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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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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蓬莱渡(12)

阿梨还未说话,陈陵的脸色先变了,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又在看到长嬴将剑刃用力压向阿梨脖颈时,生生停住。

阿梨喉间沁出一串血珠顺着长剑滚落。

陈陵神色阴翳,警惕地盯着长嬴的一举一动——

线虫感应到主人的怒意,顿时在众人的躯体中暴起,拼命挣扎乱钻。

鱼骨辫垂在身后的玄衣女子踉跄一步,指缝间不受控制地渗出一片粘稠的阴影。

她身侧穿着襦裙的少女同样闷哼一声,扶着柱子喘息着。

而牵着她们手的小女孩却歪了歪头,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陈陵眯起眼睛,后槽牙咬得死紧。

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线虫正在撕咬着这些人的五脏六腑。

可那执剑的女子手却仍旧平稳无比,那双眼眸中竟然还凝着几分讥诮。

后方的玄袍男子垂着身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眸光晦暗,同样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这些都是什么怪物。

长嬴嘴角还挂着血,却有闲心笑道:“只听说过文鳐可引迷舟,不曾想连线虫都能控制,真是厉害。”

陈陵瞳孔微缩,一时心绪混乱,线虫再度翻滚撕扯,发出在血肉中钻动的声响。

“那么你呢?”长嬴将剑刃用力抵住阿梨的咽喉,细密的血线不断从伤口涌出,很快打湿了一大片衣襟。

“我一直在猜测,你的血脉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能够悄无声息地寄生在我的身上。”

此刻在温暖烛火映照下,长嬴的肌肤之下仿佛有青色的细线扎根于她的血脉中,正缓慢地舒展繁茂。

阿梨的脸色很平静:“长嬴姑娘应该没有听说过,是一种很弱小、不起眼的植物。”

她甚至微微偏头,锋刃在脖颈处划出更刺眼的血痕来,阿梨轻声开口:“菟丝花,你听说过吗?”

“菟丝花?”长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伏脉而生,寄主方荣,犹附骨之疽,初不觉其害,久则髓枯形销,尽为所据,元灵湮灭...”

“众人以为菟丝花温软无害,实则坚逾金铁,暗中绞杀——你管它叫弱小?”

“长嬴姑娘真是见多识广呀。”阿梨称赞一句。

“你当时在凶域中,就是借血脉之力来操控潘唐。” 长嬴又问,“那么潘唐...已经死了吧?”

“自然是死了。”阿梨眨了眨眼,看上去无辜至极,“这样的人,死上一百次也不足借我心头之恨。”

她像是突然来了兴趣:“你知道他死前的时候做了什么吗?”

“他解开了我和阿鹊的命契!”阿梨一下子笑出声。

她永远记得潘唐被贯穿的胸膛喷出大片温热的液体,溅在自己的唇间,阿梨呆愣愣地舔了一下,尝出铁锈般的甜腥。

万千的菟丝花从她的四肢暴涌而出,藤蔓不管不顾地缠上恶灵青灰色的躯体,发出烙铁淬水般的滋滋声响。

紧接着她身形一晃,向下栽倒,指缝死死抓着地面,剜出带血的沟壑。

她的裙裾逶迤过潮湿的泥土,拖着濒死的躯体,一点一点向潘唐爬去。

她不甘心。

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这样同潘唐一起死在这个不知名的凶域中!

像那些无数被抛弃的命奴一样,成为一块不会说话的垫脚石!

潘唐仰倒在地面上,胸口破开一个大洞,漏着风,鲜血很快将他的身下全部浸湿。

阿梨整张脸都浸在潘唐温热的血泊中时,命契断裂的清明却在下一刻灌入天灵,她后知后觉地大口呼吸着,面色惨白到不成人样。

胸口的剧痛在一瞬间消散。

她慢慢抬起头,眼底被血色所覆盖,却依稀能看见潘唐的手指在血泊中抽搐着,还维持着方才划出符咒残纹的动作。

他微微侧头。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住地向外涌出,瞳孔正在缓慢溃散着:“咳、咳...走吧...走...”

阿梨艰难地、缓慢地从地面上站起身来,她走到潘唐的面前,垂落的视线先是落在他破碎的胸膛——那里翻卷的皮肉间隐约可见森白骨刺。

继而缓缓上移,掠过染血的脖颈,停驻在那张逐渐褪去血色的面容。

狠厉的面容在生死前竟显出几分稚气,眉间常年蹙起的褶皱被血水蔓过,连带嘴角那道总是噙着讥诮的弧度都消失不见。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卖到了潘家。

乱世之中,连自己的命尚且不能保全,卖儿卖女又算得了什么稀奇事呢?

她和阿鹊一起混杂在蓬头垢面的奴隶中,等着被人挑选。

潘家少主用马鞭一头挑起她下巴时,那是阿梨第一次见到他。

她永远记得潘唐打量货物的眼神,他随手抛给奴隶贩子两粒灵石。

原来人命真的可以有价值,轻飘飘地,就成了贩子手中掂量两下的小石子。

幼时的阿梨愣愣地想着,她捏着破旧的衣角,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潘唐傲慢自大、暴戾易怒,会因茶水不适口而叫人将侍茶的侍女拖出去淹死,也会因廊下鹦鹉学舌不清亲手拧断它的脖颈。

同木讷寡言的阿鹊不一样,阿梨很小的时候就能察言观色,扮演好他人最喜欢的样子。

成为潘唐身边最得宠的命奴那年,阿梨用最温软的语气说着谢恩的话,她摸着妹妹终于换上棉絮填充的新袄,将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咽了又咽。

接下来...只需要忍耐——

潘唐身边的命奴换了又换,阿梨见过为潘唐挡箭的命奴被毒箭腐蚀成血水,见过侍女七窍流出黑血,见过说错话的侍从被斩断的双手还在案几上抽搐。

她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跟在潘唐身旁苟活了十九个年头。

直到她觉醒出了血脉。

渴望自由的念头就像一粒菟丝花种子,不知何时深埋在她的心底,然后发出新芽破土的轻微响声。

潘唐染血的喉结动了动,破碎的胸腔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颤抖着抬起手掌,很轻很轻地抓住阿梨的裙角,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阿梨一点一点、用力地拭去面容沾上的血迹,多年恰到好处的柔弱与温顺救了她最后一命。

她用染血的绢帕裹住手指,一根根掰开潘唐僵直的指节,而后抽离出裙角,将他的手随意抛下,溅起的血珠重新落在少女苍白的脸颊。

阿梨瞥了眼地上逐渐僵硬的躯体,眼底尽是漠然。

潘唐最后望向她的眼神,难道以为她会为他痛哭一场吗?

她忽然低笑出声。

真有趣啊,人这种…恶心的动物。

第91章 蓬莱渡(13)

阿梨乐不可支地弯下腰,雪颈在剑刃上再度划出一道血线,她指尖轻轻捻住剑身,往外推了推。

仍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长嬴姑娘,杀我、或者杀我的同伴,都没有任何用。”

长嬴的剑垂落下去,阿梨毫不在意地抹了抹脖颈,不出所料触了满手的血。

一旁的陈陵反应却更大些,他面容森寒,上前一步,钳住阿梨单薄的肩头,带着仿佛要将瓷瓶捏碎的力度——

青玉瓶口倾泻的褐色药粉簌簌落在伤口上,一股清苦的药香顿时溢满了整个房间。

阿梨偏了偏头:“陈叔,不必给我用——”

“一些伤药有什么可心疼的!”陈陵面色铁青,没好气地打断她。

长嬴看着眼前这个场景,忽然想起当时在赶尸客栈时,阿鹊重伤,阿梨又是哀求,又是动用血脉之力才求来一瓶伤药。

而如今...虽然不知她同这些人究竟在做什么,可似乎总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阿梨。”长嬴轻轻唤了声阿梨的名字。

阿梨微微后仰着脖子,任由陈陵为她上药,闻言,侧头看向长嬴。

长嬴站在暖黄的烛火下,灵剑垂落身侧,平静地开口:“阿鹊呢?她去哪儿了?”

陈陵的手骤然一顿。

不断渗出的血珠将药粉冲刷掉,阿梨漫不经心地用染血的指尖抹过那道伤口,面上原本的笑意一点点消散。

眼底跃动的烛光却无半分暖意。

长嬴仿佛根本没瞧出阿梨难看的脸色,手腕轻转,残留的血珠顺着剑身一点点滴落,在木板上汇聚成一块小小的血泊。

又轻声道:“她死了?还是——”

“长嬴姑娘。”阿梨出声打断她,“你还有闲心问别人吗?”

她仿佛已经收拾好了心情,笑得肆意:“鸣蛇这会已经放出了底舱所有的恶灵,你猜一猜...你会先被线虫啃穿脑髓,还是先被恶灵活生生地撕碎呢?”

舷窗外一道惊雷劈开浓云,舱外浪头骤起,将整个房间震得摇晃。

烛火也更加猛烈地晃动起来,投射下来的光斑破碎,仿佛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脚边哀嚎。

长嬴垂眸,复又抬起眼帘,丝毫未因阿梨的话又半点慌神,反而平静地叙述:“四象司和你们都在制造凶域。”

“他们在制造凶域后,最终又将其拔除。”长嬴缓缓上前,提过案几上的茶壶,为自己斟了杯茶,不紧不慢道,“而你们,阿梨姑娘,你说自己只是觉得看他人自相残杀很有趣,可是——”

“当真如此吗?”

阿梨和陈陵始终没有开口。

长嬴握着茶盏,却不着急品尝,反而晃动了下茶盏,看着茶汤中摇晃的倒影,又道:“这艘‘蓬莱仙舟’不是第一次载人了。”

“你们周而复始地将活人驱赶至怒海中央,惊涛漂泊,半分浮木也无。即便有修仙者,大概也不是鸣蛇的对手。船上的人,自然也就成了瓮中之鳖。你们再借机促使众人相残,血刃相向,以无数恶念凝聚成一个又一个凶域。”

她轻轻抿了口残茶,又将茶盏轻轻放下,盏地在案几上发出轻微的脆响,似自言自语般喃喃开口:“...然后呢?”

“蓬莱仙舟在返航时,你们已经涤净凶域,那么这些凶域去了哪儿?”

长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总不可能是诸位看够了蝼蚁挣扎的好戏,又自己亲手挨个拔除吧?”

听到这儿,陈陵终于有了一丝反应,惊雷划过,照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这位道友...是一个很难缠的存在啊。”

长嬴权当是在赞扬,她点点头:“谬赞。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说完,又转头看看身后几人,才道:“准确来说,我们应该都不是什么好人吧?”

烛火在谢与安的眉骨间摇晃,眉心朱砂似凝固的鲜血,衣襟还沾染着暗红的血迹,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和他们废什么话,全杀了就是。”

长嬴不赞同地摇摇头:“我近些时日仔细想了想,古籍上曾有记载,‘德至鸟兽,则狐九尾’——”

“我们还是要多做好事,这样就能快些找回我的尾巴了。”

谢与安慢悠悠地直起身子。

染血的指尖微动,定睛一看,已有一抹微弱的磷火在他手中摇曳,颈侧倏然浮起蛇鳞似的纹路,转瞬又湮没在苍白的肌肤里。

他似笑非笑地睨了眼长嬴,答道:“好啊。”

“你想先从哪个人杀起?”

阿梨面色阴翳,这个谢与安,生得一副观音相,内里却裹着疯魔的血肉。

纵然今日和他们同归于尽,她和陈陵也没什么好怕的。

鸣蛇实力强悍,可他心中有所顾忌,真对上谢与安不要命的打发,一时间怕也讨不了好。

阿梨口中生生咬出血腥之气:“长嬴姑娘,看在你我曾在凶域同行的缘分,我真心地劝你一句——”

“你同我一样,此刻剜心蚀骨之苦,在来日,都不过是指尖流沙。”

长嬴神色未变。

“听说‘惊门’的某个凶域,恶灵是一尊佛像?”阿梨缓缓一笑,“四象司一定将这个消息瞒得死死的,因为他们知道,此事一旦泄露,必定人心惶惶,天下大乱。”

“可是...”她拉长了尾音,又忽然道,“你们去过‘门外’吗?”

“天下苍生...在上仙为他们划出的净土中被圈养得太久太久了,日子过得太安逸,就会被一个死物吓得魂不附体。”阿梨的眼中蕴着冷笑,“你说...若哪一日八门阵法溃散,门外的东西涌了进来,这些人——又是怎样的下场呢?”

房中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舱外急促的浪涛不住地砸向船身。

陆无音五指扣住腰腹,指缝间蜿蜒的血线渗入翻卷的皮肉。

在家主下令命她前往“开门”时,陆无音曾极力反对过。

此次四象司召开仙门大会本就危机四伏,她于此时离开家主,终究放不下心。

陆无音在此刻终于明白,家主借预知之瞳察觉到了什么样的古怪。

八门之外...有比问仙庙更可怕的东西。

掌下肌理突地一跳,是皮下蛰伏的线虫正在拼命翻滚着,她怔愣地低下头,后知后觉地想到——

八门阵法还如千年前那般稳固吗?

这些虫子,是第三层凶域中的一部分,还是——

和那尊佛像一样,成为了凶域的主人呢?

第92章 蓬莱渡(14)

大殿中十二根玉柱巍峨伫立,直贯穹顶,每根通透的玉质柱面都流动着鎏金篆文。

正上方头顶星河倒悬,赤色麒麟虚影时隐时现,以昂首睥睨的姿态注视着下面众人。

李让尘屈起指节,深深摁住眉心——

已经商讨了整整五日了。

可此刻众人仍旧争辩个不停,有人重重叩击着桌案,还有人吵到卷起衣袖,丝毫看不出修仙者的模样。

各家仙门以及八门守门人悉数汇报着各地凶域的情况,又为着是否向天下人公布问仙庙一事而争论不休,最后夹杂上对四象行事的诸多不满。

端坐主位的玄衣男子微微抬起眼帘,恰到好处打断最激烈的言辞。

李让尘望着那位传说中执掌四象的麒麟尊者。

他原以为统御八门四象的该是一位鹤发老者,却不料是这般年轻的形貌。

男子五官凌厉,玄色衣袍以暗金丝绣满麒麟踏火的纹样,赤金长发未束冠冕,就这样随意地散落开,眉心浮动着金红相间的流火纹,更显得几分冷峻。

而四棱方柱之上,悉数盘踞着栩栩如生的神兽浮雕——

青龙衔珠,白虎踏云,朱雀振翅,玄武伏波。

可方柱之下的四象尊位上,此刻仅有朱雀之位坐着名女子。

红衣女子斜倚在座位上,敷面的金色面具在鲛珠的映射下泛出冷光,纤长的手指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的金铃。

每当争执声稍歇,清脆铃音便突兀响起,引得邻座几位仙门尊者侧目而视。

“问仙庙既已彻底摧毁,依在下拙见...”一名青衣女子坐于空缺的白虎尊位之后,背脊挺直。

“苍生多数尚未觉醒血脉,灵台蒙尘未开天识,骤闻此等秘辛,怕是心魔丛生,若真因此堕化为恶灵,才真是得不偿失。”

女子清冽嗓音掷地有声,宛如山涧清泉流过的泠泠清响,躁动的灵力波动竟真在她温和的嗓音中渐次平复。

李让尘的目光落在这名女子的身上。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位...应该是白虎座下执法者青鸾大人。

青鸾神鸟,其鸣天籁,传闻能以嗓音安魂。

如今这位青鸾大人仅用寻常的语调,便顷刻间让原本剑拔弩张的修仙者们安静下来,他们好像真的听进了青鸾的话,正仔细思考着。

“当真是滴水不漏的说辞。”祸斗发出一声冷笑:“这问仙庙...我记得可是在白虎大人镇守的‘惊门’中?青鸾大人舌灿莲花,不就是忧心那群蝼蚁认为白虎失职吗?”

将天下人比作蝼蚁,大殿之中已有不少人微微皱眉。

“祸斗。”一位银发冰瞳、身着月白衣袍的男子出言制止他。

“冰夷大人——”祸斗拉长尾音,颇为阴阳怪气,“玄武大人都沉睡多久了?‘开门’与‘休门’又有多久不闻不问了?仗着自己镇守两大吉门,还管起别人的闲事了?”

他一连串炮仗似的问句甩出,大殿中不少的修仙者都已摆出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来。

重明只感觉自己的额角青筋迸起,他咬紧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祸斗,闭嘴吧。”

朱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制止重明:“他说的没错啊,玄武那个老乌龟,躲在龟壳里好几百年不露面,害得本座天天为他收拾北域的烂摊子——”

她忽然倾身向前,带着笑意的声音自面具下传来:“麒麟大人,不如你将北域划给我吧?”

麒麟眸光沉沉,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朱雀的身上,又缓慢移开,他指尖叩了叩桌面,刚要开口。

最末端猛地站起来个少年,他起身的动作又快又急,身前的桌面上堆满了一大堆凌乱的玉简,霎时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仙门大会以实力为尊,血脉越是强悍纯净,距离主位自然越近,反之则只能坐于末尾。

李让尘同样顺着众人的目光向后看去。

原来是驺吾一族——‘杜门’的守门人。

而那个站起来的少年,正是驺吾一族的小少主燕若愚。

驺吾灵兽足踏玄云,可瞬息千里,性秉仁心,向来以拯救黎民为志。

燕若愚手上还握着玉简,面色发寒:“玄武大人既为北域之主,为何酣眠百年而弃苍生于倒悬?”

原本哄闹的大殿骤然安静下来。

燕若愚环视众人,见无一人说话,甚至还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视线又钉在冰夷的身上,冷声道:“冰夷大人如今既然代为执掌‘开、休’二门,可否为在下解惑——”

“为何‘开门’境内,出现了一艘所谓‘蓬莱渡厄’的鬼船,半月以来已经杀了几千人!”

“我的族人抵达‘开门’时,发现此地百姓古怪异常,如今恶灵遍地,即便开门为吉门,百姓也不应该如此兴奋,仿佛中了什么邪一般,聚集在一起讨论着要去往什么蓬莱仙境!”

“他们传回的讯息告诉我,这根本不是什么仙舟,而是一个凶域!”

“船上的每层船舱都在上演着自相残杀的戏码,用生魂的怨气喂养那方恶灵——”

“这样大的事情,为何玄武宫的人迟迟没有动静?!”

他一再逼问,冰夷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血色尽褪,下意识抬起眼睛,瞳孔中还透着茫然。

燕若愚看见他这副神色,攥着玉简的手用力到发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冰夷大人不会想告诉我,你们玄武宫的人根本不知晓此事吧?那么‘开门’守门人呢?也不知晓吗?”

开门守门人文茎一族的族人一颤,将头埋得更低。

“好。”燕若愚看上去气急了,又抛下一记重锤——

“我的族人还告诉我,这个凶域的一些恶灵,根本不是生人堕化而成,而是和问仙庙的恶灵一样!”

他将玉简重重甩向地面:“他们还猜测,这些恶灵——来自‘门外’。”

“麒麟大人。”燕若愚冰冷的眸光已经转向主位的玄衣男子一字一顿道,“‘八门’阵法,是不是已经松动了?”

“而你与看似四处煽风点火的朱雀大人,又在密谋什么呢?”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殿已经寂静到落针可闻。

铜灯中的火苗凝固成一根笔直的线,将殿内照得惨白,映出无数张静止惊愕的面孔来。

第93章 蓬莱渡(15)

李让尘抬着头,视线始终分毫不移地落在少年的身上。

此刻燕若愚面容上凝着冷峻之色,高束的乌发在身后微微晃动。

传闻驺吾一族灵魄与苍生共契,若逢世间厄难,未尽己志,则鬓生霜缕。

而燕若愚仍然有着一头乌发。

真好啊。

不知从哪儿来得一阵风,将铜灯中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映得满殿人影幢幢。

沉寂乍破,惶恐的喧嚣骤然自四面涌起——

“...八卦门的阵法松动,是什么意思?”

“门外到底还有什么样的恶灵!”

“一旦阵法彻底失效,人间是不是会彻底沦为炼狱?”

万千诘问化作汹涌的潮水向端坐主位的男子涌了过去。

他的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轻易让沸腾的人群再度安静下来。

满殿惶然。

麒麟终于缓慢地掀起眼帘:“正如燕公子所言。”

有人喉结滚动了下,还未开口,麒麟波澜不兴的眸子已经看了过来,那人瞬间噤若寒蝉。

麒麟这才开口,声线沉缓:“千年前恶灵降世,九重天上仙以八卦阵法镇压诸多凶域邪祟,为天下众生划出门内净土。”

“阴阳二气消长,气脉流转相异,故八门虽皆在‘门内’,可情状却各不相同。凶门邪煞之气外泄,故灵气日渐式微,邪祟频生。而吉门可聚祥瑞,既可涤荡污浊,亦能助益修行。”

他嗓音低沉,缓缓地讲述着大殿中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不少修仙者不明所以地看着麒麟,可碍于其四象之主的身份,到底没有出言打断。

“上仙飞升九重天前,敕令四象司辖制八门四方,更遴择八门守门人世代相承,以求尘世安稳。千载光阴,四象司也算是称得上‘恪尽职守’四个字了。”

朱雀轻笑一声,指尖摁在金铃上,使其在桌面上滚动起来,发出叮铃的响声。

麒麟没有理会朱雀,又道:“千年来,诸位在生门中借灵脉滋养休养生息、开宗立派,逐渐成为盘踞一方的仙门望族。而四象司却因为频繁拔除凶域、对抗恶灵,损失惨重。”

“四象司上承天命,下听民哀,可在诸位的眼中,却成了仗势欺人的走狗鹰犬,对吗?”

烛火陡然一晃。

坐于上首的陆扶光忽然身形微晃,蒙眼白绡下渗出猩红的血痕,衣袖下的指节猝然扣紧扶手,青筋暴起,力度大到几乎要捏碎扶手。

身后的族人立刻疾步趋近,躬身倾听,陆扶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侧头轻声说了几个字。

族人瞳孔骤缩,立刻会意,借着烛影摇曳的掩护,很快消失在她的身后。

不一会儿,李让尘站起身来,径自朝殿外行去——

玄铁重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铁塔般的壮汉拦在李让尘身前,赤裸的上身筋肉虬结,铁翼自肩胛破体而出,异化成禽爪的右手不自然的转动着。

四象司执法者蛊雕,身有铁翼,利爪上附有剧毒。

“震鳞少主,既然日夜兼程自休门赶来,不正是要求个明白?”麒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此刻又何必急着离开呢?”

李让尘转过身来,手已经按上腰间的溯影。

麒麟仍旧不紧不慢,又继续道:“八卦阵法松动,灵力外泄,不知诸位是否有感受到,生门灵气大不如前?”

未待席间修士作出反应,或者说这个问题本就不需要回应:“四象司为维系阵法,已经做出了许多的事。”

他低垂下眼帘,烛火照应在麒麟的脸上,看不大清神色,只听他轻声道:“诸位在生门中,心安理得地浸润在灵脉的滋养中,安享四象屏障庇护千年,是不是...也该付出一点代价?”

尾音尚未消散,数百名面覆玄铁面具的执法者从玉柱阴影中显形,组成密不透风的囚笼。

朱雀嘴角勾起,仿佛心情颇为愉悦地收起那枚金铃。

寂静良久,终于有人沉着脸色开口问道:“麒麟大人,这是何意?”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朱雀站起身,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什么仙门望族一说,天下苍生万物,都要烙上四象的印痕,尽归四象司——统管。”

獬豸面色冷到极点,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麒麟,你疯了。”

“诶?”朱雀故作疑惑,“白虎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吗?也对,不能完全归顺于四象司的人,留着也是无用。”

问仙庙的真相,白虎早就知道,他任由青鸾和獬豸审讯厉同垚,也知晓他们一旦得到消息,便会将此事禀告给四象司,以求最快速度控制事态,保护好惊门百姓。

朱雀不耐烦地转动了下手腕,红衣在烛火下更显明艳:“不要废话了,各族的家主或少主,要么同麒麟缔结命契,要么让自己的族人为自己收尸,自己选吧。”

某位修士面色青白,浑身颤抖着仿佛随时会栽倒:“你们...竟敢行此逆天之举!”

殿中各派掌权者皆是历经数代血脉提纯的巅峰存在,岂能沦为四象之主的提线傀儡!

“我们的嫡系子弟尚在门内镇守!”有人嘶吼着拍裂案几。

“那又如何?”朱雀漫不经心道,“一个仙门要花上几百年来才能培育出一名血脉纯粹的修仙者,杀了你们,剩下的人不过一盘散沙。”

“你既知此处汇聚了各族强者,还敢设局围杀?!”

“诸位大人。”一道娇俏的声音响起,“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啊?”

众人顿时顺着声音向上望去。

紫衣少女悬坐高处,乌发间系着数串银铃碎珠,银丝盘成山月状的银冠压在头顶上,两缕小辫缠着紫色丝绦垂在耳前,笑眯眯地冲众人挥挥手。

玄武座下的执法者,葪柏。

冰夷的脸色更加苍白,他看着自己的同僚,一时间有些恍惚。

葪柏居然还活着?

阵法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松动的?

所以玄武在沉睡前,究竟知不知道麒麟和朱雀的意图?

或者说这场剿杀本就是四象共谋,早就有拔除仙门之意呢?

众人看着葪柏,彻骨寒意自脚下窜起。

眼前这个看起来娇俏可人的少女,已经整整几百年未出现在世人的眼中,久到他们甚至快要忘记她的存在。

葪柏血脉,可蒸腾紫烟,香盈百里,嗅之者,灵台如覆寒露,纵有通天修为——

亦如泥牛入海。

充盈整个大殿的檀香,原来是葪柏的香气。

葪柏面上挂着盈盈的笑意,轻轻打了个响指。

李让尘摁住溯影的指骨用力,可经脉仿佛被玄冰冻结,已无半分灵力波动的痕迹。

第94章 蓬莱渡(16)

数百名执法者将他们包围成一个圆圈,玄铁重甲相撞,在烛火中泛着血光,以绞杀之势层层压缩。

身前的壮汉不耐烦地转动着异化的手腕,同样向前一步。

李让尘寸步未退。

震鳞李氏知晓自己来仙门大会一事吗?

自然知道。

他们甚至传讯于他,要他代表震鳞一族参与此次大会。

母亲将经营之术交予族中长老后,李氏自此踏着青云梯一步登天,可商路铺遍四海八荒,该怎么绕过统管八门生死的四象司呢?

震鳞一族是什么时候和四象司勾结在一起的?

长嬴总是笑他,说他是金银为骨、瑾瑜作魂的仙门小公子,不谙世事,偏要于尘世中行走——

将来啊,会吃很多的亏。

李让尘只是很轻很轻地牵动了下唇角,眼眸似有水光浮动。

不知是在笑震鳞一族的“审时度势”,还是在讥讽自己的天真。

原来所谓震鳞少主,也只是李氏向四象司的投名状之一罢了。

还有修士拼尽全身力气咒骂着四象司,可寒芒掠过,那人青筋暴起的双手徒劳扣住喷涌大片鲜血的咽喉,轰然栽向地面。

更多法器坠地的钝响此起彼伏,有人屈膝时咬碎了牙,有人俯首间带着谄笑。

李让尘仿佛整个人被抽去了心魂,愣愣仰头,发带高竖的乌发被劲风向后吹起,裹挟着万钧巨力的铁铸利爪破空袭来——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他的腕骨,将李让尘向一旁猛地一扯。

异化的禽爪堪堪擦过他的耳畔。

李让尘同陆扶光一起摔向地面,她的手寒凉透骨,用力到发白。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话,一个小巧的瓷瓶就这样借着他们二人的衣袖传递到了李让尘的手中。

“无音的血。”陆扶光跪坐在地面上,永远被精心梳好的发髻有些凌乱,猩红的血痕自白绡处蜿蜒而下,眉心的莲花印记暗淡,“...不要回李家。”

她抓着李让尘的力度很大,一字一顿道:“去找长嬴。”

李让尘的耳朵嗡鸣着,仿佛他们中间隔着汹涌的潮水,他整个人被扶光用力一推——

“她的下一个凶域在‘伤门’中,保护好她。”

喉间翻涌起腥甜,李让尘望着陆扶光染血的白绡在劲风中飘摇,猛然向后暴退。

在蛊雕利爪撕裂空气的刹那,他仰颈将瓷瓶中猩红液体尽数灌入喉中。

蛊雕青筋暴突的利爪骤然收拢,却只能触到正在虚化的残影。

他的眼睁睁地看着李让尘整个人瞬间融化般地从自己的指缝中流逝,在阴影间消融殆尽。

血红的残影伴随着金铃轻响声瞬息迫近,朱雀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陆扶光的面前,足尖点在血洼上竟不染纤尘。

她脸色阴沉,盯着脚下阴影,怒极反笑——

下一刻,五指成爪,骤然扼住陆扶光的脖颈,生生将人提起:“陆家主灵力尽失,这双眼睛居然还能看到一些东西,不亏是归终天赋第一人呀。”

她一寸寸收紧掌心,轻声道:“我一直很好奇,如果剜了你的眼睛,你还能看到吗?”

陆扶光仿佛被人从水中捞出,冷汗浸透的鬓发黏在颈侧,她整张面容血色尽褪,双手抓着朱雀的手不放,喉间溢出破碎的喘息。

颈骨在朱雀的手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却仍旧挤出一个嘲弄的笑:“杀我...你敢吗?”

“天下还有我不敢的事?”朱雀瞳孔中猛然燃起赤焰,陡然加大手中的力度。

“朱雀。”

朱雀眸光冰冷,仍旧没有放开手。

麒麟再次加重语气,冷得似冰锥一般:“朱雀,放手。”

朱雀松开手,任由陆扶光重新跌坐回去,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呛咳出鲜血的模样,忽而微微一笑:“不急,陆小家主,我们有的是时间——”

“慢慢清算。”

她猛然转身,红衣划过地面跪着的人群,随手拧断了一个人的脖颈,方觉心中怒火微微消散。

麒麟站定在陆扶光的身前,微微倾身,向她伸出手:“扶光姑娘。”

陆扶光双手撑在地面,侧头看向他,没有动。

麒麟微叹,并起双指,白焰瞬间自陆扶光周身涌起,恍若一尊白玉莲台,血腥之气骤然消散。

扶光仰起的面庞被白焰映得近乎透明。

可她却冷笑一声:“‘净世白焰’燃烧的可是你的精魂,为了向‘他们’证明自己是条忠犬,代价是否太大?”

四象之主麒麟拥有“焚罪业,生净莲”的双相之力,简而言之,既能以红莲业火焚烧罪人,又能以净世白焰修复伤势。

麒麟凝视着扶光脖颈上淡去的指痕,开口:“四象司的大门,永远为归终后人敞开。”

他半蹲下身子,褪去方才坐在主位上的凌厉神色,面容上透出一个古怪的温和笑意。

“不过...扶光姑娘的血脉,似乎出现了一丁点问题?”

他面上的笑意越扩越大:“以你的能力,怎么会没有提前预知到我们要做的事情?”

“那又如何?”扶光微微偏头,“什么时候一条狗也配来查探我的血脉之力了?”

她丝毫没有被人发现能力出了问题的恐慌,反而平静地开口:“她要我什么时候…去见她?”

麒麟面上不见愠色,只是目光落在她浸血的白绡上,轻声道:“扶光姑娘,此处吵闹,去内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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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肢撞在玉柱上发出闷响,骤然洒出一片血雾,失去灵力的修士们如同砧板活鱼般垂死挣扎。

白发老者咬破手指在衣袍画出血符,尚未成阵便被朱雀甩出的赤炎穿透胸腔,钉死在柱身上抽搐。

三个少年背靠背举起铁剑,执法者袖中飞出的透骨钉已嵌入他们的眼窝——

最年幼的那个突然暴起,用剑柄砸向自己太阳穴试图自绝,却被一把铁锤轰碎半边身体。

西南方向忽然涌起大片血雾,朱雀振袖挥散腥风,露出后方开膛破肚的修士——

他正用肋骨作笔,裸露的脏器痉挛着涌出无数血沫,可他丝毫未停,在地上画传送阵最后一笔。

蛊雕利爪携风雷之势落下时,他突然抱住那只铁手嘶吼:“快走!”

数十道血箭从自爆者体内迸射,硬生生在铁壁合围中撕开缺口。

没有灵力又如何?

他们还有一身精血,以血为引,画符成咒,哪怕拼个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五六个身影踉跄冲向裂隙,却被空中降下的银网兜住。

那网细如发丝,实则坚韧如铁。

一位女子指尖银丝闪动,那些躯体便如提线木偶般齐刷刷向后自行扭断脖颈,发出“咔哒”的脆响来。

燕若愚半伏在地面上,染血的指尖深深嵌进掌心中,却感觉不到痛楚。

血珠从他脸颊坠落的声响突然变得清晰可闻。

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瞳孔里倒映着叔父扭曲成麻花的躯体——那截青紫色的腕骨上还留着来时他亲手系上的五色绳,此刻正随着尸体的痉挛轻轻晃动。

太阳穴传来来细密的刺痛,仿佛有千万只根银针直穿颅骨。

发间一寸寸蔓延开霜色,白发落了满背,自肩头滑落下来时,燕若愚终于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

他在呜咽。

叔父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自己,嘴唇还凝着未说出口的语言——

“快、逃。”

第95章 蓬莱渡(17)

他应该向哪里逃呢?

燕若愚仍旧跪在血泊中,衣衫凌乱,素来齐整的鬓发如同霜雪一般,就这样散落在他的肩头。

他怔然望向前方,似乎有些不敢置信,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下叔父的手腕。

“起来啊!”一声嘶哑的怒吼响起,来者攥住燕若愚的后领将他猛然提起。

“你方才质问他们的气势都去哪儿了?!”燕若愚愣愣地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眸,瞳孔中翻涌着癫狂,“起来!杀了他们!”

燕若愚涣散的视线渐渐聚焦。

燕若愚见过他。

谢家少主谢如琢。

擂台上,谢家少年白玉冠缨随风轻扬,被同门揶揄时耳尖泛起薄红。

比试后朝他伸手时,掌心还带着温热的薄汗。

此时此刻,燕若愚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他浑身浴血,眉骨处被人豁开的伤口深可见骨,正往下淌着血珠,蜿蜒过痉挛的面部,乌发散乱,被鲜血沾湿成一缕缕贴在耳侧。

谢如琢劈开靠近的执法者,赤红眼眸怒视着他们,而这些执法者的玄铁面罩下溢出嗤笑。

他们故意将剑锋擦着谢如琢衣袂划过,戏耍般留出半寸生机。

最后收了手,打起赌来:“你猜他们会归顺,还是死在这儿?”

“应该会自杀吧?”另一执法者沉吟片刻,又笑起来,“这些人不是总想展示自己甘愿为苍生赴死的志气吗?”

燕若愚被谢如琢扯得踉踉跄跄,在执法者有意无意的戏弄下,穿梭过暴动混乱的人群。

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抓住他的脚。

其实也算不得上“抓”,这样虚弱的动作,或许只能称得上轻触。

燕若愚立刻停下脚步。

少女仰卧在血洼里,胸腔豁口随着喘息翕张,露出裹着血膜的心脏。她的指尖痉挛般蜷曲,褪色的唇瓣艰难开合。

她似乎用尽全身力气,仿佛只为让燕若愚停留一瞬,嘴唇轻轻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燕若愚蹲下身来,将她半扶起来,少女倒在他的怀中,气若游丝:“...心头血。”

他将耳朵贴近少女的嘴唇。

“取我的...心头血...我是耳鼠...”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血液倒灌喉管,爆发出一阵呛咳之声。

耳鼠心血,可御百毒。

原来她心口的大洞并非执法者所伤,而是她自己剖开。

燕若愚的手在颤抖,却被少女握着腕骨,缓慢地引导着他的指尖触上那颗心脏,一寸寸陷入温热黏腻的心室。

跳动的心脏在指缝间挤出汩汩血沫,与对方透骨寒凉的体温形成诡谲的温差。

他抬起头,发现四周有不少人,半低着头,一副虚弱绝望的模样。

可是燕若愚知道,他们体内葪柏之毒已解。

只待一个机会。

“...你叫什么名字?”

“公子...咳...不记得我了?”她微微一笑,更多的鲜血从口中涌出。

她一边笑着,一边缓慢地说:“‘琅’...是我的名字。”

燕若愚注视着她蕴着笑意的眼眸。

驺吾燕氏镇守杜门三百年,家风甚严,自他出生后,由家中天资最高的叔父亲自教导。

叔父严苛,身为燕氏家主,又为杜门守门人,踏遍阡陌采百草,亲尝药性,救治伤患。

驺吾血脉可日行千里,可叔父不许他动用血脉之力,要他同自己用脚丈量完杜门每一寸土壤。

那年途径一个饱受疫病之苦的村庄,叔父同燕若愚停留许久,救治好那些村民。

在他们临行前,有一名老妇人,牵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冲他们连连道谢,塞来的粗陶罐中,盛着祖孙俩半年积攒下来的黍米。

叔父谢过,只是蹲下来,摸摸小女孩的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佝偻着身子:“...没有名字。”

叔父想了想,又道:“就叫...‘琅’吧,琅魄融血,秽毒不侵,以后无病无灾,做个普通人,过好这一生。”

暮色将二人影子拉长,燕若愚频频回望。

小小的少年跟着叔父走出老远,转过头时仍能瞧见那对祖孙站在山坡上眺望的身影。

燕若愚不大懂,于是问:“闻达天道,应该是天下共愿,为何要做普通人?”

叔父只是轻声回答他——

要做愚者。

乾坤日月,尽呈掌心,天下纷扰,悉入眼中。

这不好。

做愚者就好。

天地之大,尽投此身。

小琅倒在燕若愚的怀中,一只手虚虚成拳,努力举起,可举至途中,忽而重重地落下,头也跟着一偏,再没了气息。

大颗泪珠猛地落下来,砸到小琅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燕若愚打开她的手,发现里面是一根五色绳。

这是他在古籍中学来的编织之法。

传说古国之人以五色丝线编织成手绳,可除邪祟、禳灾异。

燕若愚曾将这个绳子送给小琅。

兜兜转转数年,这根五色绳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抬起头。

谢如琢站在他的身前,那柄断剑上隐约有微弱的灵气拂过,如同萤火明灭。

残剑嗡鸣声割裂死寂。

燕若愚抱着小琅站起身——

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微弱响动,无数阴影从尸堆中同样缓缓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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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般刺目的苍白侵蚀着每一寸空间,连空气都凝成透明的琉璃。

水镜悬浮在虚无中,镜面漾起的波纹将人影拉扯成扭曲的模样。

当指尖触及镜缘时,彻骨寒意顺着手臂向上攀爬。

扶光凝视着水镜中不断坍缩又重组的画面,不知沉默多久,终于轻声唤道:“母亲。”

朦胧雾气里显出一道虚无的轮廓。

素纱衣袖恍若寒霜,周身无数细雪落下,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些簌簌坠落的根本不是雪粒——

晶莹的晶体中映出万千个细小的画面。

“扶光。”女子同样唤了声她的名字,“吾飞升之日,为你截留下数万未来因果——”

“你...可求得破局之法?”

女子的声音似雪般清冷。

扶光再度沉默下来。

过了良久,又听女子道:“那么现世——”

“母亲。”陆扶光忽然出声,打断她,“为什么?”

“你的卦术,早就将今日截杀之事算得清清楚楚,为什么要任由四象司残害无辜之人?”

面对扶光的质问,女子却并没有急着回答,反而抬手接住一片坠落的未来残片。

波动的涟漪中隐约可见一个身影在万千霞光中衣袂翻飞。

女子凝视着手中的幻象。

最终转头,透过水镜看向陆扶光,轻声开口。

“灵气溃散,邪祟无阻,八门...即将沦为炼狱。”

“所以扶光——”

“‘成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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