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江渡没有留意到手臂上的红点。
直到雨天,魏清越问她,蚊子咬的啊。她听见他的声音响起,在雨幕里,很像闲聊的语气,就这么坐一起说蚊子叮的包,魏清越什么都懂,他告诉她为什么会这样。
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魏清越的解释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两个红点。
红点一直不消失,她发烧,以为是感冒,但高烧不退。
东西都先拉回了家,可她也没去三中,在家躺着,有足够的时间想念已经无法见面的魏清越,彻夜彻日地想,像长风,不懂停歇。
因为高烧的缘故,她老是看见飞机,轰隆隆,轰隆隆,直冲云霄,江渡没有坐过飞机,但她知道坐飞机的人会看到美丽的云海。魏清越会看到吗?一定会的。
那到了国外,都得说英语怎么办啊,他的妈妈会不会管他?他可就吃不到小鸡炖蘑菇,也喝不到鲫鱼豆腐汤了。他说鱼汤很鲜,可惜外公不能再做给他吃了呦……等他回来吧,他要是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请他吃正宗的祖国菜,江渡这么想着,快乐了一点。
魏清越送给她一个新的翠迪鸟,她不舍得挂,就收藏进了一个曾经装糖果的铁盒子里,盒子颜色鲜亮,就像五彩缤纷的彩虹。大概,很多女生都有过吃了糖果不舍得扔漂亮包装盒子的经历。
外婆补衣服,她觉得纽扣好看,润润的,光光的,于是留了一颗。王京京去海边旅行,回来送她贝壳,她爱不释手,放进了盒子。外公回老家,带回几根长长的野鸡毛,她觉得有趣,也装了进去。就这样,盒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每一件,她都能如数家珍讲出来历。
现在,她放进去了最宝贝的东西。
但是但是,真是难过啊,江渡想着想着就哭了,魏清越失去了一个器官,一个人,失去了一个器官,是多么令人伤心的事。他的身体是爸爸妈妈给的,是完整的,可因为她,他失去了脾脏。
江渡哭的头疼,她抱着她的糖果盒子,脸贴在枕头上,额头滚烫,腋下感觉得夹着冰块才能好受些。
后来,事情就急转直下,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书已经看不下去了,魏清越留下的杂志,她才认真地读完了一本,会把喜欢的句子记到本子上,会把文章里提到的好书也记下来,计划着等高考后通通买来慢慢享受。
外公外婆带着她去省立医院,住院后,做了很多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后,医院劝他们去北京。
外公说,大夫,这个病咱们看不了是不是?医生说,病情进展太快,加上病患本身心脏还不好这更增加治疗难度,您带着孩子去北京吧,越快越好。
北京的医院是什么地方呢?北京的医院就是人没辙了,没路走了,途穷了,才会去的地方。
外公心里清楚地很。
他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背心,新买的老布鞋,他一直都是看起来很体面的老头,过着神仙一样的退休生活,在这样的夏天里,他本来应该和楼下认识的老伙计一起下象棋,打麻将,随着日光移动而不停挪他们一伙人的小桌子和马扎,往凉荫里躲。
跟病房里的外婆使个眼色,老婆子就知道了,轻手轻脚出来。
人医生说治不了了,得去北京,外公老眼浑浊地说。
外婆嘴唇颤抖不停,她像个小孩儿一样看着老伴,慢慢的,浑身也跟着控制不住抖起来。
我去买脸盆……外婆说,她的眼泪一下就成了汪洋大海,话说不下去,她机械地想着,住院得买好多东西呢,脸盆,毛巾,水壶,牙刷牙膏,还得带被子。
到北京买,外公说,现在买了怎么办?带火车上人家不烦的慌?多占地方。
外婆嘴咧开,她的声音,像娃娃哭断了气那样,半天没声响。
我大半截子埋土里的人了,怎么不叫我替孩子受这个罪呢?怎么不叫我受这个罪呢?外婆反复问外公,她手背上嶙峋的关节凸起,关节也到了暮年。
外公回答不了她,他一辈子什么事都遭见了,可依旧回答不了。
年轻的时候,脾气直,得罪了人不知道,明明在厂里是技术最硬的,却总被排挤。后来,生了个漂亮又聪明的女儿,他那么出众的女儿,被一个连茅厕蛆都不配做的畜生毁了。
即使是那样,他在巨大的痛苦中还想着,得做个守法的公民,他要法律给他做主,法律确实主持了正义,可女儿好不了了。
名声注定要坏,人人都议论他闺女脏了。
最可怕的是,女儿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因为身体原因,打不掉,她在疯狂中要结束掉自己的生命。夫妻俩跪着求她,孩子你别死,你权当为了爹妈留着这口气,将来,一旦生了,就溺死这娃娃。你别死,要死也是这个娃娃死。
也许,就是靠着这个信念,女儿撑到那天。
孩子真的落了地,那么软的一团肉,红红的,皱皱的,会哭,会喘气,有手有脚,头发乌黑,外婆拿着小包被裹她,哭着问外公,怎么溺死这娃娃,怎么溺死这娃娃?
外公也哭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溺死这个娃娃,好好的一条命,怎么溺死她?
可床上的女儿,也是他们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还在等着父亲母亲兑现承诺。
后来,他们告诉她,孩子溺死了,偷偷装塑料袋扔了你不要看,看了不好。
女儿就大哭起来,她觉得自己能再活下去了,只有那个孩子死了,她才能活下去。
最开始几年,他们把孩子寄养在老家,交托时,讲的语焉不详。
再后来,该到上学的年纪,不能放在村子里蹉跎,夫妻俩只能接回。外公给她起的名,一个渡字,他抱着小包被里的她时,看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说,孩子你叫江渡吧,就当来渡劫的,人世苦呦,苦的很,这世上酸甜苦辣都吃一遍就好啦,就能一生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啦!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纸包不住火,他们的女儿发觉了真相,为此,和父母决裂,夫妻俩谁也不敢去看女儿的眼,那双血红血红的眼。
她绝望地说,我不是你们的孩子吗?你们这样对我?你们不知道她的存在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
足足有五年,他们没再见过女儿。
直到外公在厂里发生意外受伤住院,才再次见到女儿。从那时起,约法三章,她每年会在逢年过节时回来两次,但有条件,这辈子她不会看一眼那个孩子,只要看到她,那么她永远不会回家。
外婆想告诉她,囡囡你不知道这孩子有多漂亮,有多听话,有多懂事,跟你小时候一样爱读书爱写文章……外婆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样的相似太残忍了。
往事走马灯似的一幕幕闪现,重新在眼前铺开。
外公老了,像西沉的太阳,向山头靠近,老到已经尝尽了人世的酸甜苦辣,老到什么道理都听遍都印证过,可有些事,他还是回答不了。
如果有答案,那一定是上天惩罚他们两个老人,当时痛哭流涕说过的话,一语成谶。
现在,那个娃娃可能真的要死了。
他说你去看好孩子,千万得瞒住了,我再去问问大夫去北京要不要准备点啥。
他转过身,一下就老泪纵横,世界急剧地颠倒失重,老人在阵阵晕眩中扶住拐角的墙壁,苍老的手,不停地哆嗦,他努力找回自己的呼吸。
有些事,注定是瞒不住的。
江渡从要去北京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
尽管,外婆笑眯眯地安慰她说,省立医院技术不如北京的,咱们去北京一下就看好了。
江渡忍着无处不在的疼痛感,她笑着说好啊。她装作相信两位老人说的话,外婆说,宝宝你难受不难受,你要是难受就吱声。
说完,外婆的眼睛就红了。
江渡说不难受,外婆你把我的数学资料拿来,我功课不能落下。
外婆说好好,转身给她找资料时眼泪掉下,打湿了数学题,她慌忙用纸巾轻轻擦拭,吸干眼泪。
这是2007年的七月,去北京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外公做了她爱吃的菜,满满一桌,江渡已经没怎么有胃口了,她在一日又一日的灼烫中,呼吸困难,思维混乱,但还是坚持喝了一碗鱼汤。
她没有问我得了什么病,她不会让任何人因为她为难。
但汹涌的恐惧,如青苔,已经长满了年少的心。
外婆要陪她睡,她说我没事,我想自己一个人睡。外婆说宝宝你不要再看书做题了,等咱们好了再学不迟,她虚弱地说好。
她小时候喜欢写观察日记,阳光下的七星瓢虫怎么张开柔软的翅膀,从指尖飞走。悬铃木的叶子在春天里,是怎样鲜嫩的绿。语文老师的裙角,怎么轻盈地在风里泛起涟漪……
江渡坐在书桌前,把小时候的日记拿出来,一页页摩挲,所有所有的童年旧事,历历在目,像闪闪发光滴溜溜的珍珠,散落一地,再不能穿成串。
她终于提起笔,写下第一篇病中日记。
“7月25日星期三晴
天气很热,同学们都在过暑假,会很高兴吧?
我很害怕。
没有任何词语能形容出的害怕,我一点都不勇敢。
怕到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好。
我想活着。
没有其他的念头,我想活着,我不想死。
我真的很害怕。
以前,跟外公给他的爸爸妈妈扫墓,清明节前一次,秋天一次,这是老家的习俗,要烧纸。墓地旁长着高高的柳树,春天的时候绿莹莹的,外公比划着,说种的时候才这么长这么细就是根棍子,你看,三五年就长这么大了。他的样子很感慨,我知道,这叫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我没见过他的爸爸妈妈,但扫墓时,我觉得很难过,天边有飞鸟掠过,地上有野花摇曳,天那么蓝,草那么绿,可外公的爸爸妈妈竟然躺在土里,他们看不到外公,看不到这个世界的颜色,他们害怕吗?他们的身体会不会被小虫子咬噬?地下黑漆漆的,他们会不会想念太阳?我的脑海里,曾经有过无数设想。
而如今,我可能要这样了。
这样的事实,好不真实啊。
我怎么就生病了呢?我不明白。
我一点都想不通,为什么是我呢?
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缺点,但我想,我不算一个坏的人,为什么是我呢?
人不是到老的时候才会生很重很难看的病吗?
也许是我错了,人在任何时候都会生病,有的小朋友,刚出生就会生病死掉。我想起来了,我听说过这种事的,只是我现在太难过,也太难受了,都忘记了,人不是只有老的时候才会生重病。
那世上到底有没有神明呢?到底是谁掌管这个事,谁会生病,谁不会生病,我好想找到他,我会很没骨气地跪下求他,别让我生病,我想活着,我不能死在外公外婆前面,我不能,求求了,我真的不能。哪怕头磕破了,磕烂了,都没关系,只要不让我死。
我还想见他。
不用写出他的名字,他的名字,是我的神殿。
我写这些,并不会让我见到他。
这是让我最难受的地方,我还会再见到他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知道这个不知道,所以我才觉得更难受。
我一点都把握不了自己的命运,我想求命运对我慈悲一点,但我何德何能,能让命运单独对我慈悲?谁能告诉我,我应该去求谁?
我不会再见到他了。
就像我知道我不会再见到妈妈。
不了,这个称呼我不配喊出口,你一定不想听到,哪怕只是写在纸上,对你都是一种伤害,我不要伤害你,我想告诉你,我从来不想伤害你,我知道我的存在让你痛苦,我真的没有这么坏,要让你痛苦。我从来不想伤害人,更何况是你呢?我从没见过你,可是我很爱你,很喜欢你,多奇怪啊,我们都没见过,可我就对你有很深很深的感情了,真的很对不起。
我现在很难受,不仅仅是精神上的,好像人掉进了火炉,一寸寸烧着我,我怎么样都难受。难受地想叫出来,但不能,如果被外公外婆听见,他们要难过了,怎么会有我这样的人,只会给人带来痛苦,我第一次这么讨厌我自己。
那么你呢,你会讨厌我吗?我生病了,会变得很丑,会掉头发,我现在就想发脾气,我太难受了我想你我真的很想你没生病的时候就很想你了我真傻还以为能再见到你让我再见你一面吧谁能让我再见一面呢我不想一个人躺在黑漆漆的土里我害怕我只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别让我一个人死去我很孤独我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
中间几度哭到看不清写到了哪里,要歇一歇,才能继续书写,泪水浸透日记本,写到最后,她已经完全陷入一种躁郁而持续疼痛的状态中,再没有多余力气去添加标点。2007年的7月26日,魏清越离开故土坐上去美国的飞机,江渡则一路北上,赴京求医。
背道而驰。
渐行渐远渐无书。
江渡犹豫再三,带上了那只没舍得用的翠迪鸟,想魏清越时,就看看翠迪鸟。
2007年的时候,没有高铁,坐直达特快。
火车里人生百态,过道里挤满了席地而坐的务工者,车厢交接处,放着大大的蛇皮口袋,有人坐在上面吃馒头,小孩子大声地哇哇哭,昏昏欲睡的人勉强撩了撩眼皮,继续张大嘴巴睡觉。
江渡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记录火车上看到的一幕幕,她不能太闲,太闲了,人就会胡思乱想,就会被恐惧和悲伤追上,吞噬。
但写不了几个字,便不能再继续,她很难受。
人到了北京,没有医院愿意接收,为了省钱,一家三口挤在破旧发霉的小旅馆。外公扑通一声给人跪下,说大夫你救救这孩子,你救不了也看她一眼,死马当活马医。医生把他扶起,说老人家不是我们不愿意收,而是到这个地步,治疗无价值,您带孩子回去,在家乡医院做些常规处理,孩子还想吃点什么做点什么,尽量满足她,我们这样劝您,也是希望您家里不要落得人财两空。
外公哭的话不成句。
他到处求人,尊严不要了,一个人有尊严,是有条件的,芸芸众生,到了没办法的那一刻,尊严还算什么呢?
最终,有家医院收治了江渡,隔一天抽一次血,化疗刚开始,她便掉头发,成把成把地掉,留置针从手臂下到锁骨那。她盯着那些液体,赤焰红,孔雀蓝,混成奇怪的颜色流进身体里。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吧。
江渡说外婆你帮我剃光吧,她的眼泪不再从眼睛那个地方流,外婆哭了,她温声劝外婆,掉的到处都是清扫都很麻烦,你看那个保洁阿姨,每天早上那么早就来了,头发最难扫的。
头发剃光后,外婆给她买了个帽子。
可饭不再能吃下去,口腔里慢慢全烂了。
在北京呆了一个月,医生说,你们还是回老家吧。江渡很高兴,她不让外公再去求医院,她说,我想回家,我们回家吧。
八月末,同学们准备开学,江渡重新转回了省立医院,控制感染。
张晓蔷知道她生病,纯粹是个意外。
那天,她跟妈妈一起到肿瘤科探望叔祖父,那个氛围可真让人难受啊,她是花季少女,在病房里凑不上话,出来上厕所时,跑到安全通道那里透气。
医院的楼梯间,不像电梯里永远挤满人,但那里,会三不五时坐着独自哭泣的人,默默抽烟的人,悄声打电话的人。
张晓蔷听到隐然的争吵,一个老人,和一个极漂亮极有气质的阿姨。她探了探脑袋,看到几个人影。
“你们把我骗来就是看她?”女人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我不会进去看她一眼,她让我恶心,她可怜?那我呢?我呢?这是你们自己造的孽,她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报应来了,知道吗?这就叫报应。”
“囡囡,孩子快不行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她,哪怕只看她一眼,叫她看上那么一眼,也是见过妈妈了……”老人的话还没说话,被凌厉地打断,“不要跟我提这个字眼,你们太过分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这些年怎么过的?我不想跟你们吵架,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尽,你们要是因此跟我断绝关系,我没什么好说的。”
女人说完把包一挎,扭头下楼,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响起。
张晓蔷便看到了那张被泪水破坏的脸,苍老的,枯索的,她认出是江渡的外婆。
老人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台阶上。
她迟疑着上前打了招呼,然后知道了所有。
病床上,江渡时而清醒,时而混乱。张晓蔷跟妈妈进来探望她时,她戴着帽子,模样已经变了许多,张晓蔷第一眼没有认出她。
她烧不退,腋下真的夹了冰块,在张晓蔷妈妈靠近问候时,瞬间睁大了眼睛,那种病热,狂乱而无秩序的眼神,江渡认错了人,她冲张晓蔷的妈妈微笑,嘴唇拉扯,她想,我妈妈来看我了。
我妈妈来看我了。
她真是太高兴了,江渡忽然就撑着半坐起来,留置针跟着动。她攥着阿姨的手臂,直愣愣看她,这就是妈妈的样子,和她想的一样,那么美丽,那么年轻,万分熟悉。
嘴唇蠕动,滚烫的两字,占据了她全部思维,波澜壮阔地在大脑中翻滚,辗转着,到底却也没从薄薄的两片嘴唇中吐出,她想,我不能叫她难过,我看看她就好了,这样就够好了。
怎么会这么好呢?
她一直睁大着眼睛对张晓蔷的妈妈笑,温柔又热烈,一个字没有说,眼神却像是膜拜神祗。
张晓蔷看不下去了,扭头跑出来,捂脸痛哭。
等妈妈出来时,她哭着问,妈妈你认出江渡了吗?我过生日时你见过的,我以前跟你提过的。
妈妈眼睛红红的,说,我认出来了。
她快死了,妈妈,我才一个暑假没见她,我以为她转去了三中,给她留言她都回复说自己挺好的,她怎么就快死了呢?
张晓蔷一直哭,她妈妈抱住了她,揉着她的脑袋,低声说,多来看看江渡吧。
开学一周很忙。
她再来时,江渡已经离开医院,回到自己家中。张晓蔷是想告诉老师和同学们的,他们能做的,是给她捐款,但被两位老人婉拒,江渡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生病。
张晓蔷找到了她家。
外婆开的门,她更老了,老得不能再老,但她面对客人时还是尽力照顾到了礼数,她欣喜地说,孩子你来看江渡了?快进来。
有些凌乱的家,这个家,以前是十分整洁干净的。
江渡外公去买菜了,你中午不要走,留下来吃饭吧。外婆颤巍巍弯腰,给她拿拖鞋。
张晓蔷告诉自己不要哭,她买了点橘子,书包里放着笔记。
江渡在窗前看桂花树,桂花要开了,她听见敲门声,扭头看到张晓蔷,那张蒙了土色的脸,便绽出个笑容。
“学习委员,上次你来看我,我烧的糊涂,都没印象了,还是外婆告诉我我才知道。”江渡还用以前的称呼,没分科前,张晓蔷是她们的学习委员。
张晓蔷一笑,露出标志性的梨涡,还有一口小白牙:“我看你今天好多了,你放心,外婆交代我什么都不要说,我谁都没说。”
她把笔记拿出来,轻轻放到书桌上,说:“这是我管朱玉龙借来复印的,我说,江渡去了三中不好意思问你要呢,你知道的,她这个人最害羞了,所以就拜托我,嘿,你别说,朱玉龙这个人看着冷清清的,其实挺热心,跟着我就去复印了。”
张晓蔷说个不停,语气轻快。
江渡的声音比脸色还要衰败,她没什么力气了,她只是很浅很浅地笑:“你们对我真好,等我好了,我请你们吃肯德基好吗?”
张晓蔷的心就跟着颤了一下,她努力扬起脸:“那必须的,你好了可得好好谢我们,回头你落下的功课我给你补,朱玉龙也行,她期末考你们班第三呢。”
“朱玉龙成绩真好。”江渡喃喃说,出神一刹,她忽然又笑了,“学习委员,我见到我妈妈了,她来看过我了。”
张晓蔷一愣,眼泪差点猝不及防冲出眼眶,她死死忍住,连忙问她:“是吗?你这么漂亮你妈妈肯定也漂亮得很,是不是?”
“是的,她比我好看多了。”江渡心满意足地说,“她工作忙,不能留下来陪我,外婆说,她休假了就会再来。”
这些话,江渡不知道是对张晓蔷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是啊,大人工作都忙。”张晓蔷不知道说什么好,开始给江渡剥橘子,她并不能吃下,但还是捏了一瓣,嘴里又都是溃疡,一碰酸甜就很痛,江渡嚼地很慢很慢,她轻轻说,“你买的橘子好甜,你真会买东西,我外婆以前买橘子经常买失败。”
空气中是清新的橘子味。
张晓蔷握着橘子皮,犹豫半天,终于说:“江渡,你生病的事,我能告诉魏清越吗?”
江渡忽然就愣住。
她的眼泪瞬间流下来,她已经忍很久没哭了,在北京,化疗痛苦万分,她很抱歉把医院的被头咬烂,哪怕昏厥,都没为病痛哭过。
但当这个名字,他的名字,重新被人提及,出现在耳畔,她再也忍不住了。
气氛静谧,两个少女相对无言,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只有橘子味满溢。
江渡最终轻轻摇头,她的泪水,像取之不竭的河流,在脸上泛滥。
“别告诉魏清越,等我好了,我们明年暑假一起去美国找他玩儿吧?”
没人知道,他走的是那么不容易,江渡知道,他刚刚起航,绝对不可以返港。
张晓蔷低着头,反复揪橘子皮:“他走的时候,很担心你,要我在你有困难的时候帮你,我得守信用,你现在生病了,应该告诉他。”
她把橘子皮放下,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一部旧手机,登录了自己的企鹅号,把聊天记录找了出来。
“我出国迫在眉睫,只放心不下江渡,你我同窗几载有些事我不必瞒你,也许,你已经看出什么不必多言。我走后,拜托你闲暇之余能和江渡谈谈心,她如果遇到什么困难,伸一伸援助之手,教她不至觉得太过孤单。我到美国后,地址等联系方式会再告知你,联系勿断。以上,暂且仅你知晓,勿告他人,多谢。”
六月的留言,六月的魏清越。
转眼换了人间,她已经没有了生的机会。
江渡看着手机,她看见他的脸,他的头发,他笑起来的样子……魏清越,我对你的祝福永远不会变,你是我最喜欢的人了。她在朦胧的世界里抬起脸,微微笑着,告诉张晓蔷:
“他说过,我们是朋友,他人真好,我也会好的,一定,我一定会好的。”
她一定会活着,等到再见他。
江渡有一瞬间甚至感觉到病魔已经被战胜,一切变得不真实,这件事,生病这件事,根本没发生,她好好的。为了证明她好好的,中午和张晓蔷一起吃饭时,她忍着口腔的痛,拼命往肚子里塞东西。
小时候,一生病外婆最喜欢说,只要肚子里有馍饭那事儿就不大。
求生的欲望,一直都在炙烤着她,只不过,现在更加强烈,强烈到让人无法承受,好似,人生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她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确信自己会好。
她现在只想通往一条路,那就是重新获得健康。她同时又清楚,身在美国的魏清越,人生的道路已经慢慢铺展开,会通往四面八方,他会过上好日子的,就像她相信自己会好起来,一样坚定。
日子还长,不怕。
江渡开始在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下写信,她又开始给他写信。
她要把自己对他的思念,精确地保存下来,这是她最重要的事情,她全神贯注,没日没夜,脑子里只有写信。
只要一动笔,她就能感觉地出自己和魏清越在一起。
但每到第二天,江渡又会为前一天写的书信内容感到不满,写的不好,她把信焚毁,然后再开始新一封的书写。
桂花的气味越来越浓烈,有月亮爬上来,像有只冰凉的蟾蜍蹲在里面。
江渡的精神好的出奇。
外公外婆以为要有奇迹出现了。
她有时候跟外婆睡,蜷在老人怀里,听她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有时候,她坐在轮椅上被外公推出来散步。
她坚持不再往梅中走一走,好像去了,就是诀别。她在等待,等自己好了,再去梅中,她不要去三中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还要回梅中念书,和她亲爱的老师和同学们在一起。
她会在梅中再次等到魏清越,江渡变得无比快乐。
我会活到中秋节,再活到国庆节,再活到阳历年,再活到过新年。江渡在日历上圈出一个又一个节日。
她除了学习,就是写信,时间不够用,因为她的□□还是在承受着各种各样的疼痛。为了犒赏自己,她允许自己每天翻两三页《书城》杂志。
25号是中秋节,她做到了。
月亮又大又圆,江渡把窗户打开,她熟悉每一寸味道,秋的凉,桂花的香,月光的清。
她吃了月饼,看中秋晚会时,对外公外婆说,她今天感觉特别好,她看起来真的特别好。
书桌上,台灯被拧亮,外婆敲敲门,问她今晚要不要跟自己睡,江渡笑着摇摇头,她说今晚她想自己睡。
外婆看到桌子上的纸笔,说宝宝你不要睡太晚,我们都在客厅。
自从她回家,两位老人就睡在了客厅,因为客厅宽敞,没有门,跑到这里查看她最方便。
江渡说好,我不会熬夜的,我会早早睡。
她又开始给他写信。
“见信好。
今天是中秋节,不知道你那里是不是也能看见一轮明月。这里天朗气清,白天的时候,一丝云彩都没有,天又高又远,蓝得非常寥廓,我其实提心吊胆过了一天,就怕下午突然变了天,晚上不能见月亮。等到黄昏时,烧起来晚霞,我就知道,今晚的月亮无忧了。
张九龄的诗可真好,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每年中秋,我都会想起这两句诗,觉得真好。你在美国会和妈妈一起过中秋吗?希望你和她在一起。忘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妈妈前段时间来看我了,只可惜,当时我脑子不太清楚(因为感冒发烧),只记得她眼睛特别明亮温柔,她中秋节没回来,我想,过年时我应该会见到她,希望我们都能和自己的妈妈有机会在一起过节。
一直没跟你联系,是有原因的。
也有我私心作祟,我更喜欢给你写信,你笑我老土也没关系,我喜欢写信。
先原谅我一段时间吧,等我们见面,我再告诉你原因。
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上次张晓蔷来找我玩儿,我缠着她问,是不是跟你联系很多,意外看到了你六月给她的留言,多谢你这么牵挂我。你说过,我们算是朋友,我不知道原来你为朋友可以付出这么多的,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情,毕竟,你虽然没有为我两肋插刀(开个小玩笑),也因为我的事受了很重的伤,说到这个,不知道你身体痊愈了没有,你一定要注意保养。还有,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朋友,但也希望,你以后不要这样冒险了,没有什么比身体更重要,你一定得好好的啊,一定要珍重自己,一定。
你不会一直不回来吧?我的意思是,比如过新年,你会回来一次吗?如果你回来,会来梅中找同学们聚一聚吗?你喜欢吃我外公做的饭对不对?你要是过新年一个人,没什么好去的地方,来我家吧,外公会做一大桌子菜,你爱吃什么,不要客气,尽管提,外公都能满足你。
吃完饭,你可以跟我们一起看春晚,其实,我还能请外公送我们回老家,因为老家可以放鞭炮,噼里啪啦,超喜庆的,有种不怎么响的炮,像打铁花那样,小孩子喜欢甩着它转圈,就好似炸开的金色流星雨,非常美丽,你也许小时候玩儿过。老家还能看到又大又亮的星,冷冷的,大家一开口,就会哈出一团团白汽,袅袅飞升,跟孔明灯一起飞升,不对,孔明灯好像是元宵节才会放的东西,你会做孔明灯吗?我们可以一起放孔明灯,新年放也没关系。
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像个小孩一样幼稚才好,只是我现在一想到过新年,就好高兴,忍不住话唠。新年一过,春天就来了,那就是二零零八年了。
我没出过国,等你回来,请你给我讲讲那边的见闻,那儿的天气,那儿的人们都吃什么,那儿的学生都是怎么上课的又都学什么,我非常想知道。
外面的月亮可真皎洁啊,你到底有没有看到呢?如果你正在忙碌着什么,歇一歇吧,来窗边看一看月亮,我相信,梅中的同学们老师们,此时此刻都看到了中秋节的圆月,你看,我们都能瞧见这一地清辉,如果你有思乡的情绪,你也来看看月亮,这样,就是和我们在一起了。
如今你海外求学,或许有诸多不适和烦恼,如果你难受了,就偷偷哭一场吧,没有谁规定男孩子就不能哭。你也可以在我们见面时,和我说,我一定会是你最好的听众,你不用担心我觉得你脆弱不坚强,人不用时时刻刻都坚强,我可以理解你,你相信我,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理解你,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呀。
期待着和你再见面,我会一直等你。最后,祝你中秋节快乐,健康平安。”
信写完了,到最后她都把喜欢掩饰在友情之下。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回想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如果早知道,她一定会好好跟他告别的。
信叠好后,放进了糖果盒子,江渡想,也许明天我又会觉得信写的不好吧?
那就明天再写。
她摸了摸心爱的糖果盒子,把翠迪鸟拿出来,上了床,翠迪鸟被扣在温暖的胸膛前,江渡朝窗外的月亮说了句“晚安,魏清越”便轻轻躺了下来。
夜凉如水,月华如霜。
她做了个长长的梦。梦见魏清越回来,他长高了,眨着促狭的眼冲她笑,说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她也笑,问他,那你要跟我回老家过新年吗?他们真的回了老家,一推门,屋里坐着外公外婆还有妈妈。
后来,天空飘起芬芳烟雨,她说好冷啊,越来越冷,她就回到了渴盼的母腹中去了,遥远的记忆苏醒,她在漆黑而悄寂的柔波里攥紧小手,手中有一只可爱的翠迪鸟,这里足够温暖,也足够安全,她可以放心地睡去。
梦结束在梦里,她没有再醒来。
书桌的柜子里,那一沓《书城》杂志压在最下的一本里,夹着一封薄薄的信,无人阅读,从未被知晓。
9月26日的阳光照常升起,大地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