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传送
墨色身影裹挟着晨风,如鬼魅般将引仙盟一行人死死围困在中央。
风里仿佛还裹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黑衣人无声围拢,像一群蛰伏已久的狼。
窈窈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失算了。
他们本以为长嬴只想救出沈度岁,哪知她这般疯狂,竟然还强行救出了沈听澜与陆扶光。
窈窈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一切的谋算都被这个陆扶光给搅得一团乱麻。
他们早该想到的。
即便被重重禁制束缚,陆扶光也是那个算无遗策的当世第一人。
长嬴轻声问:“这些人是陆家的人?”
陆扶光神色淡淡:“也不是,还有苍黎卫的人。”
“苍黎卫?”长嬴眸光一凝,“他们可是在你被带回九重天后才组建的,你如何能够——”
疑问尚未说完,下一瞬,扶光带来的人骤然出手——
墨色身影如鬼魅般扑出,凌厉的攻势瞬间与引仙盟的人缠斗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瞬间炸响。
几乎在同时,鸣蛇周身空气剧烈扭曲,周身的空气骤然滚烫起来,几个靠近的修士肌肤瞬间变得赤红起来,血管恐怖地暴凸而起,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体内沸腾的血液撑爆。
炽热的气浪排山倒海般直逼长嬴等人而来,长嬴掀了掀眼皮:“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
鸣蛇面无表情,并未因为长嬴的话停下脚步。
她轻轻笑了一下:“你从前说,你的能力只能被极寒水冰的血脉克制——”
“对吗?”
一道璀璨夺目的冰蓝色灵芒,骤然从陆扶光脚下蔓延开来,如同冰河决堤,以无可阻挡之势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
所过之处,滚烫的地面瞬间凝结成光滑坚硬的冰层,硬生生抵住了那足以蒸发血肉的恐怖高温。
冰墙在高温下迅速融化,发出“嗤嗤”的爆响。然而,新的冰层源源不绝地从陆扶光立足之处疯狂涌出、层层堆叠,竟生生将那焚天烈焰的势头,强行压了下去。
鸣蛇发梢盘踞的赤蛇暴涨,眼瞳也变得赤红起来,而窈窈的脸色在冰蓝光芒映照下,显得一片扭曲。
归终后裔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依附预知招摇撞骗吗?
眼前这轻易抗衡鸣蛇的磅礴力量又是什么?
他们究竟还有多少底牌?
一股被欺骗和愚弄的暴怒瞬间攫住了她,窈窈眸光冰冷,死死地注视陆扶光,可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不对。
即便是陆扶光,也并不是全知全能的存在,此刻的他们,不过也是强弩之末罢了。
她的脸上蓦然展开一个毫无预兆的笑容。
长嬴敏锐地捕捉到这股近乎失控却又迅速收敛的戾气,心头警兆骤生,猛然皱紧眉头——
窈窈的视线扫过眼前剑拔弩张的扶光众人,唇瓣轻启,声音却极怪异,轻轻地开口:“姐姐,你们这么凶干嘛?”
长嬴眼中金芒一闪,眼前景象骤然扭曲一瞬,只见空气被这诡谲的声波搅动,呈现出肉眼可见的的扭曲褶皱,如同水纹一般一圈圈荡漾出去。
原本娇柔的声音在长嬴的耳中只剩下一片汹涌无边的声浪狂潮,仿佛所有沉睡蛰伏的蝉被同时惊醒,亿万片轻薄透明的翼膜急速震颤。
尖啸声浪凝成实质,如同亿万根烧红的细针,无孔不入地钻进耳道,蛮横地碾过每一寸神经。
长嬴的金芒猛然明灭一瞬。
这才是窈窈真正的实力。
也对,能在九重天一手遮天、积威深重的局面下,还敢加入引仙盟搅动风云的——岂会是易与之辈?
窈窈的声音裹挟在万蝉叠鸣的中心,竟奇异地穿透出来,带着一种令人骨头发酥的、近乎天真无邪的嗔怪,“好歹......也算是一起对抗过九重天的袍泽,对吧?”
袍泽。
这两个字在声浪里盘旋,众人原本绷紧如弓弦的杀气骤然一滞。
围困者手中蕴含的灵力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凝固的杀意如同被温水化开的薄冰,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
他们的眸光仿佛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翳,瞳孔深处那点警惕的火星彻底熄灭,只剩下呆滞的、毫无防备的浑浊。
在众人的耳中,那声音粘稠温软,仿佛情人最缠绵的耳语,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渗入那已被蝉鸣麻痹的心防。
“何苦非要你死我活呢?来,我们...好好聊聊?”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轻轻拖长,除了长嬴外,剩余所有人都恍惚了一瞬。
下一刻,只见鸣蛇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耀眼到几乎灼痛眼睛,他只是沉默无声地掠过那些僵立的人影。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只有一抹赤红到极致的光芒在他掠过的轨迹猛然爆发——
所有护身的灵力在鸣蛇的能力下,脆弱得如同一片片雪花,连一丝挣扎的灰烬都未曾留下。
只留下几道边缘微微焦黑、形状扭曲怪异的人形印记,深深烙印在焦黑翻卷的地面上。
几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从那些焦痕边缘挣扎着升起,旋即又被灼热的空气撕扯得无影无踪。
长嬴眼中金芒翻涌,下一瞬动了。
弑仙剑被她双手紧握着,将谢与安送入她体内的灵力再度贯入剑身,以全身的力道,决绝悍然地刺入脚下仅剩的冰层。
“铿——”
扶光猛地一颤,瞬间清明,仿佛溺水之人被强行拖出水面,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无数锋锐的寒冰顺着脚下极速延伸。
长嬴借着那反冲之力,整个身体如同离弦之矢向窈窈飞身而去。
深深刺入冰层的剑锋被强行拖曳,发出刺耳高亢的刮擦声,蛮横地撞上了万蝉叠鸣的诡异声场。
甜腻粘稠的声音在众人的耳中瞬间展现出真实的面目——
仿佛有亿万只饥饿口器共同啃噬的声响,钻入扶光众人的耳蜗,蛮横地刺穿鼓膜,在颅骨内壁疯狂刮擦回荡。
一股巨大的麻痹感从耳根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意识都仿佛被无数细密的蝉足啃噬,整个人的神魂都拖拽着沉入一片混沌的泥沼。
“呃啊——!”
有人发出痛苦而惊骇的闷哼,捂住刺痛的耳朵。
长嬴的剑,裹挟着破开混沌的尖啸与刺骨寒意,直刺窈窈心口。
剑尖距离她不过寸许,空气已被锋芒割裂。
下一刻,一道暗影骤然横亘在剑锋之前。
是鸣蛇。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侧身一步,便已完全将窈窈护在身后。
双指倏然探出,稳稳地、毫无偏差地捏住了那疾刺而来的冰冷剑尖。
“嗤——”
一股肉眼可见的滚烫热浪瞬间扭曲空间,顺着剑身倒卷,霎时间长嬴只觉得握剑的双手仿佛瞬间按在了烧红的烙铁之上,一股难以忍受的灼痛感沿着臂骨疯狂上窜。
热浪蛮横地侵入她的血脉,所过之处,血液如同被点燃的油骤然沸腾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眩晕的黑暗。
长嬴刚从九重天惨烈的厮杀中脱身,灵力枯竭,内腑震荡未平。
她与旁人不同,只能吸收凶域析出后的灵力,而此刻被这焚身热力一激,眼前骤然一黑,金星乱迸,喉头涌上浓重的腥甜,身形几乎不稳。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灼热与眩晕吞噬的边缘,一股冰寒之力骤然自足下升起。
极致的寒气如同苏醒的冰龙,逆着那入侵的热浪,拼命向上奔涌。
冰寒之力瞬间抵达她紧握剑柄的双手。
剑身靠近长嬴的一端,覆盖上肉眼可见的、急速蔓延的厚厚冰晶;而靠近鸣蛇指尖的一端,却依旧被一层恐怖的高温笼罩。
暗红色的光晕扭曲着空气,将试图覆盖过去的冰晶不断融化、蒸腾,发出密集的“滋滋”声,白气翻滚。
剑身剧烈震颤,长嬴双臂的肌肉在极致的冷热交替中绷紧到极限,指节因用力而惨白,身躯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紧咬着牙关,齿缝间渗出缕缕血丝,眼神却死死钉在鸣蛇身上。
对面的鸣蛇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眸映照着剑身上冰火交缠的诡异光晕,只淡淡道:“现在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他双指稳如磐石,任凭冰寒之力如何冲击,指尖那抹暗红始终不曾熄灭,反而在话音落下时隐隐有更炽烈之势。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一个沉凝却穿透了所有喧嚣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
“封。”
这个单字出口的瞬间,仿佛无形的枷锁凭空落下,精准地套在了鸣蛇身上。
鸣蛇指尖那汹涌澎湃、几乎要彻底压过冰寒的暗红光芒,骤然一滞,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扼住,光芒瞬间暗淡下去,仿随时可能熄灭。
鸣蛇微微一震,眼眸第一次闪过一丝清晰的波动。
他抬眼看向后方艰难喘息的沈听澜,淡下去的暗红光芒猛地一缩,随即再度轰然爆发。
赤红的光芒冲破无形的枷锁,比之前更盛,更灼热。
他抬起空着的左手,掌心瞬间凝聚出一团火焰,灼目的光芒将周围所有人的面孔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边缘的阴影仿佛瞬间活了过来,无声无息地流淌扩张。
一道纤细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阴影罅隙中析出,发间垂落的蛇骨状长辫在疾速中划出一道暗黑的流影,末端几乎触及腰际。
她身着墨色劲衣,双臂轻展,浓郁粘稠的阴影瞬间膨胀,精准地将长嬴等人拢入其中。
众人只觉得眼前骤然一暗,被一块冰冷滑腻的黑色光影兜头罩下,隔绝了外界灼热的空气和刺目的红光。
身体被一股柔韧却强大的力量裹挟牵引。
鸣蛇瞳孔骤缩,手中的火焰如同被点燃的太阳,骤然膨胀,随后喷薄而出,狠狠轰向那片正在急速收缩的阴影。
轰——
冰层瞬间被汽化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边缘的岩石直接熔化成赤红的岩浆,嘶嘶作响,腾起冲天的白烟与焦糊气味。
然而终究是迟了半瞬。
那团包裹着众人的深邃阴影,在毁灭洪流及体的前刹那,如同被戳破的水泡,无声无息地彻底融入的局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原地一片狼藉和鸣蛇眼中翻腾的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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眩晕与失重感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当粘稠黑暗尚且温柔地包裹着他们时,脚下已传来坚实温润的触感。
透过如同水纹般隐约波动的粘稠阴影,一座巨大的圆形阵台出现在眼前,阵基由整块整块温润如羊脂的暖白玉石砌成,触手生温。
玉石表面光洁如镜的阵石,倒映着上方穹顶模糊的光影和几张的面孔。
阵台边缘,数名身着金纹白袍的执法者,显然早已察觉空间异动。
当那团深邃的阴影突兀地在阵台中央显形的刹那,为首的一名执法者反应最快,他手中一柄流转着刺目金芒的长矛已然蓄势待发,毫不犹豫地朝着阴影核心狠狠刺出。
金光撕裂空气,带着洞穿一切的锋锐与威压。
包裹众人的黑暗如同被外力强行撕开的茧,骤然溃散。
陆无音踉跄一步,单膝重重跪倒在温润的玉台上,蛇骨长辫甩过肩头。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口压抑不住的滚烫鲜血猛地喷溅在光洁如镜的阵石表面。
强行维持众人在阴影跳跃的反噬之力几乎耗尽了她体内的灵力,此刻骤然受击,让她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执法者首领眼中凶光毕露,金矛再次扬起,更多的执法者也同时扑上,灵光闪烁,杀招尽出。
谢与安站在后方,面色同样惨白,唯有眉心一点殷红显得妖冶至极。
一点幽蓝色的火星,如同深夜坟茔间飘荡的鬼火,突兀地在他指尖亮起。
紧接着,那点火星无声无息地散开,仿佛被无形之风吹拂,化作一片幽蓝得近乎妖异的磷火之海,轻柔无声地漫过扑上来的执法者。
他们僵在半空,身影瞬间被那片幽蓝覆盖,化作苍白灰烬,散落在温润的玉台上。
紧接着,谢与安身形一晃,几乎就要倒下去,长嬴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他无声摇摇头,另一只手摁住袖口,将几乎要蔓延到腕骨处的裂痕遮挡住。
与此同时,扶光猛然抬起手,掌心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枚玄铁令牌,而后狠狠地摁入传送阵的凹槽中。
整座传送阵台猛地一震,边缘流淌的金色纹路瞬间光芒大盛,无数细密的符文从中浮现,温润的光泽被炽烈的传送光流取代——
第170章 生长
混沌退潮,意识于墨色深海中浮起。
扶光伸出手,触摸上那层覆眼的薄绡。
她慢慢撑起身体,墨发如瀑滑落肩头,略微仰起头,仿佛这样便能望见什么。
可眼前仍旧只有一片朦胧混沌,映不出床顶仿佛褪尽了所有颜色的木椽痕迹。
脖颈处传来细微的酸涩感,口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淡淡铁锈味,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躯体,衣衫如雪滑落,勾勒出肩颈处伶仃纤弱的轮廓。
万籁俱寂中,唯有窗外风雪簌簌声隐隐传来。
她循着那细微的声响摸索着起身,赤足踏过冰凉的地板,仿佛没过初冬凝结的溪水,感受着脚下一丝寒意,无声地走到门边。
门扉半开,庭院雪色如洗,月光也似被这素白洗过,清冽得不染纤尘,无声地流淌在门槛内外。
门边,沈度岁与小雁背对着她坐在门槛上。
沈度岁微微蜷着身子,小雁则紧挨着沈度岁,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下巴抵在膝头,目光空茫,投向院中曾被自己精心侍弄的蔷薇花圃。
深冬的酷寒剥尽所有生机,只余下几丛扭曲枯黑的枝桠,倔强地刺破厚厚的积雪,在清冷的月华下投下狰狞瘦硬的影子。
万籁俱寂,只有风掠过耳边的呜咽,和同样惨淡萧索的枯寂。
冰冷的月光无声泼洒下来,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拉得格外修长、单薄,深深印在身后冰冷的地面上,嵌进了凝固的雪夜。
扶光静静看了好一会,才悄然步出,单薄的衣摆拂过门框,未发出丝毫声响。
她在小雁身侧轻轻坐下,挨着那小小的肩膀,如同落下一片无声的雪。
门槛木料的寒气穿透薄薄衣衫,瞬间贴上了肌肤。
庭院里积雪压断枯枝,一声极轻的“喀嚓”,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惊心。
沈度岁猛地一震,倏然转头看向她。
眼神瞬间被点亮,像是寒夜里陡然擦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喜悦的光彩几乎要溢出她的眼眸。
她嘴唇微张,似乎想立刻喊出来,却又猛地吸了口气,极力将那汹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深处。
沈度岁极力压抑着,才稳住声音:“扶光姐姐,你醒了...”
扶光微微启唇,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我睡了多久?”
“五日了...”沈度岁顿了顿,语速快了些,仿佛急于将一切道出,“那日开启传送阵进入休门后,大家都到了极限,灵力枯竭,经脉如焚,几乎是一落地就昏死过去。”
“无音姐姐...她不顾自身反噬,再度动用血脉之力,将我们所有人送到了这座别院中,只是她同样力竭...而小雁则日夜不休地照料我们...”
扶光静静地听着,看不出神情,只是微微转向小雁,莫名带上了无声锐利的探究。
小雁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双手死死地绞着衣角,指节用力得泛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她急促又压抑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起来。
“我...”小雁的声音细若蚊蚋,“我确实用了血脉之力...”
扶光的沉默让小雁更加恐慌,她猛地抬起头,露出那张苍白惊惶的小脸,略带急切地开口。
“你们当时内腑震荡,经脉寸裂,灵力枯竭,寻常丹药根本无用,连吸收灵气都做不到...我、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这样...”
视肉血脉,可创合止血,生续断肢。
小雁哀求道:“扶光姐姐,你别告诉长嬴姐...她知道了,一定会难过的...”
沈度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看着小雁惊惶无助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扶光姐姐,小雁她、她是为了救我们...当时情况有多凶险你是知道的,九重天和引仙盟的鹰犬随时可能循迹扑来,而我们所有人...都已透支过度,却为了不让彼此担心而强撑着......”
她面色同样苍白,抿了抿唇:“长嬴姐姐她体质特殊,根本无法自行吸收天地灵气疗伤续命,又在那场恶斗里强行透支了经脉中最后一丝灵力,若没有小雁...”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将未尽之意堵在喉咙中。
三人安静下来,仿佛凝固在雪光月影之中,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冷冽的夜气浓稠得如有实质,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攀上脖颈,侵入单薄的衣衫。
扶光眉心的银莲灵印,在清寒月华的映照下,悄然流转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流光,随即又隐没在肌肤之下,仿佛雪地里倏然隐去的微弱星火。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雪夜里凝结的寒气:“此地的灵力,似乎有些不同。”
话音落下,沈度岁本就苍白的侧脸仿佛又褪去了一层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
她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又像是耗尽心力后的余烬。
“是我做的。”
她缓缓抬起一只搁在膝上的手,那手纤细得惊人,腕骨伶仃,在清冷的月光下几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脉络。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灵力的光华涌动,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指尖。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轻响,打破了雪夜的死寂。
就在她身前三尺、那覆盖着厚厚冻雪的冰冷土地上,一小截奇异的根系毫无征兆地刺破了雪层与冻土,暴露在惨淡的月光下。
那根系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天然纹路,周身萦绕着淡青色的灵力,只有指头粗细,短短一截,安静地矗立在雪地里。
周围的积雪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消融,仿佛承受不住灼热的生机。
沈度岁没有去看那根系,她的目光依旧低垂着,落在自己那只抬起的手上,微微屈伸着手指,仿佛在适应着一件陌生的器物。
眼眸中带着一丝茫然的审视。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自醒来后,便不同了。从前,灵力于我,如同隔着千重迷雾,微弱难辨,难以触及。可如今——”
她轻轻动了动指尖,那截小小的扶桑根系也随之轻轻摇曳了一下,如同呼应。
“我能感觉到...属于扶桑的灵力在血脉里、在经络中流转、奔涌,逐渐清晰,逐渐...丰沛。”
沈度岁的语气里没有欣喜,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苍黎卫的人曾说过,” 她终于抬起头,望向庭院深处被积雪覆盖的山峦轮廓,目光穿透了眼前枯败的蔷薇枝桠,投向更广袤的黑暗。
“灵力越是汹涌澎湃之处,越能...搅乱天机,遮蔽窥探。越是强大的‘场’,越能躲过白泽那双洞察三界的‘眼睛’。”
夜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庭院里再度响起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仿佛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所以...我让它们生长,让这整座山峦之下。都生出扶桑的根须,借扶桑神木,截断地脉灵流,编织成一张网。”
她顿了顿,又道。
“一张...足以将我们所有人彻底藏起来的网。”
扶光眉心那点银莲灵印在月华下隐隐浮动,仿佛感知到了脚下大地深处那无声无息、却又惊心动魄的巨变——
无数古老而强大的根系正如同沉睡的虬龙,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山脉深处疯狂滋长、盘结。
贪婪地吮吸着地脉深处的灵髓,又悄无声息地将那磅礴到足以扭曲感知的灵力释放出来,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天穹之上那双无形的注视。
沈度岁的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单薄,像一张随时会被寒风吹透的纸。
然而,在她身下,在她指尖所指的大地深处,却涌动着足以遮蔽天机的力量。
谁也不曾说话,唯有那微不可闻的呼吸,化作白雾,在刺骨寒冷的月下,短暂地交缠,又悄然消散于茫茫雪夜。
“白泽曾经对我说过,”沈度岁沉默良久,又再度开口,这一次,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浅淡的温柔,“再汹涌澎湃、足以摧山断流的灵力涌入我母亲的经脉,也能如百川归海,被她轻松地承纳、驯服,不起半分波澜。”
“灵流在她体内...温驯得如同初生的幼兽,可以随心所欲地掌控,或散于天地,涤荡污浊,化戾气为祥和;或渡于他人,愈不治之伤,续将断之命。”
“可母亲...被九重天骗了。”沈度岁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在昆仑那座万山之祖的绝地,她化作了巨树,一立...便是千年。”
“千年孤寒。”
“而我...” 她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自嘲的凉意,“生来便灵力微弱。血脉是同样的血脉,力量却判若云泥。”
她轻轻合拢手指,仿佛要握住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地攥紧了冰冷的空气,
“现在想来,或许...是母亲她...本就不愿我成为那样的人...”
“不愿我...也成为一个,被天下觊觎、被伪仙利用、最终被钉在神木上燃烧殆尽的...容器...”
雪落无声。
扶光一直沉默着,良久,才听见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比这雪夜的空气更清冽:
“抱歉,绵绵。”
“我看见了。” 扶光的声音淡淡地,“看见了九重天将你带走,也看见了...长嬴本可以救下你的机会。”
“只要我告诉无音...只需要一句话,你就不必经历后来的一切。”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但我没有。”
“我选择了...让他们将你带回九重天。”
话音落下,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无边无际的雪色,冰冷地覆盖着一切。
沈度岁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骨的疼痛,却也奇异地让她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扶光覆着白绡的侧脸,最终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扶光姐姐。” 沈度岁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的轻柔,带着释然的平静,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的。”
月光落在绵绵毫无血色的面庞上,清晰地映照出那双眼中此刻的澄澈与了然——
“你是归终的后人...你的眼睛,能看见比我们所有人都更远的地方。” 沈度岁的语气很轻松。
“你预见的,不只是我那一刻的‘可能’,还有之后...无数条分支,无数种走向。”
她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在自己面前雪地上那截小小的扶桑根系上。
“即使...你当时开口,让他们救下了我,” 她顿了顿,“又能如何?哥哥还在九重天手里。他们只需动动手指,只需让我‘知道’哥哥还在他们手中...”
“所以,不必道歉。” 沈度岁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停顿了片刻,声音变得更轻,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况且...”
夜风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三人的衣衫上。
“这一次,让我知道了,九重天...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慢,极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音都裹挟着昆仑山巅的寒雪,掷地有声,砸在这片寂静的雪夜里。
“只是,扶光姐姐...”沈度岁偏过头,看向扶光,问,“你知道,为何长嬴姐姐的身体,同我们不一样吗?”
扶光覆着白绡的眼睫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那细微的颤动极其隐蔽,她的指尖同样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白绡之下,无人知晓那双能窥见命运长河的眼睛里,此刻是否掀起了惊涛骇浪,抑或是更深的、无言的...悲悯。
她轻声回答——
“我不知道。”
第171章 “年”
意识沉得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坠在脑髓深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拼命地将人拖拽下去。
长嬴费力地掀开眼皮,视野里先是蒙着一层灰翳,继而才艰难地聚拢。
头顶是深色的床梁,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却奇怪地微微晃动,仿佛隔着一汪被搅动的水面。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那晃动的感觉才慢慢停歇下来,只余下视野边缘模糊的残影。
迟钝的感官笨拙地逐一归位,痛感便如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昂首噬咬。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似乎都在碾压着脆弱的经脉,带起一阵阵深入骨髓的闷钝痛楚。
喉间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黏腻地附着在舌根。
她想侧身坐起,却迟钝地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温热紧实的力道牢牢锢住,带着点不容挣脱的意味。
长嬴的视线艰难偏移。
一个身影伏在床沿,墨色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下紧抿的薄唇线条,和一小段利落的下颌。
露出的半边侧脸,轮廓清隽,如冷玉雕琢,最刺目的是他眉心正中,一竖殷红,宛如雪地里溅开的血痕,浸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邪气。
长嬴望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
平日里的谢与安,看人时总带着漫不经心的疏离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
可此刻他睡着了,浓密的长睫安静地垂覆下来,遮掩了眼眸中的暗红,紧抿的唇线也奇异地柔和下来,呼吸显得绵长而平稳。
昏暗中,那张脸竟也透出几分罕见的温润无害来。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被他紧握的手腕上。
片刻的迟疑后,长嬴小心翼翼地反手,用自己的指尖,轻轻搭上了谢与安的手腕,试图将他的袖口卷起——
一道视线,沉甸甸地、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刚从沉睡中剥离的、尚未完全散尽的迷茫。
长嬴的动作僵住了,指尖还虚虚地搭在他的袖口边缘。
她抬起眼,循着那视线的来处望去。
正撞入一双睁开的眼眸里。
方才沉睡时那点罕见的脆弱荡然无存。
只余下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暗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苍白虚弱的倒影。
几缕墨色的发丝从他额角滑落,拂过他的脸颊,或许有些微痒,他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用那双眼沉沉地盯着她。
谢与安动了动手腕,抽离了那只被她反握住的手。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力道。
长嬴只觉得指间一空,方才那点残留的温热触感瞬间被抽走,只余下指尖接触过后的微微麻意。
谢与安已无声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骤然拔起,带来一片沉沉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他垂着眼帘,那一竖殷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刺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吵醒你了?”长嬴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厉害,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谢与安没有回答,猛地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没有丝毫迟滞。
长嬴还维持着半撑起一点身体的别扭姿势,右手悬在半空,虚虚地蜷着。
他生气了。
她披衣起身,跟上去推开房门。
门扉开启的微响,惊动了院中暮色里细碎的忙碌。
一股清冽的寒气混杂着细雪的气息扑面而来,让长嬴混沌的头脑为之一醒,也激得经脉深处那沉钝的痛楚又鲜明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随意披着的单薄外衣,指尖冰凉。
屋外已是薄暮冥冥,细小的雪花如同揉碎的天光,无声无息地飘落,给庭院覆上一层朦胧的灰白。
与屋内死寂的昏暗不同,这里流动着一种近乎热闹的生气,却又奇异地被暮色与落雪柔化,显得格外安宁。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缓慢地扫过院中。
沈度岁坐在廊下的小凳上,指尖捏着一把精巧的剪刀,正专注地对付着一叠红纸。
稍远些,沈听澜半蹲在一个小小的炭盆旁,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里面的炭块。
火星明明灭灭,映亮他年轻而认真的侧脸,鼻尖冻得微红,偶尔有炭灰飘起,混入细雪之中。
李让尘则在清扫小径上薄薄的积雪,他的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笨拙,显然平日里极少做过这些事。
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雪暮里格外清晰,他微微皱着眉,似乎在跟那点积雪较劲。
小雁正鼓着腮帮子,用尽全身力气推搡着一个高大挺拔、却明显僵立着的身影——谢与安。
他背对着长嬴的房门,站得笔直,墨色的衣袍几乎要融进暮色里。
小雁显然推不动他,急得直跺脚,清脆的声音带着委屈的执拗:“哥哥!蹲下!快蹲下嘛!灯笼挂不上啦!”
长嬴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背影上,心口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疼,她抬起手,摁住心口,不知这股莫名其妙的情绪从何而来。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小雁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边的身影。
她猛地停下推搡的动作,小嘴惊讶地张开:“狐狸姐姐!你醒啦!”
霎时间,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长嬴的身上。
那小小的身影立刻放弃了那座冰山,像只归巢的雀鸟,欢快地扑了过来,一头撞进长嬴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腿。
冰凉的小脸隔着单薄的衣料传来柔软的触感,带着毫无保留的依恋。
长嬴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撞得微微晃了一下,牵动了内腑的痛楚,她下意识地吸了口凉气,却还是抬手,带着几分迟缓和虚弱,轻轻抚了抚小雁的发顶。
“姐姐,你睡了好久好久!”小雁仰起脸,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喜悦和后怕。
长嬴的视线还有些飘忽,她环顾着院中这奇异的忙碌景象,迟疑地开口,声音带着久睡初醒的沙哑:“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小雁立刻兴奋起来,小手指着四周:“过年呀!我们在准备过古国的‘年’!沈姐姐说,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叫‘古国’的地方最热闹的节日!”
她又指向沈度岁脚边的红纸,“绵绵姐姐剪的那个,叫‘窗花’,贴在窗户上很好看!”
再指向沈听澜,“听澜哥哥在弄炭火,晚上要烤东西吃。”
“我在挂灯笼,听说古国的恶灵叫‘年兽’,挂了灯笼就能够吓跑恶灵,我们从黑市上换来的,千年前的古国人,就是这样准备过年的!”
长嬴诞生在乱世降临后,纵然阿娘教过她许多东西,她也知道何为“年”,可这些陌生的东西在此刻具象化时,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雾霭。
好像...好像眼前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模糊而遥远的温暖。
一直站在稍远处静静看着的扶光,缓步走了过来,她踏在薄薄的积雪上,只留下几不可闻的轻响。
唇边依旧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长嬴,你醒了,感觉如何?”
长嬴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我睡了多久?”
“半月。”扶光平静地开口,“第五日后,我们都陆续醒转,伤势渐愈,唯有你,一直昏睡了整整半月。”
“这些时日...都是他,在为我输送灵力吗?”
扶光微微颔首,他目光落在长嬴苍白依旧的脸上:“你的体质...太过特殊,寻常天地灵气,根本无法被你的经脉接纳转化。”
她顿了顿,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院中那个僵硬的背影,复又看回长嬴,“你与谢与安缔结同心契,神魂相连,气机相牵,唯有他能将灵力渡入的你体内,为你续命疗伤。”
“在九重天之时,你怕是已经在强压透支灵力带来的反噬,伤重昏迷后,自谢与安醒来,一刻也不曾停歇地为你渡来灵力。”
长嬴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唇瓣被抿得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细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仿佛才从那沉重的窒息感里挣脱出来一丝缝隙。
长嬴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发紧,带着强行平复后的沙哑,目光却投向庭院之外那片被暮霭笼罩的虚空:“那...现下外界如何?”
扶光的眼神倏然转冷。
“风平浪静。”
长嬴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九重天上的厮杀,”扶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被捂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消息能传到八门之中。他们将所有参加神女大婚的宾客,扣在九重天。至于引仙盟...”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讽刺,“倒是放出些风声,说什么九重天屠戮同僚,倒行逆施...试图占据高地,搅动风云。”
扶光微微侧过头,看着长嬴,那眼神锐利如刀,清晰地映出她此刻苍白的容颜。
“可惜,芸芸众生,早已在九重天千百年积威之下,如同驯服的羔羊,无人肯信,也无人...敢信。”
长嬴的眸光彻底冷了下去。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披着单薄的衣衫,细雪落在她鸦羽般的睫毛上,也未能融化半分。
“长嬴姐姐!扶光姐姐!”沈度岁放下手中的红纸,站起身,朝着她招手,脸上带着毫无阴霾的笑意,在渐浓的暮色和飘飞的细雪里,“快来!就等你们了!”
长嬴微微一怔,仿佛从一个冰冷的梦境被强行拉回。
她看着沈度岁明媚的笑容,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慢慢走向廊下那簇跳跃的炭火。
沈听澜已经将炭火拨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驱散了些许暮雪的寒意。
李让尘也放下了扫帚,沈度岁不由分说地拉着长嬴,将她按坐在炭火旁的一张小凳上。
几乎是同时,一个沉默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面无表情地在长嬴身侧坐了下来。
谢与安依旧垂着眼,紧抿的薄唇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小雁则乖巧地依偎在沈度岁身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落在长嬴苍白的脸上。
炭火的暖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长嬴冰凉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
沈度岁变戏法似的捧出一个不大的粗陶酒坛,坛口用红布塞着。
她脸上带着兴奋,小心翼翼地拔开塞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辛香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炭火的气息。
“来来来!”
沈度岁拿起几个粗朴的小陶碗,开始给每个人都倒上浅浅的一层,“这可是好东西!花椒酒!黑市上那老头儿说了,古国过年就要喝这个!寓意...呃...”
她歪着头想了想,努力回忆,“好像是驱邪避秽,来年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虽然不知‘年’究竟是什么时候,但管它呢!反正今天就是咱们的年啦!喝!”
她率先端起自己那碗,豪气干云地一扬小脸:“干杯!”
众人被她感染,带着或新奇或无奈的笑意端起了碗。
长嬴也茫然地跟着端起眼前那碗色泽浑浊的液体。
看着碗中晃荡的涟漪,迟疑了一瞬,在沈度岁催促的目光下,浅浅抿了一口。
一股极其霸道的辛辣感,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紧接着,一种尖锐的、带着麻意的刺激感,如同无数细小的电流,从舌尖一路炸开,直冲天灵盖。
“唔!”长嬴猝不及防,被激得浑身一个激灵,险些把碗扔出去。
她猛地蹙紧眉头,喉间火辣辣地烧灼起来,眼眶瞬间就泛起了水汽。
谢与安拧起眉头,立刻轻拍她的背,为她顺了顺气。
“噗——咳咳咳!”旁边的沈度岁比她更夸张,一口酒刚咽下去半口,剩下半口全喷了出来,小脸皱成了一团真正的苦瓜,眼泪汪汪地吐着舌头,一边用手扇风一边道。
“老天爷!这、这什么味道!又辣又麻又呛!那黑市的老头儿是不是骗我?!古国的人...口味这么、这么独特的吗?他们管这叫好喝?!”
李让尘看着两人狼狈的样子,忍不住低低笑出声,他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是强忍着没失态,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绵绵,古国距今少说也有千年了。那黑市上的人,怎么可能有千年前的古酒卖给你?这多半是他自己胡乱用花椒和劣酒泡出来的东西,糊弄你这好奇心旺盛的买主。”
沈度岁苦着脸,看看酒坛,眉头拧得死紧。
忽然忿忿道:“没关系!我听那老头儿还说了,酒埋在地下,时间久了就会变得香醇!就像故事里说的女儿红!咱们现在就把这坛酒埋起来!”
说着就兴冲冲地抱起酒坛,“等过个三年、五年……不,十年!等十年后咱们再挖出来喝,肯定就是琼浆玉液了!”
她像只忙碌的小松鼠,在廊下转了一圈,寻了个角落,放下酒坛就开始用手扒拉积雪和泥土,全然不顾那点寒冷和脏污。
鼻尖很快便蹭上了一点泥印子,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滑稽又生动。
长嬴含笑看着她在那里认真地刨坑,眼眸中映着跳跃的炭火,那点被花椒酒激出的水汽早已褪去,只余下一片温软的光。
看着沈度岁兴致勃勃的模样,她的心仿佛也被浸泡在一片湿漉漉的、带着花椒般奇异酥麻感的酸涩之中,慢慢地、无声地蔓延开来,浸润了四肢百骸,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在这瞬息万变、朝不保夕的乱世之中,明日尚且难料。
今朝分别,来日相聚...又是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