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的灯塔已经三十七年没有亮过了。
我爬上那座废弃的灯塔时,海风正把生锈的铁门吹得哐当作响。螺旋楼梯的每一级都覆着厚厚的鸟粪和盐霜,扶手上缠着枯死的藤蔓,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叫,像在抗议我这个不速之客。塔顶的灯室里空无一物,巨大的透镜早就被人拆走了,只剩一个铁质底座,锈得连原本的颜色都辨认不出。可就在那个底座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罩擦得透亮,灯芯剪得齐整,旁边的油壶里还有大半壶油。
我点着了它。火苗跳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灯塔仿佛轻轻叹了口气。
外公的故事就是从这个煤油灯开始的。他说他十九岁那年被派到这个岛上守灯塔,那时候灯塔还亮着,透镜有三层楼那么高,转一圈要十二分钟,光束能照到三十海里外的海域。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擦透镜、添油、上发条,看着那道光在黑夜的海面上缓缓画圈,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灯在的时候,整片海都是活的。”外公坐在藤椅上,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仿佛那里还映着当年的光,“远方的船看见它,就知道家在哪个方向。近处的船看见它,就知道哪里有暗礁哪里能走。那些船员跟我招手,我也跟他们招手,隔着几海里呢,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可心里都知道,有人在那儿等着呢。”
后来透镜被拆了,灯塔废弃了,守灯人的编制也取消了。可外公没走。他在岛上搭了一间石头屋子,种了几垄青菜,养了两只鸡,每天还是爬上灯塔,给那盏煤油灯添油、擦罩子、剪灯芯,然后点着它,看它在空荡荡的灯室里亮上一整夜。
“又不照海了,点它干什么?”小时候的我趴在膝边问。
外公摸摸我的头:“灯这种东西,亮给谁看都行。海不看,天看;天不看,我看;我不看,它自己也得亮着。”
我那时候不懂,只是觉得外公很傻。岛上的风那么大,煤油那么贵,他一个月的退休金有一半都花在买油上。村里人背后都叫他“老疯子”,说他是舍不得那个铁饭碗,魔怔了。外公听见了也不恼,只是笑笑,继续每天黄昏时分提着油壶爬上那座无人问津的塔。
二十岁那年暑假,我在城里待得烦闷,跑到岛上陪外公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跟他上塔、点灯、守夜。煤油灯的光其实很弱,弱到在塔顶上连脚下的楼梯都照不亮,可当我把脸凑近玻璃罩,看见那簇小小的火焰在灯芯上跳舞的时候,忽然觉得整个世界的嘈杂都被挡在了外面。
外公坐在灯旁边,用一块麂皮慢慢地擦着早已不存在的透镜底座。他的手很稳,一圈一圈地擦,像是在擦一件稀世珍宝。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灯座的铁也是有记性的。我擦它擦了快六十年,它认得我手的温度。要是哪天我不擦了,它就会忘。”
“忘了又怎样?”
“忘了的话,”外公停下动作,看着那盏灯,“我就不在了。”
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外公送我到码头。船快开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我上船打开一看,是一截灯芯和一盒火柴。没有留任何话。
又过了三年,外公走了。走的那天是黄昏,村里人说他坐在灯塔顶上的灯室里,背靠着那个空荡荡的铁底座,面前点着那盏煤油灯,像是睡着了。我赶回去的时候,灯还亮着,火苗安安静静地跳着,把外公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温和。
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在他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和天气:一九八七年六月三日,晴,东南风三级,灯亮。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十七日,大雾,灯亮。一九九六年二月二日,雪,灯亮。二零零三年七月二十二日,台风,灯亮……
三十七年,一万三千多个夜晚,每一夜的记录都只有两个字——“灯亮”。后面几页的字迹明显歪斜了,那是他最后几个月的笔记,可那两个字依然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小学生交作业。最后一页写着:“今天灯亮了,跟昨天一样。明天如果还能上去,灯还会亮。”
我合上笔记本,走到灯塔底下,仰头望着顶上的灯室。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把整座塔染成了橘红色。我沿着螺旋楼梯一步一步爬上去,推开灯室的门,看见铁底座上还放着那盏煤油灯——灯芯已经燃尽了,玻璃罩上蒙了一层薄灰。
我掏出外公给我的那截灯芯,换上,又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火柴。划亮火柴的瞬间,火苗倒映在玻璃罩上,小小的,暖暖的,像是外公在什么地方朝我笑了一下。我把火凑近灯芯,蓝色的火苗跳了跳,然后稳稳地亮了起来。
我在灯旁边坐下来,像外公从前那样。透过灯室的窗户望出去,海面正在暗下去,远处的渔船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和天上最早出来的几颗星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灯塔的光虽然微弱,可在这片渐渐暗下来的海上,它竟像一颗不肯落地的星,固执地亮着。
那天晚上我在灯室里坐了一整夜。煤油灯的光把四壁映得暖黄,铁底座被外公擦了几十年的地方,在我手心下面微微发烫。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灯这种东西,亮给谁看都行。海不看,天看;天不看,我看;我不看,它自己也得亮着。
天亮的时候,我熄了灯,擦净玻璃罩,剪了灯芯,添满油,把一切恢复成外公在时的样子。临走前我在笔记本的新一页上写下:“二零零六年九月十五日,晴,无风,灯亮。”
然后我关上门,走下螺旋楼梯。海风从铁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极了外公打呼噜的声音。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生锈的铁门重新锁好,转身朝码头走去。
那盏煤油灯还亮着。白天看不见它的光,可我知道它在。灯芯在燃,油在流,玻璃罩在呼吸——它替一个守了六十年灯的人,继续守着这个早就没人记得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