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不羡仙(9)
木门发出陈旧吱呀一声锐响。
长嬴扶住门框,身形单薄,仿佛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轻烟,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唯有那双金眸,还凝着一点冰寒。
李让尘本坐在门口,听见了动静,应声而起。
晚风拂动少年人绣着暗金云纹的衣摆,廊下一点昏暗的灯火在他的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他看见长嬴,眼底立刻涌上毫不作伪的关切。
“长嬴姑娘,”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此刻略微急促,“你面色怎地这般差?要不要——”
“你方才说,”长嬴径直打断他,嗓音沙哑,透着一股冷硬,“需要我带你进入一处凶域?”
李让尘的话头猝然刹住。
他怔了一瞬,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随即反应过来,迅速接口:“是。那凶域位于‘伤门’,乃一处废弃地巢所化。”
他稍作停顿,留意着她的神色,带着几分试探补充道:“长嬴姑娘可知地巢是什么?就是昔日堕化者聚集......”
“我知道。”长嬴再度生硬地截断他的话尾。
她用力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细微颤动的阴影,仿佛正竭力压制着某种在胸中翻涌的情绪。
脑海深处,庞杂的记忆嗡然作响,让她飞速思考着。
李让尘。
震鳞李氏少主。
长嬴记得他,更记得他那位曾惊艳天下的阿姐——李辞盈。
乱世第六百年,李辞盈骤然消失,再无痕迹。
自此,眼前这少年便似疯魔了一般,穿梭于世间诸多险绝死地,只为寻得一丝半缕有关阿姐的踪迹。
他这次来,自然也是为了李辞盈。
若长嬴的记忆未有错漏,在那过往两千余次混沌模糊、交织重叠的轮回里,他似乎也曾这样找过自己,提出同样的请求。
那时的自己,究竟是应下了,还是拒绝了?
念头至此,头颅深处猛地炸开一阵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身形微微一晃。
“长嬴姑娘!”李让尘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欲扶,“可是此事让你为难?不、不如你先好生休养,我......”
长嬴猛地一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与话语。
她深吸一口气,清冷的夜气裹挟着廊下露水的微湿浸入肺腑,强行将那阵翻涌的气血与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
再度睁开眼时,那双金眸中的波动已敛去无踪,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静。
震鳞李氏,血脉非凡,凡觉醒者,皆承龙力。
那位李辞盈,早在数百年前便已是名动四方的人物。
其风采之盛,连明昭都曾坦言,即便长嬴身为九尾天狐上古血脉,对上传闻中全盛时期的李辞盈,也绝无轻松可言。
然而,三百年前,李辞盈毫无征兆地失踪了。
整个震鳞一族对此的反应却古怪得近乎漠然,甚至未曾急于推举出新任少主。
更蹊跷的是,几乎在同一时期,镇守四方的四象司,迎来了新一任的青龙。
可那青龙之位坐上不过百年,竟也悄然隐没,不知所踪。
紧接着,震鳞一族忽然宣布封闭宗族半月,对外不闻不问。
待到重启山门之时,便推出了眼前这位少年——李让尘,成为新的少主。
这一连串事件如同散落的珠串,看似无关,却在长嬴心中串起一条线。
李辞盈的消失,与青龙的更迭隐退,难道仅是巧合?
震鳞一族的力量本源与龙息息相关,而那四象青龙,更是司掌苍龙之力……
长嬴的眸光似淬了寒冰,无声无息地落在李让尘身上:“我带你进入那个凶域,可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去一个地方。”
*
剑光如寒电惊鸿,倏然敛去。
粗重寒凉的铁锁应声迸裂,碎铁四溅,叮当落地。
这一剑所携的强悍灵力余波未散,让旁观的李让尘目光不由一凝,始终落在长嬴身上。
只见她一步踏前,毫无犹豫地伸出手,稳稳接住那道软倒下来的、血迹斑斑的身影。
那人遍体鳞伤,气息微弱,肩胛骨处破开的大洞不住地渗着鲜血,将残破的衣料染成暗红。
长嬴扶住他,一手迅疾按在他后心,精纯平和的灵力毫无滞涩地渡送过去,动作熟稔得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这自然而然的亲昵与默契,让李让尘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他略带迟疑开口:“这位公子......”
青年借着长嬴的力道勉强站稳,缓缓抬起头。
他面色苍白,唯眉间一点朱砂痣鲜艳欲滴,衬得他伤重之余,竟有种惊心的昳丽。
青年听见问话,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意,声音虽虚,却清晰:“在下谢与安。”
“谢?”李让尘的眉头下意识蹙紧,视线扫过周围阴湿的石壁,“你姓谢?此处又是休门谢氏禁地......你......”
“李公子,”长嬴出声打断,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现下寻你阿姐踪迹最为紧要。”
她侧过头,简略地对谢与安解释了眼下情形与目的地,末了道:“简而言之,明昭推断,堕化者皆因身体出现异常特征而为世所不容,最终避入地底。”
“故而那片由地巢化生的凶域中,极可能衍生出‘目不视物’的禁忌规则。”
谢与安听罢,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他略缓过一口气,抬眼看向李让尘,那笑容依旧显得无害甚至脆弱,语气却干脆:“走吧。”
三人行动极快,不过两日,便已抵达李让尘所指的方位。
荒草蔓生,枯藤纠缠,一片倾颓景象。
拨开层层障碍,眼前露出一个仅容半个人勉强通过的狭小洞口,幽深漆黑,隐隐散发着腐败的腥臭味。
长嬴垂眸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抬手,“刺啦”一声从裙摆撕下两幅干净的布条,又将其中一幅递给身旁的李让尘。
然而,另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却中途伸来,用指尖轻轻拦下了她的动作。
是谢与安。
他取过那幅布条,将其覆于眼上,在脑后利落打了个结。
未发一言,只微微偏头感知了一下洞口的方向,便率先俯身,毫不犹豫地钻入了那一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长嬴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尴尬,她对李让尘低声道:“他这个人……性格便是如此。”
李让尘目光从那幽深的洞口收回,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不碍事的,长嬴姑娘,我自己来就好。”
他并未去接她手中另一布条,而是抬手解下了绕在腕间的一条墨色发带,以此覆住双眼,系紧。
黑暗笼罩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长嬴同样以布条蒙住眼侧脸的轮廓,以及那个吞噬了一切光线的、仿佛凶兽巨口般的窄洞。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跟随前方细微的衣袂摩擦声,钻入了地巢之中。
地巢深处,通道愈发低矮逼仄,只能容人匍匐前行。
手撑下去,是湿润粘腻的泥土,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凉意,指尖偶尔触及硬物,不知是碎石还是别的什么。
周遭是近乎凝滞的死寂,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衣物摩擦泥土的窸窣声响。
偶尔极远处传来一声清晰的水滴坠落,反而更衬得这黑暗深处的寂静令人心悸。
“李公子,”长嬴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你确定是此处吗?”
李让尘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声音透过黑暗传来,同样压得很低,透出些许不确定:“线索指向这里……我花费了许多功夫,才勉强查到这一处地巢或许与我阿姐失踪有关。只是……”他也感到了不对劲。
一直沉默爬行的谢与安忽然开口,点破关键:“此地若为凶域,未免太过安静了。”
“你们蒙好眼睛,”他低声道,“我来试一试此地的禁忌。”
话音落下,是布帛摩擦的细微声响。谢与安扯下了蒙眼的布条。
然而,即便解除视觉的封锁,眼前依旧是一片纯粹的、毫无光亮的漆黑。
他无声地打量四周,除了粘腻的泥土壁,便是空茫的死寂,并无任何异常波动,也未见任何潜藏的危险。
“继续向下。”谢与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别无他法,三人只能继续在这蜿蜒曲折的地道中向下爬行。
途中经过一些稍大的巢穴腔室,他们便会进入探查。
某些角落里散落着些许痕迹。半截腐朽的木簪、几片黯淡无法辨认颜色的碎布、几尊被雕刻了一半的石像……
皆是昔日巢穴主人残留下来的,但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这地巢仿佛一个早已死去的巨大虫蛹,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他们就这样不知时辰地爬着,直到最前方的谢与安再次停下。
“到头了。”他轻声道。
前方已无路,只有一个相对宽敞的、仿佛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开辟出的巢穴洞口。
与别处不同,那洞口内里,竟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朦胧的光。
谢与安率先钻了进去,长嬴与李让尘紧随其后。
一入内,空间豁然开阔,足以让人站立。
那微弱的光源来自洞穴中央,柔和地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也照亮了洞中的两个人。
长嬴和李让尘几乎同时扯下了蒙眼的布条。
视线骤然恢复,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呼吸皆是一滞。
洞穴中央,一个女子静静躺卧着,身形瘦削得惊人。
而最令人骇然的是,她那单薄脊背之后,竟生长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盘根交错的细小树根。
它们深深扎入后方岩壁,与一株庞大得几乎充斥了整个洞穴深处的扶桑根系紧密地、不可分割地连接在了一起。
而在她身旁,安静地跪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白纱覆眼,遮住了她的眸子,只露出清丽的下颌与淡色的唇。
她似乎早已感知到他们的到来,缓缓转过脸,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她开口,声音清冷平静,带着一种...穿过漫长岁月终于抵达的宿命之感:
“长嬴姑娘,我等你许久了。”
长嬴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陆扶光。
归终一脉最后的传承者,身负窥探天机之能。
一个长嬴始终知晓其存在、却因种种因果而从未真正直面过的人。
竟会在此地,以此种方式相见。
另一侧,李让尘已踉跄着扑至那与扶桑根系相连的女子身前,声音哽咽颤抖:“阿姐……?”
他伸出手,却不敢触碰那具脆弱躯体,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铺天盖地的痛楚。
陆扶光却对近在咫尺的李让尘恍若未闻,覆眼的白纱依旧精准地朝向长嬴的方向。
她的声音平稳依旧:“我的预知之力,能让我窥见未来既定之景。”
“我所见的终局,从未改变——八门倾覆,山河崩摧,天下苍生尽殁于恶灵之手,万物归于死寂。”
“但是,”她话音微转,露出一丝极淡的困惑,“时不时的,我在浩劫的洪流之中,会看到一些…偏差。”
“某些中途的细节悄然变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微小石子,激起一圈截然不同的涟漪。”
“起初,我以为是自身能力出了差错,毕竟窥测天机,本就虚妄难定。”
她的声音逐渐沉淀下来,变得愈发清晰冷静:“可随着‘偏差’一次次出现,我逐渐意识到另外一种可能——”
“我所预见的未来之所以不断微调、变化,是否意味着,在那通往既定终局的道路上,一直有人,在无数关键之处,一次又一次地做出不同的选择,从而不断地、细微地…扰动乃至改变着命运的流向呢?”
她微微偏过头,白纱之后,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目光落在长嬴身上。
“你说,对吗,长嬴姑娘?”
巢穴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扶桑根系散发的微光在轻轻摇曳,映照着长嬴同样苍白的脸,和李让尘猛然抬起的、写满震惊与茫然的泪眼。
第191章 不羡仙(10)
洞穴内弥漫着扶桑根系散发的微弱莹光,空气凝滞。
长嬴的目光沉沉落在陆扶光身上,那双金色眼眸深不见底,仿佛要穿透白纱,看进她背后的灵魂,却始终未发一语。
陆扶光微微偏头,白纱转向跪伏在李辞盈身旁、浑身颤抖的李让尘。
她静默了片刻,面容似乎掠过某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似是悲悯,又似某种沉重的了然,最终却化作沉静。
她重新转向长嬴,清冷的声音在洞穴中缓缓荡开:“长嬴姑娘,或许你已经猜到了。”
她稍作停顿,继而清晰地说道:“阿盈,便是青龙。”
长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看着那与庞大根系融为一体、气息微弱的女子,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
李让尘缓缓抬头,好半晌,才极其艰涩地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像是磨过粗糙的砂石:“因为阿姐……她窥见了九重天隐藏的一些真相,是不是?九重天究竟做了什么?”
陆扶光低垂下头,手指轻轻探出,小心翼翼地握住李辞盈那只冰凉而枯瘦的手。
那双手曾经执掌苍龙之力,此刻却虚弱得连一丝回握的力气都几乎不存在。
然而,就在陆扶光指尖触及的瞬间,李辞盈仿佛用尽了残存的全部意识,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
陆扶光感受着那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声音低沉了几分:“我在地巢中见到她时,也曾想过......阿盈曾孤身闯入昆仑山扶桑神树禁地,是否因窥探扶桑树核心之秘,而遭四象司清算......”
她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丝讽刺的弧度,“可若仅是如此,又何至于惊动四象之主——麒麟亲自出手......”
扶光面色凝重几分:“我想,这背后定然藏着......更深的缘由。”
她再次抬起头,望向长嬴的方向:“长嬴姑娘,我听闻,九尾狐目生金瞳,有通心摄魂之能,可观人所忆,映人所想。”
“阿盈如今虚弱至此,神魂将熄,已无法再言说半分过往......能否请你,动用摄魂之术,代她一观?”
长嬴的视线沉沉地落在李辞盈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上。
她静立片刻,终是缓步上前,衣摆无声拂过冰冷的地面,在李辞盈身侧半跪下来。
她的目光与李辞盈涣散失焦的瞳孔相对。
下一刻,那双璀璨的金色眼眸深处,仿佛有熔化的流金开始缓缓旋转,越来越亮,逐渐吞噬了周遭所有的微光,变得深邃夺目,宛如...两轮骤然点亮在无尽黑夜中的烈日。
*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浩瀚而令人心悸的景象。
一棵亘古巨大的扶桑神木巍然矗立于昆仑山体内部,枝干虬结盘错,肆意舒展的繁茂枝叶遮蔽天日,仿佛独自撑起了整座昆仑。
根系如无数狰狞的巨爪,深深扎进幽暗无边的地底,贪婪而寂静地攫取、吸纳着天地间最为精纯澎湃的灵流。
而那向上无限延伸、几乎望不见尽头的巨大树冠,则稳稳托举着那座悬浮于众生之上的——九重天。
李辞盈的视线,穿透那流转着古老晦涩符文的枝叶屏障,最终死死定格在了树干最深处。
——那里搏动着一颗巨大无比、散发着淡绿色柔和光晕的……心脏。
它每一次缓慢而有力的收缩与舒张,都引动着周遭灵气如潮汐般涌动,发出沉重的嗡鸣声。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语气莫测:“作何感想啊,青龙大人?”
李辞盈蓦地转过头。
昆山山体之中,竟然也有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雪,卷起漫天冰屑。
在她身后不远处,立着一个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
面上覆着一副面具,面具古朴威严,呈现玄墨之色,在周遭雪光的映照下,隐隐流动着水波光泽。
细看之下,宛如龟甲的纹理覆盖了面具的大部分区域。
而在面具的两侧颧骨位置,则各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昂首欲噬的墨蛇浮雕。
李辞盈凝视着那副面具,唇角似乎极其讥讽地勾了勾,声音冷冽:“四象司对外宣称,玄武大人沉睡百年......原来,你的本体一直在此处‘镇守’。”
被称作玄武的男人并未否认,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此处乃维系整个八门灵脉流转、天地生机不息之根脉所在,我不得不在此镇守,以防......有心之人损毁扶桑神树,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
“维系整个八门生机之地?” 李辞盈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这话.......你竟也说得出口?”
玄武默然片刻,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青龙,你擅闯昆仑禁地,剑下沾染了诸多四象司同僚之血......你可还记得,自己身为四象之一的职责?你理应站在四象司与九重天的一边,维护此间秩序才对。”
“职责?” 李辞盈站直了身体,风雪拂动她的衣袂,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掷地有声,“我站在天下苍生的身边。”
她抬起眼眸,目光如出鞘的利剑,穿透风雪,直直射向那张诡谲的玄武面具。
“这百年来,我为调查九重天极力隐藏的真相,一路追寻蛛丝马迹,直至此地.....如今,眼前所见,心中所推,我已了然大多。”
“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敲在凝滞的空气里,一字一句道,“玄武大人,你能为我……讲一讲‘地母’的故事吗?”
玄武静立原地,面具下那两点猩红的蛇瞳光芒似乎凝固住。
他的视线穿透风雪,长久地凝视着李辞盈,带着积压了千载的、冰冷的审视。
李辞盈唇角的讥诮愈发明显,她迎着那目光,声音清晰而冰冷:“既然玄武大人不愿开口,那便由我来讲这个故事,如何?”
“九重天与四象司——将地母不朽的身躯借上古八卦阵法强行封印于无尽地底深处,致使祂神力渐消,与天地脉流隔绝。”
她的视线锐利如刀,扫过玄武,最终落回那颗在树干深处缓慢搏动的、散发着柔光的巨大心脏。
“而后,你们寻得了‘沈羡’......借用她特殊的躯壳为容器,将地母的神力从被封印的本体中强行抽取出来,源源不断,只为供养你们那座悬浮于众生之上的九重天界!”
她冷冷地望向那颗心脏,语气斩钉截铁:“如今,你们以沈羡之躯暂代神心,以此延缓地母最终神陨的时刻,维系这可悲的窃取不至于立刻崩断。可是——”
“扶桑树,也已经出现了无可逆转的枯萎迹象了吧?”李辞盈语气冰冷,“这窃来的生机,终究有时而尽。”
“你太聒噪了,青龙。”玄武的声音骤然变得阴冷,并未见任何大幅动作,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张。
刹那间,李辞盈周身的空间猛地凝滞!
极致沉重、宛如万丈深海般的重压凭空出现,空气变得如同粘腻,要将她彻底挤压碾碎。
李辞盈身形猛地一颤,周身青碧色的灵光爆闪,龙吟之声响彻云霄,硬生生撕裂了那无形的重压桎梏。
她几乎是同时化作一道青色电光,不退反进,直扑扶桑树干中心那颗搏动的淡绿色心脏!
然而,一道更为深沉的黑影后发先至,稳稳拦在她的去路之上。
玄武的身影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背后的神树连为一体,纹丝不动。
他仅是简简单单地一掌推出,掌风却带起连绵如山峦崩塌般的浑厚气劲,逼得李辞盈不得不强行扭转去势,堪堪避开锋芒,落回远处,衣袂翻飞,气息微乱。
玄武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面具上的墨蛇浮雕红芒微闪:“青龙,你想做什么?摧毁这颗‘心’?让一切提前终结?”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地母神力渐失,你想要让她重降人间?可以。”
他话语微微一顿:“千年前,是八位天赋绝伦、心怀执念的修士,以自身血肉与神魂为祭,激活八卦阵眼,形成了这困锁神祇的封印。”
“既然要破除,自然也需要八位......心怀苍生、甘愿赴死的修士,重新以血肉神魂为引,逆向崩解阵眼。”
“但解了封印,地母也只是失去桎梏罢了。”他的声音愈发冰冷,字句清晰,“祂如今......神力微弱,不视万千疾苦,不言天地悲声,不撑崩塌苍穹,无法滋养大地,再不能救世。”
“你想要祂复苏?很简单。”玄武注视着李辞盈,“祂缺少什么,你就为祂补上什么。只是不知,这苍茫世间,还能否寻得齐......足以填补神祇残缺的祭品。”
话音落下,长嬴猛地一震,仿佛神魂被无形巨锤击中,骤然从那段残酷的记忆中抽离。
她闷哼一声,抬手死死捂住双眼,指缝间,炽热的鲜血淅淅沥沥地滴落下来。
谢与安立刻上前,冰凉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
长嬴摇了摇头,气息微乱,却示意自己无碍。
“长嬴姑娘,”李让尘轻声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长嬴缓缓放下手,那双璀璨的金眸此刻蒙上了一层血雾,看不清楚周遭的景象。
她透过一片猩红的视线,直直地望向静立一旁的陆扶光,随后猛地站起身,甚至带着一丝踉跄,一把抓住谢与安的手腕,不由分说便要拉着他向外走去。
谢与安虽不明所以,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疑虑,却并未挣脱,只是跟随上她的脚步。
“长嬴姑娘。”陆扶光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长嬴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听见。
“长嬴!”陆扶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锐利的穿透力。
长嬴的身影猛然顿住,僵立在原地,背对着众人,肩线紧绷。
陆扶光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字字清晰:“你轮回了这么多次,跨越了无数绝望与失败,不就是为了寻得一线生机,护佑天下苍生吗?”
长嬴缓缓转过身,染血的金眸直视陆扶光,声音微微沙哑,掷地有声:“是!我可以为此付出一切,可是——”
她的话语陡然变得激烈,“我不能逼迫别人去死!我之所以一次次回来,一次次挣扎,本就是为了让他们能活下去!”
陆扶光覆眼的白纱静静对着她,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天下间,心怀苍生者,并非仅你一人。你为何笃定,他们不能如同你一般,明因果,知大义,而后......甘愿赴死?”
她微微侧身,仿佛在感知那与扶桑根系相连的李辞盈,以及空气中始终流淌的悲哀。
阿盈可以为真相奔走,最终死于无人知晓的地底数百年;谢与安可以为另一个选择一次次轮回,甘愿承受身躯破碎之苦——
“地母神力困顿,形将消散。”陆扶光的声音如同吟诵着一段古老的谶言。
“目盲,故不能视红尘悲欢、世间疾苦;口喑,不能言天地悲声、万物祈愿;脊弱,不能立苍穹之下、再擎万岳;血枯,不能生湖海江河、滋养众生;心衰……不能拯救寰宇分毫。”
“所以,祂……在那无边的黑暗与沉寂之中,以残存的意志,选择了我们。”
“祂需要眼睛,于是便有了能窥见未来、代祂凝视世间的我。”
陆扶光的声音平静到极致,仿佛早已接受了这既定的命运,“我来做祂的眼睛。”
长嬴的拳头骤然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甚至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被荒诞不经的命运狠狠扼住咽喉的愤怒与窒息。
她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最终,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荒谬。”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地巢不知为何地动山摇般地剧烈摇晃起来。
头顶岩壁发出恐怖的龟裂声,无数碎石簌簌砸落。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他们上方的岩层猛地崩裂开来,破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外界昏沉的天光与混乱的灵气瞬间涌入。
他们几乎同时飞身而出。
然而刚一脱离崩塌的洞穴,一股宛如万丈山岳倾轧而下的恐怖压力便轰然降临,将四人重重地压制在地面上,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尘埃稍定,一道玄墨色的身影静立在前方,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玄武的面具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那两点猩红的蛇瞳淡漠地俯视着他们的狼狈。
长嬴强撑着想要抵抗那股无处不在的重压,指尖灵光刚现,一股奇异馥郁的香气却毫无征兆地钻入鼻息。
那香气甜靡而幽冷,仿佛能瞬间麻痹人的灵力流转。
她猛地抬头,只见玄武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身着绛紫衣裙的少女。
她巧笑嫣然,眉眼弯弯,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
长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艰难地转动视线,看向一旁同样被压制、白纱沾尘的陆扶光,声音因承受着巨大压力而断断续续:“陆大人...你的预知之能,可曾让你看清...自己的死亡?”
陆扶光闻言,却极轻地笑了一下,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与笃定。
她微微偏过头,望向长嬴的方向,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惊惶。
“反正,我们还会再见的。”她轻声道,语气飘忽得像一声叹息,“不是吗?”
第192章 不羡仙(11)
长嬴是在一阵极深的倦意中醒来的。
意识缓慢浮起,艰难地挣脱泥淖般的睡意,她先是望见头顶那道暗沉的横梁,朦胧的视线里,如水波荡漾般晕开景象。
她怔怔地望着,目光空茫,仿佛尚未从一场无尽的梦魇中彻底抽离。
等了许久,或许只是一瞬,她才支起身,动作滞涩,像一具生了锈的牵线木偶。
赤足踏上冰冷的地面,一丝寒意钻心而上。
她对此恍若未觉,只是摸索着,走向那面放置在屋角的铜镜。
镜面昏黄,映出一张脸。
一张即便在如此黯淡的光线下,也足以令众生倾倒、让日月失色的容颜。
可此刻,镜中人面色是透明的苍白,透出无尽的疲乏。
眼底染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嘴唇干涩,曾经流转着万千风华的金眸,此刻只余下暗淡。
她抬起手,指尖触上冰凉的镜面,镜中人的指尖与她相抵,让长嬴觉得陌生极了。
长嬴的心脏一点点蔓延上荒诞的情绪,几乎要从喉间挤出冷笑。
她用尽了所有力气,赌上一切,一次又一次撕裂时空,逆流回溯,所求不过是...护住苍生。
然而命运兜兜转转,给出的唯一破局之法,竟轻飘飘地指向他们的死亡。
地母...需要殉道者。
这答案轻飘飘的,却像最沉重的山峦,将她所有挣扎都碾成了微不足道的粉末。
她放下手,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波澜也彻底沉寂下去,归于一片死寂的灰烬。
两千多次,够了。
她转身,出发前往休门,再一次看见了被锁链洞穿肩胛、奄奄一息的谢与安。
没有言语,她挥手斩断枷锁,那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走到尽头的疲惫。
谢与安跌入她怀中,气若游丝,抬起眼帘,眸光暗淡,声音更加低哑:“...这一次,我们去哪?”
长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哪也不去。”她的声音平直,“我们去睡觉。”
谢与安甚至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长嬴手中拿着一枚通往生门的令牌,抓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
下一刻,长嬴带着谢与安前往生门,置身于一间寻常客栈的上房。
锦帐软衾,烛火昏黄。
长嬴将他按在榻上,扯过锦被将两人盖住。
她的动作倒是利落干脆,不见任何旖旎之情,谢与安却僵着身体,一刻也不敢动弹。
他苍白的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那红晕甚至急速蔓延至耳根。
“闭眼,”长嬴命令道,“睡。”
两千多次轮回,每一次醒来都背负着苍生的重压,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之上,心神永远是绷紧的弓弦,从未有过片刻松懈。
而此刻,长嬴亲手松开了那根紧绷的弓弦。
她真的就这般睡去,呼吸变得沉长均匀。
谢与安最初的身体僵硬,渐渐被她绵长的呼吸所感染。
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巨大的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最后看到的,是长嬴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睡颜,苍白,却有一种碎裂后的宁静。
他们这一睡,便不知昏天黑地了多少个时辰。
日月交替的光芒数次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长短不一的斜影。
长嬴率先睁开了眼。
夜色下的生门集市,喧闹得近乎放肆。
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食物蒸腾的热气......一切交织成鲜活又触手可及的人间。
长嬴和谢与安,像无数个普通人一般,穿行其中。
流光溢彩的灯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为长嬴苍白的面色镀上一层暖色。
她慢慢地走,目光掠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小摊,掠过那些欢笑着的面孔,看得异常专注。
可无论怎么瞧,长嬴总觉得,自己似乎仍被困在那无止境的轮回之中,像一个与此地热烈生机格格不入的、冰冷的旁观者。
“长嬴。”
她应声回头。
谢与安落在后面几步,停在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前。
暖黄的灯火流淌在他侧脸,柔和了他原本有些冷冽的面容,修长的手指正握着一张面具。
那面具以白玉质地为底,勾勒出狭长而上挑的眼尾,尖俏的下颌,额间与眼尾处,用极细的笔触描绘着繁复华丽的金红二色纹路,妖异之中,又透着一丝的神性。
长嬴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
冰凉的触感贴上指尖。
她将面具举到面前,遮住了自己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透过孔洞看他。
“好看吗?”她问,声音被面具蒙住,有些闷,却异常清晰。
谢与安的视线凝在她身上,灯笼的光晕落在他眸底,像碎开的星辰。
他喉结微动,声音有些低哑:“好看。”
长嬴笑了笑,并未多言,从怀中掏出几块灵石,递给摊主。
然后侧头对谢与安说,语气里带着近乎调侃的意味:“看你被困了那么久,肯定身无分文,这次我自己买啦。”
她将面具戴上,抬眼望进他眼睛里,补了一句,轻飘飘的:“下一次,你送给我吧。”
谢与安只觉得心口被那目光撞得一颤,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心脏泵出,瞬间涌向四肢百骸,让他指尖都发麻。
“好。”他答道,一个字,却仿佛重若千钧,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长嬴笑了笑,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随后拉着他,在生门温暖的夜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双手就这样紧密地交握着,谁也没有松开。
谢与安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声,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都在嗡鸣,心底甚至隐秘地期盼着...
希望脚下这条灯火流转的路,永远没有尽头。
“谢与安,”她忽然开口,“我想去找……陆扶光。”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谢与安脚步未停,交握的手甚至没有颤动一下,只是沉默了一息,再度道: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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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的地巢深处,弥漫着万年不变的潮气与泥土的腥腐。
巨大的扶桑根系从头顶的岩壁垂落。
长嬴与谢与安踏入这片沉寂之地时,里面已站了几个人影。
她的眸光最先落在陆扶光的身上。
一袭素衣,眼前覆着一段洁净的白绡,额间一点莲花灵印却仿佛能窥破万象,在长嬴踏入的瞬间,便精准地转向她所在的方向。
长嬴视线微移,掠过一旁面色凝重的李让尘和沈度岁,最终,定格在一个陌生的男子身上。
“长嬴姑娘,”陆扶光的声音在这空旷地穴中显得格外清润,“与你在此会面,实属无奈。”
“白泽之能虽可遍观世事,却无法窥近扶桑神根之地。唯有此处,能避过某些‘眼睛’。”
她微微侧首,朝向另外几人:“李让尘与沈度岁,你见过。这位是沈听澜。”
李让尘与沈度岁显然在长嬴到来之前已听陆扶光解释过什么,此刻虽强作镇定,但面色依旧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苍白。
长嬴的目光落在在沈听澜脸上,繁复无比的金色咒文如同枷锁一般烙印在他的唇舌之上。
“言诏血脉?”
陆扶光轻轻颔首:“是。”
长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轻嘲的弧度:“你怎么将他带出来的?九重天怎会放任这等‘重器’流落在外?”
“强行带出。”陆扶光的回答简洁,“四象司此刻正在全力搜寻他与绵绵的下落。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滞。
陆扶光转向那庞大的、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扶桑根系,蒙眼的绡带无风自动:“若要地母恢复神力,需以我归终血脉,献为祂眼,神目重开,洞彻幽冥。”
她话音未落,一片寂静中,沈听澜身前空气微漾,淡绿色的灵力如水纹般流动,迅速凝聚成一行清晰的字句,悬浮于空:
【以我...言诏血脉,为母神之口,宣化天宪,敕令阴阳。】
地巢内陷入一片死寂,泥土湿润的气息混合着某种古老神木的微香,沉甸甸地压下来。
李让尘的声音很轻:“震鳞后裔,血肉筋骨,皆蕴天地真性...所以,要我为母神血肉,滋养万物,再造生机。”
沈度岁望向陆扶光,眼神复杂,更有难以承受的重压,她声音微颤:“母亲以身化树,暂代神心,维系地脉不绝...而我,当为母神真正之心,搏动不息,永镇归墟。”
长嬴的声音接着响起,异常平静,却像最锋利的刃,划开了这凝重的空气:“撑天地不坠,为不朽之柱,定鼎乾坤,阻隔蚀流...地母要我,成为祂的脊骨,对吗?”
谢与安猛地抬起眼,眼底寒霜骤聚,垂在身侧的手瞬间紧握成拳,骨节泛白。
长嬴却仿佛早有预料,冰凉的手指轻柔却坚定地覆上他的手背,稍稍收拢,带着无声的安抚。
陆扶光的声音依旧平稳:“即便我们五人皆愿以血肉神魂献祭,九重天也绝不会坐视,他们会倾尽全力阻止。”
沈度岁面色愈发苍白,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我们不是葪柏和麒麟的对手...至于白泽,我连她真实的实力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
这也是长嬴...为何失败了两千多次的原因。
良久。
长嬴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葪柏之毒,只能针对修士?”
李让尘抬起头,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凡身负血脉、可引灵入体者,一旦嗅到葪柏香气,灵力便会顷刻间消失不见。”
“那我的尾巴呢?”长嬴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惊疑与不解。
长嬴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淡漠,眼神近乎冷酷。
“天狐九尾,可化万物。”她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在这寂静之地,“让我的一根尾巴,化为另一个‘我’,一个能避开葪柏香气、混淆白泽窥探的‘我’。”
扶光沉默着。
长嬴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将自身彻底剖析、利用到极致的冷静:“我会和谢与安回到乱世之初,斩断我的一根狐尾。教她我所知的一切,让她代替我,去完成这一切最终的献祭。”
“但她需要引导。”长嬴的目光平静,仿佛已看到了无数条交错的时间线,“她需要在无数个命运的岔路口,做出唯一正确的选择,最终走到我们面前。”
“就用我剩下的八根狐尾。”
“将它们置于关键的节点,放在每一个足以引导她的地方,让她得以窥见九重天与四象司的真实面目,让她遇见注定该携手同行的伙伴,让她亲身经历、感同身受地体会世间苍生所承受的苦难。”
引导她,锤炼她,让她看清真相,凝聚同伴,明悟己心——
让她最终成为那个能承接意志、完成使命的——“她”。
长嬴的话语在地穴中缓缓落下,带着冰冷与决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凝重而苍白的脸,继续道:“但仅凭我留下的‘尾巴’和既定的‘节点’,还不够。那时候的‘她’,除了这些既定的引导,还需要——”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陆扶光身上,那双暗淡的金眸深处,是洞察一切的冷静:“一双...始终推动这一切的手。”
陆扶光沉默着。
白绡之下,无人能窥见她的眼神,但她眉心的莲花灵印流转,仿佛与流淌的时间长河联结在了一起。
良久,扶光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清润依旧,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又重得能压入所有人的神魂深处:
“交给...下一世的我吧。”
她微微抬首,白绡朝向虚空,仿佛正与某个不存在于此处的身影对视。
“此时此刻,我们在此地所作出的每一个选择,都会被千年前...正处于恰当之时的‘我’所‘看见’。”
这意味着,在过去某个尚未可知的时刻,那个身为归终后人的陆扶光,早已“预见”了今日地巢中一切,也预见了...她自己将在此刻许下的承诺。
这不是计划,不是选择,而是宿命闭环的一笔。
横亘于时间两端的“看见”,将成为连接最初与最终、因与果的...桥梁。
下一世、千年前的陆扶光,将依据此刻所“见”之景,去等待,去引导那个由长嬴断尾所化、肩负着最终使命的...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