撕咬吞噬了呢?”
“此灯名‘渡冥’,能驱散恶灵,拿稳了。”
长嬴静默无声,仰首望向远处。
海面漆黑无际,浪涛无声起伏,仿佛巨兽深沉的呼吸。
前方,极目之遥,一道微不可察的界限悄然浮现,宛如悬于虚空的一道细痕,薄如蝉翼,脆弱又固执地分割开两重天地。
阿梨终于也抬了抬眼睫,目光扫过那道界限。
——船头轻触界限。
霎时间,无声无息的死寂瞬间被震耳欲聋的嘶吼取代,船体剧烈颠簸,像是被无形巨掌攫住抛掷。
脚下墨色的海水骤然沸腾,无数狰狞的恶灵自深渊中伸出枯爪鬼影,疯狂地撕扯着脆弱的船身。
它们形貌扭曲,空洞的眼窝贪婪地吞噬着船上每一丝生气。
“渡冥”骤然爆发出柔韧而坚韧的光晕,如同暖阳融雪般。
那些扑至船沿的枯爪鬼影甫一触及光晕,便发出被灼烧的嗤嗤厉响,瞬间升腾起灰黑的怨气,哀嚎着消散于无形。
船身被无数枯爪撕扯推搡,在凄厉的嘶鸣浪潮中剧烈摇摆,仿佛狂风里一片飘零的枯叶。
长嬴身形微晃,眼眸深处一点金芒骤然亮起,转瞬即逝,恰似暗夜中一颗流星,骤然划过又归于沉寂。
恰在此时,一阵阴冷刺骨的腥风毫无预兆地卷过海面。谢与安手中那盏“渡冥”灯焰猛地一矮,火苗骤然细弱,在风中剧烈地颤抖明灭,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灯盏周围那圈坚韧的光晕随之剧烈波动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船底恶灵的嘶吼瞬间拔高,无数枯爪鬼影更加疯狂地撞击着那层摇摇欲坠的光壁,仿佛嗅到了屏障碎裂前那令人癫狂的血腥气息。
谢与安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那盏在风中挣扎的灯火上。
脸上并无惊惶,指尖微抬,动作轻缓随意。
一点青幽幽的冷光,倏然自他指尖无声析出,轻盈地飘向那簇在风中飘摇欲熄的灯焰。
这一点磷火落下,无声地融入橘红火焰的核心。
刹那之间,以那橘红的灯焰为中心,一圈森然冷冽的青色光轮骤然扩散开来,稳定而清晰地悬浮于灯盏周围。
青白交错的微光层层荡开,比先前更加凝练冰冷。
那些疯狂冲击光晕的枯爪鬼影,甫一撞上这圈青白的光轮,便发出更加凄厉刺耳的尖啸,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的熔炉,彻底消散。
虽然船底仍旧萦绕着不甘的嘶吼,可船体周围已被清出一片短暂却坚固的澄澈领域。
长嬴的目光落在身后。
远处是一艘远比他们的小舟庞大数十倍的、轮廓依稀可见的巨舟。
“我们有渡冥灯,那苍黎卫呢?他们那艘船,靠什么?”
阿梨闻言,轻轻地笑出声,仿佛长嬴问的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苍黎卫,自然是靠他们自己辛苦对抗了呀。”
长嬴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阿梨的脸上。
阿梨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姐姐,你也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个肉体凡胎,能护住我们这一叶小舟,已是倾尽全力、险象环生,还想要如何呢?”
“对了...前几日汇合时,我倒是留心瞧了瞧,苍黎卫的神色看上去十分凝重。尤其是陆家主,几乎被苍黎卫里三层外三层地紧紧围着。”
阿梨细细地观察着长嬴的反应,“怎么?苍黎卫是有什么特别的打算或动作吗?”
长嬴的唇线抿得更紧。
“不知。”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从后方的海面上炸开。
长嬴霍然转头。
只见他们刚刚驶离不久的那片浓稠如墨的海域,一点极其刺目的、混杂着猩红与惨白的光芒猛地爆开。
光芒如昙花一现,瞬间又被更汹涌的黑暗吞噬,但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已足够骇人。
无数灰黑粘稠、肢体扭曲的恶灵,如同闻到血腥的食人鱼群,正疯狂地扑向那爆炸的源头,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正是苍黎卫所在的那艘巨舟。
就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恶灵即将彻底吞没那艘破碎巨舟轮廓的刹那——
一抹微弱的淡青色光芒,如同深埋于朽壤之下的种子,刺破了那片浓稠的黑暗。
起初只是一点,旋即,那点青芒骤然勃发、无数道巨大根须,骤然冒出,以一种无法言喻的速度疯狂生长蔓延。
青色的脉络在根须表面流淌,散发出温润的光芒。
根须所过之处,那些攀附在船体上疯狂撕咬的恶灵,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嚎。
不过瞬息之间,那艘巨舟,竟被一层厚实的青色根须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无数试图再次扑上的恶灵,如同飞蛾撞上无形的烈焰之墙,已哀嚎着化为飞灰。
根须之茧散发着稳定而温煦的青色光晕,如同在无边死海中点亮的生命灯塔,将汹涌的恶灵狂潮死死隔绝在外。
小舟上,阿梨脸上的笑意凝固一瞬。
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失笑道:“真是可惜...”
“本以为能亲眼瞧瞧那艘大船被撕成碎片的壮观景象,这下看不成了。”
她耸耸肩:“我忘了,那位扶桑神女还在上面呢...真是,好大的靠山啊。”
长嬴金瞳紧紧锁定着那一艘巨大船只,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还没等松一口气,腰间的灵玉骤然发出一丝青色的亮光,瞬间照亮了长嬴略显苍白的侧脸,也将小舟上其余两人的目光瞬间吸引过来。
长嬴猝然低头,指尖下意识地抚上那块滚烫的灵玉。
怎么回事?
她紧紧蹙起眉头,指尖触碰的刹那,那刺目的青芒骤然收敛凝聚。
顷刻间,一方尺许见方、清澈无比的水镜虚影,竟自那灵玉之上盈盈浮现。
镜面由流动的青光构成,边缘流淌着金色的流光。
下一瞬,镜中景象骤然清晰——
画面里,是一处光线略显昏暗的船舱。
一位女子端坐于玉案之后。
身姿挺拔,如孤峰静雪冷冽,白绡轻柔地覆于眼上,遮去了她大半容颜。
眉心正中,一点银白的莲花灵印正灼灼生辉,细微的光流在其上缓缓转动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
阿梨脸上残余的笑意彻底消失,眼神死死盯住那镜中女子额心的印记。
镜中女子微微抬首,那被白绡覆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万水千山,穿透了死海的污浊,穿透了八门无数洞府、城池、荒野中所有的生灵。
她的声音透过水镜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与穿透力,如同深谷幽泉,清冽无比。
“八门众生。”
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
“吾名,陆扶光。乃归终一族,现任家主。”
船舱死寂,唯有她清冽的声音回荡。
那方承载着扶光身影的青光水镜,以扶桑神木深植八门地脉的古老根须为无形桥梁,强行显化于八门之中、亿万生灵眼前。
嗡——
无数双眼睛,或震惊,或茫然,或不安,却不约而同地在此刻聚焦于镜中那覆眼端坐的身影。
镜中女子面容沉静,声音再次清晰地透过水镜,响彻在无数惊愕的心神间:
“想必,诸位对这个名字,并不算陌生。”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冰冷的平静,“毕竟,就在数月之前,吾刚刚‘飞升成仙’,荣登九重天境。”
“今日以此等形貌,以此等方式相见,非吾所愿。实乃九重天欺瞒众生,已逾千年,积重难返。”
“吾等,别无他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