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长生肉(12)
在昏暗的正屋中,门窗紧闭,只有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棂缝隙,勉强照亮屋中景象。
小雁安静地坐在宽大的木椅上,任由吴勇在她的脸上乱涂乱画,上了一层又一层雪白的脂粉。
因为得了一种古怪的病,她的皮肤本就白到极致,如今被人强行涂抹上脂粉,更加显得她的脸苍白而僵硬,没有半点生气。
吴勇拿过大红色的口脂,毫不留情地在她的唇上涂出一道夸张的线条。
刺眼的红色和小雁苍白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吴勇仍觉不够,他皱起眉毛,对小雁道:“这么呆做什么,笑一下。”
小雁仰着头瞧吴勇,因为身量很小,坐在木椅上连脚都碰不到地面,她晃了晃垂落的小脚,脚腕上的铁链立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阿爹,你为什么要将我锁起来?是小雁不乖吗?小雁惹你生气了吗?”
吴勇弯下腰,平视着小雁,强压下心中的不耐烦,笑道:“没有,小雁没有惹阿爹生气,只是村里面的人都很讨厌我们,所以阿爹要想一个法子,让他们不怕我们。”
女孩似懂非懂,努力勾起唇角,浅色的长发松松地垂落在而后,嘴上还敷着大红口脂,鲜红如火,一笑,更显得诡异恐怖。
吴勇无端从心底冒起一股子寒意。
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冷颤,肯定道:“没错,就这样笑。”
突然,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门被猛地推开,吴大娘扑了进来,怒目圆睁,同吴勇推搡了起来。
“你到底要对小雁做什么?!”
门框因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而微微震颤,木门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吴勇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她推得连连后退,口中也怒吼道:“你疯了!”
吴大娘没空陪吴勇纠缠,蹲下身子,自顾自地去扯小雁脚上的铁链:“娘带你走,小雁,无论去哪儿,娘都要带你走......”
吴勇怒火中烧,大步流星地走向吴大娘,猛地伸出手,如铁钳般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呵斥道:“张氏!你疯了!你还敢带小雁走?你是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吴大娘整个人被他拉扯起来,被迫离开小雁,她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脸色因为痛苦和恐惧而微微扭曲着,可仍旧强装镇定,坚定地同吴勇对视:“我看疯的人是你,你用什么巫神骗村子里的人,难不成把他们当傻子吗!”
“小雁是我的孩子,既然他们容不下她,那我就带她走。从今往后,我们娘俩是死是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吴勇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嘴角微微下拉,面色阴沉到了极致,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敢。”
吴大娘,又或者说张婉,脸色惨白,可仍旧扬着下颚,毫不退让地说:“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居然想将小雁锁起来,你要锁她多久?十年?二十年?就算我和小雁死在外面,我也带走她!”
吴勇双拳紧握,重重地呼吸着,好像所有的愤怒都聚集在他的胸腔内,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成冰,气氛也凝重到极点。
忽然,他猛地扬起手,随后重重地落在张婉的脸颊上,发出凌厉清脆的巴掌声,张婉整个人一晃,摔倒在地,脸颊瞬间高高肿起。
一旁的小雁惊叫一声,摔下椅子,试图去够张婉,可铁链紧紧锁住她的脚,根本无法向前移动,她只能伏在地面,无助地哭喊:“娘、娘!爹,你别打她,我听话...我听话!”
可吴勇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他一把抓住张婉的手臂,力度大到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张婉拼命挣扎和反抗,因为愤怒甚至微微颤抖着,可吴勇的力气太大了,她整个身体被吴勇强行拖拽着,不断地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吴勇粗鲁地拖行着张婉直至柴房,见她还要再喊,又是几巴掌甩了上去,把她打的晕头转向,往她嘴里塞了块破布才肯罢休。
此刻张婉蜷缩在地面上,脸色苍白,眼神恍惚,已是无力抵抗的模样,她眼中滚落下一串泪,喉咙中发出“呜呜”的喊叫,似乎在哀求他。
可吴勇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便无情地关上了门。
随着“吱嘎”一声,门缝渐渐缩小,直至只剩下一线微光。
张婉的侧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发丝因为挣扎而凌乱地糊在汗津津的额头上。
四周彻底陷入黑暗,她没有眨眼,只有目光还紧紧锁定着门缝。
恨意在眼中如同烈火般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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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勇,你说的可是真的?”
村民们围在吴家的庭院中,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其中一位老者率先发问。
吴勇陪着笑弯着腰,道:“自然是真的。”
他的脸上适当地展现出一丝犹豫:“当年我遇见了一位行走四方的术士,他当时就说小雁乃神仙托生,其血肉可供养苍生,保人不死!可他也要我守口如瓶,八岁前不可对任何人说起此事,方能彻底稳住她的仙魂。”
吴勇长叹一声:“小雁这般与众不同,若不是神仙转世,还有其他可能吗?如今天下大乱,外面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只有我们长生村安稳度日,难道不是小雁的原因吗!”
他越说越自信,甚至转身一把推开房门——
昏黄幽暗的房间里,一盏摇曳的煤油灯散发着微弱光芒,小雁安静地坐在房屋正中。
仿佛一只木偶,不见任何活力,眼睛仿佛深不见底的潭水,没有丝毫情感波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人群,叫人心生寒意。
村民骤然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望着小雁,只见她嘴角突然缓慢上扬,机械而僵硬地扯开一个笑,露出一排排整齐的牙齿。
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样刻意。
村民们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冒出平日里孩子们总叫的两个字——“巫女”。
他们心跳微微加速,看着眼前恐怖怪异的场面,难得没有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你说她可以让别人不死,那她自己会不会死?”还是那位老者率先问道。
吴勇心中犹豫,最后一咬牙,答道:“当然不会了,她是神,怎么会死。”
“好。”那老者点点头,“后山有个蛇窟,你知道吗?把她丢进蛇窟里,三日后,她活着出来了,我们就相信你的话。”
第37章 长生肉(13)
小雁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在一瞬间,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感知。
后知后觉地,从混沌的茫然中挣扎出一丝微弱的意识。
疼痛立刻如同潮水般蔓延过全身,骨骼在落入洞窟的一瞬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小雁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断裂,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掰断。
错位的骨刺穿透过她的胸腔,露出尖锐的断裂面,鲜血如泉涌般顺着身子滴落,鲜血倒灌入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冷汗滑落,小雁的四肢皆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胸口被破开的洞透着风,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她想要叫阿娘。
可是阿娘被爹关进了小小的柴房里。
爹说,如果她乖乖听话,阿娘就会过得很好,可如果她不听话,阿娘就会死。
死......是什么意思呢?
小雁不明白。
她小的时候爱玩,即使不能长时间晒太阳,小雁也会用头巾努力将自己裹得严实,然后去后山玩。
后山人少,偶尔也会撞上采药的人,他们往往会被小雁的肤色吓上一大跳,丢下背篓里的草药,连滚带爬地逃走。
然后在小雁回家的路上,就会碰到村里其他婶娘,他们会用一种特殊的眼神打量她,而后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
那种眼神非常奇怪,明明在笑,却又让人觉得恶寒。
其中一个婶娘会故意大声说:“嗐!我早就劝吴妹子丢了这孩子,她偏不听!”
另一个婶娘也会立刻接道:“是嘞!一个女娃,有什么可心疼的,生出来就该丢到粪坑里溺死!倒少了张吃饭的嘴!”
这是小雁第一次听见“死”这个字。
虽然她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小雁莫名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字。
所以她不想要阿娘“死”。
全身上下都泛着剧烈的刺痛,淤血和青紫在她的身上大片大片地浮现出来,太阳透过洞窟上方繁茂的枝叶,倾斜下一缕,落在小雁的眼睛上。
泪水立刻涌出,视线一片模糊,她试图抬手去遮,可小臂早已折断,软绵绵的,根本抬不起来。
冰冷而滑腻的躯体在小雁的四周蠕动着,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在耳边此起彼伏。
一条细小的蛇率先缠绕上她的身体,滑腻腻的鳞片同她的肌肤摩擦着,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
那条小蛇猛然露出尖锐锋利的毒牙,冰冷的尖器瞬间穿透肌肤,几息之间,小雁的眼前就开始扭曲模糊,呼吸变得短促而急切。
紧接着更多的蛇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顺着她的鼻骨攀爬上来,试图用冰冷的蛇信触碰她,有的则缠绕大腿、腰部,一圈圈,几乎要将小雁的五脏六腑都挤压成肉泥。
她艰难地张了张唇,却能发出微弱的喘息声。
很快,她的眼角、鼻孔、耳道等地方都渗出了细细的血丝,沿着青紫的皮肤缓慢地流淌下来。
这就是人们口中的...死?
小雁瞳孔涣散着,显然快要失去焦距,她知道,再过一小会儿,眼前就会重归沉寂的黑暗中去。
就像睡着了一样。
在最后一刻,小雁想的是——
“死”真的好痛苦。
如果她真的像爹说的那样,可以保人不死,那么她希望阿娘能够长命百岁。
百岁就好。
如果活得太久了,阿娘会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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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你快瞧,下面这个蛇窟里居然有一个小姑娘诶?”
月色之下,一袭红衣胜火的女子正低头向下看,她身姿曼妙,以金铃束腰,行动间叮铃轻响,更衬得她楚腰纤细。
她的面部之上则覆盖着一张精致的金色面具,其上雕琢着展翅欲飞的神鸟,蕴含着火红的灵韵,如同燃烧的烈焰,只余下一双灿灿明眸。
身边的男子闻言,深邃狭长的桃花眼向下瞥了一眼,懒洋洋地回答道:“快死了。”
他抱着手臂,显然对下面的景象没有半点兴趣,只对着那红衣女子道:“你不好好镇守你管辖的地方,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似乎颇为头疼:“‘麒麟’传令,让我带你回去。你总是擅离职守,他这次一定会重罚于你的。”
“你怕他做什么?”女子扯了扯嘴角,有些不屑,“况且我也只是想要帮‘玄武’的忙而已。”
“玄武可不需要你的好心。”他摁了摁眉心,无奈道。
“怎么不需要?你看看他镇守的‘休门’和‘开门’简直是风平浪静!恶灵和凶域这么少可不行啊!”她笑眯眯道,“那我当然要帮帮他呀。”
说完,又探头探脑地去看洞中的少女,兴奋道:“我们来打个赌,你猜她多久会变成恶灵?我猜...一炷香!”
“无聊。”
“赌嘛赌嘛!重明!你不要这么无趣!”女子不满地嘟囔着,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口,一咬牙,“你要是赌赢了,我就立刻跟你回去,老老实实地呆着,绝对不乱跑!”
重明深吸一口气,同样向下看去,洞窟中的少女像是感应到什么,微微睁开涣散的眼瞳。
双睛之中碎金涌动,他闭了闭眼,退回到原位。
“我赌...她不会变成恶灵。”
“怎么可能!”女子语调中的笑意消失不见,紧紧皱起眉毛,又去看小雁,“她的头发和皮肤雪白,一看就是被家里人当作异类丢在这里,身上被蛇咬得一块好肉没了,怎么可能不变成恶灵!”
“...她眼里没有恨。”重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女子蓦地安静下来,突兀的死寂蔓延开来,良久,才听面具之下传来一道极低的笑声,“居然不恨?真难得呀......”
她抬起手,一簇赤金火焰在纤纤玉指上微微跳动,而后朝着洞窟轻轻一点,那火焰瞬间化作熊熊烈焰,划出一道耀眼的轨迹,将整个洞窟都照耀的如同白昼一样。
里面的蛇群纷纷发出嘶鸣之声,蠕动打结成无数团,却还是难以抵挡那耀眼的火焰,最终化作厚厚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女子掌心向下,只见一道绚烂的金纹自她的手心涌出,化作溢彩的流光,涌入小雁的体内。
女孩的眉心立刻浮现出一道隐约的火红暗纹,光芒轻闪,又很快消失不见。
女子收回手,隐藏在金色面具下的眼眸望着小雁,带着些许灵力。
“是做长生不死的仙人,还是做疯魔的恶灵,看你自己了。”
“可惜是仙是鬼...”
她拂袖离去,腰间金铃轻响,发出清脆的叮铃声,血红的衣摆在身后摇曳翩飞,明艳张扬,仿佛一朵开在血肉之上的赤莲。
“都一样。”
第38章 长生肉(14)
长嬴的瞳孔中仿佛还残留着幻境中女子翩飞的血红衣裙,她心跳如鼓,从中猛然惊醒。
那个女子留在小雁身上的暗纹,仿佛也打入了长嬴的体内,那股暖流好像还在她的体内蔓延,试图滋养着枯竭的灵力。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救活一个全身骨头寸寸断裂的人?
莲台之上的小雁四肢仍旧反折着,百年前断裂的骨头就着错位的方向重新长好,成了如今这副扭曲突出的怪模样。
长嬴想起那个女子和重明的对话——
小雁没有强烈的“欲”,所以很难成为恶灵。
可她在这个凶域中活了百年。
难道小雁因为那个暗纹觉醒出了血脉?
周遭是一片嘈杂与混乱,长嬴头痛欲裂,理不清楚其中藏匿的真相,抬起头——
谢与安置身于一群发狂的村民中,握着她的灵剑频频抵挡,剑气凌空而出,生生震退周围一圈村民。
这柄剑通体雪白,剑身隐有清辉流转,挥舞间似有霜雪弥漫,寒气透骨,带着清冷的凛意。
可到了谢与安的手中,便不再给人清冽之感,反而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暴戾。
暗红深邃的灵力,凝聚成细小的灵蛇之形,沿着剑脊缓缓,似流动的波纹,同原本的银辉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的动作迅猛而精准,但由于这个凶域的特殊性,只能一遍遍逼退前仆后继的村民。
偶尔躲避不及,剑锋不慎划过那些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村民,那些村民毫无痛觉,他的身上却相应地浮现出数道细微的伤口。
绵绵则提着小裙摆,垫着足尖,急促不安地在村民间窜来窜去,哭丧着灰扑扑的小脸,竭尽全力躲避着村民的攻击。
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太过好了,她小巧的身躯能狭窄的缝隙中灵活穿梭,每一次都能够险之又险地避开攻击。
她用手抚了抚心口,眼角忽然瞥到长嬴,立刻委屈地大声道:“长嬴姐姐!”
一边说着,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长嬴奔去,长嬴一把接住她,默契地转身,稳稳地跳上莲台。
绵绵在莲台上站定,又手忙脚乱地去踢那些试图爬上莲台的村民,焦急道:“长嬴姐姐,现在怎么办啊?”
人群之外的张婉静静地伫立着,无悲无喜地看着他们。
仿佛笃定这些村民能够轻松地解决他们,一切很快就能重新回到起点。
只是在长嬴和绵绵踩上莲台时,皱了皱眉。
这个动作非常的轻微,很快就舒展开。
张婉仔细地打量长嬴,发现她站立的姿势很奇怪。
双腿像是折断过,连腹部也有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汩汩地流出鲜血,几乎浸透她的衣袍,沉重而粘稠地附着在她的身上。
真坚强啊。
和小雁一样,伤痕累累,见不到一块好肉。
从蛇窟中出来,重重地摔下去,还要试图在地上爬行,手指深深抠进地面,指缝间满是泥土与鲜血的混杂之物,连身下都蜿蜒出一片片的血迹,像一副展开的血色画卷。
可小雁一刻也没有停下。
张婉永远记得那一天。
她仍旧被吴勇关在柴房中,口中的破布像一块硬石,沉沉地压在她的舌根,发不出任何声音,稀薄的空气通过鼻腔挤压进肺部,留下被火灼烧般的疼痛。
束缚手脚的麻绳已经深深地嵌入进肌肤,张婉拼命挣扎着,手腕和脚腕处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随着时间的推移,伤口处开始发炎化脓,和麻绳粘连在一起,轻轻扯动一下,便有刺痛感传来。
津液和血水浸湿口中的破布,眼中滚落出一串泪水,她祈祷着吴勇能够心疼小雁,不要再让小雁做什么荒诞的巫神了。
木门被重重地推开,吴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被门槛狠狠一绊,重重地摔在张婉的身前。
可此刻吴勇已经顾不上狼狈的模样,眼底布满血丝,紧紧握着张婉的肩头,激动地说:“成了...成了!小雁真的是神!哈、哈哈...”
他不知是在哭还是笑,脸上扭曲成怪异的表情。
疼痛的冷汗顺着额角滴入张婉的眼睛,刺痛感传来,她茫然地听着吴勇说话,口中急切地发出“唔、唔”的叫声。
吴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不能说话,一把扯出张婉口中的布条,兴奋地对她说:“你真是给我生了个好姑娘啊...小雁她根本不是什么凡人!”
他到底在说什么...张婉大口喘着气,喉咙间火烧火燎地疼痛。
“你知道吗?小雁她从蛇窟中活着出来了!她身上的骨头都碎了,全是蛇咬的伤口,乌紫了一大片,可她还是活下来了!”吴勇癫狂地说着,“她真的是神!”
那一刻,张婉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发出“嗡”地一声,一阵急促而尖锐的耳鸣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原本嘈杂纷乱的声音。
仿佛有一把钝器在颅内缓慢地切割,剧烈地抽痛一阵阵传来。
她双手反剪后绑,跪在地面,用力支撑起摇摇欲坠的上半身,声音沙哑到极点,艰难地开口:“从...蛇窟里活着出来?”
蛇窟......
张婉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喉咙因为不堪重负而发出短促的“嗬嗬”,胸口剧烈地起伏,不可置信地战栗着。
她用尽所有心力呵护、视若珍宝的女儿,被眼前这个她曾经以为能够携手一生的丈夫,丢进了蛇窟?
张婉颤抖地很厉害,心口仿佛被人千刀万剐,痛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小雁...被人从高空中狠狠抛下时,想的是什么?
她的小雁...躺在冰凉潮湿的洞窟中,忍受蛇蚁啃食时,想的又是什么?
太痛了。
张婉想哭,可是脖颈处仿佛有一只无情的大手,狠狠地扼住她的脖颈,让她无法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浓重的血腥气息翻涌上来,她“唔”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猝不及防地喷了吴勇一脸。
吴勇胡乱抹了一把脸,扼住张婉的下巴,将那块破布毫不留情地塞了回去,用近乎轻柔的声音哄道:“我们的女儿已经被人抬到院中了,村民们要祈求神仙赐福,他们现在都相信小雁的神了!只要我们尝一尝神仙的肉,便都能长生了!”
“村民还起了个名字!”
他的脸逼近张婉,癫狂、恶毒,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张婉的脸上,叫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就叫‘长生肉’!好听吗?”
第39章 长生肉(15)
“让他们住手!”
长嬴单手扼住小雁的脖颈,偏头冲着站在远处的张婉冷声道:“不然,我立刻杀了她。”
张婉漠然地望向长嬴,眼眸中没有因为她的威胁而产生半分波澜。
“我知道你根本不怕。”长嬴的眼神同样平静,“你是这个凶域的主人,只要你不死,凶域中的恶灵就会一直复活,根本杀不干净。”
“可如果...”
她微微停顿,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手中的小雁,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长嬴。
澄澈、干净,仿佛山间一捧清泉。
真的和重明说的一样,没有半分恨意。
“小雁不是恶灵,而是活生生的人呢?”她说出方才未说完的后半截话。
声音轻柔,可也是实实在在地传入了张婉的耳朵中。
张婉的眼神瞬间变了。
周遭的村民像是被安抚了一般,蓦然安静下来,与此同时,张婉也突然动了起来。
她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向着莲台走来,她仿佛有些情怯,所以动作非常地缓慢。
谢与安站在村民的中间,微微喘息着,看见张婉的动作,试图抬剑阻止,可对视上长嬴的眼睛,见她微微摇头,又放下了剑。
长嬴盯着张婉,没有阻止她靠近。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这个特殊的凶域。
迄今为止她进入的所有凶域,其中恶灵皆狰狞阴毒,早已失去清醒的神智。只有张婉,和正常人别无二致。
一个和活人一样的...恶灵。
“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张婉站定在莲台下,目光一直落在小雁的身上,原本阴冷的眼神逐渐柔和起来。
长嬴没有回答她这句话,反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变成恶灵的?”
她松开桎梏着小雁的手,小雁立刻软趴趴地滑下去,重新倒在莲台上。
“这里的所有村民,面色都隐约发青发紫。我猜...你应该对全村人下了毒,他们中毒而亡之后你才变作恶灵,形成了这个凶域。”
“这个凶域只有一条禁忌,那就是不要吃下所谓的‘长生肉’。”
绵绵两只手紧紧攥着长嬴的衣角,小声道:“那为何攻击恶灵,伤口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因为凶域的主人恨...”长嬴抿抿唇,忍住身上传来的阵阵疼痛之感,“这里的所有人,都趴在小雁的身上生啖血肉,不在意她到底承受了多少折磨,所以...”
她看向张婉:“你想要所有人都明白,残杀他人者,必遭反噬。”
直到此时,张婉才恋恋不舍地从小雁身上收回视线,重新望着长嬴。
她很聪明。
如果小雁还活着,也会同眼前的长嬴一样,聪明伶俐。
可惜小雁死了。
从这里形成凶域的那一刻起,小雁就被同化成恶灵,结束她痛苦的一生了。
愤恨——
是张婉在凶域的几百年时光里唯一的念头。
“恨”,是她全身冷汗,手脚被束,口中塞着破布发不出一丁点声音,透过门缝中看着村民们握着粗糙的小刀,一寸寸切割下小雁的血肉,毫不犹豫地将其吞下。
他们脸上挂着兴奋又扭曲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捧着尚在抽动的肉块,分给周围所有人。
而小雁倒在正中心,口中发出痛苦的惨叫,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理会。
“恨”,是她看见吴勇反应过来,简单地分食仙肉并不能让他在村中彻底立足,只有千金难求,村民才会明白小雁的可贵。
于是他利用小雁当上村长,收敛大量金银财宝,将村子改名为“长生村”,甚至连外乡人都听闻此事,宁愿抵御路途中可能遇见的凶域和恶灵,也要来到长生村祈祷巫神赐福。
“恨”,是她看见村民们不满吴勇独自一人霸占巫神,围困在吴家门口,逼迫他交出小雁,吴勇无奈,只能答应。
村民们兴奋地为小雁打造了一个巨大的神龛和莲台,将她抬到白玉莲台上供奉。
“恨”,是她拼命挣脱绳索,赤着脚从柴房中跑出来,因为长时间的囚禁,张婉的头发如同枯草一般,手脚处皆是干涸的血污。
她踉跄着冲出吴家,拼尽全力向后山跑去,可遇见的每一个村民都试图将她拦截下来。
张婉被人按在泥泞的山路上,哀求哭喊着,可没有一个人向她伸出援手。
“恨”,是她学着乖顺,学着村民的模样展现出对长生肉的渴望,骗过了所有人。
招揽外乡人品尝长生肉,为吴勇敛财。
她成了吴勇身边最得力的帮凶。
直到她被允许见到巫神的那一天。
“那一天晚上,因为又有几个外乡人来祭祀巫神,吴勇特别高兴,吃了饭就睡下了。”张婉突然开口。
“柴房的背篓里有一只毒蛇,是我头一天抓来的,我将那只毒蛇放进吴勇的被窝里,他被毒蛇猛地一咬,惊醒过来,不可置信地瞪着我,我怕他叫出声,连忙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特别快,他的眼耳口鼻都汩汩地往外流血,皮肤肿胀起来,脸色青紫地死了,看起来死得特别痛苦。”她神色特别平静,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只是一条毒蛇而已,就能让他死得这么惨,那我的小雁孤零零地躺在蛇窟的时候,又有多痛?”
“我把之前收集好的蛇毒,倒进了村头的那口井,待到明日,所有人都会死。一想到那个画面,我就开心地发抖,但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想要...杀了小雁。”长嬴轻轻地接上张婉的话,眸中是说不清的情绪。
“小雁太痛了。我每晚做梦,都看见她身上被剜得没有一块好肉,鲜血淋漓地站在我面前,哭着找对我说‘娘,我好痛’。”张婉的眼中似乎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们很害怕小雁死,他们要小雁活着受罪,我顺从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她解脱。”
“我揣上一把小刀,刚走到神龛外面,就看见陈康跪在莲台上,一点点割着小雁的肉,小雁很累,日复一日地折磨已经让她叫喊不出来了,她连说痛的能力都没有了。”
“那一坨血肉很嫩、很新鲜,还在颤动,就被他的孙女一口吞下,他们都很满足。”
“我看着陈康的孙女,突然就觉得很好笑。”张婉从喉间挤出一丝笑声,“囡囡和小雁一般大,为了活下去,也能趴在别人的身上啃咬。”
“所以我悄悄地走上去,用那一把小刀从后背刺穿了陈康的心脏。”
噗嗤——
锐利的刀尖从陈康的胸膛处破开,腥臭的液体瞬间顺着刀尖往下滴落,张婉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抽出小刀,又毫不留情地捅了进去。
一刀、两刀、三刀......
张婉疯狂地刺着,鲜血喷湿了她大半张脸,眼神冷酷。
一旁的囡囡已经软倒在地,双手后撑在地面,腿拼命蹬着,试图向后躲。
张婉精准地扼住她的脚踝,一把将她拖了回来——
手中的刀再一次举起、落下——
第40章 长生肉(16)
“杀完了这些杂碎,我就爬上莲台,握着小雁的手看她。”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见她了,她的身上被剜去了很多血肉,只剩下白骨。”
张婉的眼眶中忽而流下血泪,鲜红蜿蜒在面部,格外刺眼。
“我举起刀,明知只要一瞬间,我的小雁就能够从这些无穷无尽的折磨中解脱出来,可是那一刻,我竟然犹豫了。”
“我说再等等,再等等...让我再陪她最后一晚。我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第二日破晓,我就醒了过来。”
张婉眼中的血泪滴滴答答地落下,几乎将她身前的衣襟全部浸湿,颤抖着从牙缝中挤出最后几句话。
“我一抬头,就看见小雁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她好像知道自己快死了,就这样任由我拉着她的手睡去,看了我整整一夜...见我醒过来,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
“娘,小雁不怕。”
所以你也不要害怕。
杀了我吧。
张婉望着她的女儿,泣不成声。她的小雁才七岁啊...那么小的年纪,就成为乱世中任人宰割的羔羊,生生受尽折磨,可即便如此,她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说——她不怕。
再一次举起尖刀——
可是这一次,刺向的是她自己。
心脏破裂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小小的一团,在猛然遭受疼痛后,努力蜷缩又展开,人在那一刻会突然感受到心跳的加速,随后跳动开始变得极其不规律,仿佛在试图做出最后的挣扎。
温暖而潮湿的血液迅速从伤口中涌出,噗嗤一声,像炸开的血雾,四散在空中。
可是她太恨了。
她恨所有折磨过小雁的人,恨他们死得太轻松,可是她最恨的,还是自己。
她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小雁?
张婉怔愣地想着。
身上的皮肤一寸寸皲裂,如同破碎的白瓷片散落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和青色的血管,骤然暴露在空气中,还在微微跳动着——
......她为什么还没死?
张婉缓慢地低下头,终于想起那些外乡人曾经带来的传闻。
她...成为了恶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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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凶域循环了几百年,从小雁的出生开始,到你的死结束。村民的死不足以解你心头之恨,所以你要让他们困在凶域永不得解脱。”
长嬴原本平静的面容上,流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继续道:“你不只是要折磨他们,你还要折磨你自己,你恨自己保护不好小雁,所以也惩罚自己一遍又一遍经历这些事情,承受剜心之痛。”
“可是,小雁她不是恶灵。”她轻轻说出几个字。
张婉颤抖着说:“...什么意思?”
她猛地向前一步,温热的血源源不断从眼眶中流出,可张婉已经顾不上这些,她狠狠抓住长嬴的手臂,艰难地开口:“不是恶灵,是什么意思!”
长嬴察觉自己喉咙有些哽涩,她盯着张婉握着自己的手,低声道:“在这几百年的时光里,小雁一直都活着,她觉醒出上古异兽的血脉,没有成为恶灵。”
张婉再一次感受到那种窒息的痛感,属于心脏的肌肉微微抽搐,肺部传来一阵阵刺痛,竭尽全力想要再榨入一丁点稀薄的空气。
“你的意思是...我让小雁,在凶域中又承受了几百年的痛苦?”
她整个人发着抖,连带着牙齿都轻颤起来,已经到了无法呼吸的地步了。
白玉莲台之上的女孩微微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声音:“阿娘...”
张婉重重一颤,跪在莲台上,握着小雁的手。
血泪大颗大颗滴落,落在小雁繁复的衣袍上,更显鲜艳,张婉想说对不起,想说是阿娘不好,想问她痛不痛,想说好多好多的话。
可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小雁很吃力地抬起一只手,她身上的血肉几乎被割干净了,暴露在空中的骨头只要轻轻一动,就会传来剧烈的疼痛。
可是她仍旧一点点抚去张婉的血泪,缓慢地说:“阿娘...不要哭。”
不要哭。
张婉在那一瞬间就读懂了小雁的所有心绪,她轻轻垂下头,靠在女儿的侧颈,忍不住落下更多的泪。
过了好久好久,终于听见她轻轻开口。
“姑娘,借你的剑一用。”
长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张婉仍旧保持着拥抱小雁的姿势,动作非常轻柔,像是怕弄痛了小雁:“这个凶域的‘我’无法被你们杀死,因为我死,你们同样会死。只有我自己杀了自己,这一切才会结束。”
这几百年中,并非没有所谓“修仙者”来过,只是他们没有想通其中关窍,发现张婉是凶域的主人后,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杀她,最终都丧命于此。
长嬴的手微微用力,指尖立刻嵌入掌心,可是她仍旧没有动。
恶灵是穷凶之鬼,是身负“极欲”的载体,他们从凡人堕化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失去了属于“人”的所有特征。
恶灵就该死。
全天下都将这个道理奉为圭臬。
所以长嬴应该毫不犹豫地递出那把剑,借着凶域消散后释放的灵气好好修复自己,找回自己的第二条尾巴。
可不知为何,长嬴在这一刻怎么都无法开口。
青面獠牙的恶灵可以为了所爱之人付出生命,尚有良知的凡人却可以啖食同类生肉。
长嬴只觉得讽刺。
“你曾经说过,没有必死的凶域,对不对?”一旁的谢与安冷不丁地开口。
他将长嬴的剑握得很紧,没有半分要交给张婉的意思。
“我们没有吃过她的肉,只要不招惹凶域的主人,可以平安地走出这里吧?”
张婉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谢与安。
谢与安微微侧头,躲开了她的视线。
他的神色有些疏冷,长睫轻颤,在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让人读不懂具体的情绪。
绵绵从长嬴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大半个头来,试探道:“那、那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只听弦响箭出,一只蕴含着赤红光芒的箭矢带着呼啸之音疾射而出,箭身之上灵气汇聚,形成数道细微的漩涡,环绕其上。
张婉瞪大眼睛,瞳孔中只反射出那道绚烂的火光,恍若划过夜空的流星,直冲面门而来——
第41章 长生肉(17)
只见那燃烧的箭矢划破长空,精准无误地穿透了张婉的额头。
不远处,一名眉眼深邃的男子缓缓放下了长弓,可几乎是下一瞬,那伤口便如同镜像一般,浮现在他的额头上。
一个清晰的血洞汩汩地流出温热的液体。
那男子轻轻地“咦”了一声,伸出手摸了摸那个血洞,温雅的面容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反噬之术?”
淡红的灵力在伤口处浮现,周遭的鲜血瞬间凝固,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只是几息之间,那骇人的伤口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的视线在长嬴几人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同绵绵无声的对视着。
那男子气质温和,脸上始终挂着和善的笑意,给人一种谦谦君子之感,可一直紧抓着长嬴的绵绵却发着抖,小声唤了句:“...毕方大人。”
毕方眸光温柔,嘴角蕴着浅淡的笑,望着绵绵抓着长嬴的手,轻声道:“小岁在这个凶域里交到了新朋友呀。”
他缓缓抬步走来,一身素雅白袍,又以精巧的金线绣制点缀,既不过分张扬,又不失华贵之气,似云端漫步的仙人。
原本温润的眸光中透露出一丝烦恼,毕方微微一叹,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孩子。
“无论如何,小岁不应该乱跑,幸好是我先找到了你,若换了其他人,一定免不了责罚。”
“好了乖孩子,你只是贪玩了一些,等我处理完这些邪祟,我们就回家。”他站定在莲台之下,微微仰起头,注视着紧紧相拥的张婉和小雁,“你这只恶灵倒是聪明的很,不过我杀不了你,还杀不了你怀里的那个东西吗?”
他轻轻一挥手,张婉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掀飞出去,重重地摔下莲台,口中爆发出凄厉的哀嚎。
随后自小雁身下,虚幻的火鸟盘旋而上,化作一道火墙迅速将她围困住。
小雁突起的关节用力,试图撑着自己离开,可根本无法越过密不透风的火墙,只能发出短促地惊叫。
张婉哀叫着,试图扑向小雁,可被人用无形的力量死死按在原地,无法动弹。
绵绵焦急道:“毕方大人!不要杀她,她不是恶灵!她们、她们都是好人!”
毕方微微侧眸,唇边甚至还挂着融融的笑意,不急不缓地开口:“小岁很善良,经历过的凶域很少,殊不知这些恶灵邪祟,都是贪得无厌之人堕化而成,欲壑难平啊......”
他看着小雁的身影在纯净的烈焰中疯狂挣扎,面容之上流露出近乎欣赏的表情。
“啪嗒”一声,一柄小巧精致的匕首落在了张婉的面前。
这把匕首约莫一尺有余,刀身狭长而锋利,宛如一块冷冽深邃的黑曜石,刀柄表面雕刻着细腻的花纹,色泽温润。
“小岁的生辰快到了,这是我为你寻来的生辰礼物,就让这恶灵的血,为你开刃吧。”
他略微颔首,神色柔和,对张婉温声道——
“引颈受戮,饶她不死。”
张婉没有犹豫,一把抓起地上的匕首,闭着眼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捅去。
长嬴飞身而下,一把握住刀尖,制止了她的动作。
鲜血顺着她交握匕首的地方嘀嗒落下,似盛开在雪地的点点梅花,鲜艳至极。
几乎是同一时间,伴随着一声清啸,雪白的剑光如匹练般挥出,带着凛冽的锋芒斩向毕方。
可一靠近他的周身,便像碰到了无形的屏障,剑芒瞬间被他四周萦绕的火光吞噬,化作了虚无。
毕方神情未变,只是淡淡赞叹了句:“好剑。”
谢与安的攻势逐渐变得凌厉而凶猛,剑光密集,却怎么都无法攻破毕方的防御。
眼前的男子脚下甚至都没有移动半分,只是站在原地,周身激起一圈圈灵力波动的涟漪,就轻松化解了招式。
毕方有些无奈地眨了眨眼睛,好脾气地说:“我不知道这只恶灵究竟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可是她如果不死,困在火阵里的小东西就要死了。”
话音刚落,眼前一道残影闪过,伴随着凌厉的风声,凛冽的光影划出一条锐利的痕迹,是长嬴握着他送给小岁的那把匕首。
可是刀尖在快要触碰到毕方眼睛那一刻,突然滞涩住,再也无法逼近半分。
他透过波动的空气看向长嬴。
很美的一张脸。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明艳昳丽,那双仿佛蕴着碎金日光的眼眸就这样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要生生地摄走人的心魂。
“九尾天狐...”
毕方微微笑起来,不再是方才挂在皮相之上寡淡的笑容,而是真正的愉悦起来。
“重明说,他在休门的凶域中见到了一只很有意思的小狐狸,应该就是你吧?可惜他的眼睛怎么这么不好用,连上古青丘的九尾天狐都没有认出来,竟然只是把你当作了普通的狐狸。”
他轻轻地动了一下手指,长嬴猛地摔落在地,腹部遭受了重重一击,原先受的伤立刻重新崩裂,源源不断地流出鲜血,脸上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一旁的谢与安同样发出一声闷哼,衣衫之下微微透出同心契运转的光亮。
毕方讶异地挑了挑眉:“...同心契?如今居然还有人会用千年前的命咒,是谁教给你们的?”
他仿佛也并不想知道答案,身形一闪,就出现在谢与安的面前,狠狠扼住他的下颚。
谢与安的身下同样燃起炽热的火阵,一股无法抗拒的热浪猛然袭来,皮肤好像被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火光映照下的脸庞微微变形,却仍旧挂着一抹讥诮的笑。
下一刻,寒光一闪,长剑穿过他们二人中间的火焰,直直地没入毕方的腹部。
谢与安握着剑的手臂同样穿梭过火焰,爆发出奇异的焦糊味,手臂之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忍受着灼热的剧痛。
他的血肉几乎被高温的烈火灼烧到融化的地步,混杂着发黄的油脂,缓慢地滴落到地面,啪嗒一声将这火添得更旺。
可是他仿佛感受不到痛一样,两只手同时用力,将剑身在毕方的体内狠狠地旋转一圈,而后猛地抽出——
剑身摩擦着毕方糜烂的脏器,如同夜空中的烟花,绽放出四溅的火星。
毕方微微低头,瞧了眼腹部的伤口,复抬起头,又看向谢与安的脸庞。
不知何时,他的面部浮现出冷冽的蛇鳞,晶莹漂亮,又带着一丝危险。
“螣蛇血脉...”
毕方眯起眼眸,看起来仍旧平静,只是皮肤之下微微抽动的血管,暴露了此刻的兴奋。
“可惜啊...真可惜,是一只不太会用自己能力的小蛇...螣蛇可控时空,你若死了,可以直接回溯到死亡之前。”
他微微顿住,缓慢地侧过脑袋,重新看向倒在一旁、浑身浴血的长嬴,轻轻一笑:“既然你们有同心契...”
“那杀了你...他就会因为你直接死去,根本没有回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