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故意
风雪如刀,尖啸与崩塌声被风卷来,发出沉闷的呜咽。
谢与安踏过冰封的廊桥,脚下磷火无声蔓延,留下蜿蜒焦痕。
扑上前的玄甲仙卫,只在他抬指轻点间,便化作磷火中无声扭曲、继而崩散的飞灰。
他神色漠然,如同拂去尘埃,一路行至水殿深处。
因为长嬴和埋伏在侧的引仙盟,九重天的注意力悉数被吸引开来,水殿外围的守卫果然稀疏寥落。
在轻松解决了为数不多的守卫后,谢与安抬起眼睛,看着水殿内部。
中央孤悬着一座巨大的白玉莲台,四周是深不见底的寒池。
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陆扶光跪在莲台正中央。
素衣单薄,全身被寒气浸透, 湿漉漉的墨色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一道白纱覆眼,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薄唇,掩去所有情绪。
额心处那枚精巧的莲花灵印黯淡蒙尘,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双臂被高高吊起,不见锁链,手腕却被勒出深紫近黑的淤痕。
谢与安踏水而来,如履平地。
脚下磷火在水面铺开,映照着池水。他停在莲台边缘,冰冷的视线扫过陆扶光额心黯淡的灵印,最终落在腕骨处的淤痕上。
他缓缓抬手,手心磷火无声暴涨,猛地向莲台四周的寒池之水倾泻而下。
嗤——!
刺耳的蒸腾腐蚀声骤然响起,那泛着刺骨寒意的池水,在狂暴的磷火下如同沸汤泼雪,瞬间翻腾湮灭。
只见浓烈的烟雾升腾而起,莲台四周被硬生生烧灼出一片灼热干燥的真空,身下无数焦黑的银鱼在微微抽搐。
“走。” 谢与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话音落,束缚着陆扶光手腕的无形锁链应声寸寸断裂,化作点点微不可察的荧光,消散在翻腾的磷火中。
扶光身体微微一晃,旋即稳住。
她缓缓挺直了跪伏的脊背。额心处,那枚黯淡的莲花灵印缓缓亮起,柔和纯净的白光自印记中心流淌而出,竟将周遭狂暴磷火带来的戾气和灼热感驱散了几分,在浓烟与焦痕中开辟出一小片清冷的空间。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久缚后的僵硬,跟上谢与安的脚步。
即使蒙着眼,她的脸也精准地转向谢与安的方向。
扶光的声音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
“这样肆无忌惮地运用灵力...谢与安,你的身体,还承受得住吗?”
“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若非长嬴要我救你...”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偏过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身旁刚刚脱困的陆扶光。
摇曳的磷火似乎凝滞了一瞬,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空气都沉甸甸的,“你此刻,已经被我杀了。”
面对这赤裸裸的杀意,扶光却只是带着点无奈的意味轻轻笑了笑。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细致地拂去素白衣裳上沾染的尘埃和褶皱,脚步虽慢,却仍旧跟着谢与安。
“哦?” 扶光的声音依旧沙哑,“为何?”
谢与安的目光落在她额心重新亮起的灵印上,语调平缓,“你早就预知到了四象司会在地巢外围剿,安排了陆无音前来‘保护’,那么沈度岁被带回来,你也知道。”
“我不知。”扶光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倦,“我预料了地巢外的围剿,可我不知原由,我以为九重天是想要杀死长嬴,殊不知他们真正的目标是绵绵。”
“我的血脉从仙门大会举行前,就被九重天以秘法压制,除了那场围剿,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新的景象了。”
“后来被囚禁在此处,我的...母亲也告知我,绵绵是新的‘扶桑神木’,可当时的我,身陷囹圄,五感被禁,灵力被锁,连动一动手指都难如登天,又如何能向外界传递出半分信息?”
谢与安喉间溢出一声极短促的轻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讥诮。
“别装了,陆扶光。”
“你骗九重天那群蠢货骗得太多、太顺手了,就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好糊弄?”
“九重天逼你说出预知景象时,你是不是也像刚才那样,装得仿佛才得知真相一般,演出一副无比震惊、无比愤怒的样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好让他们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真的胜券在握,牢牢掌控着一切?”
谢与安一字一顿:“早在仙门大会之前,你就预知到了他们的围剿,甚至看见了他们会带走沈度岁。”
那层白绡严实地遮住了扶光的所有情绪,也遮住了那双蕴藏着天下人乃至九重天都梦寐以求的预知之瞳。
白纱之下,她的面容如同一尊无悲无喜的玉像,唯有略显苍白的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所以,你才‘恰到好处’地安排了陆无音。”
“让她能够在长嬴斩杀葪柏之后,顺理成章地‘及时’出现,带走除沈度岁以外的所有人,化险为夷。”
谢与安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即便当时沈度岁在白虎手中,可我们的灵力都在逐渐恢复,未必不能强行救出她你只是...选择了不作为?”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传来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新的守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源源不断地蜂拥扑来。
谢与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甚至从容地向侧后方退开一步,恰好将身后的陆扶光彻底暴露众人面前。
陆扶光眉梢微挑,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垂在身侧的五指倏然轻拢——
霎时间,殿内残余的水汽瞬间凝结,化作无数冰晶,冲在最前的守卫甚至来不及露出惊骇之色,身体便已覆盖上厚厚的坚冰,动作瞬间凝固,如同撞入一面无形的冰墙。
后续的守卫收势不及,接连撞上这些瞬间冻成的冰雕,寒流毫不停歇,如同汹涌的白色浪潮般向前奔涌蔓延,血肉之躯尽数被一层晶莹剔透却坚硬的寒冰覆盖,冻结在原地。
不过眨眼之间,汹汹人潮,刀光剑影,尽数化作了一片姿态各异、寒气森森的冰雕群,彻底失去了生机。
谢与安看着强悍的灵流没过人群,想起第一次遇见陆扶光时,长嬴曾经说过,归终后人因为窥视未来之事,为天道所不容,故而从无强悍的战力。
可如今看来,这位陆氏家主,隐藏颇多啊。
陆扶光平静地穿过那群冰雕,轻声开口。
“你说得对呀...”
“我在预知到这场围剿时,就对无音下令——若九重天要带回沈度岁,不必强行阻拦。”
第165章 拦截
“若是地巢外的那一场围剿,没有无音将他们带走,长嬴和四象司殊死一搏,或许真的能够救下绵绵。”
磷火在扶光素白的衣袂上跳跃,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更衬得她紧抿的唇瓣毫无血色,透着一股死寂的寒意。
“可我预知到这一切时,沈听澜已经落在了九重天的手中,即便救下绵绵又能如何?”
“只要沈听澜一日在九重天,她便如同被丝线牵引的傀儡,终有一日会不惜一切代价,飞蛾扑火般投向九重天。”
长嬴也说过同样的话。
陆扶光看不出任何情绪:“身陷囹圄是真,灵力被压制也是真,既然我和沈听澜都在九重天的手上——”
“只有‘神女’归位,九重天才会自以为乾坤已定、胜券在握,迫不及待地举办这场‘大婚’,向惶惶不安的天下人,展示他们虚假的‘安宁’;引仙盟和苍黎卫才会被逼至绝境,不惜代价也要倾尽全力阻止绵绵化树;天下苍生的眼睛…才会同时落在九重天。”
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足够清晰冰冷。
“只有当来自四面八方的力量都聚集在九重天时,长嬴,才能借这场由各方汇聚而成的混乱,以最小的代价,撕开九重天的防线,救出我们三个人。”
谢与安嗤笑,忍不住开口:“一环扣一环,精妙绝伦。少了任何一步,顷刻间便是...满盘皆输的死局。”
“沈度岁若未被成功带回,九重天不会松懈,引仙盟和苍黎卫不会孤注一掷,没有外部的混乱冲击,长嬴和我们强闯九重天就是自投罗网,必死无疑。”
“同样,若我们无法在混乱中救出你们——沈度岁化树,你永囚于此,沈听澜被当作弃子抹杀,一切皆休。”
“陆扶光,你算准了每一个人的反应。”
“利用了九重天目空一切的傲慢,利用了引仙盟自诩的‘正义’,利用了苍黎卫的忠诚,利用了长嬴对沈度岁的执着——甚至,算准了我会因为长嬴的请求,踏着尸山血海来此为你斩断锁链。”
“你以预知为刃,以众生为棋,布下这一场搅动天下之局,无论是想要颠覆九重天多年统治,亦或是攫取通天不朽的力量——无论是什么理由,我想说的是,这些与长嬴又有什么关系?”
谢与安声音陡然低沉下去,仿佛压抑到极致,“她无心去争那虚无缥缈的仙途道果,更厌恶这些血雨腥风的纷扰,自始至终——”
“她只是想...找回自己的尾巴而已!”
“为什么...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牵扯进来?”
扶光沉默了片刻,覆眼的白绡如同隔绝了尘世,也割裂开她所有的情绪。最终,一声极轻极淡,仿佛叹息的声音从她的唇间逸出。
“谢与安,或许你不信,我不过是个...观测者罢了。”
“奔涌的历史洪流,既定的命运轨迹,你我皆身在其中,亦如尘埃浮于沧海。”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在它面前,终究不过是——无可奈何的徒劳。”
谢与安沉默一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下一刻,远处一道耀眼异常的灵力光柱骤然撕裂昏暗的天幕,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觉到那庞大的灵力波动令人肌肤微微发麻。
扶光仿佛在注视着那片混乱的光影,平静开口:“长嬴应该已经接到绵绵了。”
就在这时,谢与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丝滞涩:“等等。”
扶光脚步一顿,侧目看向他。
谢与安没有立刻迎上她的目光,反而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垂于身侧的手。
他抬起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轻声道:“我身体的事,不要告诉她。”
陆扶光那双眼眸仿佛透过白绡沉沉地落在谢与安的身上,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颔首,道:“好。”
可话音落下不过数息,异变陡生——
沉沉夜色之中,一道道模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显现,浓重的阴影与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将谢与安与陆扶光二人死死围困住。
沉重的精铁甲胄在风雪中闪烁着幽暗的寒光,发出沉闷压抑的摩擦声。
谢与安下意识地眯起眼,锐利的目光穿透翻飞的雪幕,落在为首之人的身上。
那人同样一身胜雪的白衣,在雪中非但不显单薄,反而如同一朵凝霜待发的白梅。
素净的衣料上不见一丝杂色,唯有衣袂在风中翻卷,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
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被风吹拂,贴在她清冷白皙的脸颊上。
她的面容极美,却毫无暖意,一直注视着被重重围困的谢与安与扶光。
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近乎漠然的审视,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扶光,你为何...”陆晋夷看着她,目光中仿佛蕴含着一丝失望,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却又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叹息,“总是这般冥顽不灵呢?”
陆扶光置若罔闻,甚至没有朝陆晋夷的方向转动一下视线,反而透过蒙眼的白绡注视着她身边的男子。
男子身形高大挺拔,如同矗立在风雪中的一座山岳,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覆盖着的那张面具。
面具古朴威严,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玄墨之色,在雪光的映照下,竟隐隐流动着水波般的光泽。
宛如龟甲般厚重的纹理覆盖其上,而在面具的两侧位置,各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昂首欲噬的墨蛇浮雕。
蛇身细密缠绕,蛇首则微微探出面具边缘,冰冷的蛇瞳以某种不知名的暗色宝石镶嵌,即便在风雪暗夜之中,也幽幽地闪烁着两点令人心悸的红芒。
风雪更急了。
扶光轻声开口:“你们不急着去救神女,反而在此处兴师动众围困我们,是白泽下的令?”
“今日这样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上演,我怎么未见白泽亲临?”
男子声音低沉温润:“区区蝼蚁,不必惊扰白泽仙君。”
扶光覆眼的白绡在风中轻轻拂动,似乎在打量男子:“一直听闻玄武沉睡百年,不问世事,原来...你一直在九重天。”
“扶光姑娘居然认得在下。”玄武面具之下的男子似乎是轻笑了一声,温和道:“风雪催人,有什么话,姑娘还是...回去再说吧。”
最后几个字轻轻落下,那些静立在她身后的守卫骤然一动,沉重的脚步瞬间踏碎了地上的积雪与薄冰,爆发出沉闷的轰鸣。
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的浪潮,裹挟着风雪,猛然向中央的两人凶狠地扑袭而去。
第166章 代价
这里寂静到了极点,唯有暗河冰冷刺骨的水流贴着嶙峋的岩壁淌过,发出细微的潺潺声,将一切浸染上阴湿的寒意。
河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带着一种能侵蚀骨髓的阴冷,缓慢而固执地包裹着他。
沈听澜整个人便浸泡在这条不见天日的暗河里。
水面从腰腹处不断上涨,如今已堪堪没过他苍白的下颌线,每一次细微呼吸时,水波都随之轻轻荡漾。
沈听澜微微合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湿透的发丝如同被水草缠缚般,凌乱地紧贴在他苍白如纸的脸颊和颈侧,蜿蜒出几道墨色的痕迹,更添几分脆弱与狼狈。
下颌处清晰的金色咒枷仿佛一条熔化的金线,紧紧勒缚在皮肉之下,微微凸起。
他的双手被高高吊起,手腕处缠绕着粗砺冰冷的玄铁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头顶坚硬的岩壁,在他身周,是一座庞大而精密的绝阵,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天地灵气的流动,更将他自身的灵力死死封禁在体内。
暗河的灵流如同细小贪婪的鱼群,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他的躯体,试图将他最后一点生机也磨灭殆尽。
极致的疲惫将他拖拽向意识模糊的边缘,仿佛连灵魂也要被这冰冷的暗河冻结。
他如同一尊即将被水流磨平棱角的石像,合着双眼,气息微弱,不知生死。
轰隆——
忽然,一声异常沉闷的巨响,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怒吼,穿透了厚重的岩层与死寂的水流,隐隐撼动着这方囚笼。
沈听澜湿漉漉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整个溶洞剧烈地摇晃起来,碎石簌簌落下,砸入漆黑的河水,激起浑浊的浪花。
绝阵的无形屏障剧烈波动,荡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沈听澜终于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长期的黑暗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只有刺目的光与混乱的影子在晃动。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却被沉重的玄铁锁链死死拽住,只能微微偏头。
在剧烈的强光刺激下,模糊的视野一点点艰难聚焦——
就在他正前方,穹顶岩壁,竟不知何时被硬生生轰开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窟窿。
一道刺目的银蓝色光芒,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从那破洞中悍然扫入。
鞭影如狂龙乱舞,精准而暴戾地抽打在溶洞中那些闻声扑来的守卫身上。
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轰然炸开,守卫身上的灵光如同纸糊般碎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狂暴的雷霆撕碎轰飞,化作焦黑的残骸撞在岩壁上。
烟尘弥漫,碎石如雨,一道身影正站在破开的大洞上方。
那人身姿挺拔,带着一张极其诡异的青铜面具,表面布满了扭曲盘绕的棱线,面具顶端,两侧尖锐的巨角向上狰狞凸刺,充满了非人的凶戾。
在那人裸露出来的肌肤处,密密麻麻地浮现着蓝墨色的鳞纹,在灵力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那道萦绕着雷霆之力的长鞭不再攻击守卫,而是带着万钧之势和刺耳的爆鸣,狠狠抽打在沈听澜身周——
咔嚓——
隔绝天地灵气的绝阵,在蕴含应龙之力的雷霆一击下,应声碎裂。无形的壁垒瞬间瓦解,紊乱的灵光碎片四散飞溅!
破开绝阵的雷霆长鞭毫不停歇,鞭梢如同灵蛇般一卷,精准无比地缠绕在沈听澜被玄铁锁链吊起的腰身之上。
鞭身上跳跃的银蓝色电光瞬间传导至沈听澜冰冷的躯体,带来一阵强烈的麻痹与灼痛感,却也如同注入了一股蛮横的生命力,强行驱散了部分蚀骨的冰寒。
沈听澜闷哼一声,身体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向上提起!
缠绕腰间的雷霆长鞭骤然发力!
哗啦——!
沉重的玄铁锁链被这股沛然巨力硬生生从岩壁中拽断,崩断的锁链碎片四射飞溅。
冰冷的暗河水被猛地破开,沈听澜整个人被那长鞭硬生生从漆黑蚀骨的暗河中拖拽了出来。
水花四溅,带起一片浑浊的浪涌。
沈听澜只感觉身体一轻,刺骨的水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长鞭紧紧缠绕的束缚感和骤然接触空气的冰冷。
湿透的衣袍紧贴着身体,冰冷的水珠不断滴落,口舌上金色的咒枷在混乱的光影中,显得更加刺眼。
面具人手腕一抖,缠绕的雷霆长鞭瞬间收回。
在沈听澜即将坠地的瞬间,一只覆盖着细密鳞纹的手臂,稳稳地抓住了他冰冷湿透的肩膀。
下一瞬,沈听澜只觉得天旋地转,冰凉的身体被不容抗拒地背了起来。
那人的目光透过狰狞的青铜面具,看了眼不远处耀眼的灵力漩涡,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缩地成寸,冲向那混乱最盛之处。
沈听澜虚弱地趴伏在那人的后背,至精至纯的天地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他枯竭破碎的经脉。
原本因重伤和灵力枯竭而麻木钝痛的经脉,被强行灌注生机,重新贪婪地充盈起来。
指尖在虚空中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下一瞬,精纯的天地灵力竟如同被无形的笔触引导,在面具人眼前咫尺之遥的冰冷空气中,凝出了几个细若游丝的字迹:
【绵绵。】
青龙面具下传来一声几乎被风雪吞没的低语:“长嬴去救她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沈听澜是否理解,又补充道,“你还记得她吧?”
那个拥有熔金般眼眸的小狐狸。
沈听澜强忍着经脉的刺痛,冷汗涔涔而下,指尖灵力再次艰难勾勒,新的字迹仿佛带着确认的意味,重新在面具人眼前浮现:
【你是震鳞少主。】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风雪呼啸着穿过两人之间短暂的死寂。片刻,那个低沉清晰的声音穿透面具:“我是李让尘。”
沈听澜的指尖一颤。
【血脉非凡,蕴藏真性,引燃自身血肉,以增灵力,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李让尘没有回答,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有半分迟滞,身形仿佛瞬间模糊,周遭空间都产生了细微的扭曲波纹。
低沉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不可动摇的决绝,清晰地送入沈听澜的耳中。
“无碍,只要能阻止九重天。”
“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
第167章 夜奔
谢与安和陆扶光堪堪赶到宫殿时,此处已然变得支离破碎。
断裂的玉柱斜插在地,地砖碎裂翻起,浸染着大片大片暗红近黑的血迹,浓烈到化不开的甜腥血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长嬴侧对着殿门,一只手紧紧攥着一身猩红嫁衣的沈度岁,另一只手则牢牢握着一柄长剑——
那剑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材质和颜色,剑身被一层厚厚的、粘稠的、近乎凝固的暗红血浆完全包裹,浓稠的血珠正顺着剑尖不断滴落,砸在同样浸血的雪地上。
在她身侧的位置,李让尘同样护着气息奄奄的沈听澜,手上还死死攥着溯影长鞭。
而他背上的沈听澜,状态显然糟糕到了极点。
头无力地靠在李让尘的肩颈处,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如纸,口舌上的金色咒枷几乎要耀眼到妖冶的程度,显然已经多次透支过言诏之力。
此刻他们四人身前,是一道微弱却坚韧的灵力光网,薄如蝉翼。
其上灵力流转,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却又顽强地支撑着,在遍地狼藉和森然杀意中,划出一道岌岌可危的界限。
“都别动。”
冰冷低沉的声音响起,谢与安一手死死地掐着陆晋夷的脖颈,几乎将她的肌肤都掐得一片青紫。
随着话音落下,手腕再度加力,陆晋夷被迫高高仰起头,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是濒死的痛苦。
这赤裸裸的威胁瞬间扼住了那些想要扑上来的天官动作。
他们投鼠忌器,真的不敢再前进一步,让出空间。
光网外,为首的那几名气息深沉的九重天强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而其中,身着玄色劲装、面覆狰狞白虎面具的那位,动作最为平静。
他只是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极其轻微地、仿佛只是为了确认面具是否戴正一般,用指尖摁了摁冰冷的面具边缘。
那双露出的眼眸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漠然,平静地注视着垂死挣扎的几人。
那眼神,就像在观赏几只被逼入绝境、做着徒劳反抗的困兽。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白虎的喉间溢出,打破了凝滞的死寂。
“你们以为让引仙盟那群乌合之众,调虎离山引走了四象司的精锐,这九重天便成了可以随意来去之地?”
他微微摇了摇头,看不清楚什么表情,只是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天真。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蝼蚁,不过是给麒麟活动筋骨的消遣罢了。”
“传送大阵已彻底封闭,尔等插翅难逃。九重天其余的精锐,此刻正全速赶来。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白虎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长嬴身上,那柄被仙神之血浸透的弑仙剑上,剑身在此刻竟隐隐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幽芒,刺眼又诡异。
“长嬴,是吗?”白虎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你确实很厉害,我听闻九尾天狐,其状若雪,目如熔金,视之则魂魄摇荡,神授意夺,地巢外,我差点因为...你的那双眼睛,栽在你的手里。”
他短暂地停顿了下,仿佛在回想那瞬间的失神,声音陡然转冷。
“可你不会真的相信,就凭你们几个人,能够撼动统御千年、万仙来朝的九重天阙?”
“你们,不过是几只...在滚滚巨轮面前妄图螳臂当车的可怜虫罢了。”
长嬴微微喘了口气,视线落在谢与安的身上。
他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袍,从肩头到衣摆,浸染着大片的血迹。
周围是数不清的仙官与天将,手持兵刃,却因为他手里的陆晋夷不敢上前半步。
谢与安的额前几缕被血污黏住的碎发垂落。
那双眼,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长嬴,沉淀着化不开的暗红。
他掐着陆晋夷,手臂甚至没有完全伸直,带着一种慵懒的残忍意味,那素白染血的衣袖下,露出的腕骨线条清晰有力。
柔和温润的皮相之下,透出的却是彻骨的凶戾与漠然。
长嬴注视着他,眼眸中浸染着细碎的笑意,轻声道:“我以为...玄武是个很难缠的对手。”
“确实难缠。”谢与安挟持着陆晋夷,从容地走到长嬴的身边,“来得只是他的一魄,真身并不在此。”
其中一位仙君见他们竟在重重包围、生死一线之际还能如此旁若无人地交谈,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怒极反笑:“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死到临头还敢——”
白虎微微侧目,冷冷地刺向说话之人,那仙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谢与安和他手中气息奄奄的陆晋夷身上,漠然中终于带上了一丝寒意:“烛照仙君。”
“如今大局已定,尘埃落定。你即便死在他们手上,也算是...为九重天付出最后的贡献了吧?”
陆晋夷说不出话来,而一旁的扶光双手交叠,衣袖在寒风中翩飞,她似乎侧了侧视线,望向自己的母亲。
此刻九重天寒月高悬,在漫天风雪中洒下惨淡的清辉,将这片被围困的绝地映衬得更加凄惶。
视野所及,皆是密密麻麻、身着冰冷甲胄或华美衣袍的万千仙神,白虎似乎不耐烦地抬起手背,正要示意他们动手——
长嬴与谢与安的目光于风雪中短暂交汇。
那一眼,无需言语的默契与决绝。
下一刻,长嬴手腕猛地一旋,一个凌厉而优美的剑花挽出,剑身上尚带温热的仙神之血被猛地甩脱,点点猩红溅落在皑皑白雪之上,仿佛骤然展开数朵妖异的寒梅。
与此同时,谢与安猛然将一直扣在手中的陆晋夷狠狠推向一侧汹涌扑来的仙官,空出的那只手毫不犹豫地在掌心一划,深可见骨。
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泼洒向四面八方。
飞溅的鲜血并未落地,即刻化作了漫天幽蓝炽白交织的诡异磷火,火焰无声却狂暴地燃烧起来,带着蚀骨销魂的阴冷气息,瞬间点燃了众人的衣袍甲胄。
刀光剑影霎时迸发,弑仙剑与溯影鞭精准而狠厉,硬生生在那被磷火扰乱的壁垒中,劈开了一条狭窄血腥的通道。
六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在那短暂劈开的缝隙中急奔而出,每一步都踏在粘稠的猩红与冰冷的白雪之上,留下无数混乱仓促的足迹,旋即又被狂涌的风雪迅速覆盖。
沈度岁被长嬴紧紧拽着一只手,另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提着那身刺目繁复的红色裙裾。
在亡命奔跑的过程中,她一直侧着头,目光愣愣地追随着长嬴冷冽的侧脸。
风雪打湿了她的鬓发,在耳边疯狂呼啸掠过,将一身猩红的嫁衣吹得翻飞翩然,胸腔中只剩下那如擂鼓般重响的心跳声。
长嬴侧过头,那双映着风雪的金眸直直看向沈度岁,忽然问:“绵绵,你害怕吗?”
沈度岁似乎被这声呼唤从恍惚中惊醒。
她对长嬴一错不错地对视着,不见任何恐惧,而后缓慢且坚定地摇了摇头。
前方的景象骤然变化——
嶙峋的岩石落满了无数细小的灵雪,刺骨冰冷的罡风倒卷而上,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是归墟崖。
他们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在这亡命奔逃的混乱中,长嬴忽而想起阿娘来。
阿娘说,世间有无数纷繁复杂的“线”,这些“线”,是星辰流转,是众生悲欢,更是万物生灭的轮回往复。
有人谓之因果,说善恶有报,天道昭彰。
有人称其宿命,言贵贱早定,不可强求。
而端坐云端、俯瞰众生的那些‘仙’,则高高在上地唤它天道。
以天命之言,落到微末如尘的生灵头上,化作一句冰冷彻骨的“命该如此”。
如丝如网,缚尽苍生,困锁天地。
长嬴察觉到自己胸腔中的心脏跳动到隐隐作痛的程度,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盖过这天地间的一切喧嚣。
不甘被高高在上的仙人肆意摆布,不想被虚假的大义逼迫献祭...
长嬴与同伴们,原本迥异、原本永无交集、原本在泥泞中挣扎的命线,在此刻千丝万缕地纠缠着——
她将所有的灵力骤然灌入弑仙剑中,狠狠向归墟崖一斩,凛冽的剑光瞬间划开浓稠的黑暗——
她说,剑之一道——
只为斩开这重重枷锁,断尽这诸天法则!
浓重的铁锈气息在口中蔓延开来,眼中倒映着冷冽的风雪,耳畔狂风呼呼作响,心中却仿佛揣着一团炽热的火焰。
他们在冰冷的夜露与呼啸的罡风中紧握彼此的手,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将至的风雪和万千仙神。
下一瞬,六道身影,义无反顾地朝着那足以绞碎仙体的归墟深渊,纵身一跃——
第168章 黄雀在后
坠入归墟深渊的瞬间,那足以绞碎仙神之躯的罡风如同亿万把无形的利刃,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切割着,发出刺穿耳膜的尖锐厉啸。
带着湮灭神魂的狂暴,仿佛要将人的三魂七魄从躯体中硬生生剥离搅碎。
“呃——!”
长嬴首当其冲,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神魂。
数条巨大蓬松、霜雪般白净的狐尾自她身后猛然展开,仿佛盛开的白莲一般,不顾一切地向着四周疯狂伸展、层叠卷拢,试图将身旁所有同伴的身体都牢牢包裹着。
与此同时,谢与安低喝一声,眼中暗红之色愈显示,无数燃烧的磷火瞬间回卷汇聚,形成一层紧贴着长嬴狐尾外、熊熊燃烧的护罩。
这火焰散发着蚀骨的阴冷,与罡风的湮灭之力激烈对抗,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试图消融那无形的切割。
扶光急速结印,周身寒气骤然爆发,一层剔透的冰雪瞬间覆盖在众人肌肤外,冰层在罡风的刮擦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冰屑如同雪粉般飞溅四散。
被李让尘紧紧护在背上的沈听澜,在剧烈的颠簸中,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他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嘴唇翕动,破碎地吐出一个字:“...护。”
一道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他最后意志的淡金色光网,极其艰难地再度浮现,如同最后一层薄纱,覆盖在众人最外层。
然而归墟崖下的罡风之凶却远超众人想象。
嗤啦——!
最外层的光网剧烈闪烁着,在下一刻瞬间暗淡下去,紧接着磷火明灭不定。
长嬴狐尾处皮开肉绽,渗出无数细密的血珠,将原本纯净如雪的绒毛染上刺目的猩红,黏连成一缕缕凄艳的痕迹。
扶光凝结的玄冰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裂纹迅速蔓延——
沈度岁被长嬴紧紧护在怀中,或许因为血脉的特殊之处,她神魂安好,并无半分痛楚之色显现,唯有一双清澈的眸子,映照着周遭炼狱般的景象。
她只是愣愣地仰望着。
浓重的铁锈味混杂着长嬴身上清冽的冷香,钻入沈度岁的鼻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深深陷入长嬴臂弯那柔软的衣料中,仿佛想抓住些什么。
嗡——!
急速下坠所途经的归墟崖壁,那些坚硬冰冷、寸草不生的嶙峋漆黑岩石之上,毫无征兆地破出无数条粗壮虬结、闪烁着温润淡青色光华的坚韧枝条。
它们带着沛然的生机,以惊人的速度疯狂生长交织。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这些凭空出现的巨木枝条便在空中织成了一张厚实坚韧的青木之网,这张巨网如同母亲张开的怀抱,温柔而坚定地将下坠的六人。
外层的枝条一接触那恐怖的罡风,立刻被无形的利刃切割得碎屑纷飞,断裂处,浓郁如实质的淡青色灵力如同血液般喷涌泄出,在漆黑的深渊中划出一道道凄美的流光。
然而旧的枝条被割裂摧毁,立刻就有更多的新生枝丫从岩石深处、甚至从断裂的创口处再度迅猛生长出来,前仆后继,以自身被不断摧毁的代价,顽强地、持续地削弱着那湮灭罡风的恐怖威力!
预想中那足以粉身碎骨的剧烈冲击。并未到来。
仿佛下坠的速度被那无数柔韧的枝条不断缓冲化解。
他们连同以一种极其轻缓、近乎温柔的姿态,悄然着陆在归墟崖底。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青木枝条断裂处,淡青色的灵力光点如同萤火,在黑暗中缓缓飘散,映照着众人满是血污的脸庞。
沈度岁微微仰着头,身躯在长嬴染血的怀抱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清澈的眼眸倒映着归墟崖底无边无际的浓稠黑暗,以及那漫天飞舞、如同星辰般的淡青色灵力光点。
那光芒温柔而执着,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气息,无声地飘散,最终消融在死寂的虚空里。
是母亲。
母亲屹立在昆仑山体中千年,根系早已布满八门境内每一寸土地,可沈度岁从来不知道,原来归墟崖的石壁中,也有她庞大的根系。
仿佛一个沉默的守望者,潜伏在永恒的黑暗中。
绵绵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蓬莱仙舟崩裂、坠落深海的那一刹,冰冷咸涩的海水将她吞没,意识在窒息的黑暗中湮灭...可当她再次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安然躺在岸边。
或许那一次,也是母亲。
她庞大粗壮的根系轻轻托举起绵绵的身躯,迎着汹涌如墨的浪涛,将自己的女儿送到了岸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猛地冲上沈度岁的鼻腔,让她眼眶发热,眼睫剧烈地颤抖着,从汹涌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声音中带着沙哑:“长嬴姐姐,你怎么样?”
扶桑根系被斩断后释放出大量至纯灵力,在场的众人皆是天赋卓绝、根基深厚之辈,身体素质远超凡人,此刻正疯狂地汲取着灵力。
谢与安顾不上自己巨大的消耗,立刻上前一步,修长而略显冰凉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长嬴的手腕。
一股精纯温凉的灵力,如同汩汩清泉,源源不断地输入到长嬴几近枯竭的经脉中。
长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温凉的灵力涌入体内,如同久旱逢甘霖,迅速抚平着经脉中罡风带来的如同钝刀反复刮磨般的剧痛。
原本滞涩沉重的灵力流动开始变得顺畅,她微微吐出一口浊气,口中那厚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也随之散去了大半。
她冲谢与安缓缓摇头,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示意安定的神色,表示自己已无大碍,又抬起头,环顾四周。
在归墟崖底那令人窒息的漆黑中,唯一的光源便是扶桑枝条断裂处的淡青色光点。
这些微光如同飘散的萤火,勉强勾勒出脚下湿滑冰冷的岩石轮廓,空气沉重得如同浸透了铅水,弥漫着浓郁的泥土腥气和陈腐的寒意。
“此地不宜久留。” 扶光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带着一丝竭力压制的虚弱,却依旧冷静。
她率先站直身体,侧耳凝神,将全部心神都投注在听觉上。
崖底复杂曲折的罅隙间,另一种风声流淌着,像冰冷的毒蛇在狭窄的石缝间嘶嘶游走,带着阴湿的寒意擦过耳畔,有时在空旷的洞穴深处呜咽徘徊,卷起细小的碎石滚动,发出窸窣的声响。
“这边。”她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没有犹豫,相互搀扶着,屏息凝神,紧随在陆扶光身后,在微末灵力的映照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穿行着。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朦胧的微弱天光,风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出口之外,是一片被高耸狰狞的嶙峋山石严密环抱的谷地。
熹微的晨光艰难地穿透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和飘舞的细雪,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将谷底的景象映照得更加森冷肃杀。
十数道身影,沉默地矗立在出口处,将他们唯一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两人尤为显眼。
左边一人,身形高大矫健,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裸露在外的蜜色肌肤在微光中温柔的风雪中充满力量感,肌肉线条贲张流畅,此刻正抱臂而立,下颌微抬,冰冷地扫视着狼狈不堪的众人。
正是鸣蛇。
而站在鸣蛇身旁的,却是一个气质截然相反的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面容精致灵动,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甜美的笑意。她歪着头,那双弯弯的笑眼,此刻正饶有兴味地落在长嬴身上。
“哎呀,” 窈窈开口了,声音清脆如银铃,笑眯眯地对着长嬴等人挥了挥手,仿佛老友重逢,“狐狸姐姐,你们可真是让我好等呀!”
她故意撇了撇嘴,那表情天真又带着点撒娇似的嗔怪:“太不厚道了!居然从归墟崖这种地方偷偷溜走,害得我在九重天上精心准备的‘款待’都白费了。”
窈窈俏皮地眨眨眼,摊了摊手,笑容愈发甜美灿烂:“幸好,我这个人嘛,心眼儿比较多。传送大阵关闭前,我就溜出来啦。想着你们要是真能从归墟崖爬出来,总得有个落脚点不是?”
“所以嘛,就在这里守株待兔咯。”
她歪着头,目光扫过众人身上被血污浸染的衣衫,以及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笑意更深,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看,这不就等到了?省了我好大的功夫呢。”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从这看似天真烂漫的少女身上弥漫开来,与她甜美的笑容形成毛骨悚然的对比。
“陆家主,这个局面,在你那算无遗策的推演里,预料到了吗?”长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陆扶光,平静地陈述,“怎么说?我打不动了。”
扶光难得被长嬴噎了一下,半天才从唇齿中挤出几个字:“...你们还在等什么?”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数道身影如同暗影一般剥离夜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引仙盟之人的身后,沉稳落地,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