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地下巢(16)
唯死门而已。
多么简单的几个字,就这样轻易地决定了百万人的性命。
扶光微微仰起头,长时间的跪伏与禁锢使得完成这个动作都显得分外费劲。
她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
长嬴已经进入了地巢,很快就能获取到她的第六条尾巴。
九重天绝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纵使他们素来傲慢、自大、目空一切,也断然不会轻易放过长嬴。
她需要弄清楚,九重天接下来究竟意欲何为。
想到这儿,扶光看向陆晋夷,声音轻缓地问道:“你们究竟想知道什么?”
陆晋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百年前我‘飞升’那日,你预知到了什么?”
扶光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原来你们想知道的是这个。”
她蓦然想起数百年前。
那时陆晋夷的卦术造诣已臻至登峰造极之境,九重天需要她这样的人物存在,因此为她精心营造了这场“飞升”的声势。
虽然成仙本身是假象,可陆晋夷为达成此局,燃烧自身修为所承接留下的万千因果却是真实不虚。
在陆晋夷飞升之际,扶光作为归终陆氏最年轻的掌权人,隔着蒙眼的白绡,接下了残片——
彼时她的预知瞳还不如现在强悍。
她所感知、所接触的所有“预知”景象,皆是凭借那双眼睛去“看”见的。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那预兆并非画面,而是如同汹涌的海水形成的巨大潮汐,蛮横地撞开了她的灵识壁垒,将她彻底吞没。
天穹不再是天穹。
一轮巨大病态的暗金污浊之物倒悬着——一颗溃烂流脓的眼球,死死俯瞰着崩坏的大地。
粘稠的的浊气,将云层染成污秽的紫黑色。
大地在龟裂,深不见底的裂谷如同大张的贪婪巨口,喷涌出滚滚黑烟,其间夹杂着猩红的火星,将天空烧灼出无数焦黑的破洞。
昔日澄澈的江河湖海,此刻翻涌着粘腻如油脂的黑水。
肿胀发白的人畜残肢,和无数辨不清原貌的腐烂块状物。
腥臭之气甚至凝成有形的瘴雾,贴着污浊的水面缓缓流淌,所过之处,连残存的枯木都迅速发黑朽烂,化为齑粉。
视野所及,一片死寂的焦土。
无数恶灵从地裂的深处中、从漆黑的河水中爬出。
人间已成炼狱。
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骨骼堆积如山。偶尔可见尚未彻底腐朽的残破旗帜,在污浊的风中无力地招摇,像是最后的祭品。
残存的凡人尖叫奔逃,却无处可逃。
一只巨大、腐烂的人面怪鸟,拖着滴落污血的残破翅膀,俯冲而下,利爪轻易撕开奔逃者的胸膛,叼出猩红的内脏,粘腻恐怖的咀嚼声随之响起。
黑水翻涌,一只由无数溺水者手臂纠缠而成的巨爪猛地探出水面,将岸边几个身影瞬间拖入深渊,只留下几串绝望的气泡。
昔日供奉上仙的巍峨庙宇,此刻被暗红的、不断搏动增生的巨大肉瘤所覆盖。
肉瘤表面,密密麻麻镶嵌着无数痛苦扭曲、无声哀嚎的人脸。
八门倾覆、生灵涂炭。
扶光透过那一缕残片,同天空之中那颗巨大的浑浊眼珠对视着。
只一眼,便如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神魂深处,扶光忍不住一颤,捂住蜿蜒下血珠的眼睛。
“这就是我看见的。”扶光嗓音低沉,“此后数百年,我再也没能预见终局之象。”
“这说明,时至今日,仍无一人能扭转天地寂灭之局。”
“九重天所做一切,同样徒劳。”
陆晋夷并未理会她话中的讥讽,只是语调依旧温和地询问:“你仅窥见了终局?却未能窥见破局之法?”
扶光重新低垂下头颅,自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哼笑:“倘若我真窥见了破局之法,此刻还能被你们囚禁于此地吗?”
陆晋夷没有再说话。
扶光却主动开口:“死门形成凶域后,拔除析出的灵力将同样被扶桑树汲取,通过树冠供给九重天,可几百年之后呢?”
“到那时,扶桑神树彻底枯亡。纵有再磅礴的灵力,亦无法支撑九重天继续悬浮于芸芸众生之上。你们又将寻觅何种续命之法?”
陆晋夷第一次缓缓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姿态,轻轻抚过扶光的头顶。
自踏入这方莲台伊始,她始终表现得冷静而漠然。然而此刻,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竟为陆晋夷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近乎母性的柔和。
她凝视着扶光,如同注视着一个懵懂的孩童,语声温和而极具耐心:“扶光,你们好像一直都有一个误解。”
“谁告诉你们...扶桑神树——仅仅只是一棵树呢?”
话音刚落,扶光猛然抬起头,似乎是不可置信地望向陆晋夷。
陆晋夷那张素来温和平静的面庞上,此刻正挂着一种极浅淡、却令人心头发寒的笑意。
扶光下意识地欲向前膝行一步,却被周身无形的丝线狠厉地拉扯回原处。她闷哼一声,身上素白的衣衫瞬间被割裂开数道刺目的血痕。
她终于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忽略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了。
“太迟了,扶光。”陆晋夷向后从容退开一步,冷眼睨视着扶光身上新绽的数道血痕,“四象司精锐已悉数集结于地巢之外。除却扶桑神女,其余人等——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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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晋夷离开水殿时,殿外正静立着一位中年男子。
男人立于水殿的玉阶之上,身形挺拔,一袭素净的广袖白衣,面容清俊儒雅,带着岁月沉淀的沉稳。
本该是飘然出尘之姿,眼睛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赤红血丝,仿佛熬干了最后一丝清明。
整个人如同在疯狂深渊的边缘竭力压抑,周身透着一股灰败之气。
男人嘴角微微下垂,不见丝毫仙人的从容笑意,见到陆晋夷,嗓音干涩地轻唤:“烛照仙君。”
陆晋夷同样微微颔首:“噎鸣仙君,怎么等在此处?”
“方才自白泽仙尊处议事而出,感知水殿之中尚有气息,便在此多候了片刻。”噎鸣答道,随即直切主题,“陆扶光她...依旧不肯吐露实情吗?”
陆晋夷目光沉静地开口:“开口了,但有所保留,她在刻意隐瞒某些关键。”
“为何不直接侵入她的神识?”噎鸣显得有些焦灼,紧蹙的眉宇间蕴藏着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这等紧要关头,哪里还由得这种小丫头任性妄为——”
“噎鸣仙君。”陆晋夷声音骤然转冷,漠然打断他,“扶光,是我的女儿。”
噎鸣话语猛地一滞,凝视着陆晋夷那张精致却冰冷无波的面容,半晌才道:“天地倾覆在即,烛照仙君竟仍拘泥于这等血缘琐事。”
陆晋夷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起一丝弧度,抬步经过噎鸣身侧时,似带着讥诮般轻声低语:“自然了。”
“毕竟,我终究无法做到,如仙君您这般——抛妻杀子,以换长生呢。”
第126章 地下巢(17)
阿元是出生在地巢之中的。
娘亲怀着她的时候,身上出现了堕化的迹象。
腰腹处长出了一圈古怪的黑色绒毛,像是某种活物在皮肤下蠕动。
绒毛之下,原本柔软的腰肢正逐渐变得僵硬,到最后节节分明,长出坚厚粗糙的深褐色甲壳,表面泛着油亮的冷光。
她正在以一种无法逆转的速度,向着庞大、多毛的蜘蛛形态堕化。
新生的肢体关节在生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娘亲常常扶着桌子,压抑不住地从喉咙挤出痛苦的呜咽。
她惊恐万状地注视着自己尚未被甲壳完全覆盖的新生步足,瑟缩着,带着腹中日益沉重的胎儿,仓惶躲入了地巢深处。
娘亲不喜欢这里,她喜欢午后阳光温暖的小院,怀念机杼织布时规律的哐哐声响,期盼夫君下工带回的各色小糕点。
可地巢终年潮湿阴冷,污浊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刺鼻的泥土腥气与腐败恶臭。
娘娘亲只得将自己变异膨胀的躯体,勉强塞进分配到的那个狭窄逼仄的土洞深处。
她的蛛腹紧紧贴着冰冷的泥壁,八条新生的、还不甚灵便的腿步足神经质地颤抖着,黑暗中传来任何未知的响动,都让娘亲不敢合上眼睛。
直到斜对面的巢穴中送来了一个简陋但稳固的支架。
那个巢穴中居住着一个匠人叔叔,他的手自腕骨处被人齐齐斩断,而后堕化除一柄闪着冷硬光泽的金属刻刀。
巢穴中硌人的石块被削平,让娘亲庞大的蛛腹部稍微舒服了一些。
刀刃刮擦木头和石块的沙沙声,竟然在这种情形之下,让娘亲感到几分安心。
有一个半边脸覆盖着鳞片的女人,她的眼珠像蜥蜴一般鼓出,看上去有些骇人,但总会默默地送来一些地底难寻的干草给娘亲垫着。
还有一个瘦高个,眼神凶戾,动作粗暴,双臂都已经堕化成螳螂般的镰刀,总是在娘亲需要挪动的时候,小心地替她勾开挡路的碎石。
地巢中时不时传来嘶吼声,尖利的咆哮总在地巢中回荡,娘亲躺在巢穴中,心中却没有了之前的恐惧。
分娩是在一个寂静得只剩下滴水声和娘亲压抑呻吟的深夜里到来的。
没有啼哭的先兆,娘亲八只步足插在泥土上,率先感受到自己腹部甲方用于产卵的器官剧烈地收缩膨胀。
她发出痛苦的低吟声,不知挣扎了多久,最终挤出一个半透明的卵囊,那黏腻卵囊足足有一个成年人的头颅大小,包裹着一层厚厚的黏液,透过黏液,还能看到表面布满了鲜红的血管纹路,它噗通一声落在地面上,仿佛一颗小小的心脏,兀自微弱地搏动着。
石匠是最先赶来的,那对惯常灵敏的刀手在此刻显得笨拙又谨慎,他用刀背最厚实的部分,一点一点地刮开那层滑腻坚韧的卵膜。
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液体立刻顺着裂开的地方汩汩涌出。
扒开那层污秽,里面蜷缩着一个湿漉漉的小婴儿。
她小小的身体上沾满了腥滑的黏液,皮肤在微光下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
没有啼哭。
阿元只是微微张开了嘴,发出了细微的嘶嘶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婴儿的眼眸中,被空洞茫然的纯白所覆盖。
阿元用小小的鼻子细细地嗅闻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腥甜味,又微微转动了一下她那纯白的眼球,茫然地“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
娘亲挣扎着,用带着绒毛的步足,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阿元冰冷的小脸。
阿元成长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惊肉跳。
当其他孩子笨拙地在地面上翻身爬行时,阿元像一道贴着地面的惨白鬼影,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半人高隧道里飞窜。
她完美地模仿了娘亲的移动方式,以一种更接近节肢动物的疾行,既诡异又高效。
纤细的四肢反折、撑地、弹射,小小的身躯在黑暗中带起微弱的气流和泥土的簌簌声。她的动作毫无孩童的笨拙,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适应黑暗的精准与迅捷。
那双纯白的眼睛似乎完全不受地穴绝对黑暗的影响,总能精准地避开每一处凸起的石块和树根。
她的活跃,让沉寂了太久的地巢彻底“活”了过来。
“——哗啦!”
一个用巨大龟壳当背篓的堕化者刚采集的小果子被阿元带起的风掀翻,撒了一地。
男人憨憨地挠挠头,还没来得说什么,就听见下方率先传来一声嘶哑的吼叫:“小怪物!慢点!我的药罐子!”
一个老妪惊叫着护住她视若珍宝的泥罐。
她所过之处,鸡飞狗跳。
抱怨声、怒吼声、器物翻倒的闷响此起彼伏。
那些面目狰狞、平日里因痛苦而沉默或暴躁的堕化者们,此刻都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暴跳如雷。
那个双臂化为螳螂镰刀的瘦高个,气得用锋利的刃足在洞壁上刮出刺耳的火星;半边脸覆盖鳞片的女人则气呼呼地追在后面,试图抓住这个滑不留手的小东西,但总是慢了一步。
然而,在这份喧嚣的“混乱”之下,却涌动着一股奇异的生机。
匠人叔叔在呵斥之后,会默默用刀手削平阿元常跑路径上的尖石;螳螂臂的瘦高个虽然骂骂咧咧,却在阿元差点撞上一根尖锐石笋时,用镰臂险之又险地勾住了她的后衣领;鳞片脸女人追不上,却会在阿元跑累了蜷缩在角落时,悄悄放下一小罐清水。
暴戾的嘶吼里,夹杂了更多属于“人”的、带着无奈甚至一丝宠溺的气息。
那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正用它激荡起的圈圈涟漪,驱散开沉沉的死寂。
他们仍旧默契地不在主要隧道点灯,唯恐引来地面上的目光,但一些偏僻的、被阿元“光顾”过的角落里,悄然多了一两把用灵石磨碎后的光亮。
那点浅绿的光,不足以照亮前路,却像黑暗中悄然睁开的眼睛,固执地宣告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生”的倔强。
除了这一点微光,连同洞口偶尔漏下的一缕天光,点燃了阿元心中对“外面”无法遏制的好奇。
她开始悄悄溜到地巢的入口附近。
那洞口隐藏在深山老林最荒僻的岩缝里,被虬结的树根和厚厚的藤蔓遮蔽。
阿元像一只真正的洞穴生物,扒开藤蔓的缝隙,将那张惨白小脸和那双空洞的纯白眼眸探出去。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绿,是风吹过林海的呜咽,是偶尔几声遥远模糊的鸟鸣。
寂静,空旷,带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味道
日复一日,洞口所见皆是如此,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地巢里那些扭曲的“家人”。
心中的胆怯,像冰雪在微光下消融,被一种懵懂而无畏的探索欲取代。
阿元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一个沉闷的午后,连地穴深处都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湿热。
阿元再次溜到了洞口。她熟练地拨开熟悉的藤蔓,准备像往常一样,将小小的身体探出去,感受一下那带着湿气的、与地穴截然不同的风。
然而这一次,就在她半个身子探出藤蔓遮蔽的瞬间,一点寒芒毫无征兆地刺破空气,精准无比地抵在了她细嫩脆弱的咽喉上。
冰冷的触感瞬间冻结了阿元所有的动作。
阿元从没有感受过杀意,却在那一刻体验到了一种直透骨髓的寒冷之气。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僵硬地定在半途。
阿元纯白的眼珠,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外面”的存在。
那是一个女人。
一身紧束的、看不出具体颜色的劲装,勾勒出身体利落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她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利剑,与周围柔和蛮荒的绿意格格不入。
女人的脸上带着一张面具,是阿元从没有见过的形态。
弯曲盘绕,带着狰狞的棱角,顶端有尖锐的突起,像某种巨大生物头上弯曲的长角,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如同鳞片般的纹路。
在透过林叶缝隙的斑驳光线下,那面具泛着一种幽暗沉重的光泽,如同某种古老而凶戾的图腾活了过来。
女人正透过面具上的孔洞,冰冷地“注视”着阿元。
阿元只能听到自己细小而急促的呼吸声,像一只小小的幼兽,心脏在冰冷胸腔里疯狂擂动。
那柄长枪的尖端,纹丝不动,没有丝毫颤抖,可是阿元知道,它能够轻松贯穿她小小的身体。
紧接着,女人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阿元的耳朵:“堕化者?”
“是的,青龙大人。”女人身后站立的一人用无波无澜的语调开口回应,“此处是地巢,聚集着众多的堕化者,可要将他们悉数斩杀?”
第127章 地下巢(18)
阿元连指尖都不敢颤动,呼吸都快在此刻彻底停滞。
她只能呆愣愣地向上抬起眼睛,瞳孔里倒映出那个被称作“青龙大人”的身影。
女子微微偏头,面具之下的视线锐利冰冷,如有实质般地碾过阿元周身的每一寸,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道清晰冷漠的声音响起:“不必了。”
女子身后的人立刻皱起眉头,面色紧绷,似乎很不赞同青龙的做法:“大人,这可是堕化者,我们身为四象司的——”
“我说——不、必。”青龙的声音陡然降了温,她手腕轻描淡写地一翻,只听“锵”地一声轻响,那柄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长枪便如同有生命般,稳稳地收束在她身后。
女子微微侧过脸,面具的轮廓在日光下却显得更加森然,“听不懂?”
随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低下头,不再多言。
青龙将视线重新移到阿元的身上,只是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如同掠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随即,她的视线越过阿元颤抖的肩头,投向那幽深的洞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下面就是地巢?”
长时间的恐惧和僵硬让阿元双腿早已麻木不堪,此刻支撑着身体重量的手臂骤然一软,酸胀感如同无数细针攒刺。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栽,视野天旋地转,眼看就要狼狈地扑倒在布满碎石的泥地上。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下一瞬,一道冰冷坚硬的触感精准地横亘在阿元的腰腹之间,稳稳地将下坠的身体托住。
阿元惊魂未定地抬眼,正对上青龙面具下投射而来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
她喉咙干涩得发痛,只能从齿缝间挤出细弱的回应。
“你带我进去看看。”青龙的声音不容置疑。
“——大人!”身后的随从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我们此行是在巡视‘伤门’境内情况!清理异常才是首要!不是来看这些堕化者如何苟活……”
青龙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她的身量极高,身形挺拔而修长,此刻完全转过身来,比那人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更显出一种绝对的压迫感,
青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面具遮挡了所有表情。
阿元只能看到青龙笔挺的背影和随从瞬间煞白的脸。
女子似乎极轻极冷地哼了一声,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笑意:“从方才开始。”
声音刻意顿了顿,青龙一字一句道:“你质疑我几次了?”
下属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膝盖一弯,“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地面上。
“属下…不敢!”男人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连肩膀都在细微地颤抖。
青龙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自行巡视伤门东界。”
“遵命!”随从如蒙大赦,却依旧不敢抬头,保持着跪姿。
阿元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此刻看到那张诡异的面具转向自己,更是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看着青龙大人朝洞口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带路。
她慌忙爬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扒开杂乱的青草藤蔓,露出那洞口的全貌。
洞口不大,边缘是湿滑的、深褐色的泥土,混杂着一些不知名的暗色苔藓,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泥土腥气和霉腐味道。
里面是望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入口处透进一点惨淡的光线,勉强照亮洞口附近嶙峋的洞壁。
“大人…”阿元的声音细若蚊蝇,“隧道…隧道只有半人高…得爬着进去…”
阿元很紧张,心几乎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即便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青龙大人,她也能够感受出女子的强大。
然而身后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紧接着是布料轻微摩擦的悉索声。
阿元鼓起勇气,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位青龙大人竟毫不犹豫地单膝点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修长有力的手臂撑住洞口边缘,率先俯身向那狭窄的通道,动作干脆地钻了进去。
那柄沉重的长枪被她轻轻用力一握,枪尖在入口的微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立刻凭空消失在了手中。
阿元不敢怠慢,连忙也手脚并用地跟着爬了进去。
洞穴内部瞬间将光线隔绝,黑暗立刻包裹上来,带着一股强烈的沉闷气息。
空气变得浑浊阴冷,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湿寒,钻进阿元的衣领,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狭窄的隧道仅容一人爬行,粗糙的石壁和湿滑的泥地摩擦着皮肤和衣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爬着爬着,阿元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到了青龙的腰间。
那是由一块悬垂在她腰侧的玉佩散发出来的光亮,并不刺眼,仿佛细碎的星点在潮湿的洞壁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紧接着,一个温和而冷静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玉佩中响起,打破了死寂,在这狭窄的隧道里显得格外清晰:“阿盈,此去伤门巡境可还顺利?”
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说话的人就在耳边,却又隔着遥远的距离。
阿元吓得浑身一僵,差点停止爬行。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能发出人声的玉佩?
“在地巢。”青龙的声音响起,语调依旧平淡无波,即使在爬行中也没有一丝紊乱。
玉佩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那温和的女声停顿了一瞬,才再次响起:“地巢?你进入堕化者的巢穴了?可有异常?”
“正在探查。”青龙的回答很简洁,“伤门境况…表面平静。”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斟酌用词,“四象司着令伤门守门人徐氏随我巡境,他们——”
“有些傲慢,对吗?”玉佩那头的女子似乎轻笑了一下,“你刚刚成为天之四象,徐氏不知面具之下的你实力究竟如何,定然存了试探之心,走狗罢了,不必理会。”
“嗯。”青龙应了一声,随即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的变化,像是远上雪山之巅微微化开的雪水,“让尘他...近日如何?”
“...他知道你的‘死讯’,发了疯地寻你,震鳞一族已将他强行关押在家中。只是...只是我观察李氏的表现,倒像是——已然知晓你成为了新任‘青龙’。”
历代天之四象择选,需以面具覆面,从此舍去名姓与亲友,断绝尘缘,效忠九重天。
除去四象之主麒麟外,不会有人知道天之四象原本的身份。
青龙略微皱起眉头,沉默下来。
玉佩的光芒稳定地散发着柔光,那女声沉吟片刻,又道:“我与母亲学习卦术,不能与你常常联系。四象司与生门部分世家行事古怪,你近日多加小心。”
“知道了。”青龙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淡。
玉佩的光芒缓缓暗淡下去,最后一丝光亮也隐没在黑暗中,隧道再次被浓重的漆黑和细微的爬行声占据。
第128章 地下巢(19)
阿元听得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四象司”、“仙门世家”,这些词对她来说如同天书,却本能地感觉到其中蕴藏的危险。
她想起娘亲常常给她讲的故事。
娘亲总说,这世间有妖邪肆虐作乱,若非有那些上仙们挺身而出守护苍生,人间只怕早已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阿元问,邪祟是从何处而来的?
娘亲沉默了好久,才说,邪祟...都是贪婪恶毒的人化作的。
它们心中积郁着深重的怨念,怨念的力量强大到极致,肉身便再也无法承载那庞大扭曲的“欲望”,最终就化作了狰狞的恶灵。
就像...就像他们这样的堕化者一样。
阿元又问,那我们这样的人,就是恶毒的人吗?
娘亲借着晦暗的光线,目光长久地、一动不动地凝注在阿元稚嫩的小脸上,忽然伸出双臂,紧紧地将她拥入自己单薄的怀中。
阿元愣愣的,脑袋顺从地依偎在娘亲瘦弱的肩头,随即清晰地感受到脖颈处有几点温热的液体悄然滴落。
她听见娘亲哽咽着开口:“ 不是的...我们阿元不是...是娘亲不好,娘亲是坏人,阿元要好好长大,要成仙。”
成仙。
对于小小的阿元来说,是很遥远很遥远的字眼。
可是此时此刻,她听着青龙大人用那般随意的口吻谈论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像小鹿般猛烈地撞击着跳动,快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敢出声,只是埋头跟着青龙大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爬行。
不知爬了多久,狭窄的隧道一侧大开,青龙停下来,向后对阿元道:“这是...?”
阿元抬头看去,她微微一咬牙,鼓起勇气从青龙的身边挤过去。
隧道很狭窄,她几乎是紧贴着青龙大人挤过去,她们挨得很紧,阿元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青龙沉稳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接着一下,规律地跳动着。
原来...这些高高在上的修仙之人,竟也和他们这样卑微的堕化者一样,拥有着温热鲜活的体温,胸腔里也跳动着这般规律而清晰的心音。
阿元定了定神,越过青龙,爬到了最前方,小声解释道:“这是巢穴,是每个堕化者...自己的家。”
“我和阿娘,就住在...再往前一点的地方。”
说完,她埋头继续向前爬行,直到进入了一个稍微宽敞些的洞穴。
青龙紧随其后,映入眼帘的是整个巢穴的内部,此刻正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无数拉长的、半透明的丝线。
并非杂乱无章,而是精心编织,从洞顶垂挂下来,又连接向四周的洞壁,闪烁着湿冷黏腻的微光。
而巢穴的正上方,一个庞大的身影正借着丝线倒悬在洞顶上。
正是阿元的阿娘。
她的上半身依稀还能看出人形,披散着枯槁的长发,面容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憔悴。
然而自腰部以下,却是覆盖着深褐甲壳的巨大蜘蛛躯体。
八条粗长、生着细密绒毛的节肢蜷曲着,牢牢吸附在丝线上,使得她整个身体如同一个巨大而静止的纺锤,悬吊在半空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阿元刚爬进来,带着一身尘土,阿娘垂挂的身体就微微动了一下。
她似乎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一颗心正要放下——
然而就在下一刻,她的目光猛然越过了阿元那瘦小单薄的肩膀,死死地钉在了紧随其后进入巢穴的身影之上。
青龙从容地在巢穴站直,隔着那张古朴诡异的面具,目光平静地看向阿元的娘亲。
织娘那张原本就憔悴的脸庞瞬间褪尽了最后残存的一丝血色,深陷的眼窝中,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庞大的蜘蛛身躯猛地一颤,八条长腿迅速松开丝线,以一种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敏捷,“唰”地一声,带着粘稠的丝液,沉重地落在了布满丝线和尘土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微尘。
顾不上稳住身形,八条腿不安地在地面划动,视线充满戒备地锁定在青龙身上。
她是织娘,自然比任何人都要懂眼前之人的衣着。
那人身着玄色劲装,古墨般深沉,细微处却又繁复精致,以纤细的银线勾勒出纹样,在那玄色的底衬上若隐若现,只有在光线流转下,才能看到冰冷华贵的辉光。
剪裁严丝合缝地贴合着挺拔修长的身躯,线条流畅,利落地收束,更凸显出她腰肢的劲瘦与力量感。
这样的人,即便在经历地巢漫长的爬行后,也同样显得矜贵与凛然。
乱世之中,尚能保持如此气度的人,只有...修仙者。
织娘对上那张毫无生气的冰冷面具,步足再次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阿娘!别怕!”
阿元看到母亲如此剧烈的反应,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张开双臂挡在青龙身前,尽管这动作渺小得可笑。
她声音发颤,语速极快地解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位是、是青龙大人!她只是来看看地巢!不是来杀我们的!”
娘亲那张本就没几分血色的脸此刻惨白到极点,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瑟缩了一下,撞得身后的丝线一阵乱颤。
天之四象,青龙?
织娘听过四象司的存在,他们是执掌生杀、距离九重天最近的修仙者。
是她们这些挣扎在黑暗地底、被视为污秽的“堕化者”永远无法企及,更无法想象的存在。
“你不必怕。”青龙开口,声音平稳,“我奉命巡境,路过此处,进来看看。”
织娘紧张不安地捏着衣角。
青龙则环视一圈,问:“这是在做什么?”
“是、是在做织锦缎。”织娘怯生生地、声音细弱地开口回答,“因为...因为地面上有些仙门世家的小姐们,会喜欢这样特殊质地的缎子,所以...我、我就用它来换一点点微薄的灵石。”
“灵石?”青龙又问,“地巢中的灵石,用来做什么?”
“会有一些...一些堕化得不太严重的同伴,他们还能勉强在地面行走。”织娘小声地、努力清晰地解释着。
“由他们负责采买我们所需的最基本的东西,然后我们再用辛苦积攒的灵石来和他们交换...”
“除此之外,捏碎一小颗灵石,让里面蕴含的微弱灵力散逸出来,还能够...能够勉强用来照亮一小片地方...”
照明?
灵石散发出来的灵力根本不足以支撑照明,青龙皱起眉头。
阿元在一旁用很小的声音怯怯地补充解释道:“散开的灵力会暂时附着在树根表面,过一小会儿才会慢慢消失掉...”
青龙的目光转向织娘,询问道:“我能靠近些,去看看那些树根吗?”
织娘先是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慌忙不迭地点着头:“当、当然可以,大人请...”
说完这句话,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轻轻挑开挡在面前的一部分黏腻蛛丝,为青龙留出了足够进入的狭窄通道。
第129章 地下巢(20)
青龙越过那些黏腻坚韧的蛛丝,俯低身形,目光锐利地聚焦于从潮湿地面上涌出的树根。
那些树根盘曲纠结,凸起于地面,显得极为粗壮有力。
青龙微微蹙起眉头,心中那一丝隐约的不对劲逐渐放大。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探手入怀,拿出一块下品灵石,而后五指骤然发力,将其捏得粉碎。
灵石内蕴藏的那点稀薄灵力如破碎的萤火般溢散而出,在空气中悬浮片刻,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引,朝着青龙靠拢过来。
她漠然垂目,冷眼打量着这些试图亲近她的灵力。
青龙拔除过无数凶域,自然深谙凶域彻底溃散之后,往往会溢出大量精纯灵力的道理。
这些无主的灵力会本能地优先涌向在场的修仙者,为他们充盈干涸的经脉,补充损耗。
青龙垂于身侧的手轻轻一抬,一股凛冽的气劲瞬间而出,精准地将那些试图靠近的灵力逼退开。
被逼退的淡青色光点再次悬浮于空中,如同迷途的微尘般茫然地漂浮了极短的一瞬,而后才缓缓地、沉甸甸地向下方地面涌落而去。
那些未被吸纳的多余灵力,总会在短暂地悬浮飘荡之后,轻盈地没入广袤的大地之中,回归本源。
这是所有修仙者都熟知的天地常理。
此刻,那些灵力缓缓落下,附着在近旁那粗粝苍劲的树根表面,如同细小的露珠凝结其上。
这些微光在虬结的根须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为整个巢穴添上几分微不足道的光芒。
最终,一点一滴地没入了深褐色的树根,再无半点痕迹。
青龙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没入地面之后的灵力最终流向了何方,就如同那滋养万物的灵脉本自天地生成,这便是世间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青龙大人...”阿元缩在织娘的身旁,心中仍旧有些害怕,但抑制不住好奇,壮着胆子开口,“这些树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青龙闻声回过神来,缓缓摇头:“并无不妥。这是...扶桑神木的根系。”
织娘小声地倒抽一口凉气,阿元更加好奇恶,仰头看向娘亲:“扶桑树根...是什么呀?”
青龙却出声替她解释:“扶桑神木,乃是坐落在生门昆仑山中的上古神木,传说其巨大树冠可触及九重天阙,其深广根系遍布四海八荒,深植于大地脉络深处。”
纵然听说过扶桑树根广布寰宇地下的传说,可饶是身为天之四象、巡守四方的青龙,此刻也是首次得以亲眼确认。
她再一次凝神屏息,细细端详着树根,不知默默思索了多久,最终才收回视线,将怀中随身携带的一袋灵石取出,径直递向织娘。
织娘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青龙的意图,直到青龙的手又向前坚定地递了递,动作简洁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织娘这才如梦初醒。
慌乱地摆摆手,八只步足也跟着无措地蜷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不行的,青龙大人,我、我怎么能——”
“给你,你就拿着。”青龙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将织娘吓得立刻噤声。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微微颤抖的前肢,那动作谨慎得如同在触碰滚烫的烙铁,终于接过了那个绣工精致的锦袋。
“多谢、多谢大人...”
青龙“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又偏头对阿元道:“你带我出去?”
阿元呆愣愣地开口:“好的...”
青龙不再多言,率先转身,迈步走向那低矮的巢穴出口。
她刚俯下身,准备进入那条仅容一人爬行的幽深隧道时,身形忽然一顿,似想起了什么,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回:“你的女儿,也是堕化者?”
“不、不是的!”织娘在短暂的错愕后,立刻急切地解释,语速快得几乎要咬到舌头,“我是在成为堕化者之前…怀上阿元的!当时…当时我的夫君因为得罪了世家的一位小公子,所以…”
她的声音陡然哽咽,两只手无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有怨,所以…才成了这副模样…成了堕化者!但是阿元…阿元她是无辜的!”
她猛地抬头,有些绝望地哀求道:“大人!您若要杀,杀我就好!求您…求您放过阿元!她真的是无辜的,她只是因为…只是因为她不幸投生到了我这个…怪物的肚子里!”
织娘慌乱地拉扯了一下身边呆立着的阿元,急切地想向青龙证明什么:“阿元出生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巢,这里终年昏暗无光…她的眼睛才…才成了这般模样!她绝不是堕化者!”
青龙沉默了片刻,并未直接回应织娘的哀求,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昏暗,落在织娘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庞大蛛身上。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为何不能怨?”
“…什、什么?”
“你夫君若只是因为惹了哪家的小公子不高兴,而被活活打死,”青龙的声音无波无澜,“为何…不能怨?”
...怨?
织娘绞着衣角的手缓缓停下来。
她抬起头,茫然的表情和身下庞大诡异的蛛身形成了鲜明的不同。
他们...是地底见不得光的堕化者,身体古怪,内心肮脏,这样的人,是不配成仙的。
可是...眼前的这位青龙大人,却在反问她,为什么不能怨?
织娘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无形的石块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无所适从,脑海只剩一片空白的茫然。
一旁的阿元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小声提议,打破了这凝滞的空气:“大人…我、我带您出去吧?”
青龙微微颔首,不再言语,示意阿元先行。
小小的身影立刻灵活地钻进了低矮的隧道口,青龙则沉默地跟在后面,青铜面具偶尔擦过粗糙的岩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隧道内光线极其微弱,阿元凭借对地形的极度熟悉,在前方无声地引路。
在这片压抑的昏暗中,青龙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很怕我?”
阿元瘦小的背影明显一颤,仿佛受惊的小兽。
她沉默地爬行了几步,才用细弱的声音回答:“您…您是修仙者,是…是有血脉之人…阿娘说,修仙者有移山倒海之能,我——”
她顿了顿,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道,“您…您会杀了我们吗?”
青龙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沉重的问题。
短暂的沉默在隧道中蔓延,只有两人衣物摩擦岩壁和呼吸的声音。
片刻后,阿元才听见青龙开口:“如果这里化作凶域的话——会。”
语气平静,不带丝毫情绪,却重若千钧。
阿元小小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加快了爬行的速度,小小的身影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更加单薄。
两人就这样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前一后地爬出了漫长的隧道。
阿元灵活地钻出洞口,细小的胳膊用力拨开洞外丛生的、带着夜露湿气的杂草,为身后的青龙清理出通路。
青龙站起身,修长的身影重新沐浴在地穴之外清冷的微光中。
她拂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和苔藓碎屑,目光落回阿元身上。
借着外界比地穴内明亮许多的天光,她更清晰地看到了阿元那双没有瞳孔、宛若蒙着一层薄薄白雾的全白眼眸。
青龙微微偏头,带着一丝探究:“你的眼睛虽是全白,可我观你在洞中行动自如,毫无滞涩…其实,是看得见的?”
阿元点点头,白色的“瞳孔”准确地捕捉到青龙的位置:“嗯,我一直能看见。不仅如此…”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阿娘说,我的耳朵…也比寻常人听得更远,更清楚些。”
青龙闻言,缓缓屈膝,半蹲了下来,使自己的视线与瘦小的阿元齐平。
这个动作让她身上那股迫人的威压感奇异地减弱了几分。
阿元并未退缩,那双奇异的全白眼眸一眨不眨,直直地迎向那张覆盖着神秘青铜面具的脸,最终,穿透面具的眼孔,对上了青龙的眼睛。
那是阿元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看到这样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眸。
瞳仁是一种深邃的暗青色,仿佛蕴藏着亘古冰川。
目光沉静锐利,不见丝毫浑浊与倦怠,如同未出鞘的古剑,敛去锋芒却自带千钧之重。
带着内敛的沉凝,仿佛世间任何惊涛骇浪、诡谲风云,都无法撼动其分毫。
就在这时,她听见青龙的声音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若我说…你也能成为修仙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