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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山水第23-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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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茹哭了一夜,太平间的冰冷也没能阻止她的大嗓门。

简幸一同站在旁边,看着简茹趴在姥姥身上,白盖布被掀去了一半,姥姥面容比晚上走之前安详很多。

她想到那两个护士的对话,说姥姥摔在坑里两个小时。

不知道当时的周围有没有太平间冷。

吕诚没进来,在门口抽烟,他因为腿部受力阻碍没办法蹲着,只能站在那,好久都不换一个姿势。

而简幸,也好久没换一个姿势。

她也没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姥姥。

简茹哭得要快晕厥过去,她软瘫在地上,手抓着姥姥的手。

简幸看那摇摇欲坠的白布,上前铺整齐。

姥姥最烦被子不整齐了。

她这一动,好像唤醒了简茹某些意识。

简茹愣了下,哭声止了一半,她扭头看向简幸,用一双肿胀的眼睛盯了简幸很久才嘶哑着声音问:“你怎么不哭。”

简幸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

简茹剩下的哭声也不止了,她脸上全是震惊和不可置信,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女儿那么冷漠,大吼一声:“你怎么不哭!”

从姥姥去世到现在已经四五个小时,简幸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能把她哭回来吗?”

简茹二话没说抽了简幸一巴掌,她吼:“给我哭!”

简幸扭着脸,无动于衷。

简茹喘着气,像忽然抓到了发泄体,她疯狂地抽打简幸,不管巴掌落在哪,力气用了几成。

她扯着简幸的衣服,把简幸一同拉坐在地上。

简茹还在哭,一边哭一边骂:“她对你那么好!她对你那么好!她那么疼你!你一滴眼泪都不给她!你有没有良心!你从小就那么没良心!从小就看不到所有人都在为你卖命!你只顾自己!只顾自己!”

吕诚这时冲进来拉扯简茹,简茹扑倒在吕诚怀里,昏厥过去。

简幸在吕诚的注视下,一眼没看简茹,只是默默站起来,帮姥姥整理了衣服,铺整齐了盖布。

再盖上布之前,简幸轻轻握了下姥姥的手。

翌日,姥姥被运回了老家。

凌晨半夜,没有雪,没有月亮,只有风。

处处都很黑,好像是姥姥一早就选好的下葬日子。

简幸看着那个几乎要被黑夜吞噬的坑洞,扭头问简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姥姥那么怕黑,又怕虫。

她身体不好,一到冬天就喊冷,见半点雨都要喊腿疼。

她一个人在这里,不怕吗?

“你不懂,”吕诚轻轻拉了简幸一下,“别问了。”

简幸知道吕诚是怕简茹听到,但是这夜里那么安静,简茹又不聋,她厉着声音,“我怎么生了一个你那么狠毒的女儿!死了还不给留个全尸!那以后我死了呢!是打算把我大卸八块直接扔到河里吗!”

简幸没再说一句话。

只是在走的时候,一步一回头,直到走很远,还在不停地回头。

这天太黑了,她怕记不住姥姥家在哪。

因为下葬方式,简茹和吕诚没有办这场白事。

返回和县的时候,忽然落了一场大雪。

天气缘故,没有拦到三轮车,只能走去车站。

旁边超市播放着刘德华的恭喜发财,但凡路过的地方都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一盏接着一盏。

雪还没有完全覆盖地面,炮仗的碎片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踩着满地红色,简幸一家在短短五分钟里淋白了全身。

上车前,简幸摘下了头上的连帽,她扭头看了眼老家的方向,车上贴着的红福把她的脸映得好红。

初五,简茹病倒了,高烧不退。

吕诚要她去医院,她嫌贵,要去附近的诊所。诊所还没开业,吕诚拗不过她,只能找人给医生打电话,把人家从家里喊过来。

简幸一个人在家,听着简茹卧室里传来一个又一个电话,直到完全停止,她才起身去简茹卧室把未接来电的记录删掉。

删完以后,简幸没回自己屋,她窗户还没修好,不能住人,只能去姥姥屋里。

路过院子里其中一小堆化了又堆的雪时,简幸停顿了一下。

她驻足了很久,没能再看到那个兔子。

晚上八点多左右,天已经完全黑了,简茹和吕诚已经睡了。

简幸坐在床边,手里拿了一只点燃的火柴,她想象某个包间里少年被一片歌声和祝福环绕。

他闭上眼睛,凑近了蜡烛。

简幸吹灭了火柴。

手里还有一颗糖,她放到了嘴里。

她没有开口说话。

她,尽力了。

初六,简茹嫌诊所麻烦,把吊瓶拉到了家里,躺了一整天。

简茹也在姥姥屋里躺了一整天。

最开始,她不太能睡着。

后来,她被梦拖着醒不来。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她也在做梦,梦中梦一片兵荒马乱:

简国胜死了,简茹的骂声吵醒她,她身心俱疲地迎着烈日去超市,大雨来得猝不及防,徐正清走到了她面前。

紧接着开学,分班,认识许璐,又与许璐分开,途中在走廊与徐正清擦肩无数次,也在教室里偷偷瞥了他无数次。

大雨又大雪,晨起又昏至。

她在处暑与徐正清说了第一句话,在白露看完他看过的第一本书,在新年里加到的QQ,在他看不到的院子里,用他们经历的同一场雪堆了一个兔子。

大雪纷飞里,兔子立在月光下,像荒芜里拔地而起的城堡。

然而城堡坍塌只要一瞬间。

瓦砾碎片,飞沙走石,席卷了她仅有的圈地。

大梦初醒。

睁开眼,是一片走不出的混沌。

她还在梦里。

她仍然没有哭,也没有试图闯开这困境。

周围没有风雪,但是很冷,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像被针刺穿一样。

她知道,这就是那两个小时的世界。

如果想从这里闯出去,那这一切从头就不该发生,简国胜不该死,她也不该用偷来的资源考上和中。

不该遇到徐正清,不该在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瞬间偷偷欢喜。

若能从伊始避开猛烈的欢喜,结局自然也不会有悲痛的来袭。

可就像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一般,人生从来都不能重头再来。

就只是这么轻轻一想,周围原本虚无缥缈的雾气骤然缩成了无形的链条,简幸被链条挤压地迅速后退,眼前开始闪过一帧帧姥姥的脸。

咣当——

简幸被扣在了世界边界,身前是刺骨的寒,后背是刮皮的烫,链条越缩越紧,直到快要把她所有的呼吸剥夺。

她没有张口争抢着呼吸,而是睁着眼睛,看着正对面的一帧画面。

是冬至那天,她站在姥姥门口的画面。

她当时在想什么。

她在想:姥姥为什么和简茹一样。

至此,她终于崩溃,想跪下却又被锁着跪不下去。

醒来。

一摸脸,干的。

她哭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心里有点堵。

扭头,简幸看到屋里的窗户已经重新装了一扇玻璃,窗框上的图钉被拔掉了,留下密密麻麻的黑洞。

桌子上整整齐齐,没有半分狼藉。

今天初八,开学了。

简幸下床,打算去洗漱。

刚打开门,与堂屋里的吕诚碰上,吕诚端着水壶往屋里走,看到她说:“醒了?”

他一边说一边跛着脚往条几走,简幸两步走过去,声音还是晨哑的状态,“我来吧。”

“没事,”吕诚争了一下,“这才多重。”

简幸没松手,“我来。”

“你这孩子,都说了没……”简幸口吻一直很淡,吕诚没放在心上,一抬头对上简幸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愣了下。

简幸趁机接过水壶,走到条几灌茶壶,边灌边说:“开水危险,你小心点,以后可以把茶壶拿到厨房,灌满了堵上盖再拎出来。”

灌满以后,她拎着空水壶往厨房走,没看吕诚。

但是与吕诚擦肩时,吕诚声音泛着有些不自然的笑说:“知道了。”

简幸轻轻“嗯”了一声,径直走去了厨房。

中午简茹没回来,简幸和吕诚一起吃的午饭,摆盘时吕诚多拿了两双筷子出来,放在饭桌上看到简幸一个人才意识到什么。

他犹豫着要不要拿走,却发现简幸像没看见一样,什么反应也没有地拿了其中一双就开始吃饭。

晚上五点一过,简幸就去了学校。

时隔半个月不见,大家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简幸进班时班里明显静下了一瞬,等她落座才重新响起嗡嗡的声音。

她知道原因。

身边的许璐也清楚,所以在她落座的同时十分明显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她们中间的距离空得能再塞下一个人。

但是简幸没过多给予关注。

徐长林没多久就进班了,进班第一件事就是提文理分班的事情,全班的期末成绩单就在他手里,位列第一的是简幸,拉了第二将近二十分。

这在过渡班非常罕见。

所以才会出现她刚刚进班就引起注目的情况。

“有些人歪屁股歪得还挺明显,林有乐,进二班以后坐哪是不是都想好了啊?”徐长林弹了弹手里的成绩单说。

林有乐“嘿嘿”一笑,“我真进不了一班吗?”

“有点呛,但是诚心祝愿你入赘成功。”

林有乐立刻起立,满身义气地江湖抱拳。

徐长林又点了几个一看就要去理班的人,分别说了几句,像在提前告别。

徐长林很善于聊天,他不爱聊什么很深的话题,对待大家的态度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距离感。

他是个好老师。

简幸想到徐正清每每在他面前轻松自若的状态,猜想他大概也是一个好长辈。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人人都愿意站在对方角度着想,如果遇到,真的是幸中之幸。

“简幸,”徐长林忽然唤了一声,简幸抬头,对上徐长林的笑眼,他问,“你是准备继续造福我们班,还是去给一班锦上添花啊?”

他这话说的完全把主动权交给了简幸,简幸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说:“老师,我选理。”

“猜到啦。”徐长林看上去没生气也没可惜,好像简幸的选择是顺理成章的。

就是他这个表情,简幸觉得自己高中的第一个学期,可以完整地画上句号了。

没多久,徐长林让陈西去办公室拿文理填报表分给大家,填表的时候大家没那么紧张,又没那么轻松,班里第一次在晚自习没有刷刷写字声,也没有翻书的声音。

所有人都沉默地站在分岔路口,或坚定,或迷茫,或犹豫不决。

晚自习准点放学,铃声打破沉默的平衡,简幸在收拾书的时候隐约听到哭声。

明天太阳一升,他们有的人就要分开了。

“简幸!”林佳走过来,说了简幸意料之中的话,“初五那天怎么回事啊?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发QQ也不回。”

简幸说:“对不起,家里临时有事。”

“知道啦,秦嘉铭跟我们说啦,”林佳说,“他也没详细说,我就是有点担心,过来问问。”

“没事,”简幸说,“现在没事了。”

不知道秦嘉铭到底说了什么,林佳居然真的没有多问,简幸也在她善解人意的背后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小心翼翼。

她猜是陈烟白给秦嘉铭说了什么,因为她不仅没有去徐正清的生日会,也没有和陈烟白见面。

她和陈烟白相处那么久,只放过陈烟白一次鸽子。

大概这次,陈烟白也以为是同样的原因吧。

简幸相信陈烟白没有多说什么,但是架不住秦嘉铭反复斟酌陈烟白每一句话,也许当天传述的时候他表情严肃了一些,引得大家把事件原由往严重了想。

不过这样也好,会省下很多麻烦。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徐长林开始收大家的表,收上去十分钟,徐长林把许璐喊去了办公室。

又过去十分钟,许璐从办公室回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简幸静默地听了三分钟,从抽屉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许璐不接,还是哭。

简幸没什么反应地收回了纸。

下午最后一节历史课,徐长林没上课,通知大家晚自习就可以搬去新班级,分班表在后黑板贴着。

下课铃敲响,班里发出桌子拖拉的声音,简幸在一片喧闹中被林佳拉了出去。

“一起吃饭啊,”林佳没心没肺,“不着急,这会儿肯定到处都是搬桌子的,楼梯挤得要死,还容易发生事故,咱们不凑这个热闹。”

简幸问:“你选理?”

“嗯,我不喜欢文,文字太多我脑仁子疼,”林佳说,“放心,我看了分班表,咱俩都在一班,林有乐没能成功入赘一班,去了二班。”

简幸“嗯”了一声。

“哦,对了,”林佳说到这声音压低,“许璐没动。”

简幸有点意外,她记得许璐很想学理的,说是以后出路多,而且她地理也学得有点费劲。

“我听我朋友说的,她今天上午刚好给他们班老师送东西,”林佳说,“许璐考得不太行,要是选理,只能去四班,那可直接退出过渡班了,我估计她本人也不太想去。”

说到这里,林佳“嘁”了一声,“她就是没看明白什么重要。”

简幸没接话。

吃过饭,林佳嫌撑,拉着简幸去操场遛弯,溜到一半看到不远处坐着许璐。

她一个人,埋头哭。

林佳实在看不上这种行为,一边拉着简幸折返一边叹气说:“能理解她的心情,不太能理解她的行为。”

简幸问:“哭吗?”

“嗯哼,”林佳说,“太爱哭了,好像什么时候都要哭一下,哭完就能解决吗?”

当然不能。

简幸垂眸,在一片落日余晖中说:“能哭出来就挺好的。”

哭完,才可以继续走下去。简幸和林佳一起搬的桌子,林佳在一班有不少老同学,有男生主动过来帮忙,林佳一摆手把人支到了简幸这里。

“不用,我自己就可以……”

简幸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诶?是你啊?”

简幸抬头,才看到是一张熟面孔。

“我,戴余年,”戴余年说着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期中考试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你,对不起啊。”

简幸记得他。

准确的说,她记得那天那个不小心碰撞的场景。

也永远记得那天她的心情。

她朝戴余年笑笑说:“没事。”

戴余年性格说不上活泼,也说不上腼腆,但大概没怎么和女生交流过,两三句话就红了耳朵,他避开简幸的目光,一边帮简幸搬桌子一边重复说:“我来吧我来吧,我帮你搬。”

桌子确实有点重,简幸怕再拒绝显得不好,就点点头道了谢,然后搬起椅子和戴余年一起进一班。

“我们班选文科得不多,刚好和选理的一比一,我们班主任就说先挑空下的位置坐着,什么时候有空了再换位置,”戴余年边走边说,“不过大家对换位置也没什么太大的需求,所以这个什么时候其实也不太确定。”

戴余年话虽然不算少,但是都很有用,仅仅几分钟,简幸就知道了一些基本信息。

她在戴余年的引领下停在了一班的后门门口,班里这会儿已经差不多人齐了,大家都很好奇新同学,纷纷扭头往后看。

简幸不经意看向了中间倒数第三排,那里是空的。桌子上很多书,摆得不算整齐。抽屉最外面堵着一件校服,校服袖子掉出来,悬空着摇摇晃晃。

像湖上的垂柳,无需刻意为之,已经拂了层层涟漪。

因为风在动。

心也在动。

简幸收回视线,大致看了空下的位置。

身后林佳凑上来问她:“咱就别往后排跑了,后排全是大高个,选个前面的吧。”

简幸抿了抿唇,没立刻做选择。

班主任周奇这个时候过来,看到他们挤在班后面,问:“怎么不进来?”

周奇教物理,之前也带三班的物理,很熟悉各位,他看了眼空下的位置,忽然说:“陈博予,你前面谁的桌子没搬走?”

班里其他人回头一看,笑出声,陈博予个子高,后背靠着后排,双臂抱怀说:“老周,这是儿子的位啊。”

“是吗?”周奇一点也不尴尬,扫了一眼,“老子都来了,儿子哪去了?”

“去书店给他老舅还书去了。”陈博予说。

周奇说:“一天天业务还挺忙。”

周奇很快把徐正清的事情抛到脑后,他做事比徐长林直接果断很多,徐长林属于让你选择你不选那他慢悠悠等你选的类型,周奇则是快刀斩乱麻替你选。

三分钟后,简幸坐在了教室靠右侧的第三排。

在徐正清的两点钟方向。

此时徐正清还没回来,简幸已经开始心跳加速,她腰背挺得很直,总是忍不住调整坐姿,差别只在一个又一个微小的细节里。

记到第七个单词的时候,后门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报告。”

周奇一抬下巴说:“座次表尽快安排出来贴桌子上。”

徐正清说好。

天还是冷的,后门开了又关,教室里一股明显的冷风。

他走到座位上,坐下,跟人说了句“结束了?”,又跟人说句“记号笔给我”,记号笔的盖子拔开有清脆的声响,落在纸上的声音刷刷刷。

简幸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调整坐姿。

她一个人,在无人知晓的世界,听了一场剧。

三个小时的晚自习,过去得仓促又漫长。

下课铃敲响,教室里开始有响动,有人认识新同桌,有人聊试题,也有人聊某个电视剧播到了哪。

换了个班,氛围没换。

简幸在这喧闹中找到了一丝微妙的归属感,她抬头,恰好对上林佳的招手。

非常不巧,林佳和她的位置成了班级对角线。

“我先走了啊。”林佳喊。

“好,明天见。”简幸跟她挥手示意。

林佳转身离开,简幸身子侧着,状似看林佳,其实余光在后排。

等林佳走后,她没忍住借着回头看时间的动作看了眼心有所属的方向,却不想与他对视。

简幸一滞,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想挪开目光,又怕仓促挪开有些突兀,只能紧绷着身上所有肌肤,继续看徐正清。

他站起来了。

简幸的心瞬间随着他的动作吊起来。

她几乎屏住呼吸。

他走过来了。

每一步,都落在了她心上。

“简幸,”他唤她的名字,“欢迎。”

简幸咽了咽舌根,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声音也很平淡:“谢谢。”

徐正清很随意地坐在了与简幸隔着走廊的隔壁座位,他侧着坐,两腿都在走廊里,随手拿了桌子上的笔转,问简幸:“那天秦嘉铭跟我们说了,没事了吧?”

是她爽约了,却是他来送慰问。

简幸感觉舌根有些僵,也有些麻,她已经感觉不出此时此刻心吊在什么位置。

她只是觉得,他们离得好近。

不知道谁把窗户打开了,吹到鼻尖的风里好像有徐正清身上的味道。

很简单的洗涤剂味道。

简幸在通畅的教室里莫名其妙有点缺氧,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明显呼吸,只是有些重复,且动作有些凌乱地摇头。

边摇边说:“没事,我没事,没事了。”

徐正清表情有一丝迟疑,但是很快又掩去了,他又笑起来,“没事就行。”

说着他起身,疑似要走。

简幸拼命按压着指骨,“啪嗒”一声清脆仿佛敲在了她紧绷的神经上,断裂一瞬间,简幸忽然开口:“徐正清。”

徐正清回头,“嗯?”

简幸努力笑,“生日快乐,那天,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谢谢,”徐正清离开前又说一句,“别放心上。”

能看得出来,徐正清在班里很受欢迎,大家走之前都愿意跟他打招呼说再见,后排男生也愿意跟他一起走。

几个人勾肩搭背,在无意间都把他拢到了最中间。

这里每个人都让很多人望其项背,可他仍旧是最浓墨重彩的那一个。

简幸默默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被自己按得扭曲的手指。

她松开,手指没能立刻恢复正常状态,指腹充血发疼,这感觉有点像那天太平间的状态。

其实她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总是在最狼狈的时候和徐正清更近一步,而他的优越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看,到底是偷来的人生,过不好的。

又好像在说:没事,那么难,不还是成功来到了他身边。

可是,只是来到他身边,已经快要耗费她所有力气了。

她哪还有力气站到身边。

回到家,简茹还没回来,简幸回到自己屋坐了一会儿,扭头看着窗户边框发呆。

她最近总是特别容易沉浸在这密密麻麻的钉眼里,看的时间久了,钉眼会悄无声息地放大,像陨石砸出来的黑洞,好像她一不留神,就会被吸食进去。

看着看着,吕诚忽然走进了她的视野。

这是黑洞第一次出现人。

简幸愣了一瞬,很快发现并不是吕诚出现在了黑洞里,而是吕诚在院子里。

他刚从姥姥屋里出来。

这个时间,他去姥姥屋里做什么?

窗户坏了以后,吕诚新换的玻璃透视度没有那么好,从外面看里面有点费劲,从里面看外面音乐能看出点轮廓。

简幸看着吕诚站在姥姥门口抽烟,抽了很久,其中大半时间,他的目光是看向她的屋的。

在看什么?

简幸多次想要推开窗,却都在吕诚的沉默中生生止住了动作。

他们彼此都在向对方传达模糊的东西,模糊得像这块玻璃窗一样。

没多久,吕诚进屋了,进屋前把烟灰踢散了。

简幸把目光挪回试卷上,直到简茹回来,洗漱结束,回屋,也没有写一个字。

夜深了,情绪总是见缝插针地操控人的神经,四下无人的夜最适合找好友倾诉。

简幸没有可倾诉的内容,但她有好友。

好友在手机里。

手机在……简幸瞳仁一紧,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巨大的声音,这段时间大家都很敏感,吕诚很快敲门询问:“怎么了简幸?”

“没,不小心拖到了椅子。”

简幸声音有明显地颤,但也许是隔着门,吕诚并没有听出来,他“哦”一声说:“太晚了,你写完早点睡。”

简幸没说好,她转身走去了门口,打开门。

吕诚好像有点意外,他一向不善于隐藏,所以简幸在他眼里看到了明显的躲藏之意。

简幸问:“你怎么还没睡?”

“忙了点事,”吕诚匆匆说,“你早点睡,写不完明天再写,没关系,昂。”

他说完不等简幸说什么,转身就回了自己屋。

他动作甚至有点仓促,很心虚的样子。

简幸看着他关上门,又等了一会儿,没听到简茹的声音,大约是睡了。

冥冥之中,简幸仿佛接收了某种信息。

她没关门继续坐回书桌前,而是走去了院子。

开房屋门的时候动静不算特别小心翼翼,如果吕诚醒着,就一定能听到。

她进到姥姥屋,在黑暗里坐在了床沿边。

她沉默着坐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摸进被窝。

她摸到了手机。

但不在原处。

屋里还是很黑,简幸抓着手机,扭头看向了门口。

吕诚刚刚就在那里抽烟。

她看到那儿有一块很小的地方,被月光照亮。

快一周了吧。

风雪终于停了。

月亮也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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