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地下巢(3)
可徐舜很快收起了外泄的情绪。
“至于为什么知道杀朱雀的人就是你们...”他微微抬起下颌,轻笑声饱含嘲讽。
“诛邪名录一出,天下修士共讨,敢在此时和李让尘同行——除了明目张胆血洗朱雀宫的人,我想不出别人。”
说这话时,他漆黑的眼眸幽幽地转向长嬴,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身上,氤氲着阴冷的水汽。
“承蒙指教。”长嬴迎着徐舜的目光,毫不避让地同他对视着,还有闲心冲他展颜一笑,“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此处?”
徐舜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掀起眼皮。
那张清俊的面庞上始终透着极致的苍白,冰冷地注视着长嬴。
见他不说话,长嬴微微一笑,看起来温和:“既然徐公子不愿意说,那我来替你说?”
“你从见我们的第一面起,怕是已经猜出我们是谁了吧?”
绵绵讶异地看向长嬴。
倒在地面之上快要熄灭的火把微微晃动一瞬,徐舜神色未动,只是垂下眼眸,任由阴影吞噬瞳孔中跳动的星火。
“接下来,为了验证你的猜测,你假意交手试探,李让尘的‘溯影’一出,你彻底确定了在场所有人的身份。”
“一瞬之中能够思考这么多,未曾参加仙门大会,却仍能够对天下局势变化洞若观火——”
长嬴有些玩味地笑了笑。
“徐家养着满门修士,竟容明珠蒙尘至此,真是够蠢的。”
“至于这位...”
言语之间,她的右腿骤然扫出,足尖挟着劲风直击汉子肋下。
那形似小山的男人腰腹瞬间绷紧,蒲扇大的手掌拍向地面,借力旋身腾起,而后猛然后退,擦着足底险险掠过。
待这串闪避动作利落收势后,男人动作猛然忽地一僵,古铜色的面皮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徐舜修长的手指重重压住跳动的青筋,从喉间挤出一声叹息。
“獓狠血脉。”长嬴抱臂打量僵成石雕的壮汉,指尖轻叩手臂,歪了歪头,“传闻乃太古妖神后嗣,魂若巨灵,声如雷崩,可唤地脉为甲,徒手掀翻三丈青岩。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还手之力?”
男人尴尬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弯刀别回腰间,沉声道:“在下从川。”
长嬴没接话,偏过头,狐耳发髻间的金链撞出细碎的清响,眸光斜斜地落在李让尘身上,只笑眯眯地问他:“徐家——”
“在守门人中如何?”
李让尘沉吟一瞬,开口道:“八门之中,镇守‘开门’的文茎陈氏、守‘景门’的蠪侄一族,以及伤门守门人孟极徐氏——都十分亲近四象司。”
“亲近”两个字说的极为巧妙。
“此次仙门大会结束后,‘休门’谢氏和‘杜门’燕氏重创,诛邪名录上列明了两家还活着的人。”
许是因为方才骤然使用过度灵力,此刻李让尘的经脉疼得有些厉害,他摁了摁手腕才道:“原本作壁上观的惊门厉家也倒向了四象司。”
“那死门呢?”谢与安忽然出声。
长嬴静立于洞口处,洒下来的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她沉默一瞬,才道:“...死门仅由一人镇守,所以他从不参加仙门大会。”
谢与安微微挑眉,看向长嬴,有些疑惑:“其余七门皆由一族之力构成‘守门人,这死门既为极凶之门,为何仅由一人独自担任?”
徐舜似笑非笑,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怨气蚀骨,恶灵噬魂,死门凶域源源不绝,永无宁日,这些人如何肯心甘情愿地驻守此地,只为护住这一方他们未必在意的‘安危’?”
尾音微微上扬,讽刺之意溢于言表。
“孟极徐家在八门中,镇守倒也算得上无错。”李让尘适时接话,目光扫过徐舜,又落回虚空,“听说他们的少主,为历代孟极最为纯净之人,只是行事傲慢张扬,凡事必要占尽风头才肯罢休。”
提到徐家少主,徐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眼尾的肌肉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随即低下头去,额前垂落的碎发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他抬起手,指关节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摁压着自己的眉心,仿佛要将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翻涌的躁郁硬生生按回去,强行锁死在瞳孔深处那片不见底的幽暗里。
长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徐舜,才道:“徐家在八门之中实力本不算拔尖,多年来一直处于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好不容易盼来这么一个血脉较为纯净的子弟,自然视若珍宝,千依百顺,唯恐拂逆了他的心意。”
她微微一顿:“这些年来,徐家众人在那位少主的手下过得并不轻松吧?”
长嬴的目光看过来,落在徐舜的身上。
只是又轻又快的一眼,如同掠过水面的飞鸟,却让他几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眸光清冷如雪,偏偏又晃动着月下碎金般的微芒,像有一枚羽毛,轻飘飘地划过人的心尖。
她再度开口,语调平稳:“而你,徐公子,多年来明哲保身,即便猜测出四象司想做什么,也仅作壁上观。”
冷静、理智,甚至可以说是漠然的一个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你想救燕若愚,对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徐舜搭在身侧的手在一瞬间紧紧捏成拳,他倏地掀起眼帘,看向长嬴。
锐利、狠戾,甚至隐含杀意。
谢与安随意垂落的手微微收紧,同样警惕的视线掠过徐舜紧绷的身体。
可长嬴却好似全然没有察觉到徐舜冰冷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要想救下他,你必须知道四象司究竟在策划什么东西,而这个凶域中有你要的答案,对吗?”
月光清晰地勾勒出徐舜的面容。
那张惯常示人的的苍白面孔,此刻在阴影的切割下,显露出截然不同的底色——
是在徐家那座无形的牢笼里,摸爬滚打多年,早已浸入骨髓的冷漠与极致的利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与徐家其他人截然不同的、纯黑眼眸,沉沉地、一瞬不瞬地锁着长嬴。
眼前的这个女子,太敏锐了。
仅仅凭着李让尘那几句看似随意的评价,她竟然就能像拼凑散落的碎片一样,精准地推断出他出现在凶域的真实目的。
无数个隐忍蛰伏的日夜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他像一条潜藏在阴影里的毒蛇,隔着汹涌的暗流,冷眼看着徐家如何谄媚攀附四象司,看着那位被宠坏了的、血脉“纯净”的少主如何仗势欺人,四处张扬跋扈,将仙门世家得罪了个遍。
这些年,他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奔走,精心编织着无形的网,早已不动声色地蚕食了徐家大半的根基。
他只需要耐心等待,像耐心的猎人等待猎物踏入最后的陷阱,等待着徐家被自身的贪婪和少主的愚蠢彻底拖垮,等待着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族轰然倾覆,化为齑粉。
这是他精心策划多年的棋局。
可是——
徐舜紧握成拳的手不自觉地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
掌心深处,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小小药瓶的形状,以及瓶身上那一点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属于一个陌生人的善意。
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尖一抽。
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皮肉,带来一阵刺痛,几乎要刺出血来,才勉强压住心底那瞬间翻涌起来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终于开口:“此处凶域,名为——”
“地巢。”
第113章 地下巢(4)
听见徐舜的话,其余众人脸上皆是茫然不解的神色,唯有长嬴一人微微皱起眉头。
徐舜瞥见长嬴面上细微的变化,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看来只有你知道,‘地巢’究竟为何物。”
“他们并未在凶门之地长久生活过,自然无从得知何为‘地巢’。”长嬴神色平静淡然,又为众人解释,“‘地巢’是恶灵肆虐现世四五百年后,方才衍生出的一种特殊之地。”
自恶灵现世,秩序崩坏瓦解,若非有所谓仙者降下八卦门镇压,人间恐怕早已沦为生灵涂炭的炼狱。
“死、惊、伤”三大凶门灵气稀薄,天地灵气极其稀薄匮乏,极容易形成凶险绝伦的凶煞之域。
那些不幸诞生在凶门境内的人,自然想方设法、费尽心力地想要逃离此地。
可四象司与守门人对八门往来流动管控极为严苛,其根本目的正是为了严防那些已经出现“堕化”征兆迹象的人流窜至其他地域,从而引发更大规模的骚乱与灾祸。
所以若无守门人令牌,断然无法成功启动通往他处的传送阵法。
长嬴淡淡地解释着前因后果:“那要如何获得通行令牌呢?”
“利益。”谢与安声音低沉,缓慢地吐出两个清晰的字眼,问,“对吗?”
徐舜颔首认同:“强悍的血脉,或者足以通天的财富,都能换来通往平门乃至吉门的‘钥匙’。”
“至于那些既无血脉又无钱财的普通人,自然只能蜷缩在这个灵气贫瘠的凶险绝地中,每日在担惊受怕中煎熬度日,无从知晓自己究竟何时便会遭遇不测。”
“心有不甘和恐惧,自然就更容易成为恶灵。”徐舜抬起眼睛,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不过你们应该都知道,在成为恶灵前,会出现‘堕化’的特征吧?”
所谓堕化,即是身体出现种种异常诡异的变异,有人会突然莫名地血流不止,难以遏止;有人则会在躯体上生长出奇形怪状、令人骇然的异物。
总而言之,千人便有千种表现,但凡出现任何不同寻常的异常变化,都能够被称之为‘堕化’。
比如有一天清晨醒来,你发现自己的脸颊上突然长出了一张嘴,会是怎样的反应?
是会因抑制不住内心汹涌而出的恐惧,而歇斯底里地放声尖叫?
抑或是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冲出房门去,恍若疯魔癫狂般拉扯着医者的衣袖,苦苦哀求对方拯救自己一命?
还是说...
知晓守门人为了预防自己最终蜕变为恶灵,秉持着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的原则后,因而选择偷偷摸摸地搬离原本的居所,躲入那渺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之中,在孤寂与绝望里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呢?
“深山之中也并非完全寥无人迹,为了防止自身惊骇到那些偶然遇见的山民,或者引来守门人,这些出现了堕化特征的可怜人,最终想到了一个更为隐蔽的去处。”徐舜沉声道。
李让尘开口:“...躲入地下?”
“对。”徐舜继续道,“他们向下挖掘住所,将入口处以各种树木杂草掩映起来,将此处作为自己的容身之处。”
有一些堕化者甚至会相互协助,一起居住在地下,像蚂蚁一样,向下挖出隧道和巢室。
这是属于“异类”的家。
他们将这里,称作“地巢”。
李让尘眉心微蹙:“人群聚集之地极易生出恶灵,这样的‘地巢’难道不会被守门人拔除吗?”
“自然会。”徐舜语气平淡地开口承认,随即话锋一转,“不过...”
他抬起眼皮,无波无澜地看着李让尘,反问道:“震鳞少主,你知道在三大凶门之内,究竟潜藏着多少处恶灵盘踞的凶域吗?”
李让尘沉默下来。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每日数以千计、万计的滋生着,拔除了一个,还有无数个等着他们去‘拯救’。”
徐舜嘴角勾勒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在‘我们’这种人的眼中,这些堕化者本来就成为了弃子,地巢甚至算不上凶域,即便真的成为凶域,被波及到的普通人的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会有人死?
死了又如何?有多少人每天死于非命,谁说得清楚?
守门人的手中总有更加紧急迫切的事情要去做。
微末小民的性命,就好比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一般,若是恰巧看见了,便随手搭救一把;若是未曾看见,径直碾压过去也就碾压过去了。
“也就是说...”绵绵一直沉默着听完了他们所有的对话,终于用轻缓的声音说道,“此刻我们脚下踩着的...是无数堕化者死去后,融合而成的凶域。”
“凶门中,这样的‘地巢’数不胜数,即便有守门人不断进行驱逐与彻底抹杀,它们依然会如同雨后的春笋一般,持续不断地从各处冒出头来。”长嬴神色冰冷地接上话,“我想知道的是,眼前这个凶域,相较于其他的地巢而言,究竟特殊在什么地方?”
徐舜道:“这个凶域,形成于三百多年前,我曾私下查阅过徐家记载的文册,此处的地巢中有堕化者成为恶灵,形成一片凶域,按照惯例,徐家作为守门人进入其中寻找禁忌或尝试拔除,可他们失败了。”
“文册中记载,徐家勘察异状无果后,特请动用“锢灵”秘阵,可四象司的回复却是——”
“即刻封锁此处凶域,焚毁所录一切勘察案卷,片纸不得存留,敢有窥探、踏足、私议者,无论亲贵,立杀不赦。”
噤若寒蝉,退避三舍。
这八个字,便是四象司对徐家下达的明确指令。
徐舜阅览徐家千百年来所存之全部典籍资料,却唯独对这个凶域的相关记载印象深刻。
徐家这般深谙世故、行事圆滑的家族,素来擅长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无时无刻不在试图为自身预留一条万全的退路,又怎么可能真如四象司所期望要求的那样,彻底消除销毁关于这个凶域的所有文字记录呢?
一个能让权势滔天的四象司都讳莫如深的凶域,其背后必定隐藏着非同寻常的古怪与秘密。
在得知诛邪名录后,徐舜第一个就想到了这个凶域。
长嬴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她将目光投向正前方那个漆黑深邃、仅约半人高的狭窄入口道:“既然如此,我们想知道的答案,怕是都藏在这个凶域之中了。”
她不再犹豫,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火把,掐出火诀重新点亮。
温暖跃动的橘红色光晕瞬间洒满了整个洞口,长嬴正欲弯腰准备进入,却被一只突然横伸过来的、强健有力的手臂牢牢地摁住了肩膀。
她下意识抬头,谢与安接过长嬴手中的火把,语句简短:“我先。”
话音未落,他便已俯身弯腰,一手紧握火把,另一只手摸索着粗糙冰冷的洞壁,率先钻入了那黑暗的入口之中。
第114章 地下巢(5)
隧道仅仅只有半人高,想要前行,便只能跪伏在地面上,一寸寸艰难爬行。
谢与安半跪着前行,手掌沉沉撑住湿冷地面,粗糙冰凉的泥泞不断从掌心下碾过。
不知爬了多久,他微微喘了口气,停下来。
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掌心过于黏腻,像是附着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借着火把细细看去,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撕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将隧道坑洼不平的泥壁映照得影影绰绰,模糊不清。
一层滑腻冰冷、如同陈年尸油般的东西,死死黏附在掌心中,暗沉乌黑,又好像间杂着毛发一类的东西。
他顿了顿,掌心摁在墙壁上用力擦拭,可手上附着着的黏腻之物竟然异常的顽固,摩擦间拉扯出数道细若游丝的的黏线。
那丝线漆黑如墨,凑近了,还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土腥味,间杂着一股奇怪的腐甜。
这气味钻进鼻孔,竟让谢与安眼前微微发黑,耳畔毫无征兆地炸响起一阵细碎窸窣的啃噬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啮咬着骨头,若有若无,却又清晰无比地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搅得他恶欲呕。
手中的火把猛烈地摇曳了下,眼中的光影扭曲一瞬,谢与安彻底停下来。
紧跟在他身后的长嬴立刻察觉异样,出声急问:“你怎么了?”
谢与安定了定心神,才道:“墙壁上的东西,有些不对劲。”
他干脆彻底停了下来,长嬴同样提示身后的人,让大家先暂行休息一下。
隧道狭窄异常,闷热得如同蒸笼,污浊的空气凝滞不流。
即便是深秋时节,身处其中也令人气短心慌,几乎窒息。
他们紧贴着冰凉潮湿的洞壁坐下,紧跟在长嬴身后的沈度岁小口小口地急促喘息着,伸手理了理沾满泥污的裙摆。
她进来前就严严实实裹着那件厚实的披风,此刻闷在这逼仄的洞穴深处,那披风又沉又重,湿冷地压在身上,简直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正死死趴伏在她背上似的。
好不容易停了下来,绵绵立刻解开披风,借着前方谢与安的火把,打量四周。
只见火光所及之处,那原本应是土黄色的洞壁上,竟密密麻麻覆盖着大片同样乌黑黏腻的污垢。
就好像什么东西腐烂之后,渗出腥臭黏稠的脓血,深深浸透沁入了洞壁的泥土里,再不受控制地向下缓缓流淌、蔓延。
再向地面看去,赫然发现地面隐约浮现出许多棕褐色、脉络般虬结凸起的条状物。
沈度岁忍不住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一下那冰冷粗糙的凸起物表面,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疑:“这...是扶桑树的树根吗?”
长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处,点了点头。
“我们进来...差不多快有半个时辰了。这隧道走势一直微微向下倾斜,想必此刻已经身处地下极深之处。扶桑巨树的根系本就遍布整个八门地底,此地所见,无疑正是它庞大脉络的一部分。”
后面的徐舜听见她们说话,忽然出声:“所以四象司,真的通过扶桑树汲取灵气,来供养九重天?”
听了这话,众人皆安静下来,跟在徐舜身后的李让尘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
队伍最末尾的从川立刻低声咒骂了一句:“...爹的,这群人真恶心。”
徐舜倚着墙壁,休息了一下,才道:“桑荫覆处,百鬼不栖;树冠所在,万邪莫近。九重天赖以生存的,就是这棵扶桑树...一棵树,竟有这样威力?”
他嗓音淡淡地,似自言自语般开口:“真的只是一棵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长嬴心中一凛。
生门祥瑞之地,昆仑台上扶桑树,汲取凶域溃散后析出的灵力,反哺九重天,就像徐舜猜测的那样,它......真的只是一棵神树?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低下头,凝神审视着自己手心同样沾染上的那一层滑腻粘稠的污浊之物。
如同腐败的丝线混合着粘稠的菌液,像是蘑菇上长出的绒毛顽固地附着在指缝间,正缓慢地向下滑动,留下几道湿滑冰凉的痕迹。
像是某种活物在皮肤上爬行、吮吸。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个凶域...和它的关联,究竟是什么?
长嬴一时想不明白,只好问徐舜:“徐家的文册上,当真没有一点关于这个凶域的内容?”
徐舜摇了摇头:“凶门内的地底巢穴何止数以千计?每个地巢中的堕化者更是数不胜数。此地又已形成独立封闭的凶域,恐怕……每个人踏入时所遭遇的凶域景象,都各不相同,难以预料。”
长嬴蹙眉思索了片刻,目光又转向谢与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与安轻声道:“无事,只是刚刚走在最前方,耳边忽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搅得心头烦恶。”
说着,他低垂下目光,落在手中紧握的那支火把上。
火把正发出“噼啪”的轻微爆裂声响。燃烧了这般长久的时间,那火苗已然微弱到了极致,明灭不定地摇曳晃动着,仿佛下一瞬就会被四周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熄灭。
跃动昏暗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映照出那眉心一竖鲜艳欲滴的朱砂印记,红得刺目。
火光摇曳间,将他本就异常白皙的面庞映衬得更加苍白。
谢与安平淡地陈述:“火光越来越微弱了。”
“再掐出一个火诀不就好了?”沈度岁答道。
谢与安暗红色的眼眸低垂,仿佛蕴着一片冰湖,不见任何波澜,毫无情绪地凝视着手中跳动的火苗,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没有用。”
“你们没有发现吗?”他微微侧头,“从进入这个洞穴开始,所有能够发出光亮的东西,都在逐渐暗淡。”
后方的李让尘一愣,手指摸索向自己腰间佩戴的那枚灵玉。
指尖触感冰凉,定睛一看,那灵玉表面果然不见半分往日的温润光泽。
长嬴道:“古国时期,矿工下井前都会用鸟雀或鼠类测试矿井浊气。若见活物萎靡或暴毙,人便不可入内。”
“除去这个方法外,他们也会通过点燃火把来查看是否有‘浊气’,灯灭...人即出。”
沈度岁有些紧张起来:“这个火把熄灭后...不会出现什么古怪的事吧?”
“这里是凶域,你见到的所有事情都是古怪的。”徐舜懒洋洋地靠着洞壁,“不仅如此,地巢除了隧道,还会挖掘出巢室供堕化者居住,可我们已经爬了这么久,仍不见巢室,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谢与安望向火光几乎无法照透的地方,手中的光焰忽然猛然缩小、暗淡,一股诡异的邪寒毫无征兆地吹来,火把陡然熄灭。
在火把彻底熄灭前那一刹那,在黏稠的黑暗中,一张惨白到泛青的鬼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谢与安面前——
那张脸上布满紫黑色的尸斑,扭曲的五官凝固着极致的怨毒,腐烂的眼眶里嵌着两颗浑浊的眼球,几乎要贴到谢与安的鼻尖上。
在黑暗中,谢与安清晰地看见,那张鬼脸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冰冷地向上勾了一下。
第115章 地下巢(6)
仅仅是一刹那,谢与安并拢双指急速一划,试图划破自己掌心。
然而下一瞬,一只冰冷得仿佛刚从寒冰里捞出的枯瘦手掌,如同铁铸般精准、狠戾地骤然从黑暗中探出,死死钳住了谢与安的脖颈。
他发出一声短促沉闷的气音,试图反击,可那只手力量大得惊人,指骨已经深深陷入到他的皮肉中,冰冷的触感直透骨髓。
谢与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从咽喉处传来,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被那股力量拖拽着,双脚离地,整个人被狠狠拖入到黑暗中去。
长嬴脸色一变,闻到空气中的腥风,下意识伸出手,急急地抓向谢与安,可他被拖行的速度实在是太快,背脊和后脑重重地撞击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与安!”
长嬴单手于虚空中用力一握,那柄通体流转着银白光泽的长剑瞬间在她掌中凝为实体。
她刚要追去,肩膀却被人从后方一把用力摁住——
徐舜沉声低喝:“你冷静一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长嬴向地面看去。
只见一种极其粘稠湿滑的液体,沾染在谢与安被拖行的轨迹上,那液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墨色,散发出一种浓烈到令人头晕目眩的腥甜气味。
它异常粘稠,徐舜用手指沾了一点,抬起的指尖立刻拉拽出无数道细长、湿滑、仿佛活物般微微颤动的丝线。
他凝神细看,眉头微蹙,带着一丝疑惑:“...蛛丝。”
长嬴被这股浓烈的腥甜气味熏得阵阵头晕脑胀,她用力摁了摁自己眉心,试图强压下不适,让纷乱的心绪冷静下来。
她确实被这凶域影响了。
长时间跪伏在地面上,屈着身子在黑暗压抑的环境中爬行,耳畔是单调重复的滴水声,四周充斥着不知名动物细微的窸窣声,加上闷热潮湿得令人窒息的空气,让她的整个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此刻长嬴微微吐出一口浊气,伸出手指用力摁向地面那粘稠的痕迹。
指腹传来的触感确认无误——确实是蛛丝。
这个凶域和蛛丝有关?
“那位公子被恶灵拖走,极有可能是因为他触犯了凶域中的禁忌。”
徐舜淡淡陈述,目光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地在长嬴手中紧握的灵剑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
长嬴低声道:“...是光源。一行人中,只有他手上拿着引路的火把。”
不可见光,看来正是这个凶域的禁忌之一。
“长嬴姐姐。”沈度岁叫了她一声,语气有些担忧:“你把剑收起来吧,我发现...它好像也在逐渐暗淡。”
长嬴应声低头,看向手中的剑。
徐舜也终于借着沈度岁的话,得以光明正大地打量起这把剑来。
这柄剑,通体呈现出一种非金非玉的、极致纯净的雪白。
剑身狭长而笔直,线条流畅,没有丝毫多余的弧度。
材质奇异,如冰雪一般,剔透得仿佛能映透微光,让整柄剑笼罩上一层极淡、却极为清晰的朦胧光晕,给人一种清寂之感。
如此品质的灵剑,即便是生门之中底蕴深厚的修仙世家,也难得珍藏一柄。
这群敢于明目张胆对抗四象司的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长嬴同样细细地注视着手中的灵剑,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真如沈度岁所说的,相较之前,变得有些暗淡了。
她收起长剑,看向漆黑的洞口,决然道:“恶灵消失的太快,以我们的速度根本追不上他们。如今…只能继续往深处走了。”
说完,她率先伏低身体,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跪伏着向前爬行。
地面上尚未清理干净的尖锐碎石子,深深硌进膝盖和掌心皮肉里,偶尔还有凸起虬结的粗硬树根碾过小腿胫骨。
长嬴在浓稠的黑暗中不知疲惫地爬行了多久,眼前没有透进半点光亮,只能完全凭借双手摸索探路,艰难前行。
她头晕得厉害,闭上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于是同样停下来,试图休息一下:“我们爬了有多久?”
徐舜同样不太好受,他用力闭紧双眼,将身体倚靠在冰冷潮湿的洞壁上,发出急促的喘息声:“完全无法判断。这种密闭又极其狭窄的环境,会彻底扭曲我们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如果再这样一直趴伏着爬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我们的精神就会濒临崩溃。”
他重新睁开双眼,微微侧过头颅,凝神看向身后那位少女。
孟极一族天生能够洞悉纤毫微尘的目力,在这诡异的凶域之中,被激发到了极致状态。
身旁这个被唤作“绵绵”的少女,衣裙早已沾染大片脏污,脸颊也同样被泥土抹花,然而唯独那双眼睛,仍旧清澈无比,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凶域的影响。
她究竟是什么血脉?
徐舜脑中飞快地思索着。
李让尘自不必说;领头的女子手中长剑极为奇特,应该不是什么凡尘俗物所制,瞧她化剑自如的模样,倒好像这柄剑本身就是她躯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以尾化物,绝色容颜——
九尾...天狐。
而方才被恶灵拖走的男子,虽然不见他真正动手,可观其性格,那白玉般无尘无垢的俊美面容之下,分明潜藏着一股狠戾决绝的底色。
血脉之力往往深刻影响心性,他所继承的血脉,必然也属于极其凶悍暴烈的一类。
只有身旁这个少女,他推测不出任何信息。
只是...前面这个小狐狸既然愿意护着她,说明她也绝非普通人。
沈度岁似乎察觉到了徐舜的视线,同样歪过头,小声道:“徐公子,能不能请你让一下?我想挪到前面去,跟在长嬴姐姐的身后。”
原来那只小狐狸,叫长嬴。
徐舜虽不明白绵绵想做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身体更加用力地向冰冷潮湿的洞壁方向紧贴过去,试图在极其有限的空间里为她勉强挤出一点通过的缝隙。
沈度岁借着缝隙钻过去,挤到长嬴的身边,又用袖口擦了擦长嬴额角的细汗。
长嬴原本正闭着双眼稍作休息,察觉到身边轻微的动静和触碰,这才微微睁开眼帘。
然而洞中充斥着无法视物的浓稠黑暗,她只能极其勉强地通过一个模糊朦胧的轮廓,猜测出靠近自己身边的人是绵绵。
还未等她开口说什么,手中便猝不及防地被绵绵塞入一张薄薄的纸张。
只听沈度岁凑近她的耳边,用气音极小声地低语道:“...是仙船上那张未使用的破邪符,姐姐你先拿着。”
第116章 地下巢(7)
长嬴的掌心紧紧攥着那道符纸。
破邪符的符文由扶桑树的汁液绘制而成,此刻紧握在手中,一丝沁入骨髓的凉意自手掌处传来,冲淡了脑海深处翻搅不休的混沌与嗡鸣,倒真让长嬴混沌的脑海清明了几分。
她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纵然视野模糊不清,却还是努力望向沈度岁的轮廓,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问道:“绵绵,你觉得头晕吗?”
沈度岁一愣,动作迟缓地摇了摇头,随即意识到这黑暗中的动作无人能看清,才低哑地开口:“不晕,只是……全身骨头像散了架,累得抬不起手。”
即便看不清自己,她也能料想到此刻自己必定是发丝凌乱,沾满泥浆,干涸成斑块。
长嬴低下头,先前在隧道中持续不断的机械爬行掩盖了身体的极限,这一停下,剧烈的酸痛瞬间从四肢百骸汹涌袭来,仿佛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没有半分力气残留。
她感觉自己的眼皮有千钧重,勉强将伤痕累累的双手向上摊开,又艰难地偏过头,朝向徐舜的方向道:“徐公子,我记得孟极一族目力极好,烦请你……替我看看我的指尖。”
徐舜正思索着,骤然听见长嬴说话,下意识地循声将目光投向她的双手。
在这浓稠的黑暗中,徐舜非凡的目力清晰地捕捉到,那本是葱白纤细的指尖——
此刻却布满了道道新鲜的擦伤与划痕,指甲缝隙里嵌满黑泥,皮肉翻卷处混合着脏污的湿土与暗红的血渍,显得极其狼狈不堪。
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伤痕累累的手移向长嬴的衣裙。
他的面容瞬间血色尽失,似乎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紧紧盯住长嬴的衣裙。
而长嬴略显倦怠地靠着冰冷粗糙的洞壁,表情却异乎寻常的平静,任由徐舜那惊骇的目光在她的身上逡巡。
她轻声开口:“有些古怪,对吗?”
沈度岁茫然地听着长嬴说话,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裙。
后方的李让尘和从川同样拧起眉头,没能明白长嬴想要表达什么。
唯有徐舜,用力地、几乎是带着某种痛苦地闭上了那双依旧锐利的黝黑眼眸。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良久,他才终于开口:“我们身上的衣服,下摆和袖口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沾染上的泥土板结发硬,多处被磨损得厉害——”
刹那间,所有人的脸色在无形的黑暗中“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连素来粗犷的从川也不例外。
他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攥紧自己的袖口。
衣袖磨损到如此严重的程度,绝非短短半个时辰的爬行所能造成的。
长嬴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们...怕是进来了半月有余。”
然而这个诡异凶域,竟令众人错以为不过爬行了区区半个时辰左右。
他们竟是这般,全然机械地、强忍着无尽疲倦地,持续爬行了整整半月之久。
纵然身躯已疲惫至极限,长嬴的心神却仍不敢松懈分毫。
他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是谢与安被恶灵拖走后?
还是从一进来时,就被凶域影响了?
长嬴面色看不出丝毫的波澜,脑中却飞速地运转着。
不可见光...不可见光...
“不对。”
两道沉着的声音竟然同时响起。
徐舜看向同样开口的长嬴,坚定道:“这个凶域的禁忌之一,不是不可见光,是——”
长嬴接上他的未尽之言:“不可视物。”
双目所见之物,便定然是真实无误的么?
从进入这个凶域开始,它就已经用最黑暗的环境提醒他们,不要用眼睛去看。
可领头的谢与安却手持火把,激怒恶灵。
接下来的其余人则选择继续在黑暗中爬行,可仍旧没有遵守凶域的规则。
长嬴不再犹疑,果断探手攥住裙裾一角,狠力一扯,“撕拉”一声扯下一截布条,率先蒙住眼睛。
其余人也纷纷效仿她的做法,各自用布条遮住眼睛。
之前身处黑暗中,即便视野模糊不清,也极力想要用眼睛去看,可真正将眼睛蒙上的那一刻,周身的一切竟陡然间变得清晰可感。
冰冷而粘腻的泥浆仿若一条条滑溜的水蛭,紧紧缠裹住众人的小腿,将衣料彻底濡透浸湿,沉重地黏附于皮肉之上。
尖锐凸起的碎石棱角狠狠硌着指腹掌肉,间或触碰到湿滑黏腻的苔藓,那触感便如同按压在某种活物的表皮之上,随着指端的用力而微微凹陷变形。
同伴粗重疲倦的呼吸声在逼仄的隧道中放大,水珠自岩壁缝隙间缓慢渗出,一滴,再一滴……其间夹杂着若有若无、几乎难以分辨的呜咽风声,幽幽地穿行于隧道中。
泥土特有的腥臊气息被极度扩张开,裹挟着一种腐败的恶臭。长嬴下意识地低下头,仿佛从自己身上也嗅闻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霉烂气味。
整个凶域,在遮蔽了视觉之后,竟仿佛才真正地活了过来。
他们沉默着向前爬行,身体始终紧绷着,而队伍末尾的从川,却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
他不得不停下动作,艰难地以双掌死死抵住地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发出粗重的喘息。
李让尘察觉到身后的人有些不对劲,放慢动作,低声询问道:“你怎么了?”
“...太疲累了。”从川那沙哑粗粝的嗓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身形本就高大魁梧,如今被迫蜷缩在这狭窄低矮的隧道中缓慢爬行,自然要比旁人耗费更多的力气。
然而…
李让尘眉头微微拧紧,心头疑窦丛生。
身负獓狠血脉之人,甚至可以徒手掀翻巨大青岩,怎会较他们所有人都要疲惫上许多?
如果李让尘此刻能够转过身,看清楚从川此刻的模样,那他就会发现——
从川的整个上半身已然完全匍匐于泥泞地面之上,鼻尖几乎紧贴着污浊的泥浆,脖颈像是不堪重负一般,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诡异地向侧边拧转着。
虽然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可是李让尘仍旧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反手摸向后腰的溯影,再度轻唤了一声:“...从川?”
就在这死寂的当口,一道空灵稚嫩得瘆人、仿佛直接穿透颅骨灌入耳蜗的童音,毫无征兆地紧贴着他身后响起。
“大哥哥,你们是来取走娘亲的织锦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