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由来
长嬴看着沈度岁小心翼翼地将酒坛放入浅坑,开始认真地覆土。
泥土的微腥气息混合着细雪的清寒,在温暖的炭火气息中若隐若现。
“绵绵,”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炭火烘烤后的暖意,却似乎又有些飘忽。
“嗯?”沈度岁侧过头看她,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杏眼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长嬴看着她那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眸,顿了顿,才轻声问道:“等这些事情都了了,你后面...想去做什么?”
沈度岁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她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开口道:“我和哥哥商量过了,你的尾巴不是还有两根没有找到吗?我们先陪你去找尾巴。”
“然后...”她仰起头,眸光流转,越过庭院矮墙,投向暮雪纷飞的渺渺苍穹,眼眸澄澈而粲然。
“然后,我要和哥哥去看一看...东海之滨,是不是真的有鲛人泣珠,涤尽尘虑;看西漠深处的流沙,是不是真的能够像滚烫的熔金一样流淌?”
她的声音带着轻快的意味:“如果可以,我还想去昆仑山下,找一找母亲化作的那棵扶桑树...”
既脱樊笼,自当振羽凌霄,将这浩渺乾坤、山河表里,一一丈量。
沈度岁收回视线,笑起来:“我和哥哥的名字,居然都是母亲取的,但我不知...母亲取的名字究竟是何意义。”
“或许有朝一日,见到母亲化作的那棵扶桑,就能...得到答案了吧。”
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如同跳跃的火星,带着蓬勃的热气,不偏不倚地灼烫着长嬴的心。
长嬴静静地听着,唇边的笑容依旧温软,只是那映着炭火的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正无声地翻涌。
“说起来,你们的名字,都有什么含义吗?”沈度岁仰着头,开口问。
最先回应的是李让尘。
他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点了两下,随即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浅淡得几乎难以捕捉,却又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疏朗与...一丝自嘲。
“‘山不让尘,川不辞盈’,是我与阿姐的名字,震鳞一族...大约是盼我如孤峰绝仞,孑然于世,不容俗世沾染半分尘埃吧。”
他顿了顿,抬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苗,那点自嘲似乎更深了些,“是不是...傲慢极了?”
“傲慢”二字从他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钧重量。
“我的名字很简单。”扶光的声音温润地响起,接过了话头,带着令人心安的和煦。
她微微侧首,火光在清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娓娓道来:“‘扶光’是东君驾日之车,是晨曦初破云霭,也是...落日熔金洒满山海。”
陆扶光是归终一族天赋最高之人,陆晋夷将所有的寄托,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只愿此身微光,或可以涤荡些许...世间晦暗尘浊。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长嬴身上。
她裹着略显单薄的衣衫,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
感受到视线,沉默片刻,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如同融化的雪水,浸染着一丝虚弱和遥远追忆:“‘春为发生,夏为长嬴’,阿娘说,我生在夏至。”
“夏至...拥有一年之中,最漫长的白昼。”
“故而,我就叫长嬴了。”
一时间,廊下只剩下炭火轻微的爆裂声和细雪落地的簌簌轻响。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最终都凝向了那一片沉沉的阴影。
谢与安坐在长嬴身侧,背脊挺直,如同峭壁孤松,带着冷硬的疏离之意。
墨色的衣袍几乎融入身后浓稠的夜色,只有眉心那点殷红,在火光下妖异得刺目。
沈度岁的问题落下许久,他依旧垂着眼帘,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暗红眼眸。
就在沈度岁眼中的好奇快要被不安取代时,谢与安终于动了动。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眼,视线落在跳跃的炭火上,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波澜:
“我不知道。”
众人一静,就在这近乎窒息的沉默即将蔓延开来时——
“我知道。”
长嬴轻柔的声音骤然响起,抬起头,直直地望向谢与安。
谢与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快得仿佛是错觉一般。
长嬴依旧笑着,火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燃烧,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滔滔金海。
“与世偕安,”她一字一句,声音轻柔却无比清晰,“同天地...共赴安宁。”
话音落下,廊下陷入一片更深沉的寂静。
炭火中,一颗积蓄已久的木炭猛地爆裂开来,迸溅出一朵异常明亮、转瞬即逝的火星。
那刺眼的光芒骤然点亮了每个人的面容,随即又迅速湮灭在黑暗中,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
“这名字真好。”长嬴笑着,伸手拂去他肩头一片落雪,带着温软的暖意,“比我们的...都好。”
谢与安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一错不错。
而她笑靥明媚,竟似将这沉沉暮色与凛冽寒气都驱散了几分。
下一瞬,长嬴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捧着花椒酒的手腕,自己手中的陶碗顺势迎上去轻轻一碰。
碗沿相叩,发出一声轻脆的“叮”。
“谢与安,”她望着他,眼波在灯笼与炭火的映照下流转,澄澈得如同春日初融的雪水,唇边笑意清浅,“年年今夜,岁岁偕安。”
温柔又郑重的八个字,仿佛带着温度,轻轻地、却又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头。
谢与安几乎是无意识地端起酒碗,凑到唇边又抿了一小口。
檐下悬着的灯笼暖光流泻,映得碗中酒液微微荡漾,映出浮光点点,也映出他眼中尚未褪尽的茫然。
花椒酒滑入喉间,这一次,尖锐麻意与灼烧般的辣感,竟淡了一些。
舌尖上只余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触感,顺着咽喉无声而下,如一株初生的藤蔓,细细密密地缠上了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那滋味丝丝缕缕,竟比最初的椒麻更清晰,更深地沁入肺腑,盘踞不去。
他低垂下眼帘,目光凝滞在碗中,小小的烛火倒影在酒面上轻轻摇晃,倏然间碎成一片细碎摇晃的金色光斑,又缓缓聚拢。
那一点暖光,摇曳着,竟像是径直落入了他的眼底深处,无声无息地灼烫起来。
第173章 虚假
长嬴仰头,同样将那碗花椒酒一饮而尽。
酒液刚一入喉,那熟悉霸道的辛辣麻意便如野火般燎原而上,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五官瞬间皱成一团,方才哄人的几分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辣得跳脚的鲜活神态。
待那阵火烧火燎的劲头稍缓,长嬴才放下空碗,目光下意识地在围坐的几人中逡巡了一圈,后知后觉道:“怎么不见无音?那日她似乎也受了很重的伤。”
扶光坐在她对面,跳跃的火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闻言答道:“她回陆家去了。幽鴳血脉,如风过隙,由她去交代一些事情,最为合适。”
一旁的沈度岁却有些担忧地开口:“扶光姐姐,我们此番在九重天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九重天,会不会因此迁怒陆家?无音姐姐回去...真的稳妥吗?”
扶光唇边的笑意淡了淡,眼底掠过一丝沉凝,却很快答道:“放心。有陆晋夷在九重天坐镇,陆家...根基深厚。九重天纵使震怒,也断不会在此时刻,对陆家真正下手。”
长嬴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又想起一事,眼神转向扶光,带着询问:“那...厉同垚呢?他可安好?”
扶光神色并无沉重:“我正要同你说起此事。苍黎卫在你吸引九重天所有目光时,就已经寻到了他,将他妥帖带离。只是经此一事,厉家......他已是回不去了。”
毕竟,是他相助,才让长嬴得以潜入九重天。
“苍黎卫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可他同样婉拒了。”
长嬴听到厉同垚无恙,紧绷的肩线似乎松了一瞬,神色也带上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
她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跳跃的火堆,声音放得很轻,平静地开口:
“如此...也好。既然他心中已有决断,那便随他去吧。”
扶光又道:“你昏睡这些时日,我已与苍黎卫取得联系,他们倾尽全力,甚至动用了无数探查空间的秘宝,也未能寻得进入死门之法。”
她抬眼,眸中映着炭火一点将熄未熄的微芒,深处却是化不开的沉郁,“那传送阵不是九重天关闭,而是彻底将其根基摧毁,不留半分余地。”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沉重:“如今他们束手无策,而死门...危若累卵。无人知晓那恶灵之胎何时便会彻底成形,将门内尚存的生灵...尽数吞噬。”
她的目光倏然转向一旁的沈度岁,轻声道:“绵绵,你的扶桑血脉正在缓慢苏醒,可否探知死门如今是何光景?”
沈度岁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阖上了眼眸。
院中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炭火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周身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一层稀薄到近乎透明的淡青色光晕,极其微弱地自她肌肤表面弥漫开来,又迅速收敛,仿佛正将她的神念沿着那亘古存在的扶桑根系,投向死门。
随着时间的推移,沈度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一片惨白,连唇瓣都失去了颜色。
额角细密的冷汗无声渗出,顺着紧绷的颊边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又只是一瞬,沈度岁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随后猛地睁开双眼。
她急促地喘息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一手死死按住了心口的位置,仿佛那里正承受着千钧重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明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惊悸的血丝,瞳孔深处是无法掩饰的骇然与巨大的痛苦。
沈听澜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了妹妹摇摇欲坠的肩背,脸色同样凝重。
没有半分犹豫,他薄唇微启,对着沈度岁的方向,沉沉吐出一个字:
“愈!”
随着这个字出口,他的唇齿之间,一道咒枷骤然亮起刺目的金芒,一道符文如同活过来的金色游鱼,没入沈度岁的身体。
她急促的喘息终于稍稍平复了一瞬。
沈听澜按在她后心的手冰冷而稳定,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形,那没入体内的金色符文则在她经络中流转,强行镇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濒临崩溃的神念。
“死门地下...”沈度岁的声音仍旧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邪祟已成势,我能感觉到污秽、混乱的‘恶念’正在疯狂地...侵蚀挤压...”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扶桑的根...正被那些‘念’死死缠绕吞噬,逼得节节败退...根系中蕴藏的灵力正在飞速黯淡下去...越来越微弱。”
“引仙盟催生的恶灵...同样急速地汲取死门中所有的‘念’,这样下去,我很快也不能感受到死门的任何情形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炭火猛地一窜,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旋即又黯淡下去。
扶光的脸色在摇曳的火光里,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夜。
长嬴抬起头,低声道:“我能感应到,我的一根断尾,在死门之中。”
所以,死门,她非去不可,没有选择,亦无退路。
只是如今,引仙盟绝不会助她入死门,他们要另寻方法才行。
扶光微微转头,对上长嬴的眼眸,仿佛带着无声的探询。
长嬴喉头滚动了一下,几乎是气音般地吐出一个名字:“阿梨...”
谢与安微微蹙眉:“她是引仙盟的人,钳制其命脉的把柄在手,她绝不会助你进入死门。”
扶光眉心那枚莲花灵印骤然闪过一丝冷冽的银白光芒。
将她清丽的容颜映照得如同玉雕的神祇,给人一种洞彻幽微的清明之感。
银莲流转,光华静谧。
良久,扶光的声音终于响起,比方才更加低沉。
“告诉她一件事。”她看着长嬴,语速平缓,“她或许...会心甘情愿地帮助你进入死门。”
第174章 小狐
长嬴眸色一凝,当即下了决断:“明日,我和谢与安动身去寻阿梨。”
沈度岁神色茫然:“要去何处寻得她的踪迹?那日蓬莱仙舟一别,她怕是连引仙盟也未曾归返。”
长嬴淡淡道:“此事,便要倚仗苍黎卫相助了。”
苍黎卫中,身负比翼鸟血脉之人,能够替他们找到阿梨的下落。
沈度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道:“那我们...”
“你们和我去一趟‘伤门’,与苍黎卫的主力军汇合。”扶光清冷的声音适时接上,打破了沈度岁的踌躇。
她覆眼的白绡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平静地补充道,“待长赢寻到进入‘死门’的路径,再行汇合。”
沈度岁闻言微怔,带着几分犹豫,对长嬴道:“我若与他们同行,尚可凭借扶桑之力,勉强遮蔽白泽的窥视。可如今要兵分两路...我实在难以确保你和谢哥哥的安危。”
长嬴唇角微扬,失笑道:“怎么,信不过我与谢与安的本事?”
扶光眉心微蹙,声音沉下来:“说起此事,我疑心...白泽,似乎不能够窥探到与长嬴相关的事,便是我母亲的占卜之术,于长嬴...亦是无效。”
此言一出,火堆旁瞬间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
跃动的火光映在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谢与安率先打破沉默,冷声道:“你如何认定,白泽无法借血脉之力窥见长嬴?”
火堆对面,陆扶光微微侧首。
白绡覆眼,隔绝了世间一切光影,只留下挺秀的鼻梁和淡色的唇,在朦胧月色里勾勒出清绝轮廓。
“困在九重天那段时日里,”她的声音起得极轻,“白泽也好,我母亲也罢,问我究竟看见了什么,问未来究竟是什么,可翻来覆去,穷追不舍,最终也只是想问一件事——”
“长嬴,究竟意欲何为?”
她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顿住,那炭火猛然一爆,光影在她白绡覆盖的脸庞上剧烈晃动,明暗交错间,竟凭空生出几分诡谲。
“我想......他们如此执着地追问,是否恰恰源于,他们根本无法‘看’到——任何与你相关的事物?”
篝火摇曳的光影里,长嬴的神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金眸,映着跳动的火焰,深不见底。
“——那么你呢?” 长嬴清冽平稳的声音响起,稍作停顿,又道,“身为归终一族中天赋最高之人,你的预知之力...能不能看到我的未来?”
陆扶光唇边那点弧度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叹息。
“你猜的没错,”她坦然承认,那平静之下,是深不可测的虚无,“我如今...也无法看见你任何未来了。”
长嬴唇边勾起一抹近乎慵懒的笑意,那笑意很淡,仿佛只是被火光映出的错觉,声音也带着点不经心的散漫:“说来奇怪,当日九重天那样热闹,可怎么不见白泽露面呢?”
火堆的光芒摇曳,映着沈听澜苍白的脸,他长长的睫毛轻颤一下,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那片落着薄薄一层新雪的地面,无声地晕开一片极其柔和的淡金色光晕。
那光晕仿佛有生命般流动着,在雪地上清晰地凝聚成一行行端正的文字:
【白泽通晓万物,能观过去之形,能闻已成之言。然灵力鼎沸之地,或修为超绝之躯,皆为其目所不能及、耳所不能听之处。况其本无搏杀之能,自然不会与你厮杀。】
跳跃的火光将那淡金色的字迹映照得忽明忽暗,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长嬴眉梢微扬:“你知道的...倒真不少。”
沈听澜依旧沉默,只是眼帘更低垂了几分。
雪地上的淡金光晕如水波般轻轻荡漾,旧的字迹隐去,新的文字在雪地上悄然浮现。
【身陷樊笼,久困九重。所见所闻,不过尔尔。】
字迹短暂停留,随即淡去,雪地上只余下被光晕晃过的微痕。
长嬴轻轻“唔”了一声,随手拿起旁边一根枯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堆,让火焰又窜高了一些。
细雪落在她发顶和肩头,很快融成微小的水珠。
可一旁的沈度岁却略带不解地开口:“白泽曾对我说,这世间,能彻底抹去她存在的唯一之物,便是与她同源血脉者的心头之血。”
“所以,她已将所有与她血脉相连的亲眷...尽数诛绝。”
长嬴原本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炭火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一粒火星在她手边爆开,微弱的红光瞬间映亮了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沈听澜骤然蹙紧了眉头,苍白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更显脆弱,紧锁的眉宇间凝聚着深沉的困惑。
【既言不死,为何不现身?】
那淡金的文字在雪地上微弱地闪烁,光芒黯淡。
沈度岁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那位四象之主...麒麟大人呢?”长嬴话锋一转,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显得有些空灵,“在李辞盈的记忆里,我曾见过他。”
一旁的李让尘神色淡淡,不见一丝的多余情绪。
长嬴继续道:“虽未曾亲眼见他出手,然其威势...身为四象之尊,他理应是四象司里,最强的那一个。”
“引仙盟盟主应我下,会倾力拖住麒麟。是以在九重天上,我与他...终究未曾交手。”
陆扶光的声音在此时轻轻响起,接续了长嬴未尽的话语。
“为了拖住麒麟,引仙盟与苍黎卫,精锐尽出。他们同时突袭了四象司遍布各处的多处据点。虽然拖住了麒麟...可苍黎卫死伤极其惨重。”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沈听澜抬起眼帘,修长的手指再次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这一次,他面前雪地上的淡金色光晕流转得更为明显,如同融化的金液在雪面铺开。
字迹一行行缓慢而清晰地浮现:
【麒麟之强,冠绝当世。九重天阙,本是乱世初临之际,借我母亲身化扶桑、为薪所铸。彼时觉醒血脉之人视此间为净土,争相遁入,已逾千年。】
【然人间凶域,血火淬炼,恶灵日益凶悍。而所谓仙人,坐拥至纯灵力,耽于安逸,修为不进反退。】
【若论真实战力,屡入凶域、百战余生的四象司众,远胜九重天上碌碌之辈。】
【当日若麒麟亲临九重,我等脱身之机,微渺如尘。】
最后一个字凝成,那淡金色的光晕连同文字,如同被风吹散的流萤,悄无声息地碎裂、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雪地上只留下几道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融痕。
枯枝的一端被火焰舔舐,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长嬴脸上的那份慵懒与漫不经心,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气,彻底消失不见。
她缓缓抬起眼,越过跳跃的篝火,望向沈听澜苍白而沉静的侧脸,又慢慢移开视线,投向别院外那片被黑暗与落雪笼罩的、无尽的山峦。
良久,才听她重新开口:“玄武呢?我记得那日在九重天,谢与安曾言,前来阻止的玄武...不过是他的一魄?”
沈听澜面色仍旧比常人苍白几分,但气息平稳内敛,听到长嬴的话,指尖轻轻一点:
【幼时与妹,长养玄武宫中。然玄武真身,从未得见,只以一魂一魄现身。其强当世罕有,与青龙大人,应仅次麒麟。】
谢与安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确实很强,仅是一魄,便几乎耗尽我磷火之力。若非最后关头,擒住陆晋夷,令其所系之魄迟疑一瞬...我们绝无机会击碎它。”
沈听澜身前那片淡金色的光晕并未消散,而是如同翻页般,旧字隐去,新的文字瞬间浮现:
【然最需警惕者,当属葪柏,其香所至,修士灵力尽化虚无。昔年青龙大人,亦栽于此道。】
【幸甚——】
【长嬴已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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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驳的雪光同深冬的夜气悄然渗入,映着厢房内幽微的轮廓。
烛火在桌案上昏黄摇曳,长嬴侧卧于榻,墨色的长发如瀑般散落在枕畔,几缕发丝拂过略显苍白的脸颊。
谢与安则背倚床榻,坐在地上,一条腿随意屈起,目光散漫地投向窗外。
月色被纷扬细雪撕成碎银,于墨色的天幕中狂乱翻舞,风过檐角,呜呜咽咽。
“谢与安,”长嬴的声音自枕间传来,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窗外的雪。
她微微动了动,侧脸转向他的方向,眼眸在昏暗中半睁着,映着一点烛火的微芒。
“你还记得么?刚从第一个凶域里爬出来那会儿...刚熬过那个暮冬,是春天了。”
他唇边无声地牵起一道弧度,并未回头,只是温柔地答道:“是啊。”
那应和的声音沉缓地融进夜气里,“那一晚...我坐在窗前,听了一夜的雨声。”
谢与安的目光似乎透过眼前纷乱的雪,望见了彼时檐下细密的雨幕。
和从前在洞底深处,千年里听过的所有声响,都不一样。
洞中的沉寂,是水滴滴落万年也凿不穿的死寂。
而那个...潮湿却盈满生机的春夜呢?
淅淅沥沥地,并不吵闹,雨点敲打在初生的嫩叶上,敲打在湿润的泥土上,敲打在青黑的瓦檐上,汇聚成细小的水流,沿着瓦沟滴落。
将千年冻土般的恨与戾悄然消融,无声熨平——
那种紧绷的魂灵骤然松弛的安宁,陌生得令他当时竟有些无措。
“又是一年暮冬啦,谢与安......”长嬴的尾音轻轻飘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九重天之上,我本该陪着你的。”
谢与安闻言,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
他终于侧过脸来,半张面孔浸在雪光里,半张隐在暗影中。
“陪什么?陪着我...亲手了结我的父亲?”
谢与安缓缓摇头,他面上淡淡的笑意褪去,只余一片空茫的沉寂。
良久,他才轻轻道:“...在不见天日的洞中被囚千年,我无时无刻不是恨他的。”
他语声渐低,仿佛被风雪压得透不过气,“可长嬴...他最后看见我,竟问了一句...”
“‘还要杀我多少次?’”
谢与安的侧脸映着窗棂透入的微弱光,眼睫低垂处,似有极薄的水汽无声氤氲,却又被他唇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强行锁住,不肯坠落分毫。
“原来...我在轮回里,已杀了他许多次。”
是不是也意味着,在命运长河的轮转中,我和你,同样见过许多次?
长嬴无言,目光穿透昏昧烛光与缭绕的寒意,定定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影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无声的雪片,一层层覆盖他此刻无法言说的汹涌心绪。
桌案上的烛火猛地蹿高了一瞬,又倏然低伏。
谢与安仿佛被这光影的变动拽回了神智,垂下眼睑,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下小片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随后探手入怀,取出一物。
一块玲珑剔透的玛瑙卧在他掌心,质地温润如玉,通体是洁净无瑕的白净,却被雕琢出一张灵动的狐狸面容。
最奇是那狐狸眼瞳深处,竟蕴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流动淡金,在烛火与雪光的交映下,悄然流转。
“这个,”他将那小小的玛瑙狐狸递向榻边,声音低缓平稳,“送给你。”
长嬴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触碰到那温润的玉石。
她接过去,唇角弯起,映着掌心莹白的小狐:“是什么时候刻的?”
“你昏睡时,”谢与安声音低缓,“托他们从黑市上带回来的料子,在你榻边,慢慢雕刻出来的。”
小狐温顺卧在长嬴指间,金瞳微烁,她一眨不眨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谢与安。”
“等寻回我所有的尾巴,找到我阿娘后...”
“我们也和绵绵一样,去看看万里河山吧。”
什么苍生福祉、什么天地大义,都与他们无关。
她只是...
只是这浩渺天下、芸芸众生之中,最不起眼、最微不足道的...
一只小狐罢了。
第175章 寻人
山中下了一整夜的雪。
沉甸甸的积雪堆积在屋檐下、阶前、院中角落,几乎没过了膝盖,四下里一片荒芜的白,唯有风声呜咽着掠过松枝,搅起阵阵雪尘,簌簌作响。
小院门被轻轻推开,长嬴和谢与安的动作十分轻缓,却仍搅碎了这凝固的岑寂,院门发出滞涩的“吱呀”一声,在空旷雪野中异常清晰,又很快被风卷走。
门扉洞开处,风雪扑面而来。
就在这混沌未明的天色与茫茫雪幕之间,悄然立着一袭素白的身影。
扶光几乎与这铺天盖地的白融为一体,唯有手中提着一盏素纱灯笼,在风雪中晕开一小圈朦胧昏黄的光域,仿佛成了这苍茫天地间唯一光亮。
风雪更疾,肆意撕扯着她覆于眼上的白绡。
那轻薄的绡带在狂风中激烈地翻飞、挣扎,不断拍打着她的额角与鬓发。
她的腰际悬着一枚灵玉,玉质温润,此刻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散尽的微光。
扶光微微侧转了身子,那翻飞的白绡下,无形的视线穿透风雪,精准地落在长嬴身上。
“西南,”她的声音被风削薄了,却依旧清晰地递来,冷冽如冰,“过了寒岭,有片松林,紧挨着松林的小镇,便是阿梨栖身之所。”
话音落下,她手臂微抬,素纱灯笼平稳地递向长嬴。
长嬴上前,灯笼易手,暖黄的光晕在周身晕染开来,映亮了脚下几尺见方的雪地,她没再犹豫,同谢与安向山下走去。
“长嬴。”扶光的声音再次穿透风雪,这一次,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颤。
“你说过......你的一根断尾,在死门之中?”
长嬴的脚步钉在雪地里,她有些茫然地回头,视线投向身后:“是。”
“还有最后一根呢?”扶光紧接着追问,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重新喧嚣起来的风雪吞没。
长嬴的眉头下意识地轻轻蹙起:“尚未有清晰的感应。或许...”
她顿了顿,又道:“或许待寻回死门里的那截断尾,另一根的所在,便自然知晓了。”
风雪骤然又厉,尖锐的呼啸淹没了所有未尽的话语。
长嬴紧了紧手中提着的灯笼,那一点暖光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几乎要熄灭。
她不再言语,只是用力一颔首,随即裹紧了身上的斗篷,与谢与安一同转身,走入纷纷扬扬的雪幕之中。
扶光面向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静立不动,
翻飞的白绡渐渐垂落,服帖地覆在眼前,只在末端被风偶尔卷起一点微弱的涟漪。
那盏被长嬴提走的素纱灯笼,泛着微弱的暖黄,在无边无际的暴雪中,如同跳动的萤火,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最终被灰白混沌的风雪彻底吞没,再也寻不见一丝踪迹。
方才他们踏出的两行深痕,清晰地印在厚厚的积雪上,蜿蜒伸向风雪弥漫的山径。
然而不过片刻,呼啸的狂风卷起更大的雪浪,一层又一层,无声无息地覆盖上去。
只余下漫天飞雪和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吞没了扶光伫立在原地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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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光为他们指引出方位的小镇,便嵌在重峦叠嶂的山坳里。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屋脊,凛冽的风从隘口挤进来,带着尖锐的哨音,卷起地上脏污的残雪,打着旋儿扑向低矮的土墙和紧闭的门窗。
小镇街道狭窄曲折,两旁皆是些低矮的屋舍,檐角挂着细长的冰凌,偶尔断裂下来,“啪”一声脆响砸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碎成一地晶芒。
门窗紧闭,严丝合缝,连窗纸都糊得厚实,不见一丝灯火透出,也听不见寻常市井的鸡鸣犬吠、人语喧哗。
几根晒衣绳孤零零地横在屋檐之间,空无一物,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整座镇子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和这冬季一般,冻住了所有的生气。
锐利的目光扫过死气沉沉的街巷,眉头锁紧,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的寒意:“你曾经教过我,休门是吉门,这里纵使不比生门祥和温煦,也不该是这般窗门紧闭的模样。”
长嬴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素色斗篷,微仰起脸,看着那些紧闭的门扉,眼神里没有丝毫惊诧。
“听李让尘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死寂,“谢家少主谢如琢,在仙门大会,悍然反抗九重天与四象司。经历一场恶斗后,他重伤遁走,最终投入了苍黎卫的麾下。”
“谢家一部分人闻风远遁,另一部分,则被九重天的雷霆手段...尽数斩落于休门之内。如今,休门群龙无首,新的守门人迟迟未能推举出来。”
“对这些世代依附休门、生于斯长于斯的凡俗百姓而言,守门人谢家,便是他们头顶那片唯一能感知到的‘天’,是庇护一方、维系安稳的最强力量。”
“如今血染门庭,这些手无寸铁、仰人鼻息的百姓焉能不惊?焉能不惧?除了闭门自守,人人自危,还能有什么别的生路吗?”
言语间,是对这乱世蝼蚁挣扎求存的了然,和同样难以言说的沉重。
两人沿着街巷,踏着薄雪覆盖的硬土路,默默前行。
脚下的积雪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咯吱”声,在空旷中格外刺耳。越往小镇边缘走,房屋越是稀疏破败。
终于,在镇子最外围,紧挨着一片萧瑟枯林的地方,稀稀落落地出现了几个孤零零的院落。
其中一个院子与周遭的颓败荒凉截然不同。
一圈低矮的竹篱笆被精心修葺过,排列得整整齐齐,上面覆着一层洁净的初雪,仿佛为篱笆镶上了一道银边。
篱笆内的小院地面,显然时常有人清扫,不见积雪,裸露出干净的深色泥土。
几垄小小的菜畦规划得一丝不苟,里面覆着厚厚的草苫用以保温,边缘干净利落。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株老梅树,枝桠间点缀着零星几朵猩红的花苞,在满目灰白中透出一点生机。
恰在此时,隔壁不远处一扇歪斜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裹着臃肿棉袄、头巾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娘,缩着脖子,手里提着个空篮子,神色仓惶地闪身出来,看也不看四周,低着头就想要一头扎进旁边狭窄的巷子里。
“大娘留步!” 长嬴反应极快,声音刻意放得温软清亮。
她脚步轻快地迎上两步,脸上绽开一个毫无城府的乖巧笑容。
那大娘猛地一哆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仓促回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疑和戒备,下意识地将空篮子抱在胸前当盾牌:“做...做什么?你想干什么?”
声音又尖又紧。
长嬴脸上的笑容愈发显得无害,甚至还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求助:“大娘莫怕。我与我家夫君是来此地投奔远房亲戚的,谁知这地方巷子曲折,走着走着竟迷了方向。这冰天雪地的,又不见什么人,实在为难...”
她说着,微微侧身,指向隔壁那处打理得异常整洁的小院,“敢问大娘,可知晓那家小院里,住的是何人啊?我们寻的亲戚,似乎就在这一带。”
大妈顺着她的手指飞快瞥了一眼那院子,眼神像被烫到似的立刻缩了回来,嘴唇嗫嚅着,脸上戒备之色更浓,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知道!不知道!我们这里都是老实人,各扫门前雪,哪管别人家闲事!” 说着就要往门里缩。
一直沉默立于长嬴身后阴影里的谢与安,此刻面无表情地踏前半步。
他并未言语,只是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中赫然托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
袋口并未系紧,几颗切割粗糙、却隐隐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灵石从缝隙中露了出来,在灰暗的天光下,散发出诱人的微芒。
他动作极其随意,仿佛递出的不过是一把石子。
那大妈浑浊的眼睛在触及那抹灵光时,骤然亮了一下,如同饿狼窥见了肉食。
她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左右张望,确认四周再无旁人,这才以与她身形极不相符的敏捷,一把将那布包夺过,迅速塞进自己臃肿的棉袄深处。
灵石入怀,她紧绷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一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紧张和兴奋,凑近了些。
“隔壁啊...是前几个月才搬来的!两个人,一个是个中年汉子,文绉绉的,像个教书先生,挺和气,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另一个...”
她眼中闪过一丝特有的复杂光芒,“是个年轻的姑娘!啧啧,那身段,那脸蛋儿...就跟画里走下来的仙子似的,真真是柔弱无骨,我见犹怜呐!”
大娘一顿,语气变得神秘兮兮,带着点幸灾乐祸和后怕:“不过那姑娘金贵得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那中年男人隔三差五进山里去,挖点药草根子回来换点灵石米粮。”
“镇里那些个没出息的光棍儿,眼睛都看直了!有几个胆子肥的,喝了几口马尿就敢上门去撩拨,嘴里不干不净的。不过也怪——”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那些个上门闹腾过的混账东西,没过几天,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的影儿了!你说邪不邪门?”
说完,她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警惕地看了一眼那静悄悄的小院,对着长嬴和谢与安胡乱点了点头。
随后抱着怀里的“宝贝”,飞快地缩回自己那扇歪斜破败的木门里,“砰”地一声关严实了,插上门闩的声音清晰可闻。
长嬴唇边那抹温顺乖巧的笑意,在木门关上的瞬间便淡去了。
她目光投向那竹篱笆内整洁得过分的小院,眼神幽深,若有所思。
雪粒落在她鸦羽般的长睫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片刻后,她不再犹豫,抬步,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谢与安无声地跟上,垂在身侧的手已然悄悄攥紧。
长嬴抬起手,手指屈起,轻轻叩向那扇薄薄的木扉。
笃,笃,笃。
三声轻响,不疾不徐,却也无任何人应声。
院门并未上闩,只是虚虚掩着。
长嬴等了一瞬,便轻轻推开。
扑面而来的,是带着寒意的湿冷腥气,混杂着若有似无的药草苦涩。
小院内的景象与篱笆外的整洁一脉相承,菜畦垄起的泥土被拍打得极其平整,几件简陋的农具挂在泥墙的钉子上,显得平淡而温馨。
长嬴和谢与安的视线却不约而同地落向墙角那片刚刚翻动过不久的菜地。
那方泥土颜色比周围更深,带着饱含水汽的深褐色泽,松软得异乎寻常,显然新土未久。
就在那松软湿润的泥土表层边缘,靠近一株新鲜的青菜根茎处,有半截东西突兀地显露出来。
那东西颜色灰败,毫无生气,深深嵌在湿泥里,只露出极其微小的一截末端,以及一点弯曲的、带着弧度的轮廓。
形状.像极了蜷缩的、僵硬的...手指。
下一瞬,正对着院子的那扇单薄木门,也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发出“哐当”一声响,力道之大,震得门框簌簌落下几点灰尘。
门口光影分割处,立着一个女子。
纵然身上裹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宽大得几乎罩不住那过于纤细的骨架,也丝毫无法折损她眉眼间惊心动魄的姝色。
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更衬得那肤色剔透到如同白瓷一般,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一双眸子,眼尾微微下垂,带着惹人怜惜的无辜感,眼底在此刻却盛满了冰冷的霜雪。
正是这极致的柔弱,与此刻她眉眼间那股浓烈的厌憎与冰冷,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她的视线越过小院,精准地钉在长嬴脸上,不见丝毫意外,只有一丝的厌倦与讥诮。
“真是阴魂不散。”
话音未落,她看也不再看院中两人一眼,猛地转身,宽大的麻衣下摆旋起一道冰冷的弧线,径直走回屋内。
长嬴甚至还无声地轻笑了一下,步履轻快地踏上那几级同样被擦得过分干净的简陋石阶,毫不犹豫地跟进了那扇敞开的房门,动作自然得如同回了自己的家一般。
屋内光线稀薄,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同样被打理得一尘不染。
阿梨冷眼瞧着长嬴,可长嬴却浑不在意,目光随意地扫过空荡荡的屋子,径直走到那张粗糙木桌旁。
桌上放着一个粗陶茶壶和几个倒扣着的粗陶碗。
长嬴伸出纤白的手指,拎起茶壶掂了掂,里面尚有半壶冷茶。
她信手翻过一个陶碗,提起壶,清澈微凉的茶水便汩汩注入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端起那碗粗陋的冷茶,凑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
这才抬眼,看向阿梨,带着几分闲聊的随意:“茶不错,就是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