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云巅
李让尘青筋暴起的手指死死扣住胸前狰狞绽开的伤口,粘稠温热的血液不断从指缝间渗出,将素白中衣染成刺目的猩红。
他面容上泛着死气的灰败,毫无血色的嘴唇干裂,重重闭了闭眼。
扶光是为了让他活着出去。
那瓶陆无音的血,本该是她留给自己的。
李让尘头痛欲裂,喃喃道:“她预测到...四象司有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还要让陆无音离开...”
“...因为我们。”长嬴抬起眼,轻声回应道。
蓬莱仙舟有鸣蛇守护,加之“非人恶灵”陈陵和阿梨的存在,若是想要以蛮力冲破阻拦强行拔除凶域,怕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唯有陆无音特殊的幽鴳血脉,才使得他们兵不血刃地破除整个凶域。
扶光的血脉之力出现了问题,她无法像从前一样洞悉天机,将天下局势尽握掌心。
推演的命局比起从前更为混乱无序,甚至没有完整的因果。
她残存的能力只能零星地窥见一点未来残像,为了保全他们,所以让陆无音前往开门。
“扶光...对你说了什么?”长嬴问。
“她说,你下一个凶域在伤门境内。”李让尘声音沙哑,“要我保护好你。”
“长嬴...”他似想起什么,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你的尾巴找到了吗?”
“找到了。”长嬴声音很低,“在海底深处,我找到了一条断尾。”
“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你知道...供千万人修炼的天地灵气从何而来吗?”
李让尘怔愣一瞬:“上古地脉横贯八荒,乾坤灵气...自然是地脉孕化而生。”
长嬴轻轻一笑:“小的时候,阿娘为我讲故事,说上古之神‘后土’执掌大地脉络,地脉龙息吞吐洪荒之气,令阴阳轮转、生生不息。”
“我一直在想,脚下山河...当真能生出无穷无尽的灵气吗?”
灵气流转滞涩,不复纯粹澄澈,长嬴站在逐渐稀薄的灵脉之上,仿佛听见老人迟暮的脉搏声。
“滋养万物的灵气逐渐变得浑浊,此时此刻...所谓身负天命,守护苍生的四象司又该做什么呢?”
“...凶域。”李让尘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制造凶域...只是为了得到凶域破碎后的灵气...对吗?”
此时屋中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只剩下一片诡异的静谧。
良久,才听谢与安道:“他们需要这么的多灵气,是为了维持生门的祥和,还是——”
众人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存在。
仿佛在一瞬间,跨越云雾,看见了深处漂浮着由无数骸骨堆砌的琼楼玉宇。
九重天。
灵气是避开邪祟恶灵的唯一之法,那么九重天供仙人生存的净土中,灵力又是从何而来呢?
“...你在海底,看到了什么?”李让尘问道。
“...凶域析出的灵力,悉数没入扶桑神树的根系之中。”
再沿着树根,直抵苍穹。
他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鲜血,指尖扣在床沿,指节用力到发白。
扶桑神树的根系穿透三山五岳,树冠刺破九重云霄,将整个尘世化作滋养云顶仙宫的沃土。
李让尘浑身发冷,寒意仿佛从骨头中一寸寸生出,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血肉之中。
乱世之中,苍生微末,用尽一切拼命活下去,最终...竟然只是为了成为——
供养天人的血肉祭品。
可是...所谓仙人,当真是仙人吗?
为何自千年前镇压八门凶域后,鲜有人飞升上界?
究竟是天门闭塞...还是九重天阙之上,已容不下更多分食灵蕴的肉身?
成仙。
多可笑的字眼啊。
李让尘喉结滚动,在这两个字中,竟然品出了满口铁锈的腥气。
苍生苦苦追寻一生,将成仙视作毕生所求,最后得到的,只是云端随意洒下一把饵料。
逼迫他们呕心沥血顿悟、剜心剔骨争斗,在千百年的岁月中、在苦难中,化作一个个邪祟。
李让尘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讥笑。
他嘴角还沾染着血迹,又轻声道:“...那么扶光——”
长嬴道:“他们不会杀她。”
陆扶光的母亲陆晋夷...是“飞升”之人,同九重天的所有上仙一样,在云端漠然地看着苦苦挣扎的众生。
他们是这场生存狩猎的规则制定者。
扶光或许更早,就知道了九重天与四象司的真相。
她从出生开始,就拥有当世最为纯净的归终血脉。
破虚空,掌天机。
即便是傲慢的九重天,也需要她的加入。
一条平坦顺遂的通天之路。
即便八门覆灭,她也只需踏上母亲用生魂铺就的青云梯,便能继续做洞观世事的云端客。
四象司、九重天,甚至是陆晋夷,都以为扶光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可陆扶光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在和四象司背后的人作对。
九重天主宰苍生万物千年,能够容忍陆扶光这个窥破真相的变数吗?
当然不能。
所以“成仙”,是他们给予陆扶光最后一个机会。
要么死,要么“飞升上界”。
将她的命握在手中,纵然陆扶光具窥破天命之能,又能搅动多少命数洪流呢?
“我们...要去救扶光姐姐吗?”沈度岁道。
长嬴低垂下眼睛,鸦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翳。
陆扶光从没想过让他们救自己。
她对李让尘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只是提示长嬴的下一个凶域。
陆扶光从一开始,就在帮助自己寻找断尾。
四截断尾,四个凶域,都在一点点向她昭示这一切。
有人在引导她的眼睛,窥见腐烂的真相。
让她知道九重天不过是他们精心编织的一个谎言,看见众生苦难、生灵涂炭。
然后呢?
长嬴茫然地想着。
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陆扶光曾对她说过——
“你我皆为棋子。”
被锻造成棋子的生灵,要如何反抗执棋者的手腕?
浓厚的血雾一点点蔓延上碎金般的瞳孔,长嬴踉跄着后退一步,谢与安立刻扶住她,询问着她怎么了。
长嬴看着眼前景象骤然扭曲一瞬,却缓慢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天地化作熔炉,阴阳凝作焦炭,苍生命数不过在棋盘之上任由他人摆布。
她做不了劈开混沌的持斧者。
长嬴近乎漠然地、一遍一遍对自己说。
第103章 胜算
最后却是李让尘率先打破寂静,他轻声开口:“去‘伤门’吧。”
“那、那扶光姐姐——”沈度岁哽着焦灼。
李让尘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既然扶光要他护着长嬴一同前往伤门,必是认定凶域深处的机缘,远胜此刻冒险相救的价值。
“你先养好身体。”长嬴平静开口,“我要去‘景门’一趟。”
她抬起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望向众人,眸中裹挟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凶域九死一生,你们...不必赌上自己的性命相陪。”
李让尘却是一笑。
连日的追杀与灵脉几乎破碎的伤势将他折磨得面如金纸,可此刻轻扬眉峰、粲然一笑的模样,倒让长嬴想起初见他的那一日来。
彼时他刚从谢与安的剑锋下惊险脱身,细密的伤口甩出血珠,却仍朝他们扬起沾着尘土的明朗笑容,连眼角眉梢都浸着少年意气。
长嬴只听李让尘很轻地开口:“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震鳞一族要他前往仙门大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自己视作献给四象司的投名状。
天地浩渺,可他无处可去。
长嬴沉默一瞬,最终下定决心:“一月后,伤门见。”
而后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小雁的头,微微一笑:“这些时日,就陪着让尘哥哥养伤,好不好?”
小雁用力点了点头:“我...会保护好哥哥的。”
“好。”长嬴温和道,站起身,手心紧紧攥着通行令牌,执剑踏入暮色。
满室寂然,无人拦阻,只有谢与安无言地跟了上去。
“开门”本是吉门,灵气自然充沛,走在路上只觉得空气清爽。
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响,长嬴忽然开口:“我们第一次从洞中逃出来时,也是这样走在路上。”
他们二人一身污秽血痂,吓得周遭人家不敢开门,生怕招惹来邪祟凶煞之物。
此时衣袂拂过浸润在天地灵气中的晨露中,吐纳间尽是涤荡脏腑的清冽,明知是虚幻脆弱的假象,长嬴却仍旧觉得脑海一片清明。
谢与安也不由得想起那个场面来。
不知为何,他仿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忽然很轻很轻地颤动了一下。
这样的感觉异常细微,转瞬湮灭,渺小到甚至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冷漠的眉眼也在此刻仿佛雪水微融,沾染上几分暖意。
可他刚想开口,长嬴也恰好转过脸来。
暮秋的日光斜斜切过她的面容,眼尾微微上扬,将她原本波澜不惊的面容映出几分昳丽。
有风掠过裙裾,树间漏下的光斑跳进瞳孔里,竟让那双眼睛显出一股澄澈。
仿佛能望见瞳孔盛满将熄的晚霞,满城暮色就这样倏地坠进眼底。
分明近在咫尺,谢与安的心头却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好像不会为世间任何东西所困。
“谢与安。”他听见长嬴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我和你解开同心契,如何?”
谢与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手掌倏然收紧,面上却仍旧平淡极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长嬴说出这句话的一刹那,经脉里奔涌的灵力险些失控。
仿佛万千攀岩而上的藤蔓密不透风地将他整个心脏都包裹起来,几乎叫人喘不过气。
半晌,才听他缓缓道:“你有几分胜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没头没脑的,长嬴却无奈地笑了笑。
‘景门’位于正南离位,乃八门中的‘平’门。
朱雀宫,正坐落景门之内。
她与谢与安缔结的同心契倒是真应了这个名字,仿佛他真的能够轻易读懂自己的内心。
“我也不知道。”长嬴轻耸了下肩头,漫不经心地开口:“不过我这个人,向来睚眦必报——”
“不管有没有胜算,她既然敢让人截杀我,我还能忍下去,岂不太过窝囊?”
很完美的理由。
她向来展示的性格也确实如此。
谢与安没再开口,长嬴也未再提起同心契一事,他们就这样一路同行,直至抵达‘景门’境内——
他们出现在传送阵的那一瞬间,一条布满尖锐倒刺的细长舌苔狠狠向他们拍来——
长嬴猛然旋身躲过,舌苔狠狠拍打在地,原先立足处炸开三尺深坑,飞溅起无数碎石。
腐坏的甜腥气随后蔓延在空气中,九条长舌同时再度探出,舌苔上密密麻麻的肉刺突然爆开,甩出黏连的脓液。
衣摆避让不及,被腐蚀出无数细小的孔洞。
一条舌头不知从哪个角落中钻出,卷住她的脚踝,粗糙不平的舌苔刮过皮肤,瞬间划下无数碎肉,长嬴整个人被硬生生拔起,悬至半空中。
她一手握剑,凛冽的剑光一闪而过,猛然斩断一颗头颅,断裂的颈腔里垂落青紫色食管,喷溅出消化到一半的脏器残渣。
可是随着黏腻的声响,断裂的脖颈蠕动重生,新生的肉芽自断裂面窸窸窣窣地探出。
谢与安并指划过掌心,血珠滚落,在溅出的那一刻化作爆裂的磷火,生生逼出阴影中的真身。
那是一个人。
却又不像“人”。
因为他拥有九颗头颅,头颅之下连接着的细长脖颈仿佛蛇类一般,喉中发出意味不明的嘶吼,腐烂的脑浆顺着磷火烧开的大洞中流淌。
“什么人——”那怪物的九张嘴唇裂至耳后,同时开合,“也敢擅闯‘景门’传送台!”
长嬴根本没理会那妖物,转动手腕,灵剑在夜色之下反射着寒光。
她足尖点地飞身而起,率先刺向摇摆的九颗头颅。
剑锋再一次割开其中一颗头颅的咽喉时,腥臭的脓血骤然洒上长嬴的下颌,可她仍旧不避不闪,反而迎上去,冷笑一声。
“找到你了。”
下一刻,沾满螣蛇之血的手掌已经握上长嬴腕骨,磷火顺着剑身轰然暴涨,炸开阻碍在前的八颗人首。
剑尖一往无前,没入藏在最后的人头,直直没入三寸。
幽蓝的火焰如有生命般缠上那人的头颅——
九颗头颅重重一颤,最终轰然倒地。
“这是什么怪物?”谢与安没有管尚在流血的掌心,反而仍旧握紧长嬴的腕骨,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她的身体中。
“不是怪物。”长嬴仍由他的动作,“应该是‘景门’守门人...蠪侄血脉。”
蠪侄后人,生而九首,颈若环蛇,舌生逆刺,触石则蚀。
“蠪侄血脉拥有九个头颅,只有一个头颅才是他真正命门所在,剩下八个,即便斩断也可瞬息复生。”
唯诛真首,方得破局。
谢与安讥嘲道:“正南离火位,倒养出这等邪物。”
“或许是因为朱雀的血脉能力。”长嬴淡淡道。
那个...可以让普通人觉醒血脉的古怪能力。
第104章 古怪
长嬴忽然按住谢与安的手。
青年掌心那道未愈的血痕正渗出温热湿意,粘稠触感顺着肌肤相触处渗入经脉。
这个动作让谢与安一怔——
“方才诛杀蠪侄的时候。”她的嗓音有些冷,“我感觉到你灵力运转些许滞涩。”
“谢与安,你受伤了吗?”
谢与安眼睫颤动。
同心契带来的灵力共鸣,竟让她连这般细微的破绽都洞若观火。
谢与安神色如常地试图抽回手腕,却发觉长嬴紧紧锢住他的手,纹丝不动。
他被迫抬起眼眸,瞳孔深处还映着尚未熄灭的磷火。
“楼船遇袭时的小伤,一时间还未恢复,不碍事。”
长嬴盯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很轻微地在他脉搏上点了点,细若游丝的淡金灵力瞬间没入他的身体中。
“走吧。”谢与安低垂下眼睛,“杀了一个守门人,须臾便有千百守门人赶来,咱们还是先避开他们吧。”
说完,率先抬脚离开传送阵。
为统御八门众生,各境通行皆受严苛管制,唯有守门人赐予的玄铁令牌能启阵穿行。
他们方才离开“开门”时,仍有无数开门百姓在传送阵法中推搡谩骂。
可任凭他们怎样高声叫嚷,守门人始终无动于衷。
血脉、门第、出身——是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就烙在命盘上的枷锁。
若出生在“死门”,无强悍的血脉能力,又无煊赫氏族庇佑,永生永世都将在那片贫瘠的泥淖中挣扎。
谢与安所言非虚,此地确非久留之处。
她跟上谢与安,出了传送阵,微传送阵最后一丝微光湮灭在她扬起的裙裾间。
前方的谢与安蹙起眉头,凝视着前方的街道。
“‘景门’不是平门吗?为何境内...几乎看不到任何人。”
岂止是人烟稀少,景门境内甚至可以用死气沉沉来形容,整座城池宛若被人抽离了生气。
青灰色城墙连绵不断地伫立守卫在境内,如同僵死的巨蟒,斑驳墙面上覆盖一层了绿油油的苔藓,在夜色下泛着潮湿的冷光。
城头每隔十步镶嵌着巨大的青铜独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能感受到身上攀附着黏腻的视线,好像正一瞬不瞬的注视着自己。
城中街边木楼门窗皆钉着三指宽的铜条,红漆剥落,露出腐朽的内里来。
静到堪称诡异的死寂。
即便说此地为死门,长嬴同样深信不疑。
守门人组成的戍卫队玄铁靴底刮擦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
谢与安骨节分明的手已攥住她手腕,电光石火间将人拽入巷中。
他们躲在暗处交叠的阴影中,看着十二人组成的戍卫队铁甲森寒,为首之人同样生出九条脖颈,似蛇类一般在空中蠕动嗅闻着。
那人停下脚步。
似有所觉,朝着长嬴和谢与安藏身的方向微微侧头。
长嬴下意识屏息,谢与安掌心朝上虚握,一线血痕正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然而那人只是翕动鼻翼,注视了一会,好像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又继续前行。
此刻天色已晚,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古怪鸟叫,听得人不寒而栗。
除去那支戍卫队后,他们再也没有碰到任何活人。
一个平门,竟然比吉门还要平静?
二人屏息穿行于鬼域般的街巷,直至朱雀宫巍峨的轮廓撞入眼帘。
长嬴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够寻得朱雀宫的踪迹。
原因无他——
她下意识抬起手,遮住被金瓦反光刺痛的眼睛。
九重飞檐缀满硕大的南海鲛珠,在夜色里流转着光芒,四方檐角的白玉镇兽口中含的夜明珠,竟比日光还要灼目。
金色门扉上镶嵌着千枚翎羽,每一片都淬着金色灵力,耀眼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扯地很长,仿佛两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长嬴缓缓放下手,看着眼前的景象,挑挑眉:“你说,是李让尘更有钱,还是朱雀更有钱?”
谢与安:......
“谁更有钱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谢与安伸出手——
指尖触摸上门环的一瞬间,似水波一样骤然泛起涟漪,浮凸的黑白阵纹自脚下浮起虚影,以自身为中心,向四周不断蔓延。
长嬴瞳孔骤缩,却见谢与安漫不经心地偏过头:“还不快逃?”
这个疯子!
她想杀朱雀没错,可也没有疯到要去挑战整个朱雀宫!
耳边戍卫队甲戈相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长嬴不再犹豫,足尖点地旋身而起,越过高大的墙头,脚底所过之处,悉数化作棋枰上的一颗颗白子。
在消失之前,长嬴向后望去,谢与安仍旧站在原地,脚下泛起一圈圈波纹,原本的青石地面寸寸龟裂,浮出更多半透明的黑白二线。
罡风冲天而起,卷碎周遭碎石残枝,纷扬残片中唯见他玄色衣摆猎猎翻飞。
青年眉心朱砂赤红,宛如一滴心头血,清俊的面庞上平添妖异。
他甚至还有闲心冲她遥遥一笑。
下一刻,宫门大开,更加猛烈的劲风扑面而来,谢与安抬起头,望向悬在半空中的女子。
女子黑袍白纹,瞳孔深处游动的阴阳双鱼首尾相衔,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谢与安。
“朱雀禁地,速速退去——”
“此处是朱雀宫?”谢与安笑意更深,“抱歉抱歉——”
青年拖长声音,懒洋洋道:“实在不巧,我要闯的...”
“正是朱雀宫。”
他骤然腾空而起,血珠四溅,化作冲天而起的磷火,将不远处的女子围困住。
火焰中心的女子略微皱眉,冷哼一声:“不知死活。”
言罢手心下压,面无表情地开口:“落子,阵起——”
苍穹骤然显现遮天蔽日的棋链虚影。磷火触及阵法的瞬间爆出刺目金芒,竟将本应虚无的阵纹灼出焦痕。
女子面容终于露出讶异之色。
帝台棋阵乃上古残阵,她身为帝台血脉后人,才尚悟几分。
阵法的诡谲可怖便在此处——棋链下压时确有实体的痛楚,可想要反击破坏阵法时,却只能触碰到无数虚幻的残影。
可为何眼前这个青年的磷火,却能够触碰到阵法本元?
第105章 局势
女子衣袖翻卷,指尖激射出七枚黑白玉子,当空勾连成杀阵,法印流转间裹挟雷霆之势,再度朝着谢与安倾轧而下。
青年的薄唇始终挂着嘲弄的笑意,指尖划过手腕,一串血珠顿时自伤口涌出悬浮在半空中。
幽蓝火焰裹挟着碎金流光,在阵纹间隙撕开一道裂痕。
谢与安的身影骤然自裂隙中掠至近前,大手狠狠扼向女子的脖颈。
他脚下踏着近乎崩裂的墨线,眉心朱砂在强大的灵压中猩红欲燃,恍若一道血色的锋芒。
女子瞳孔骤缩,双手掐诀,墨线瞬间凝作实质横亘在他们二人中间,又延伸出数根墨线,似锁链般狠狠贯穿青年的左肩,只听噗嗤一声血雾四溅。
可他恍若未觉,反手攥住锁链猛然发力——
“你是不是在好奇...”血雾中传来谢与安带笑的喘息,“为什么我的磷火能够焚烧一个虚幻的‘阵法’?”
谢与安借着锁链牵引逼近女子,瞳孔倒映着对方惊怒的面容。
磷火在凛冽罡风中无限延伸,顺着他的指尖灼烧过墨线,最后攀爬上女子的衣袍。
他指尖最后一点磷火没入她的身体,缓缓游动的阴阳双鱼在女子的眼眸中一点点凝滞。
谢与安轻声道:“你以为,这只是简单的螣蛇之血?”
女子喉间发出破碎的吸气声,瞳孔震颤,死死盯着眼前幽蓝爆裂的磷火。
跃动的火舌在罡风中扭曲变形,逐渐勾勒出九尾狐虚影——每根绒毛都燃烧着碎金流火,九条长尾裹挟着焚天之势扫过虚空。
天狐九尾,可破万相虚幻。
再缥缈的阵法,也能够触碰到实质。
她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傀儡骤然向下坠去,脊骨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原本棋盘般波动的阵法寸寸湮灭。
谢与安转动了下手腕,磷火在指缝间拉出幽蓝残影,懒懒道:“这就死了?”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数名执法者。
玄甲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为首半蹲着一个惫懒的少年,他见谢与安望来,慢悠悠站起身。
正是祸斗。
他伸了个懒腰,笑了笑,露出一对尖利的小虎牙来。
“问仙庙前没能杀你,你居然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废什么话?”立于火焰中的青年扯了扯嘴角,苍白指节擦过嘴角血痕,暴戾笑意在眼底绽开,“…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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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是第几个了?”
红衣女子翩然而过,赤足踩在织金地毯上,脚踝上的金铃发出轻微的响动。
垂落的金纱在她周身飞扬,将曼妙身姿裁成朦胧剪影。随行的玄衣男子在纱幔间隙露出颀长轮廓。
男子尾音掺着倦意,骨节分明的手指掀开碍事的金纱:“...第七个?不太记得了。让你少这般招摇,你偏不听。”
鎏金烛台被劲风惊动,火焰剧烈地摇曳起来,朱雀懒懒道:“天底下想杀我的人还少吗?”
“不过一群污水泥沼中的臭虫。”
重明额角突突跳动,无奈道:“如今仙门百家刚刚归顺四象司,生门局势混乱,尚未完全安定,你不留在昆仑协助麒麟,返回朱雀宫做什么?”
朱雀看了他一眼,烛芯爆出毕剥声响,面上鎏金面具流转着诡艳光华,重明被这耀目金芒一刺,不由得偏过头去。
“我不过是爱看那群人苦苦挣扎的求生之举而已。”朱雀觉得他莫名其妙,“归顺者如何安置,反叛者如何剿灭,俱是麒麟该操心的琐事。”
“我巴不得他们做出宁死不从的举动来——”她声线中饱含着恶意。
“震鳞族的少主找到了吗?”
重明揉了揉额角,力道加重几分:“还没有,协助他躲避四象司追踪的人太多了。”
朱雀冷笑一声。
“李让尘这些年周游八门,常常出入凶域中,结识了不少人。”重明又道,“倒真应了那句...得道多助。”
朱雀抬起手,借着跃动的烛火随意打量着自己猩红的蔻丹,淡淡开口:“让震鳞一族的人宣告天下——就说李让尘与心生恶念,即将堕化,已然叛出李氏,若寻见李让尘...”
她朱唇轻启,吐出几个字:“直接碎其神魂。”
“是。”重明微顿,又劝道,“如今生门大动,逆党悉数殁于刀下,幸存者借命契苟活,八门守门人更迭近半数。紧要关头,你最好还是镇守在昆仑台。”
“若想掌权,此时是最好的时机。”
“不急。”朱雀懒懒道,“麒麟的弱点我还没找到呢。”
“他如今执掌天地命盘,昔日八门魁首尽数俯首称臣。”她忽然回眸,面具下朱唇勾起讥诮弧度,“且让他再得意几日。”
重明觉得仿佛有钝刀刺入颅骨中,再度叹气。
“罢了。”又听朱雀道:“你替我去生门了结这些杂事吧。”
重明点头,身影穿过重重金绡,殿内重归寂静。
朱雀懒洋洋地踩着满地流光,下一刻,骤然停住脚步——
昏黄的烛火之下,最高处本该空置的朱雀宝座上,静静地坐着一道身影。
一柄霜华流转的长剑横陈于女子的膝头,剑刃映出她低垂的睫羽,正细细擦拭着。
朱雀微微眯起眼睛。
“是你。”
很坚定的两个字自朱雀口中吐出,她在怔愣一瞬后很快轻笑起来:“这算什么?自投罗网?”
长嬴分毫微动,仍旧半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剑。
朱雀面具之下的笑容渐渐消失,眸光转冷。
她很讨厌漠视。
一只出生在死门中的虫子,以为自己觉醒了上古血脉,便有了与她对峙的机会吗?
她的手心微微朝上——
却见长嬴忽然轻声开口:“扶光如何了?”
朱雀一愣,又很快笑起来,眼眸中带着几分戏谑。
软肋...总是最趁手的刑具。
局势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很好。
“你是为了她而来?”朱雀道,“她很好,成仙了,你难道不知道?”
“九重天可是‘仙人’居所,永无邪祟侵扰。”她娇笑起来,“何况陆扶光的母亲也在九重天上。”
朱雀微微一顿,故意沉吟几息,又道:“本来是如我所说的仙途顺遂,可惜这位陆小家主冥顽不灵,老是想往下界传递什么。”
“既登仙箓,当斩尘缘,何苦屡屡牵缠俗世因果?陆晋夷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能抵抗众仙之力——”
她的声音很愉悦:“听说她那双用于预知的眼眸被生生剜去了?”
“哎呀...”朱雀叹了口气,仿佛有几分惋惜,“也不知道她痛不痛?”
第106章 摇篮
长嬴神色未变,怀中的剑身泛着冷冽寒芒,玉白指尖悬垂其上,漫不经心地叩击着长剑。
睫毛半掩瞳眸,她穿了一身素衣,霜白的衣袖垂落下来,看似闲适的姿态里,蛰伏着随时破鞘的杀机。
倒也不是什么气定神闲。
不过是早已识破...朱雀欺瞒的伎俩,仅此而已。
扶光是数百年来归终陆氏之下的天赋第一人。
在陆晋夷“成仙”后,以一己之力,震慑诸多蠢蠢欲动的仙门。
虽同为归终血脉,陆晋夷尚需卦术推演证道飞升,而扶光...仅仅靠一双瞳眸开阖。
预知。
简简单单却足以使天下人为之忌惮的能力。
纵然她此刻窥天之能开始衰退,也绝无可能沦为砧板鱼肉,任人随意摆布。
长嬴近乎偏执地坚信——
陆扶光知晓许多东西,许多...甚至连九重天都不知晓的秘密。
长嬴忽然开口:“九重天——”
“是从什么时候起,灵力开始渐渐衰弱的?”
殿中突兀地安静下来,一阵诡异的静默蔓延开来。
朱雀没有说话。
面具将她的面容遮掩的严严实实,只能透过两只凤眼,微微地窥探到一丁点病态的快意。
她从一开始的怔愣,到肩头微微抖动,直至最后笑到直不起腰。
“噗哈哈...”癫狂的笑声自金色面具后传来,朱雀弓着腰,伸出指尖试图擦拭眼角,却碰到了冰凉的面具。
她笑够了,才直起身子,一步步踩着阶石向上走去。
叮铃、叮铃...
脚上和腰间的金铃轻响。
“小狐狸啊...”朱雀似呢喃般唤着长嬴,“你觉得呢?”
长嬴缓慢掀起眼帘,瞳孔深处倒映出朱雀翻涌的猩红衣袂,灼灼如火。
“这些时日里,我一直在想。”长嬴轻声开口,“灵力生于地脉,可九重天悬浮云巅,如何拥有这样充沛的灵力?”
“直到我在海底,见到了扶桑神树的根系。”
“扶桑之树,驱邪避凶,能够汲取地脉中的灵力,更能通过树冠将灵气倒灌天穹。你们借助扶桑神树的树冠,集天地灵气,向上托举出——九重天。”
“九重天的‘仙者’自此拥有了一片绝对的净土,可是从数百年前开始,地脉中的灵力,已经不足以继续托举九重天,对吗?”
朱雀静静地听着长嬴说话,她随意地坐在长嬴身前的案几上,纤纤玉指握住酒壶,歪头饮尽壶中冷酒。
长嬴继续道:“于是你们开始寻找新的办法。”
凶域破碎后析出的灵力,同样能够没入地脉,被扶桑树所吸收。
起初的四象司只是不停地拔除,可他们渐渐发现,普通的凶域在拔除后释放的灵力并不充沛。
他们需要浓烈的“恨”。
所以才会有朱雀站在云中城前,漠然地注视着城中无数张惊恐愤恨的脸。
烈日将城门烘成一口铁锅。
人群像被煎得蜷曲的虾米,面皮挤在一处,脖颈拼命后仰,无数张干裂的嘴同时张开,拼命地呼吸着,酸臭的汗味吸入肺腑,又被重重地吐出,仿佛濒死的鱼群浮出滚沸的河面。
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钉在城门,充斥着对“生”的渴望。
朱雀只是不甚耐烦地挥了挥手,就这样轻易地决定了上万人的生死。
云中城的灵力,足足能够让扶桑树托举着九重天长达几十年。
那些端坐云端的"仙人",分明是寄生在天地间的贪婪饕餮,借扶桑根系插入地脉的喉管,伏在众生的尸首上吸血。
每一个死伤无数的凶域,不过是喂给饕餮的一场盛大飨宴。
无休无止的压迫、日渐严格的阶级划分、上位者的漠视、微末苍生间的自相残杀,造就了越来越多的诡异凶域。
“四象司早就知道‘开门’蓬莱仙舟的事,对吗?”
“...蓬莱仙舟?”朱雀“啊”了一声,似乎在回忆什么,小指勾着酒壶提梁晃了晃。
“你是说,那群蝼蚁搞出的什么引仙盟?举着渡世明灯的旗号,妄图打开八卦门迎接邪灵...噗哈哈...自诩为指引众生的启明之光...哈...”
鸣蛇、阿梨、陈陵,还有无数不知姓名之人,组成了一个引仙盟。
他们窥见了九重天蚕食地脉的真相,受够这具被仙凡两道撕扯的残破躯壳。
他们坚信门外的“恶灵”是比凡人和仙者更为强悍的存在,所以引渡“非人恶灵”,将希望寄托在它们的身上。
用非人之物的獠牙撕开一条新的生路。
四象司知道引仙盟在做的事情。
可是他们不在乎、甚至默许这一切。
因为九重天需要凶域。
越是强悍古怪的凶域,越能析出纯净的灵力。
长嬴看着朱雀那张赤金浇铸的面具,展翅欲飞的神鸟覆于其上,仿佛有流动的金液在羽翼间燃烧。
即便看不清她的容颜,也能够猜测出她此刻面具之下的讥笑之色。
四象司最初建立之时,为何要天之四象带上面具,遮住面容?
为何要四象司的执法者从此舍去姓名,以血脉代称?
她忽然想起古国的驱疫之礼。
疫鬼、冤魂、厄运......这些无形的“混沌”威胁人间秩序时,便出现了——“傩者”。
传说傩者执火把起舞时,三魂七魄会暂时抽离,让渡给面具里沉睡的神灵意志。
持炬一舞,暂获神力,隐去自我,代神巡狩。
以神威震慑邪祟,以凶相庇佑苍生。
所以当四象司面具扣上执法者面庞的刹那,就在向天地立誓——
吾愿以血肉之躯承担神职。
仙者无名,而众生有名。
用面具遮蔽俗世面容,让血肉之躯暂借神威,以渺小对抗混沌,以虔诚叩开天听。
长嬴专注地看着朱雀的面具,金箔边缘刻出一道道脉络,像神鸟栖息的梧桐枝桠。
四象司还记得自己的誓言吗?
长嬴轻声道:“开门之中的蓬莱仙舟,不过是引仙盟势力之下不起眼的一环。”
“他们真正的意图,是在死门...迎接一只门外的恶灵诞生,对吗?”
是比问仙庙和仙舟上的恶灵,更为强大的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白虎带着沈听澜不曾现身的原因。
朱雀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总算知道重明为何会说你聪慧了...”
“那些愚民究其一生也无法窥探到世间真相,可你却这么快就参透其中关窍——”
“恶灵的诞生一定需要凶域的存在。”长嬴打断她,“引仙盟耗尽心血在八门布局,就是为了那只即将诞生在死门的恶灵。”
“它需要多少人的命?千人?万人?”
长嬴的指尖一点点握紧剑柄。
凸起的纹路膈得她掌心冰凉。
面容之上,血色尽褪,似不敢置信般喃喃开口:“...你们,要整个‘死门’都成为它诞生的摇篮?”
第107章 封印
朱雀慵懒地斜倚在案几边缘,雪白的赤足悬在半空随意地晃动着,金铃束缚的脚踝在昏黄的光影中忽隐忽现。
她的声音听起来轻柔又愉悦:“一个死门,足以护佑九重天域再续数百载的安宁呢。”
几百年前,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指尖,云中城上万百姓顷刻化作漫天血雨。
而此时此刻,只是一句话,又再次决定了死门几百万人的性命。
人命啊,贱如草芥。
不过是人牙子掌中掂量两下便定价的灵石,是朱雀喉间随口溢出的一句笑谈。
可人命啊,又贵逾千金。
贵到要剜骨泣血、挣断脊梁,才能在命运指缝里抠出一星半点的生机。
“什么时候?”长嬴听见自己问。
朱雀回想着,道:“可能几个月之后?又或许是一年后?引仙盟为了那只恶灵筹谋多年,总要挑个黄道吉日才是。”
“他们一定会等到自己认为‘万无一失’时,才会下手。”
引渡仙人,叩问正道,即为...引仙盟。
他们想要让“真仙”降临,便需将整个死门炼化为孕育恶灵的温床。
而四象司和九重天需要庞大的灵力,所以默许这一切发生。
那么死门中,千千万万的百姓,又算什么呢?
长嬴注视着朱雀的面具,不知过了多久,又问道:“你为什么不‘成仙’?”
“乱世之初,作为最早觉醒上古血脉的那一批人,你也在‘创立’九重天的那一批人之中,可是你为什么不‘成仙’?”
“因为——”朱雀懒洋洋地拉长尾音,“有趣啊。”
“比起高坐云端俯瞰众生,我更愿意亲眼看这些蝼蚁如何自相残杀。”
“你恨世人?”
朱雀晃动着手中的空酒壶,轻笑道:“重明也问过这句话。”
她倏地松开手,空酒壶顺着地毯骨碌碌地滚向阴影。
“你们不会都在心中猜测,我有一个多么凄惨的身世,受尽无数折磨,终于爬到如今的位置上吧?”
她仿佛被这臆想取悦,肩头轻颤着笑了许久,方才开口:“乱世降临前,我曾是一个古国最受宠的帝姬。”
朱雀歪头悉数往事:“数千海女在海底寻得的珍珠,只配给我的小狮子当弹珠玩。”
好像有个蠢笨的皇兄射伤她豢养的鸟儿,当夜父皇便叫人硬生生打断他的手;有个大臣在她的生辰宴上说错半句“女子参政”,翌日全族便披枷带锁发配北疆。
“乱世降临后,我又觉醒了上古血脉。”
“小狐狸。”她倾身向前,温热的酒气喷洒在长嬴耳边,“我这一生,都很顺遂。”
“我记得从前民间有什么话本子,里面总爱写善恶有报,因果相循,若说有人做了坏事,那么此人一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我呀...”透过那张面具,长嬴看见朱雀的瞳眸中泛起妖异的红光,“就是想试一试——我这样恶贯满盈之人,究竟该不该死。”
她笑得花枝乱颤:“可是...哈...连天道都站在我的身边。”
长嬴以为自己听了这些话会很愤怒,可她的神色依旧平静,甚至打断朱雀:“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朱雀一愣,止住笑意,眸光重新落在长嬴的身上。
“我第一次遇见重明时,他就在替你寻一样东西。”长嬴低垂下眼帘,神色恹恹,“那个东西,你如今寻到了吗?”
朱雀瞳孔骤然收缩,后撑的手微微发紧,她缓缓直起身子,又听长嬴道:“朱雀血脉,主掌离火,象征不死与重生,故而能令人血脉觉醒,亦能使其堕为邪祟。”
“可这样的能力,对你自身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日复一日的寻找中,你发现离火——不仅能够用在他人的身上,也能让自己不死。”
“可你一旦魂飞魄散,离火亦会随之湮灭,如何在火中涅槃重生?”
长嬴终于抬起眼睛,眸中泛着锐利的冷芒:“在最初的几百年中,你并不如现在招摇,空有涅槃重生的能力,却无法使用,甚至不如毕方防御之术来得好用,为此...你十分愤怒。”
“直到后来的某一日,你发现了一个容器,能够承载你的离火。”
传说凤凰会将涅槃的火种藏在羽毛中,朱雀也将自身半数离火封入那个容器中。
“拥有了不死的能力,你就想要的更多,如果这个容器既然能够存续离火,还能不能有其他更多的能力呢?比如...汲取灵气反哺自身?”
“你让重明一遍一遍地寻找,试图找到和这个‘容器’同源而生的东西。”
长嬴平静到几乎漠然地复述着朱雀的心路。
她握紧手中的长剑,低下头看了一眼,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笑来:“这把剑,你觉得如何?”
朱雀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去,那剑通体银白,刃面似蒙着初冬薄雾,转动手腕时,剑身流转的寒芒狠狠刺痛眼眸。
长嬴似乎也没想过朱雀开口,她又问:“你瞧见这把剑,难道没有感觉到熟悉吗?”
金色面具之下,朱雀狠狠地蹙起眉头。
她究竟想要说什么?
长嬴叹了口气,在抬眸的瞬间猛然向朱雀刺去,剑气激荡,发出清越的剑鸣之声——
灵剑轻松地穿过朱雀的身体,离火凝成的人形瞬间溃散成液态熔岩,却在三丈外重新聚合成燃烧的身影。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东西都这么难缠。”长嬴站起身,振袖拂去剑柄沾染的星火,素白的衣袖遮掩住剑柄,“不过我还是想问一问——”
眼眸中倒映着朱雀腰间和赤足上晃动的金铃。
“用我的断尾来封印你的离火,当真好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