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船舱的木窗，咸腥的风携着水汽扑面而来。八十岁的陈伯佝偻着背，颤巍巍地摸索船板上的缆绳，月光下他的眼睛空洞无物——三年前的白内障夺走了他的光明，却从未夺走他与这条老木船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陈伯，天都黑了，别忙活了。”我从岸上喊。

他侧耳听风，皱纹里漾出笑意：“今夜东南风起，是个好天气。船要是不系牢，怕是要跟着月亮私奔。”那双失明的眼睛望着虚空，仿佛能看见天上流动的云。我跳上船头，他粗糙的手握住缆绳的一端，灵巧地打了个水手结，动作流畅得仿佛眼睛还在。

不知怎地，我想起了祖父。十年前，也是这般夏夜，祖父最后那次带我夜航。他指着北方的天空说：“看，北斗七星像个大勺子。”我顺着方向望去，却只看见满天繁星杂乱无章地闪烁。“爷爷，星星太多了，我怎么找不到？”祖父笑了，用渔火照亮船板上刻着的星图：“傻孩子，要先把最亮的那颗找到。你看，那就是北极星，找到了它，北斗七星就不难认了。”

那晚的星空，是我们祖孙之间最后一个秘密。三个月后，祖父病逝，把这条船留给了一辈子在岸上种地的陈伯。村里人都说陈伯傻，一个瞎子要船做什么？可陈伯却说：“你祖父走前告诉我，船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感受的。”

今夜，我终于鼓起勇气问：“陈伯，你真的看得见吗？”

他并没有回答，只是让我解开缆绳。老木船在夜色中离岸，他站在船头，左手握橹，右手轻轻放在水面上。黑暗中，我听见橹声细碎，水声潺潺，还有陈伯低声的呢喃：“东南风二三级，水流平稳，偏南有暗礁……”

“你怎么知道？”我惊呼。

“船在告诉我。”他转过头，失明的眼睛里仿佛有星光，“你看不见的，船都能感觉到。橹的阻力告诉我有风，水花的声响告诉我流速，船身轻微的颤抖告诉我暗礁在哪里。这条船啊，它就是你祖父的眼睛，现在是我的。”

忽然间，我看见船板上隐约的刻痕，是祖父的北斗七星，是陈伯这些年摸索出的暗流水纹。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张织在木头上的星河图。我蹲下身，手指拂过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刻痕，终于明白了——原来盲人陈伯一直用指腹阅读这条船，就像祖父当年教我阅读星空。

“你祖父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夜航船。”陈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看不见的时候，才能看见真正重要的东西。”

我抬头，满天繁星终于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光点。北极星在正北方稳稳地亮着，北斗七星像一把银勺，舀起了整条银河。船底的刻痕与天上的星宿遥相呼应，我看见祖父在星光里微笑，看见陈伯在黑暗中掌舵，看见所有失去的、拥有的、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在这个夏夜里静静地流淌。

夜航船载着我们，驶向一个不需要眼睛也能抵达的远方。橹声咿呀，像一首古老的歌，唱着星光如何落入木头，木头如何记下水流，而失明的人如何在黑暗中，捧起一船闪烁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