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蓬莱渡(6)
那些原本此起彼伏的哭嚎声逐渐变弱,可怕的静谧在人群中蔓延开。
陆无音第一次这样清晰地听见身旁之人的呼吸。
气流顺着口腔挤压进来,鼻翼剧烈地收缩又张开,肺部仿佛一块漏风的皮质,被无形的手撑开又按压下去。
呼哧、呼哧。
她脚步更轻,后背靠上船舱——
“砰!”
陶器爆裂的脆响率先刺破死寂。
一个人举起带豁口的陶碗,率先砸向旁边人的后脑。
陶碗生生砸裂,无数碎片飞溅,那人甚至只来得及闷哼一声,整个身子向前扑去,重重地倒在地面上。
血水正顺着他的后脑勺往外渗,在他的面部下积成暗红色的水洼。
这个举动仿佛一个信号,下一刻,底舱瞬间沸腾。
有人扯下墙上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向身边人砍去,寒光一闪,削掉他人半张面皮。
刀疤脸的男子攥着不知从哪儿扯下来的桌腿,木刺深深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猛地捅进正掐着他脖颈的壮汉胸腔。
那人此时甚至还半骑在壮汉的身上,手指还维持着掐脖的动作。
他的喉结猛然滚动了一下,喷出一口血雾。
粘稠的黑血正顺着带有木刺的桌腿往下淌。
身前传来利刃破空的风声,陆无音下意识抬手,脚下的阴影仿佛突然活了过来,似一团黏稠的流体,自她的小腿攀爬上来,猛然横亘在她的胸前。
那闪着寒光的匕首试图扎入陆无音的胸腔,却在靠近的那一刻仿佛没入了黑洞一样,生生消失不见。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左手已被人扭断,关节外翻着,另一只完好的手还在试图拔出那把匕首。
陆无音双手猛然合向胸前,匕首竟然自阴影中浮现,在她的掌心旋出寒芒。
可是她并没有反杀,而是握住那人的肩膀,皱眉冷斥:“清醒一点!他就是想要我们自相残杀——”
未说完的话哽在喉间,陆无音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场面。
他的瞳孔已经扩散成诡异的灰白色,嘴角淌着白沫,他的喉间“咯、咯”的怪响。
掌心传来肌肉痉挛的震颤,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
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透过男人瘫软的肩膀,她看见披头散发的女子正将染血的小刀从对方后腰抽出,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手中的碎瓷片却也毫不留情地割向女人。
女子的左耳被剜下,忍着钻心的痛苦再次向男人刺去,利刃入肉的闷响瞬间在耳畔炸开。
解决完这个男人,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充血的眼瞳慢慢转向陆无音——
可还没等到她有什么动作,就看见陆无音将人朝着自己的方向一推。
鱼骨长辫垂至腰后的女子身上仿佛发出骨骼错位的脆响,整个人似融化了一般,没入脚下的阴影中。
那团阴影顺着头顶甲板的缝隙中流动着。
女子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可由不得她多思考,身后一阵劲风猛然袭来。
在离开底舱的最后一刻,陆无音透过甲板缝隙透,借着昏黄的光晕,看见下方女子惊愕扭曲的面容,以及从她胸腔穿出的、滴着黑血的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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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剑狠狠将鱼人钉在地面上,它布满细密尖牙的口腔张到一个夸张的角度,异变出来的腮腺剧烈开合,发出漏气般的嘶鸣,身躯还犹自颤抖着。
赤红的眼珠慢慢动了一下,转向长嬴的方向。
走廊七零八落地倒着一大片鱼人的尸体,几簇幽蓝的磷火甚至在好几句具焦尸腹腔内明灭,将黏附的躯体里的肠器照得透亮。
“嗤”的一声,长嬴反手拔剑,带起一连串粘稠的黑血,几滴飞溅在她的衣衫上,瞬间腐蚀出细小的血痕。
耳边是同伴急促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几缕汗湿的乌发黏在耳后,回首望去。
十步开外,谢与安的四周同样倒着一圈鱼人的尸体。
他的左肩抵着舱壁,勉强稳住身形,怀中小雁面色有些苍白,身上倒是无碍。
鲜血正顺着谢与安的掌心滴落,在地板上晕开。
他染血的手掌凌空划出半弧,甩落的血珠在触及尸骸瞬间爆燃成冲天火幕。
跃动的蓝焰将他的面容显得更加冷峻阴翳。
隔着磷火帷幕,两人的视线短暂交缠。
谢与安同样被冷汗浸湿的额发下,眉心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下颌绷紧,无声地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长嬴收回视线,表情凝重地看着昏暗的走廊,目光扫过两侧舱室。
靴跟碾过地面的碎肉,细微声响在空旷中无限放大。
她握紧仍在嗡鸣的长剑,颈后寒毛竖立的感觉挥之不去——
这一层客舱,除开他们四人外,已经没有活人。
“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啊...”沈度岁指尖泛白,几乎要嵌进匕首的握柄中去。
她声音微微颤抖,将匕首横在胸前,警惕地看着四周,“为什么小雁的能力对他们没用...”
“小雁的能力是对活人用的。”长嬴低下头打量着这些死去的鱼人,冷声道,“躯有神魂,方可攻击。这些人早就死了,自然对他们没用。”
沈度岁艰难道:“他们死了,怎么还能攻击我们?”
长嬴没说话,眼神逡巡过脚边这具鱼人的尸体,纵然被人一剑穿心,此刻倒在地面上,脸颊上的鱼鳞仍旧像会呼吸一般,还在一张一合着。
他们...真的杀死这些鱼人了吗?
她手腕翻转,灵剑在掌心一转,剑尖对准鱼人的头颅,快准狠地刺下去!
它的头颅像熟透的浆果般顷刻四分五裂,暗红血浆顺着破裂的头骨流出,长嬴一挑灵剑,将里面黄白之物搅了个稀碎。
沈度岁捂了捂嘴,拼命忍住喉间干呕的意图。
长嬴面不改色,继续用剑尖翻挑着,忽然,她的动作猛地一滞。
谢与安抱着小雁跨过重重尸体,盯着那团秽物,低沉的嗓音响起:“...线虫。”
沾血的指尖虚悬在那滩蠕动的虫子上方。
鱼人的大脑中,几乎被密密麻麻细白的线虫所占据。
它们蠕动的躯体交错打结,在脑子中拼命翻滚着。
长嬴用力闭了闭眼。
沈度岁终于控制不住,一转身,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她吐了好半天,回过身来:“线虫是什么...”
“生于海渊,食肉而生。初寄肠道,后入脏腑,最后...”
长嬴的靴底碾爆一截企图逃窜的虫身,缓缓道:“会爬入你的大脑,在颅内筑巢。”
第85章 蓬莱渡(7)
“所以...”沈度岁控制不住地干呕着,“是这些线虫操控着这些人的尸体...可为何这些人脸颊会生出鱼鳞?”
“乱世前,这些线虫原本是寄生在鱼的腹腔内,被一些动物或者人类吃下,转而寄生在新的躯体里。”长嬴缓缓道。
“有些动物身体里的虫子甚至能长到一尺,一头排出体外,拖在地面,另一头还能在身体中蠕动。”
回应长嬴的,是沈度岁更加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被剖开的头颅中,无数透明丝线随着人脑蠕动
长嬴继续道:“恶灵出现后,连人可以觉醒出血脉,这些虫子...自然也发生了异变。”
它们寄生在人的体内后,会让尸体生出鱼鳞,模仿从前被他们寄生的鱼。
“可是...这些人又是怎么感染上线虫的呢?”她有些不解。
长嬴仔细地盯着那团交缠在一起的十几条线虫,用力摁了摁眉心。
头好疼。
她复睁开眼睛,忽然觉得有一瞬间的恍惚,脑中仿佛有一个念头在不停地重复——
去看看吧。
蹲下来,离得更近,看得仔细些。
长嬴仿佛受了蛊惑一般,慢慢俯下身子,距离那团尚在蠕动的线虫越来越近。
谢与安皱起眉,提醒她:“长嬴。”
长嬴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凑近,一只线虫开始摇摆,从一堆白色线虫堆中探出一头,缓慢地伸向她的眼睛。
这条线虫忽然弹射而起,在空中绷得笔直,直挺挺地朝着长嬴的面门而去——
与此同时,裂开十字状口器,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细小尖齿。
“长嬴姐姐!”沈度岁下意识惊呼。
下一刻霜雪似的剑光一闪,在触及长嬴前的一瞬间被一剑凌空斩碎,透明的黏液飞溅在墙面和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虫子断裂成两截,莹白的身子伸出密密麻麻的肉须,疯狂挣扎蜷缩着。
幽蓝的磷火自谢与安掌心腾起,将满地线虫裹成十余个火球。
焦糊味混着海腥气在走廊内弥漫,燃烧的虫体发出婴啼般的古怪嘶鸣,散乱的尸首也跟着微微抽动。
长嬴的眼神中一片清明,她微微吐出一口气,才发觉冷汗已经浸湿衣衫。
“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沈度岁方才唤了你一声。此刻你已经中招了。”谢与安面色很冷,眼神中更是少见的愠怒。
他一只手垂在身侧,原本快要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开,暗红的液体从翻卷的皮肉中渗出,在触及地面的一瞬化作熊熊燃烧的磷火。
“...是我不好。”长嬴老老实实认错,“我只是想查探清楚这其中的古怪。”
谢与安说的没错,若不是绵绵及时将她唤醒,她已经同这些鱼人一样。
沈度岁有些茫然:“...我?”
她什么也没做呀?
长嬴以剑支撑,缓缓站起身来,认真道:“绵绵,你有没有发觉,你的能力很特殊?”
沈度岁摇摇头:“我也就是能偶尔感觉到凶域的存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
“不是的。”长嬴轻声说,“你还记得长生村吗?你进入凶域中探查消息,村民却都没有对你下手。”
“当时小雁想要在‘识海’中杀我时,我本已进入她攻击的范围中,你突然扑过来将我抱住,那一瞬间,我就忽然清醒了过来。”
“方才也是,我被这些线虫所诱惑,若是你及时将我唤醒,后果不堪设想。”
沈度岁惊讶地微微张嘴:“...我竟然还有这样的能力?”
小雁重重地点点头:“在阿娘的凶域中,我尝试过杀掉绵绵姐姐,可是我发现,我的能力对她没有什么作用。”
也就是说...绵绵能够免疫神识上的攻击?
“而且靠近绵绵姐姐时,阿娘会觉得不舒服。”小雁道。
恶灵靠近自己...会觉得难受?
沈度岁仍旧有些茫然,她愣愣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和从前并无半分差别。
忽然,沈度岁眉头猛地一皱,抬眼:“不对劲。”
她环视一圈,沉声道:“我好像...突然感觉到了凶域的存在?”
“...一个凶域?不对。”沈度岁很快否定了自己,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好像是——”
她翕动的嘴唇褪尽血色,“好像有很多个凶域!”
话音刚落,长嬴手中灵剑脱手,狠狠刺向地面。
地上的一团阴影忽然如活物般剧烈抽搐起来,飞快地散开,最终又聚拢在一起,在烛火摇曳中聚成窈窕人形。
一个身着黑衣劲装的女子踉跄着后退几步,身后的鱼骨长辫有些凌乱,几缕乌发黏在唇边。
沈度岁面色一变:“无音姐姐!”
长嬴微微皱眉:“你们认识?”
沈度岁连忙上前扶住陆无音,犹豫道:“...她是陆家的人。”
长嬴反手收剑,带起的疾风掀起她细碎的额发,露出那张苍白却昳丽的面容,她微微垂眸,冷冷道:“底舱出事了?”
陆无音诧异地看向长嬴,道:“...你为何会知道?”
“猜的。”长嬴面无表情,“所谓蓬莱仙境只是为了将人骗上船的幌子罢了,船主人将千余人都放在底舱——”
她冷笑一声:“不出事才奇怪呢。”
陆无音快速开口:“他们将底舱封锁起来,命令下面的人自相残杀,已经有人...快要堕化成恶灵了。”
“十七...不,十九处凶域...”沈度岁剧烈喘息,面色发白,冷汗涔涔,“底舱...正在飞快形成数个凶域…”
长嬴转了转剑尖,在昏黄烛火的映射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船主倒是好算计...用活人养蛊,造出这么多的凶域...是想要做什么?”
她忽然挥剑,寒光掠过破碎的木门劈开舷窗,咸涩的海风立刻顺着破窗灌入,仿佛能够听见底舱的哀嚎。
“是去底舱,还是...”谢与安出声问道。
长嬴摇摇头,握紧剑柄,轻声开口:“我们自己的困境...还没解决呢。”
说完,她冰冷的目光率先投向长长的走廊——
浸泡在磷火中的尸骸突然痉挛着弓起脊背,溃烂的皮肉和面孔间钻出千百条线虫,每条虫尾都拖曳着白色的黏液。
它们齐刷刷地扭动着脖颈,空荡荡的眼窝望向众人。
第86章 蓬莱渡(8)
整艘楼船在浪涛间剧烈摇晃,潮湿的船舱里浮动着令人作呕的腐烂腥气。
长嬴的剑锋在昏暗中划出冷冽弧光,将迎面扑来的走尸自天灵盖劈作两半。
溃烂的躯体立刻向两侧倒去,露出森森白骨上密布的虫卵。
“当心身后!”谢与安提示她。
长嬴反手将剑尖刺入船板,借着回弹的力道旋身,剑刃堪堪掠过沈度岁耳畔,将一只眼眶中爬满线虫的走尸钉死在舱壁上。
那具腐败的躯体仍在痉挛,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响,莹白线虫正从它碎裂的喉管中喷涌而出。
谢与安将小雁交给沈度岁,下颌紧绷,低声道:“后退。”
他并指划过掌心深可见骨的伤痕,赤红的血珠飞出,火星立刻擦着长嬴的衣角爆开,将她脚下重新爬起的尸体烧成焦炭。
那些焦黑残肢仍在抽搐,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陆无音站在阴影处,漠然地看着向她扑来的走尸,她足尖点过翻涌的阴影。
扑来的走尸霎时陷入泥沼般的暗影,骨骼碎裂的脆响混着血肉挤压的黏腻声,飞溅出无数细小的碎骨烂肉来。
沈度岁紧紧牵着小雁的手,护着她,生怕给他们添一丝乱。
长嬴微微喘了口气,握着剑柄的掌心发麻。
这些走尸由线虫控制,只要线虫不死,他们永远有活过来的机会。
即便是谢与安的磷火,竟然也无法完全将他们烧成灰烬。
这样不是办法。
一旦他们灵力耗尽,就会成为这些线虫下一个寄生的对象。
为什么这些线虫无穷无尽?
长嬴侧头同谢与安对视一眼。
他立刻读懂了她的意图,手中的磷火瞬间爆燃成丈余高的火墙。
生生逼退那些蠢蠢欲动的走尸和线虫。
长嬴借机后撤一步,在热浪扭曲的空气中凝神一望,灵力涌入的眼眸骤然刺痛——
走廊中不知何时浮现出浓墨般的黑雾。
长嬴透过自己的眼睛,看见千万条细小的线虫正在墙板中蠕动鼓胀,它们正沿着船骨游走,从裂缝中钻出,涌入到尸首中去。
第三层的舱壁、地板的夹缝中,全是线虫。
“谢与安!”长嬴厉声,剑锋裹着疾风贯入舱壁将剑尖猛然插入至墙壁,木屑混着线虫黏液迸溅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剑身震颤的嗡鸣尚未消散,磷火便已应声而至。
顺着剑刃蔓延上船舱,燃烧的剑刃成了引信,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渗满虫液的船板。
被磷火燎到的线虫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成片虫潮在爆燃中蜷成焦黑的颗粒。
长嬴偏头避开扑面而来的热浪,谢与安在火焰深处紧紧盯着她,脚边是成堆的烂肉与蛆虫,汇聚成蜿蜒黑河。
她快速拔剑后撤至谢与安身边,最深处整面舱壁轰然炸开,燃烧的木板碎片如流星雨般倾泻。
陆无音抬手凝成一片阴影,将飞向沈度岁二人的碎木绞成齑粉。
磷火顺着虫群开拓的甬道向深处蔓延,照亮船体深处层层叠叠的虫巢。
半透明的虫卵密密麻麻地嵌满每道船梁,随着船体摇晃起伏搏动。
谢与安还要再划出一道伤口,长嬴却一把扼住他的手腕:“这么多的虫子,你怕是要将血都放干了!”
她凝视了一眼那些虫卵,当机立断:“走!”
众人一路奔至楼梯口,刚一踏上,燃烧声如同被利刃截断。
——所有声音仿佛都在一瞬间沉入了粘稠的黑暗里,连呼吸声都像隔着厚重的水幕。
长嬴的脊背重重撞上湿冷的墙壁,喉间涌起铁锈般的血腥气。
谢与安的手指很凉,扣住她手腕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温暖的灵气如同热泉淌入经脉,与他苍白指节上未干的血渍形成微妙反差。
她这才缓过来几分。
陆无音微微蹙眉:“你无法自行吸收天地灵气?”
长嬴还低着头,没有说话,看不清楚神色。
一旁的谢与安却忽然轻笑一声:“第一次见面,就对旁人的修行这般上心?”
面上挂着温润的笑意,眸中却蕴着冷意。
“...无音姐姐!”沈度岁连忙开口,“你为何来了‘开门’?”
“家主有令。”陆无音吐出两个字,目光在长嬴的身上停留片刻。
“你不需要守在扶光姐姐身边吗?”
“家主有令。”陆无音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意识到自己的生硬,又补充道,“四象司聚齐生门中所有的望族,连带镇守各门的执法者也叫回了大半。”
长嬴动了动手腕,示意自己好了许多,谢与安才收回手。
她抬起眼眸,看向陆无音:“陆扶光是看到了此处的古怪?”
“家主近日来灵力异常,不似从前能看到许多东西。”陆无音摇头。
长嬴:......
这下她确定了,陆无音方才问她是否无法自行吸收天地灵气,并非有意查探。
陆无音只是单纯的——
懵懂直白而已。
连自己家主灵力有异之事也能这样随意说出口,真不怕有心之人算计啊。
她叹了口气,直截了当地开口:“陆扶光让你来保护我们?”
陆无音瞳孔微微一缩,指尖萦绕的阴影仿佛突然受惊,哧溜一下从她的手上跳下来,钻进地面的阴影中。
她僵硬地回答:“...没有。”
长嬴不再谈论这个话题,略微皱了皱眉:“现下的局面,有些复杂。我先谈谈我的猜测。”
“船主和四象司都在制造凶域,我目前还不能确定他们的意图究竟是什么。”长嬴冷冷道,“底舱用来容纳毫无灵力的穷苦之人,他们大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会上了这座楼船,想要通过修仙逆天改命。”
他们的欲很简单——“生”。
这样的人,只需要鼓动他们自相残杀,就能轻易生成无数个凶域。
而第一二层甲板,则用来给那些家中尚为富裕,能够拿出些许灵石使用,而自身却没有觉醒出任何血脉的人居住。
“我猜...船主可能是向他们许诺杀人或可得机缘,成为人上人,要么就是诓骗这船上有宝物——”
“总之一二层的人,应该在杀完人后,会最先出来狩猎——”
话音未落,楼梯深处突然传来木板断裂的脆响。
沈度岁背脊窜起一股凉意,想要拉着小雁后退一步。
可小雁分毫未动,反而缓缓转头,腼腆地抿了抿唇:“是人的话...”
她看向长嬴,小声地征求狐狸姐姐的意见:“我可以杀吗?”
第87章 蓬莱渡(9)
“不可以。”长嬴没有丝毫犹豫。
小雁不开心地噘起嘴。
众人皆安静下来,楼船仿佛倏然陷入死寂。
楼梯间没有一丝光亮,寂静得只能听见船舱外的浪涛声,脚下的木阶黏稠到每动一下,都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们都是修仙者,淬炼过的耳力清晰地捕捉到几不可闻的声响。
来人很谨慎,手上似乎握着什么器物,掌心紧张地出了汗,发出轻微的黏腻声。
他一惊,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等了几息确认无人后,才继续向上。
他一步一步顺着楼梯,湿透的中衣紧紧贴着背脊,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短短几层台阶耗去了整整半刻钟。
他停在黑暗中,手背抹过下巴时沾到粘稠的液体,不知是汗是血。
这人呼吸有些许的急促,显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他太累了。
连续杀了这么多人,手臂酸痛地快要抬不起来,用于杀人的铜器几次在掌心打滑。
可是他还不能停下来。
从一二层里活着出来的人也不少,都是和他一样。
杀了很多很多的人。
那个叫陈陵的中年男人很奇怪,明明许诺他们,只要杀了其他人,就能拿到最好的资源用于修炼。
他们也确实拿到了许多灵石。
可陈陵的眼中却满是失望。
他站在楼梯上,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是他杀的人不够多吗?还是因为他杀的只是一些普通人?
这些凡胎浊血,终究是差些火候。
连死都不能作出什么贡献。
他有些漠然地想着,终于又抬起脚向上走。
陈陵说,三四层住的都是修仙者,还没有他们一二层的人厉害。
听说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了一番。
若可以,倒是活下来几个人也不错。只要杀了修仙者,他就可以用这些人的命换灵器了。
忽然,他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好像...听见了呼吸声?
一小簇幽蓝的磷火倏地亮起,玄衣青年倚靠在舱壁上,正百无聊赖地盯着指尖跃动的火苗。
见来人僵在原地,谢与安懒懒掀起眼帘,眉心赤红的朱砂在磷火的照耀下泛出诡异的光泽。
他好像很温和地笑笑:“这位公子...是在找我们吗?”
方嘉石瞳孔骤然收缩,越过青年,是数个盯着他一言不发的修仙者。
他背脊发凉,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长嬴姑娘。”
长嬴站在中间,笑眯眯地抬起手,冲他打了个招呼:“方公子,又见面了。”
方嘉石没有开口,只是用力地抓紧手里的铜器,好半天才艰难地说:“长嬴姑娘...放过我。”
长嬴扣着剑柄,剑尖垂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歪着头奇怪道:“放过你?”
“可公子今日上来,不是为了杀我吗?”长嬴微微一笑,“若你不杀我,怎么获得仙缘呢?”
方嘉石的眼神瞬间变化。
他阴翳地盯着长嬴,问:“你也知道?”
“知道什么?”长嬴反问,“那个男人向你们许诺,只要杀了我们,就能给你们宝物?”
她缓慢地走到方嘉石的身前,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既然知道自己是个普通人,为了所谓仙缘,也敢杀比自己强大得多的人吗?”
“我、我...”方嘉石握着铜器的手不住地颤抖着,“我从没想过要杀你们…”
长嬴突然一笑。
方嘉石脸色一变,干脆放弃了伪装,猛地扑上去,双手举着铜器,狠狠砸在长嬴的脸上。
眼底一片猩红:“修仙者又如何?!又能比我们高贵到哪儿去!”
他一下又一下用力地砸着,几乎要将长嬴那张明艳的脸庞砸个稀烂。
黏稠的黄白之物飞溅到他半张脸庞上,他清晰地听见耳边有什么东西断裂的脆响。
方嘉石丢开铜器,瘫软在地,重重地喘了口气,喉间发出咯咯的笑声:“什么修仙者...也不过如此嘛。”
他一边笑着,一边慢慢抬起眼,却蓦然看见长嬴半蹲在他的身前,眼尾上扬,像极了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方公子...在看什么?”
方嘉石愣愣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下已经被砸得不成人形的“长嬴”,面部微微抽搐。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方嘉石眼球瞪到快要脱落眼眶,眼白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血管在皮肤下凸起,整个人看起来仿佛要肿胀到爆裂开。
长嬴轻声道:“能上这艘楼船的人...应该都杀过人。”
她微微叹息:“方公子,你杀了自己的爹娘,还要日日怀念他们吗?”
方嘉石没再说话,他捂住自己的脑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长嬴站起身,终于拔剑。
方嘉石只看见寒冽的剑光一闪,下一刻,眼前骤然绽开大片的血雾。
他仿佛再一次听见陈陵的叹息声。
“怎么直接杀了?”陆无音冷冷道。
“他这个样子,也问不出来别的东西。”长嬴拭干净剑身,耸了耸肩。
说完,又低下头教训小雁:“不是说了不准你动手?”
小雁气鼓鼓地拉着沈度岁的手,不说话。
明明只差一点,她就能杀了那个人了。
沈度岁用指尖戳了戳小雁鼓鼓的小脸蛋,又问:“长嬴姐姐,你为何会知道他杀了自己的爹娘?”
“我诈他的。”长嬴无辜道,“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成仙的人,却又将自己的家人时时刻刻挂在嘴边,能有几分可信?”
“只是不知道,方嘉石用这招骗了多少人了。”她淡淡道,又抬起脚,越过台阶上的尸体,“去楼下看看。”
“你不该杀他。”谢与安率先跟上,低声道:“他死前的样子,有些不对劲。”
多留方嘉石苟活一会,能获得更多的信息。
长嬴点头:“我知道。他眼球凸起,全身上下的血管都暴涨,看起来像是要爆体而亡——”
她面色凝重:“可他已经开始堕化了。”
长嬴的目光有些冰冷。
一旦堕化成恶灵,方嘉石的力量会暴涨。
他们刚经历一番厮杀,绝不能在这人的身上浪费灵力。
第88章 蓬莱渡(10)
比起黑暗的楼梯,一层的客舱总算是有了一些光亮。
这里寂静到一种诡异的地步,破败的风灯就这样歪斜地插在尸堆中,被粘稠的血浆泡得发黄。
血腥气扑面而来,数具尸体以扭曲的姿势堆在楼梯最下方的阶梯上。
伏在尸堆上方的男人口中还咬着半截喉管。
断肢塞满了各种的缝隙之中,一截肠子还挂落在断裂的木杆上。
长嬴走在最前方,一时不慎,踩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她低下头一看。
是今日同他们擦肩而过的胡商头颅,他暴突的眼球上爬满青黑色的血管。
“长嬴姐姐...”沈度岁紧紧攥着小雁的手,提示她,“有凶域...”
她感受到脚下的底舱有无数个凶域正在不断诞生、融合、强大。
而此刻这个客舱中,也有一个凶域,正在隐约形成。
长嬴没有开口——
她已经看见了立在尸堆里的那个女人。
染血的粗布衣裙下摆滴滴答答落着血珠,怀里的襁褓渗出黑褐色的液体。
她的小腿边还倒着个穿绸缎的老妇人,金簪从眼窝贯入后脑,簪头沾着黄白的脑浆。
仿佛听见了动静,女人缓慢地转过头,长嬴清晰地看见她脖颈暴起的血管像无数青蛇在皮肤下游走,左眼瞳孔已经扩散至整个眼眶的漆黑。
“咯咯...”
怀里的婴儿率先发出笑声,它伸出紫黑色的小手,掌心攥着一截长长的脐带把玩。
那本该干瘪的脐带却如同活蛇一般扭动,最末端连着女人的腹部,仿佛在她身上汲取着什么力量。
鲜血顺着女人开裂的嘴角淌到锁骨,她像是闻见了什么,鼻翼微微翕动,踩着周遭凌乱的尸体,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走来。
一边本能地走着,暴起的血管一边开始渗出黑血。
那是长嬴和谢与安在甲板上见过的女人。
她一路跌倒又爬起,却始终将怀里的孩子护得很好。
在即将靠近他们的时候,陆无音动了。
她微微抬手,脚下的阴影便如同潮水一般快速地涌动过去,顺着女人的脚踝向上,将她和孩子一寸寸吞没。
他们的骨骼和血肉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响动,挤压着融为一体。
这个女人用这么多人的命,只为换来她孩子活下去的机会,却在堕化成恶灵后,这样轻易地死去。
“要去底舱看看吗?”陆无音道。
“可是底舱有太多的凶域了。”沈度岁有些紧张,“我带了一张破邪符,根本不够用。”
拔除凶域,需要找到凶域的主人,可底舱有足足千人,这么多的凶域,他们要杀到何时才能活着出去?
沈度岁从怀里掏出破邪符,递到长嬴的手中,长嬴接过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同她当时在李让尘那儿看到的符纸一样。
葳蕤繁茂的神树缠绕着太极图,流转着淡淡的玄光。
可不知道是不是长嬴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张破邪符的灵力比起之前那张微弱了不少。
长嬴问:“破邪符...是谁都可以绘制?”
“不是的。”沈度岁摇摇头,“破邪符乃四象司制作而成,数量极为稀少,各大仙门中也是用了极大的代价才能换得几张。”
长嬴有些讶异。
这样稀有的符咒,当初李让尘就这样轻易地给自己了?
沈度岁又道:“破邪符可在凶域中抵挡一次致命的攻击,那些人自然挤破了头也要得到这些符咒。”
“不过也奇怪,有人用同样的手法复刻上面的符文,绘制出来的破邪符却无半点功效。”
“是墨。”长嬴微微眯起眼睛,盯着这张符纸轻声开口,“破邪符的特殊之处,在于绘制的墨。”
此墨玄中带青,入手有古朴厚重之感,带着清冽的气息。
“上面的这一颗树,是扶桑神树?”长嬴问。
沈度岁点头。
长嬴沉思片刻,而后喃喃道:“扶桑之树...十日所浴,盘根九泉。”
叶脉流火可焚秽瘴,枝节生纹能辟百邪。
镇守生门,是为扶桑。
八门之中,唯有生门一片净土,千百年来鲜有恶灵诞生。
不仅因为其为吉门,更因为有扶桑树的存在。
她猜...绘制破邪符的青墨,一定同扶桑神树有关。
长嬴回神,将破邪符塞回沈度岁的手中,嘱咐她:“收好。”
“...长嬴姐姐!”沈度岁有些急切,解释道,“破邪符能够抵挡一次致命的攻击!”
“所以你才要拿好。”长嬴认真道,“保护好自己。”
沈度岁握着破邪符的手顿在空中。
谢与安适时出声:“上楼,还是去底舱?”
“去底舱。”长嬴道,“我需要...看一眼底舱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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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稠的黑血仿佛要汇聚成一片汪洋,在打开舱门的那一刻涌了出来。
底舱中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情形。
长嬴拉住谢与安,阻止他进入,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要去。”
话音刚落,“喀嚓喀嚓”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
灵力缓慢地涌入那双眼眸中,连鸦睫都染上碎金般的流光,瞳孔仿佛化作两轮溶化的日晕。
底舱的舱壁根本不是木头,而是——
无数张人皮熔铸的肉墙。
每张人脸自肉墙上凸起,形成千百个拳头大小的鼓包。
面皮之间空隙积满了葡萄似的眼球,仿佛察觉到什么,滴溜溜地转动着,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地面已经全部被黑血所覆盖,踏入进去,顷刻就能淹没过小腿。
无数具尸体漂浮在这片血海之上,咽喉被木刺贯穿、腹腔插满刀剑,头颅被捅成蜂窝状…
还伴有滋滋的古怪声响,像是酸液在腐蚀这些尸体一样。
一名老妪正趴在尸体的身上,拼命啃食着什么,抬起头来时,原本嘴唇所在的地方已经变作开合的口器,淅淅沥沥地落下腐臭的黑液。
只是一瞬间,长嬴整个人如坠冰窖,冰凉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一寸寸沿着她的背脊蔓延上来。
她面色发白,仿佛有无数把钝刀在脑髓中来回搅动。
长嬴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入谢与安的怀中。
谢与安一把将她拥住,指尖搭上长嬴的手腕,将灵力注入进去。
长嬴呼吸微滞,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眼瞳中的金芒隐约有溃散的迹象。
那个叫陈陵的男人...真的养出了可怖的恶灵。
它们杂糅在一堆,如同那团线虫一样,布满细密尖牙的口器一张一合,发出黏腻的水声,分不清楚究竟谁是谁。
长嬴重重地喘了口气,腥臭的空气拼命挤压入肺部,刺得她胸腔泛起细细疼痛。
她非常轻微地后退一步,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跑。”
第89章 蓬莱渡(11)
几乎是话音刚落,谢与安苍白的手背已暴起青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长嬴的手腕,向后急退。
黏腻的污血被靴底碾出令人作呕的声响,腐臭之味骤然浓烈起来。
这个举动仿佛惊动了老妪,她猛然抬头,浑浊的眼球在深陷的眼眶中乱转。
干瘪的胸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沾满碎肉的尖牙咬合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嗒"声。
她四肢着地,暗红血浆顺着扭曲的脊椎蜿蜒而下,干枯的指节如同鹰爪一般紧紧抠住地面,淌过污血飞快地向他们爬了过来。
眨眼间已逼近三尺之内。
颅骨仿佛在一瞬间被无数铁针刺入,陆无音的视野中一阵发白,冷汗顺着脸颊向下砸去。
她本能地抬起手,脚下翻涌的阴影凝成墨蛇状狠狠反扑回去——
长嬴厉声道:“别动术法!”
她急促开口:“你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属于哪一个凶域,各自的禁忌规则又是什么!”
陆无音咬破舌尖强提精神,强忍着颅骨仿佛被虫蚁啃食的痛意。
暗影瞬间在脚下溃散,她拽着落后的小雁冲上楼梯。
可只是一眨眼,老妪枯槁的面皮几乎要贴上沈度岁的后脑勺。
长嬴在高处突然旋身甩出手中灵剑,只见清冷的银辉劈开昏暗,腥甜气瞬间涌上喉头,猛地吐出一口血。
沈度岁惊呼一声,却听长嬴压下口中的血气,道:“快走!”
那老妪发出一声粗哑的惨叫,滚落下好几层楼梯。
他们在黑暗的楼梯中跌跌撞撞,身后却很快又传来更密集的声音——是老妪湿漉漉的衣料在每一阶楼梯上发出窸窣的摩擦声。
当第五层朱漆木门被撞开的瞬间,炽白的天光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长嬴被谢与安踉跄着栽进满室浮动的香雾里,视线一瞬间模糊,她控制不住地半跪在地,撑着地面喘气。
无数细白的鲛纱垂落下来,一双精致的绣鞋停在他们的面前。
绣鞋的主人还未说话,却一旁的男声率先冷冷开口:“不直接杀了?恐怕要坏事。”
女子没有理会男人,反而以帕掩口,低垂的睫毛在肌肤上投下暗影,碎玉似的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小臂的薄纱随着轻颤簌簌滑落,露出半截凝脂般的腕骨,发间珠钗却只晃出极小的涟漪。
“长嬴姑娘...”她语调中带着笑意,缓缓突出几个字:“又见面了。”
长嬴没有急着抬头去看,只是缓缓站起身。
她乌发被不知何时沾上的血污黏成一绺挡在额前,却遮不住眉骨下那双熔金般的瞳色。
唇角未干的血迹蜿蜒过雪颈,长嬴眉梢微挑,带着几分凌厉的妖异。
“果然是你啊...阿梨姑娘。”
阿梨放下锦帕,同样微微一笑:“许久未见,长嬴姑娘怎么如此狼狈——”
“船主是你?”长嬴打断她。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阿梨回身斜倚在小榻之上,身旁还站着两位男子。
一位是陈陵,还有一位则是在甲板上呵斥众人的男子。
此人似淬炼出的刀锋,背脊挺拔,褪去的玄色披风下露出精悍的身形,短发干练,古铜色肌肤裸露在外,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见长嬴望来,他抬手掀开珠帘,越过众人时只微微侧头,对阿梨冷冷道:“无论如何,不要坏了正事。”
说完便往楼下走去,看样子是想要去查看楼下的情形。
“知道了。”阿梨懒懒道。
长嬴微微后退一步。
方才那男人经过时,她裸露的手背骤然泛起细密刺痛,仿佛被无形的火舌舔舐。
此刻仍然残留着灼烧之感,就好像有人将烧红的铁块悬在离皮肤半寸处。
被血污沾湿的乌发蒸腾出细小的水汽。
可令他人血气翻涌,五脏如焚,甚至——沸经断脉而亡。
鸣蛇血脉,听说真身有四翼六目,赤鳞如烙,今日一见果然强悍。
“为什么要造出这么多的凶域?”长嬴淡淡抬眼。
“因为...”阿梨葱白的指尖缠绕着胸前的发丝,轻笑道:“好玩啊。”
“你不觉得有趣吗?”她忽然松开发丝,任由青丝如瀑垂落,“看着这群蝼蚁为了缥缈的长生挣得头破血流,可太有趣了。”
“千人性命相残,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长嬴问。
阿梨支着下颚,在烛火跃动的光影中轻笑:“长嬴姑娘...你不会发了什么善心吧?”
“我这艘仙舟啊,只有手上沾了他人鲜血之人方配登临。”她面上的笑意越扩越大,似呢喃般轻语:“自然...也包括你们。”
果然如此。
杀人者才能上船。
长嬴垂目,盯着地面破碎的光斑,又听阿梨道:“不过长嬴姑娘,你还有空担心他人?”
“这底舱有这么多的凶域,你打算怎么拔除呀?”阿梨装出沉思的模样,又道,“不对,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记得你是住在第三层的...似乎是那些线虫的母巢?”她面露关心之色,“长嬴姑娘,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众人皆身形微晃。
长嬴喉间骤然发紧,她垂在身旁的指尖猛然掐向指尖,疼痛却仍旧压不住胃里翻涌的痉挛——
好像有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正沿着胃壁蠕动。
他们在的那一层,早已形成一个凶域了。
也是。
只有凶域,才能控制住所有人的舱门,不让他们进出。
她以为自己杀出凶域,实则这些线虫早已悄悄进入他们的体内。
此刻怕是连血管内,都布满了米粒般的虫卵吧?
“这个时候...”阿梨缓缓靠近,歪着头笑意盈盈,指尖在距离长嬴胸口半寸处停住:“线虫该爬到这儿了吧?”
“他们一开始是在胃囊,然后顺着你们的食道、喉咙、鼻腔慢慢地向上爬,最后在你们的脑仁中翻滚。”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陵终于抬起头,很温和地开口:“阿梨孩子气,有些爱玩,诸位道友不要介意。”
语气中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之情。
他微微欠身,又抬起头恶意一笑:“在这些线虫啃食完几位的脑花前,可以试试,能不能拔除完底舱所有的凶域——”
剑光如银龙破浪而出,阿梨耳畔垂落的乌发瞬间齐根而断,断发尚未落地便被剑气绞成齑粉。
长嬴一手扼住她后颈,另一手将锋利的剑身横在阿梨的咽喉前,锋刃在雪肤上压出血线。
她微微歪头,亲昵地靠近阿梨的耳畔,带笑的话音响起:“阿梨姑娘,都一同进过凶域了,怎么还是不了解我?”
似笑非笑间透着摄人心魄的昳丽。
“我啊自小怕黑,就算是死,也得找几个人替我探探路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