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恨
“绵绵灵力微弱,四象司却仍然要将她抚养长大。沈听澜灵力强横,他们却不加以善用。”长嬴冷冷一笑,“看来四象司既想要从他们兄妹身上得到什么,又对他们颇为忌惮呀。”
扶光点头:“四象司究竟想做什么,目前谁也不得而知,总之遇上他们的人,还是小心为上。”
她站起身,从怀中拿出一枚灵玉,递给长嬴:“你记好我的通讯令,若有什么事,可随时联系我。”
“我还要尽早将绵绵带回给玄武,若是耽搁太久,朱雀的人寻上来就麻烦了。”
沈听澜早已抱着绵绵等在院门处,扶光向他们二人走去,正要踏出院门时,像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望,道:“对了长嬴姑娘,此次‘惊门’凶域,我已通知了让尘,三日后,他会在凶域外等候,与你们一同进入。”
言罢,转身离去,背影在晨雾中凝成一道雪色残影。
长嬴的指尖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灵玉,忽然扬声:“为何要选我?”
白衣女子微滞,衣袂拂过阶前薄霜,恍若一痕将化未化的月光。
她轻笑一声,最终什么也没说。
“以为她会说在‘未来’中看见你披甲执戈、挽救苍生。”谢与安的声音裹着露水忽而贴上后颈,惊得长嬴指间的灵玉差点跌落。
青年神色寡淡,问:“你害怕听见这个答案?”
“传闻中救世主都是要以己身为祭的。”长嬴耸耸肩,“借刀杀人也好,心怀天下也罢——”
“苍生太重啦。”她将灵玉收入袖中,笑笑,“我只是...想找回阿娘和我的尾巴,仅此而已。”
尾音倏地轻软,如同折断的蒲公英,很快就飘散在晨风里。
在原地伫立良久,长嬴突然歪头看向谢与安:“你不生我气啦?”
谢与安:......
他转身就走,长嬴连忙“诶”了几声,快步追上他,哪知这人忽地停顿下来,她猝不及防撞上谢与安的后背。
长嬴捂着鼻子从他身后绕出来,刚要开口质问他——
只见小雁不知何时已经醒来,趴在窗边,雪白的发丝垂落下来,浅瞳映出他们的身影,一瞬不瞬地望着长嬴,安静得像尊瓷偶。
长嬴后颈寒毛倏地炸起。
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女孩藕节似的手臂反折成诡异的角度,指甲剐过青石,发出刺耳的锐响,脓血在地面拖出黏稠痕迹,一寸寸缓慢地向她爬来。
小雁的脖颈扭转了整整一圈,裂开的嘴角还不停地往下淌着黑水,轻声唤道:“...姐姐。”
长嬴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后槽牙咬得发酸。
小雁还在四肢并用地缓慢爬来,挂着碎肉的指骨距她足尖还剩一寸时——
瞳孔深处忽然炸开金芒,剧痛如烧红的钢针毫不留情地贯入颅骨。
脚下一软,她踉跄间撞进谢与安的怀中,他单臂钳住她腰身的瞬间,长剑已然抵住小雁咽喉——
男人眼底淬着阴鸷的寒光,日光映得他眸中血色翻涌。
长嬴摁住他的手背,眼前仍旧微微发白,睫羽簌簌抖动,冷汗浸透的后颈黏着碎发,她微微摇头:“别伤她。”
谢与安收剑的力道震得窗棂轻颤,青筋在握着剑柄的指节下突跳,嗤笑一声:“凶域中带出的古怪玩意儿,也只有你当个宝贝似的。”
“她只是习惯了。”长嬴借着谢与安的手站直身体。
习惯在凶域中用这一招解决别人。
她望向小雁,忽然问道:“你想你的阿娘吗?”
小雁睁着那双大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长嬴,没有说话。
“如果你恨我,也是应该的。”长嬴轻声道,“我要是更强一点,或许你的阿娘就不会死了。”
“不恨的。”
仿佛有砂纸磨过喉咙发出的声音,长嬴下意识望向小雁,只见她缓慢地重复着:“不恨的...”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腐烂又愈合过百次的声带突然震颤。
“我和阿娘...”小雁说的很吃力,一字一顿道,“见过...狐狸姐姐。”
她们...见过自己?
长嬴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瞳孔骤缩:“你们见过我?”
她攥住女孩单薄的肩头,却见对方死死咬住下唇,任由锈铁腥气在齿间漫开,也不肯再开口了。
小雁把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却悄悄用余光描摹长嬴的轮廓。
百年来陪伴着她的白玉莲台曾亮起相似的碎金光芒,在那些被村民用锈刀割开的伤口里,温热的灵力顺着血脉游走,把皮肉翻卷的刺痛化作檐角下融化的雪水。
温暖又舒适。
和此刻狐狸姐姐溢出的气息一模一样。
阿娘嘱咐过她的。
不可以告诉狐狸姐姐的。
小雁一动不动,不肯再开口。
长嬴的手缓缓从小雁肩头滑落,将颤抖的指尖藏进袖中,无奈一笑:“罢了。”
“许多事情,等你什么时候想开口了,再说与我听吧。”她握着小雁溃烂的手腕,输送灵力,“此地安全,你放心呆在此处,等我回来。”
温暖的灵力如潮水般漫过身体,小雁忽然嗅到血腥的锈味在缓慢消散,那些横亘百年的伤口里仿佛生出新芽,有些发痒。
看着身体上淡粉色的新生皮肤,小雁忽而觉得有些困倦。
“睡吧...醒来后,就不疼了...”
轻叹声拂过耳际,最后一缕清醒同样没入黑暗。
谢与安抱着手臂,寒雾在眉梢凝成霜刃,齿间碾碎几个字,冷哼一声:“你倒是好心。”
巧言令色的骗子。
长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翎状的阴影,一时间没有开口。
为什么要救对她下手的小雁?
长嬴也说不清楚。
谢与安的性格真的很差,总是抱着手臂对她冷嘲热讽。
疯起来不要命的臭脾气。
可明明知道她骗了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挡下毕方的攻击。
利刃割破谢与安咽喉的声音还回荡在她耳边。
比想象中还要沉闷。
在凶域荒诞的祭祀场景中,长嬴站在人群之外,首先闻到的是腐肉与铁锈混杂的腥气。
恍然间,仿佛又再次看到岩壁上寒光凛凛的铁链,锁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
她举剑斩断铁链——
剥离瞬间带出的碎骨晶莹剔透,破碎的胸腔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如果......
长嬴抱着小雁躲开凶域震颤落下的碎石时,想的是——
如果再早一点就好了。
第49章 问仙庙(1)
暮色里,山门朱漆早已斑驳成尸斑状的灰褐色,匾额题写“问仙庙”的金字早已被虫蛀出孔洞,隐约透出底层乌木上刻着的“苦海无涯”四个原字。
两尊石狮子歪斜在苔藓里,爪缝积着暗红污渍,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
山门外只剩半截残碑,只余下两个大字——“...外求”。
长嬴看了一会,一时间没有头绪,碾过门槛上干枯的藤蔓,踏入了这座寺庙。
腐坏的木料在足底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正殿中央的少年正打量着整个庙宇,他眉骨凌厉,又尚带几分青涩的味道,雷纹软鞭缠在腰封间,偶有幽蓝的灵力如游龙般流转明灭,似雷雨前翻涌的浪潮。
听见了动静,少年倏然警惕抬眼,看到长嬴和谢与安,脸上的肃杀之意顿时消失地干干净净,展开一个笑,高声道:“长嬴姑娘,你们来了!”
谢与安冷眼抱臂,没有回应。
长嬴冲他点点头,看向正殿中的高大神像。
青灰的面皮上金漆剥落,如同溃烂的疮疤,露出内里暗褐色的陶土。
神像嘴角被工匠勾勒成高高扬起的模样,显得有些诡谲。
供桌上积着三指厚的香灰,香炉之下,一张被压着的泛黄纸张写着几个大字——
“不要上香祭拜。”
字迹潦草,每笔收尾都拉出歪歪扭扭的痕迹,甚至可以想象出下笔之人紧张到痉挛颤抖的模样。
纸面上还粘连一大团暗红色的絮状物,不像血迹亦不像朱砂。
“这是‘惊门’守门人留下的。”李让尘注视着这张纸,开口道。
长嬴环顾四周,奇怪道:“虽说这个凶域目前无法拔除,可为何没有守门人在此地巡视,以防有人误入?”
李让尘摇摇头:“这个凶域不同其他凶域,只要你不在神像前上香祭拜,就永远不会进入。守门人已经在此处留下提示了,是生是死,还得看自己选择了。”
听了这话,长嬴不再犹豫,在供桌前抽出三支线香,单手掐出火诀,火星的微光在殿内忽明忽暗。
李让尘却一把扼住她的手腕,犹豫道:“长嬴姑娘,这个凶域...迄今为止从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可我有不得不进去的理由。”长嬴望向他,神情平静,“李公子,我很感激你前来相助,可你是震鳞李氏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公子,实在不必因为扶光说的话而将自己置身险地。”
李让尘松开手,他的面容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低声道:“陆姑娘是归终后人,她要我陪你进入这个凶域,一定有她的原因。”
“你喜欢她?”长嬴侧着头瞧他,神色认真。
“...什么!”李让尘大吃一惊,面容忽然爆红,结结巴巴地说:“不是...我们、她...是有婚约,可是...”
他胡乱解释一气,什么也没说明白。
长嬴撇撇嘴,转过头,道:“我只是有些奇怪,她是陆氏百年来最有天赋之人,居然还会受婚约的束缚?”
李让尘忽地安静下来,将头深深地低下去,不知为何,长嬴硬生生地瞧出了失落的味道。
“长嬴姑娘有所不知,上古血脉,若非天生觉醒,便只能入凶域寻得机缘了。”他轻声道,“可若父母都是普通人,那么觉醒强大血脉的可能性便小之又小。”
若双方皆为灵力强悍者,生下的孩子便有极大的可能传承父母中一方的血脉,即便没有,也大概率会觉醒出其他血脉之力。
所以正因为陆扶光天赋强大,其族人更不可能放过她了。
长嬴心中讽刺,没再开口。
“到底要聊到什么时候?”谢与安面无表情地望过来,手中线香青烟袅袅,不知捏了多久,香已然燃烧大半,“一堆木雕泥塑的玩意儿——”
他皱着眉毛,漫不经心地草草拜了两下——
下一刻殿内狂风大作,炉灰飞扬,长嬴被香灰迷了眼睛,下意识用手遮挡住,待安静下来,谢与安早已没了踪迹。
长嬴不再犹豫,也冲着神像拜了两下。
可周遭寂静得落针可闻,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回事?”手中线香燃至一半,蓦地掉落在长嬴的手背上,她轻轻一颤,低头望去:“不是说只要祭拜神像即可,为何没有用?”
香也点了,佛也拜了,为何谢与安进入了凶域,她却没有?
“求神拜佛...”长嬴在口中轻声重复这个两个字,仔细打量着周围。
忽然开口:“我知道了。”
“什么?”一旁查看四周的李让尘循声看过来。
“既然要祭拜神像,心中怎么可能没有欲望,这个凶域不是上香祭拜即可进入,而是祭拜时,心中要有愿。”
她冷冷地抬起头,看着那尊低垂眉目的神像,手腕抬至半空,一字一顿——
“那我求...早日找到害我的那个人——”
殿外的撞钟忽而轰鸣一声,震落梁上积尘,香头猩红的光点映在神像斑驳的面容,那抹悲悯的笑意忽然鲜活起来。
飘渺的梵唱从梁柱间渗出,像是无数人贴着她的耳廓轻声呢喃,悠远绵长,又近在咫尺。
褪成灰白的帷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猩红,宛如浸泡在血水里的舌头,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长嬴的衣裙同样翻飞着,漠然地看着神像开裂的唇角不断上扬,黢黑的眼珠转动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而后缓缓地落在她的身上。
身后传来竹帚扫过青砖的沙沙声。
长嬴的手握紧剑,缓慢回头。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僧衣,全身缠满渗血的麻布。
麻布从下颌裹到头顶,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凹陷着两个黑洞,血珠正顺着布纹往下淌,将灰色的麻布几乎染成了暗红色。
他握着扫帚的双手同样缠满布条,暗褐色的污渍在动作间晕开,裹布下的喉咙发出漏风似的嘶哑声:“施主也来问仙?”
长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无脸僧人忽然举起扫帚指向供桌,道:“身后有签桶,施主可抽一签看看。”
说完这话,他又低头继续洒扫,口中还念着:“叩天叩地叩泥胎,叩得三尸驻灵台啰!”
供桌香炉中,半截线香已然熄灭,长嬴望去,最中心正摆着一个漆黑的签筒。
第50章 问仙庙(2)
长嬴走进神像,供桌之上烛火摇曳、一尘不染,盛着乌木签的筒旁躺着张泛黄宣纸,墨迹歪斜枯瘦:“问仙者需自陈名讳。”
长嬴指尖叩了叩签筒边缘,回头对那位无脸的僧人道:“只说出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我还没问问题呢?”
那僧人动作未停,慢吞吞地回答:“无需求问...仙人自会昭示命数...”
长嬴转过头,一脸严肃道:“我叫陆扶光。”
她说话掷地有声,两指已夹住竹签,身后扫帚刮过青砖的声响戛然而止。
“有什么问题吗?”长嬴将抽至半途的签文晃了晃,无辜地问。
僧人佝偻的脊背微微凝滞,沉默半晌,才又响起单调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千里外,陆扶光突然一顿。
禀事者立刻问道:“家主,怎么了?”
陆扶光抬手间广袖滑落,露出一截玉雕似的雪色腕骨,眉梢微拧,又微微舒展开,摇了摇头:“无妨...约莫是...有一只小狐狸在干坏事。”
那人听不懂这话,摸摸脑袋,只能接着说完刚才议论之事。
长嬴将那只签举起来,细细查看,上面写着四列小字——
“独剜预知瞳,掷入乱世湍。
从此千秋厄,皆渡此目痕。”
她的眸色冷下来,视线一寸寸碾过签文,良久,嗤笑一声:“胡言乱语。”
木签被随意掷到地面,应声撞碎在青砖之上。
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还要去拿,下一瞬,裹着麻布湿哒哒的手就摁住了长嬴的手臂,无脸僧人不知何时已经到长嬴的身旁。
他的力道之大,宛如铁钳般扼住她,粗粝的嗓音自麻布下传来:“施主...还要再问?”
烛芯“啪”地一声爆裂出星火,将长嬴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她微微偏头,眸光冷似霜刃,轻声道:“有何不可?你这儿可有写每人只许问一次仙?”
她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打量了眼上方的神像,轻轻一笑:“我方才说错了,我不叫陆扶光。”
被桎梏的手腕倏然翻转,三根木签已夹在指间。
“我想一想...我应该叫沈度岁才对。”
第一根木签——
“根系噬人骨,树冠囚神身。
始知扶桑血,原在腐土栽。”
她看完第一根签文,眼角眉梢皆蕴冷意,随意丢开,嘴角挂起讥讽的笑意:“那若是,我叫沈听澜呢?”
第二根木签反转。
“哑火烙舌苔,符咒锁锈喉。
自此吞万籁,天地复潮生。”
长嬴指尖捏住最后一根木签,没有着急去看,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那几根签文。
那些签文似活过来的金符,在她的眼前不住地晃动着,长嬴听见泥塑的神像上传来悠长的轻叹,混杂着从四面八方用来的诵经声。
供桌上的烛火倏地变成暗红色。
长嬴随手将木签放进袖中,后知后觉地发现全身上下都有些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脊骨上生长,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痒意。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试图缓解那股不适,却无济于事。
回首望去,殿门早已消失不见,无风自动的经幡上仿佛睁开无数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长嬴冷笑一声,觉得谢与安说过的话很有意思——
木雕泥塑的玩意,也敢装神弄鬼。
她握紧长剑,剑身寒冽,眼尾微微上挑,缓缓开口:“问仙庙?”
“我倒要看看,躲在壳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仙?”
只听铮鸣一声,长剑破空,撕裂层层翻涌的经幡,直直地逼近神像脱漆的面容,以剑尖为点,蛛网状裂痕瞬间爬满整座神像。
红褐色的泥块散落一地,咕噜滚至脚边,长嬴漠然地低下头,足尖碾碎土块,回首望去,眼底金纹流转。
裙裾被灌入殿门的阴风掀起——
原本消失的朱漆殿门重新出现,向两侧大开,月光洒落在地面上,泛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西侧大殿的木门突然痉挛般震颤,轰然拍向砖墙,飞溅的木屑间裹挟着陈年香灰,扬起一大片。
破门而出的谢与安衣袂翻涌,恍若业火。眉心那点朱砂,在月色的照耀下镀上皎皎光泽,似冰面下倏忽游过的赤蛇。
瞧见长嬴完好无损地站在廊下,原本绷起苍青筋络的下颌微微放松。
李让尘单手握鞭,紧随其后,瞧见长嬴,面露喜色,挥了挥手:“长嬴姑娘,我们在这儿!”
行动间未散的符咒灰烬簌簌飘落。
谢与安向前几步,直到投射下来的影子同长嬴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才站定在她的身前,问道:“怎么出来的?”
长嬴见到他们,才收起方才冷冽的神色,晃了晃手里的剑,说:“砍了就是了。”
“我们也是这样出来的。”李让尘手边的灵鞭还流转着银蓝色的电弧,“长嬴姑娘,你可抽签了?”
长嬴点头:“抽了,你们写的什么?”
“我瞧一瞧啊...‘鳞剥铸地脉,髓化山河息,膏腴浸腐壤,残甲生黍稷’。”李让尘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签文,“...读不懂。”
“那你呢?”长嬴看向谢与安。
“千世尘寰始见霁,乾坤倒悬时空移...”他沉默一瞬,念出自己方才在木签上看到的东西,“窥遍六道轮回镜,唯见故人化春泥。”
“长嬴姑娘,你的签文上写的什么?”
“我还没看。”长嬴低头去寻,袖中的木签滑落,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脆响。
她正欲去拿,谢与安半蹲下身子,苍白的指尖先一步将木签捻起,看清楚了上面的签文,一字一顿道:“天倾以骨柱,地裂以脊承——”
他的身影被寺庙廊下的青灯拉的很长,冷峭的夜风拂过额前碎发,更衬得人似霜雪寒凉。
“涤尽九霄秽。”薄唇轻启,似呢喃着念出最后一句:“...万载魂销时。”
涤尽九霄秽,万载魂销时——
长嬴面色平静,身形未动。
只是接过谢与安手里的签文,轻声提醒了一句:“不要去细想签文何解,否则寺庙中梵音会响在耳边,惑人心智。”
言罢,率先朝着后院走去。
李让尘快步跟上,好奇地追问:“长嬴姑娘,难道你不害怕?”
长嬴随意打量着命签,指尖灵火顺着签身攀岩,木签在微弱的焰火中扭曲成一张人脸,竟与大殿中的泥塑神像有七分相似。
火光照亮她唇角讥诮的弧度。
燃烧殆尽的灰烬纷纷扬扬地散落下来,足底轻轻碾过,只轻声说——
“一堆泥胎裹骨的腌臜物,也配昭示我的命?”
第51章 问仙庙(3)
寺庙东侧的殿门忽而发出巨响,朱漆斑驳的门扉剧烈地震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门而出。
长嬴指尖猛地攥紧剑柄,灵剑嗡鸣一声,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向殿门。
里面传来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李让尘皱起眉头,长鞭自然垂落下来,银蓝电弧微微闪烁,道:“听着动静...怕是困了活人?”
话音未落,殿内再度爆发出木梁断裂的脆响声。
长嬴同样注视着紧闭的殿门:“似乎是...有人同里面的东西打起来了。”
“可是在殿中,不曾有东西主动攻击我们啊?”李让尘奇道。
“方才抽签时,你们可有什么人在身旁?”
李让尘回想了一下:“有一个怪人...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
“是个女子,七窍皆生淤血。”腐坏脆化的窗纸被震碎飘落,几片残纸掠过谢与安如玉的脸庞,他垂眸捏住。淡淡接话,“还有一个男人,身体有些肿胀。”
“是庙中僧人?”长嬴问道。
谢与安摇摇头:“不是。看他们的衣着,应该是从前的香客。”
“可引我抽签的人却是个僧人,裸露的皮肤都被麻布包裹着。”长嬴回想着。
裹尸布般粗糙的麻布条缠绕在那人全身,褐色污渍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让人无端想起被剥了皮的蛇。
殿门再次重重一颤,长嬴没再犹豫,足尖轻点,旋身而起,将仙剑横亘在身前,在月色下划出泠泠弧光,道:“救人吧。”
剑光在腥风中炸开千万银芒,凝成游动的星辉,如白虹坠地,顺着剑尖所指的方向直逼殿门。
只见殿门发出剧烈的爆破声,在强横的剑锋中绞成漫天四溅的木屑落下。
“...啊?”溯影鞭梢的雷光还悬在半空中,李让尘眼睁睁看着整扇殿门化作纷扬的木屑,一脸茫然,“...你一个人救啊?”
溯影细碎的电弧顺着鞭身游走,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同样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一旁的谢与安侧身避开飞溅的木刺,哼笑一声,踩过满地狼藉,跟了上去。
大殿之中,一个男子半截身子埋在坍塌的梁柱之下,额角血迹覆盖在苍白面容上,蜿蜒而下。
而一名身着华服的矮胖男子则半跪在地面上,周遭的地面不知为何呈现出软烂的模样,像变成了沼泽一般。
听见了动静,抬头望去,只见月色下,一位女子持剑而立,玄色锦缎裁作长裙,交领处却以赤红点缀,仿佛墨色浪潮里翻涌着灼目之火。
发髻之上的碎金流苏随她的动作泠泠作响,衬得那对狐耳状的发髻灵濯动人,余发垂腰翩飞,低头望来时,眸中似揉进了春水秋潮,心魂皆摄。
他面上大喜,大声道:“女侠救我!”
嗓音中气十足,看不出半点受伤的模样。
长嬴眼角微抽,还没来得及动手,两只恶灵率先扑了上来。
其中一只头颅肿胀溃烂,如熟过头的南瓜,淅淅沥沥地往外流着化脓的汁水。
还有一只腹腔高高鼓起,似怀胎十月的妇人,由于腹部太大了,甚至只能将肚皮朝上,四肢反折着快速爬行。
这些到底是什么古怪的东西...
“当心!”李让尘甩出银鞭,鞭梢精准缠住第一只恶灵的脖颈,溯影爆开刺目的雷光,将恶灵脖颈勒出沸腾的黑烟。
可它竟也没死,溃烂的眼球猛然爆出数十条猩红肉须,张牙舞爪地向长嬴扑来。
长嬴旋剑斩断三根肉须,黏稠的浆液溅上衣摆,腐蚀出缕缕青烟。
更多肉须还在疯狂蠕动,企图缠上灵剑。
她眸光骤冷,剑脊震荡出银芒,再次劈出一剑,腐肉碎骨骤然爆裂,淅淅沥沥地散落了整整一地。
腐液飞溅的瞬间,第二只恶灵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众人身后,突然暴起,腹部那团高高隆起的肉瘤忽而生出一张利齿横生的嘴,恶狠狠地咬向长嬴——
“小心身后!”李让尘的雷鞭慢了半拍。
长嬴回身横剑的刹那,那团肉瘤生生拖着恶灵的躯体已到眉心。
她瞳孔骤缩,视线中却忽然横过一只苍白的手。
谢与安徒手攥住那颗硕大的尖牙,掌心皮肉灼烧的焦糊瞬间传来,可他面上神色未动,甚至握得更紧——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恶灵腹部的口腔中迸溅成诡谲的磷火,那恶灵骤然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着向后退去。
谢与安施施然松手,手指再度插入腹腔,抓住里面那根湿滑蠕动的舌头,毫不留情地捏碎——
他掌心划破,涌出大量的鲜血,却在触碰到恶灵的一瞬间骤然亮起暗红的冥火,烧得恶灵拼死挣扎。
李让尘只看见一瞬间腐肉横飞,那人白玉般的面容溅满黑血,映得他眸中赤芒妖冶到极致:“发什么愣?”
谢与安甩落手臂上的血肉,竖瞳斜睨那方高大神像,冷声道:“砸。”
李让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甩溯影,缠上了泥塑神像的头颅,狠狠一拉——
头颅轻而易举地同身体分开,暗红色的陶土碎了一地。
谢与安漠然地踢开滚至脚边的陶土,偏头望去,长嬴还握着剑,沉默地注视着她,他笑起来,故意问:“怎么了?”
“这是什么时候顿悟出来?”长嬴剑尖垂落一滴脓血,注视着谢与安的玄衣在即将熄灭的磷火中翻涌翩飞。
谢与安故意停顿,拉长声线:“我想想...”
“大概是上次毕方差点斩断我的脖子时——”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忽然逼近半步,“一瞬间顿悟出来的吧。”
“螣蛇之血,以怨焚灵。”谢与安并指划过掌心将愈未愈的伤口,再度划开,血珠连串滚落。
在触及地面的刹那,幽蓝的磷焰顺着地缝疯长,缠上长嬴手中灵剑。
剑身顿时化作一枚吞吐冥焰的螣蛇獠牙,磷火又在即将触及她指尖的瞬间安静地蜷缩起来。
他看着长嬴似罩寒霜的面容,问道:“你生气了?”
长嬴冷冷地瞧着他,没有开口。
旁观许久的李让尘瞧着谢与安吃瘪的模样,心底莫名其妙地舒爽起来,在背后幸灾乐祸地龇牙咧嘴了一番,又恢复平常的模样。
在心里暗自为长嬴加油打气。
该!
明明能直接杀了恶灵,却仍由它将自己的手臂重伤,再借螣蛇之血焚烧,典型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种人,就该狠狠教训他!
...等等!
“你刚刚说...毕方?”李让尘骤然抬眸,惊讶出声。
第52章 问仙庙(4)
两人目光沉沉,同时钉在李让尘的身上。
“毕方竟然追杀过你们?他不是死了吗?”李让尘絮低声自语,声线骤扬,“难道是你们......”
大殿中残破的纸灯猝然剧烈摇曳,只见寒光一闪,剑刃震颤的嗡鸣声已然贴着他的咽喉游走。
剑身反射出李让尘骤然紧缩的瞳孔,他猛地一顿,喉间发紧:“我们方才不还在携手共御恶灵吗...怎么就突然拔剑相向了...”
长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剑锋精准地抵在李让尘的脖颈处,手腕轻转,将剑刃推上对方颤动的下颚,示意他继续说。
“且慢...”李让尘喉结在剑影中艰难滚动,“杀了就杀了吧,朱雀一党行事诡谲难测,我早就有所察觉,长嬴姑娘一心向善,若不是毕方将你们逼急了,你们也不会出手伤人。”
一心向善。
长嬴喉间溢出极轻的笑音,收剑时剑锋故意擦过他颈侧,温和地开口:“二公子,我同你开个玩笑罢了,不必当真,你是陆家主的朋友,我自然信你。”
李让尘额角渗出细汗,扯动僵硬的唇角。
开个玩笑?
方才长嬴眼中的杀意可做不得假。
“那个...”废墟之中忽然伸出一只颤颤巍巍的手,那个胖子青紫的指节扒着碎石,扯着带有哭腔的破锣嗓子喊道:“各位侠士...能不能先救我们再叙旧啊...我兄弟血都要淌干了...”
李让尘回过神来,连忙去扶半个身子都埋在废墟中的瘦高男子,从腰间取下一枚锦囊,抖落出白玉瓶中的灵药,掰开对方齿关,将药丸喂入男子口中。
几息之间,清凉的药香漫开之时,就见男子眼睫轻颤,苏醒过来。
那胖子涕泪糊了满脸:“裴兄!”
高瘦男子同样一喜:“厉兄!你还活着!”
两个难兄难弟喜极而泣,在地面连滚带爬地想要拥抱在一起,却在触及到胖子四周的沼泽时一顿,高瘦男子道:“厉兄,你先把你的神通收一收。”
胖子“哦”了一声,闭眼凝神,只见周围原本软烂的泥地如退潮般收缩,缓慢地恢复成从前的青砖,他俩再次酝酿好情绪,正准备拥抱——
如夜霜般冷冽的剑身横亘在二人中间,长嬴半俯下身子,学着刚才胖子说过的话,皮笑肉不笑道:“二位,先别叙旧了。这样,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可好?”
那瘦高男子将眉头一拧,质问道:“你谁啊你,你可知我们兄弟二人都是身负血脉的——”
话还没说完,长剑撕裂破空之声已然响起,谢与安的手忽然覆在长嬴的手背上,握着剑柄将利刃送入瘦高男子大腿半寸。
“想清楚了再回话。”腕骨拧转间皮肉撕裂的声音响起,他眉间一点朱砂在煞气中灼灼若焰,惨叫声里笑得更艳,眸却冰凉,“我这人性子急,最听不得废话,道友多担待。”
李让尘微微皱眉,显然不太赞同谢与安做法,但凶域当前,由不得这二人顾左右而言他,嘴里没个半点实话。
他沉默,终究偏过头去。
长嬴原本带笑的脸沉下来,挣脱开谢与安的手,对二人道:“你们二人怎么进入凶域的?”
“就、就是给神像敬香......”胖子看着同伴颤抖的大腿,结结巴巴地回答。
“祭拜的时候心中没有什么念头?”
胖子刚想说没有,就见方才的男子双手抱臂,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道:“我想着...若是能经过凶域历练,变得更强,保佑我厉家大富大贵,能够比肩震鳞李氏...”
被点名的李氏少主扶额,摁了摁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该你了。”长嬴的视线转向方才的瘦高男子,剑锋斜挑。
那男子喉结来回滚动,眼瞳泛起不自然的靛青:“我是想着...陪着我的好兄弟进来就行...”
声音不大,却如涟漪一般一圈圈荡进人的耳膜处,裹着甜腥气漫开。
长嬴眼中金芒暴涨,皱起眉头,突然撤力抽剑,带起一串血珠溅在石砖上,那男子再次惨叫一声。
她靴底踩上男子尚在颤抖的筋肉,冷冷开口:“动用了血脉之力?让我猜一猜...出言惑心?”
那男子硬生生地将惨叫扼在喉咙里,还企图狡辩,只见长嬴不耐烦地拧转腕骨——
胖子扑通跪在地面,急忙出声:“女侠饶命!他应该是许愿...裴家能够成为生门中的望族!”
手中剑尖凝滞,长嬴嘴角微勾:“明知是凶域,还敢许愿?”
“女侠有所不知...虽然是凶域,可他们都说,这问仙庙确实灵验...您闻闻这庙中千年沉香——”
李让尘:“怎么个灵验法?这个凶域迄今为止无人活着出来,你们怎知灵不灵验?”
胖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这人得了利,想要独占,自然都是这样诓骗他们的,他们说无人活着出来,难道就真没人活着出来了?他们又没有时时看守此地,怎知没有人寻得机缘?”
“我家中有记载,这问仙庙千年之前啊就香火鼎盛,往来祭拜的香客络绎不绝,虽然乱世降临,可里面机缘大有说法,听说这后山有一片碑林,全记载着活着出去又悄悄回来的还愿客!”
他摇头晃脑地感叹一番,忽然从怀里掏出方才求的两只签文:“咦...怎么少了一半?”
断裂的阴沉木签边缘爬满焦黑纹路,怕是在刚才的缠斗中打碎了半截,此刻只残存上半截签文。
胖子就着供桌上微弱的烛火细细读过,笑起来:“您瞧!我说它很灵验吧!这签文昭示我‘金秤满福玉斗量,珠玑满袖作霓裳’,裴兄写的是‘紫绶缠腰朱笔扬,青云路上姓名香’!虽然不知后半截丢哪里了,但总归都是好话!”
那名瘦高男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同样面露喜色。
可长嬴的心头却无端想起一句话——
明知埋骨地,偏求通天梯。
第53章 问仙庙(5)
那两人还沉浸在签文昭示命运的喜悦中。
谢与安看不下去,抬脚就走:“去后山看看。”
话音未落,刚刚踏过门槛,整个人身形一晃,犹如折翼的风筝向前倾坠——
长嬴足尖点地借力飞掠,托住他的身子惊讶道:“...谢与安!你的脸怎么了?”
谢与安后知后觉地抬手,指尖触及到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几道血线自七窍蜿蜒而下,淅淅沥沥落了他满手。
他费力地眨眨眼,视线所及全是一片血色。
胖子吓得有些结巴:“这、这不会是触怒...”
“闭嘴!”长嬴用袖口摁在谢与安不断渗血的眼下,另一只手扼住他的脉搏,问,“灵脉为何如此紊乱?”
谢与安抓住长嬴为他擦拭血迹的手,摇了摇头,苍白的面容仍旧勾出一个带笑的弧度:“无事,许是因为第一次催动磷火,过度使用灵力罢了...”
“不对,这不像是灵力过度耗用的样子。”长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试图为他输送一些灵力,掌心如萤火明灭,“自进入这个凶域以来,无论是砸了神像,还是攻击恶灵,我们都快拆了整座庙了,也没触犯任何禁忌。”
“是因为...”李让尘沉思,“我们进入凶域时就已经触犯禁忌,所以——”
“所以此刻他七窍流血,只是因为禁忌反噬。”长嬴轻声接话,“可为何我们无事?”
她抬头看向谢与安:“你看着神像的时候,想了什么?”
谢与安沾着血珠的睫毛尚在轻颤,在如玉的面容上投下鸦羽般的阴影。
“......”
他小声说了句什么,长嬴听不真切,又拉了下他的手腕,催促道:“什么?”
谢与安不耐烦地拧起眉毛,飞快地重复了一遍:“早点找回你的尾巴。”
长嬴指尖的灵力突然凝滞一瞬。
谢与安偏头咳出喉间淤血,借着抬袖擦拭的动作掩住发红的耳尖,又将沾着血渍的指尖悄悄蜷进掌心,才对李让尘道:“你许的什么愿?”
“我?”李让尘回想,“我就是希望大家能活着走出凶域。”
他似突然想到了什么:“所以说,我们五个人许的愿望不相同,禁忌反噬也各不相同。”
长嬴道:“因为我们从进入凶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死亡,所以这个凶域的主人根本不必急着杀掉我们,它想要看着我们慢慢死去。”
她冷笑一声:“好一个猫戏鼠的把戏,既然要看我们自掘坟墓——”
神像破碎的头颅还躺在脚边,那半张慈悲笑面正卧在血泊里,开裂的赤陶眼眶中渗出裹着金粉的稠血。
长嬴扶着谢与安率先向外走去,踢开那半截破损的头颅,唇角扯起一个刻薄的弧度:“那我偏要掀了这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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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踏出大殿时,李让尘走在后方为众人垫后。
原本由青砖铺成的石阶突然变得绵软,一脚下去再拔出,甚至能带起粘连的血丝。
他一只手抚过墙壁,原本斑驳墙壁不知为何鼓胀起来,触手一片滑腻,就像触摸到了一块肉瘤。
墙皮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如海浪般轻微的起伏着,仿佛有暗紫色的血管在墙皮之下如蚯蚓般蠕动。
前方的胖子正搀扶着那名瘦高男子,向后转过头,口中还絮絮叨叨着:“对了这位道友,我叫厉同垚,这是我好友裴冠鸿。”
他仿佛有些羞涩,小声道:“刚刚那位仙子不是捅了我好友一剑吗?如今他疼得厉害,所以道友的灵药能不能...”
李让尘拿出白玉瓶,正要递给他,指尖却忽然一顿,悬在半空中。
厉同垚见他犹豫,叹了口气:“道友可是不舍?你出个价吧,如今凶域中再珍贵的灵药也比不得我好友的命呀,我们厉家虽比不得那生门的震鳞李氏,可在惊门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
他口中一直絮絮叨叨着,连串着说了一大堆话,粘稠的声线像附着在空气中无形的蛛丝,听得让人无端难受。
可李让尘握住白玉瓶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最终递出药的手缓慢收回,另一只手却摁住了腰间的溯影软鞭。
原因无他。
只是因为厉同垚与他说话时,身子分明朝前挪动着,脖颈却发出古怪的脆响,那颗本该同样朝前的头颅——扭转了整整半圈直勾勾地对着李让尘。
那张浮肿的面皮涨成青紫色,嘴唇还在不断翕动着,似乎在冲李让尘说些什么。
这是李让尘第一次这么仔细地、面对面地注视过一个人的面容。
厉同垚之前的脸上也有这么多的肉吗?
李让尘记得不太清楚了。
仿佛是有些胖,却也能隐约看到颧骨凸起。
可是此时此刻,厉同垚的脸如同融化的蜡泪,面部所有的脂肪都向鼻梁中央堆积,将原本一双圆睁的眼睛挤压成两条细缝,鼓鼓囊囊地,仿佛一堆烂肉,缓慢蠕动。
耷拉的眼皮之下,浑浊的瞳孔死死锁定着他。
厉同垚嘴唇高高肿起,还在不住地重复:“把药给我呀...”
可李让尘手上的溯影已经微微亮起银芒,细微的电弧游走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许的愿望不是...让所有人都活下来吗?”“厉同垚”脸色沉了下来,被挤压成一条缝隙的眼睛迸出怨毒森冷的光,一字一句道,“所以你不想救人了吗?李、让、尘...”
李让尘本能地甩鞭后撤,鞭梢流转的雷纹在夜色中泛起冷光,却在下一刻骤然黯淡。
手腕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他低头看去,只见手背皮肤不知何时皲裂开来,皮下猩红的肌理随着脉搏突突跳动。
冷汗浸透的中衣还紧紧贴着后背,李让尘强行按压下喉间腥甜,猛然想起之前长嬴的猜测。
这是他触犯的禁忌正在反噬。
面前的恶灵已经褪去伪装,面皮骤然塌陷,肿胀的皮肉像被抽去骨架的伞面,耷拉成褶皱的囊袋,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
它撕开碍事的人皮,猩红牙床从裂开的颧骨里翻出,两颗眼球吊在漆黑的眼眶上晃荡。
褪下的人皮尚瘫在地上抽搐,里面仍然有新鲜的肉芽似无数小蛆虫争先恐后地钻出断面、疯狂摇摆,朝着李让尘的方向生长。
李让尘挥鞭劈开蠕动的肉芽,可同样踉跄跪地。
碎裂的皮肤下仿佛有万千蚁虫正在啃食,在他抵挡的动作间翻卷脱落,粘连的血丝拉得很长,轻轻一动,便叫人痛得发颤。
他抬起冷汗涔涔的面容,看向慢悠悠向自己走来的恶灵。
可是为何...想活下去,对应的却是被剥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