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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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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看破

待谢如琢走后,谢与安才终于半倚着长嬴,唔地吐出一口鲜血来,长嬴担心他,却被他用手轻轻推了推。

谢与安随意地抹了抹嘴角的血,轻笑道:“我没事,不用担心我。你想要的东西,快去拿回来吧。”

长嬴深深地看了眼谢与安,没再多说什么,拿起一旁的灵剑便向着不远处临时搭好的棚子去了。

潘唐和阿鹊已被人安置在搭好的木板上,诸多伤口也被人上过灵药细细包扎好,如今他们呼吸平稳,大概是因为在凶域中提心吊胆,所以此刻一直昏睡着没有醒来。

阿梨借了一些清水,用随身携带的锦帕为潘唐和阿鹊擦拭,她神情柔软,动作仔细,看上去娴雅极了。

听见身后动静,转过身来,瞧见了长嬴,微微笑起来:“长嬴姑娘。”

长嬴同样冲她一笑:“他们还没醒?”

阿梨的面上流露出一丝担忧,摇了摇头:“妹妹是因为起初被走尸伤的地方重新迸裂了,潘大人......”

她越说越难过,连眼眸中都隐隐泛起泪光:“大人他...他在凶域之中护我良多,爆炸之时还挡在我和妹妹身前,若不是他...”

如玉的小脸上倏然滚落一连串泪珠来,好不可怜。

“潘大人当真是爱护阿梨姑娘。”长嬴拿过桌上搁置的锦帕,为阿梨轻柔地拭去脸庞上的泪珠,轻声道,“我还以为,是姑娘你将潘唐拉至身前,为你遮掩了爆炸的碎石木刺呢。”

阿梨睁着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眸,泪珠更是一滴接着一滴滑落,不可置信般地开口 :“长嬴姑娘为何要这般污蔑我...我不过是大人身旁的奴婢,幸得大人垂怜,才和妹妹有了如今的容身之地...”

她越说越伤心,哭得眼角通红,却仍旧作出兀自倔强的模样来:“若是大人听信了姑娘所说的谎言,岂不是要置我于死地......”

阿梨举起衣袖擦拭着似断线珍珠般落下的眼泪,看上去可怜极了,周围忙着清理现场的守门听见动静,都不约而同朝这边望了几眼。

眼瞧着手中的锦帕没了用途,自然就被长嬴丢开,她的指尖搭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温声开口:“适才阿梨姑娘对重明大人说,自己觉醒了血脉,还未恭喜姑娘,日后可入大道修仙,习得长生了。”

哭声骤然一顿,阿梨仍旧维持着方才掩面哭泣的动作,怯生开口:“并非是我有意隐瞒,只是未曾觉醒血脉是大人心中之痛,若是叫大人知道我先一步觉醒了血脉......”

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哭起来:“长嬴姑娘,乱世之中人如草芥,何况是我们这种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奴婢呢?”

“求求姑娘...不要告诉大人我已经觉醒出血脉...”她微微咬住下唇,纤弱的肩头颤抖地厉害,“我只求一条生路罢了。”

“哈...”一道微不可察的轻笑声从长嬴的唇齿间溢出,她见阿梨诧异地望来,忍下笑意:“实在抱歉阿梨姑娘,我一时间没忍住。”

“不过啊...”长嬴微微扬起下颌,漂亮的眼眸中溢着狡黠的笑,“有些事情,你不做便也罢了,你若是做了,还是要做的万无一失才好。”

阿梨的手指还紧紧抓着衣袖,眼眶湿润:“我不明白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自进入凶域以来,总是瞧见潘大人的身上似有什么东西,像蛛丝...”长嬴微微偏着头,似乎在尽力思索,“不对,像藤蔓...阿梨姑娘,你说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一直操纵着潘唐?”

她没给阿梨回答的机会,继续向下说着:“潘唐虽无灵力,可为了遇得机缘、觉醒血脉,多番进出凶域,纵然不是有勇有谋,也绝不该在凶域中动辄发怒发狂。”

“我第一次看见他身上的古怪时,是潘唐突然发怒,引得纸人差点动手攻击,不过也让我们试探出这些纸人的深浅。”长嬴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仿佛含着明艳的淡金朝阳,春晖熠熠,“我第二次瞧见古怪时,是他本不愿将灵药给予阿鹊,却莫名其妙地拿了出来。”

“而这最后一次......”

“是一楼和二楼的间隔被破开,所有人失去重心摔下去之时,我瞧见潘唐肌肤之下一直涌动的包块终于破开,伸出无数条蠕动的藤蔓,将他硬生生拖至你们的身前,为你挡下了许多伤害。”

阿梨那双原本还泛着莹光的泪眼蓦地放大一瞬,却在下一刻盈满了浅浅的笑意。

她施施然放下衣袖,甚至有闲心理了理裙角:“哎呀...被长嬴姑娘发现了呢。”

“你既然看得一清二楚,又何苦来问我?”她展颜一笑,眼角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你该不会是想装什么好人,救潘唐一命吧?”

长嬴笑着摇摇头,觉得她这话说的奇怪:“我救潘唐做什么?我来找阿梨姑娘,不过是想找你要一样东西罢了。”

“找我?”阿梨讶异地掩了掩唇,“我能有什么东西?”

“那一夜你听见铜铃声后,进入一间密室。”长嬴望向她,撞进阿梨那双仿佛被清泉洗涤过的澄澈眼眸,忍不住在心底感叹她的好演技。

“我希望,阿梨姑娘能将在密室中拿到的东西,交给我。”

阿梨唇角微勾:“我当日就说过了,能活着从那间密室逃出来已是万幸,阿梨没有那个本事拿其他的东西。”

长嬴单手握着长剑,剑尖在地上轻点了几下,银白的剑光一闪而过,只听她平缓地开口:“阿梨姑娘,你莫不是以为...”

“我在同你商量吧?”

阿梨的脸色缓慢地阴沉下去,漆黑的眼眸望着长嬴,半晌没有开口。

“你拿到了铃舌,而我拿到了一个没有铃舌的铜铃。”长嬴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可眸光却黑沉沉地,压迫感十足,“你将铃舌交给我,我替你杀了潘唐如何?”

“我本来就是个野路子,不怕潘家找我的麻烦,这桩生意,阿梨姑娘你还是赚了。”

阿梨冷笑一声:“你明知道我同他结了命契。”

命契主人一死,被强行缔结契约的奴婢也同样会死。

长嬴像才反应过来一般,轻轻“呀”了一声:“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她的神色终于冷淡下来,看不出悲喜地垂下眼帘,打量了一眼手中的长剑,而后又缓慢抬眸。

“那就是没得谈了,对吧?”

“啪嗒”一声,阿梨从袖中甩出一个小巧的铃舌来,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拿去吧,长嬴姑娘。”

长嬴立刻笑眯眯地收了剑,变脸的速度令人咂舌,她将铃舌揣进怀中,道:“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罢便起身准备找谢与安去。

走出两步,又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她转过头去,阿梨双手拢袖,端端地坐在桌前,面含浅笑。

“不必多谢,长嬴姑娘。”她声音轻柔,一双眼眸黑得不见底,缓缓开口,“我记住你了。”

第22章 命奴

长嬴没回头,只是抬起手背毫不在意地摆了摆。

如瀑的墨发在她身后轻轻飞扬。

谢与安任由长嬴将他从一堆废墟之中拉了出来,问道:“东西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谢与安看向她攥着的铃舌,随口道:“我以为你会直接动手。”

长嬴微微挑眉:“能好好说的事为何要喊打喊杀的,我向来是以礼待人的。”

谢与安停顿一瞬,开口道:“你可怜她?”

“潘唐身无灵力,一介凡人却还要带着阿梨和阿鹊主动进入凶域,你知道是为何吗?”长嬴看了眼他,又低垂下眼帘,淡淡地说道。

谢与安沉默,忽而开口:“是因为...血脉?”

长嬴轻轻一笑,那笑中有说不清的讽刺:“是,世人都说,要想修仙成神,必得拥有上古血脉。要么生来就觉醒血脉,要么就冒死进入凶域之中寻求‘机缘’,以后天之力觉醒。”

“凶域瞬息万变,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而潘家这样的家族,虽不如仙门,但也算得上豪强富户,为了求得机缘,他们便想出了一个法子。”

“便是用‘命奴’来试探凶域禁忌。”长嬴缓缓道,“乱世之中卖儿卖女再常见不过,他们这些人,被卖去一些家族之中,与他们缔结‘命契’,命契的主人若死,那么命奴同样会死,而命奴的死伤,却不会伤害到主人分毫。”

谢与安听了这些话,好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忽然将手臂伸直,挽起衣袖。

衣袖之下露出的手臂修长有力,只是表面上的肌肉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布满了大大小小凹凸不平的伤口。

“我猜她的能力应该是‘寄生’之类的东西。”

手臂伤口四周的肌肉微微收缩,在灵力的助力之下开始恢复,谢与安波澜不惊地放下衣袖,继续开口:“你被霍明舟拉入密室的时候,她试图用这些东西控制我,我没工夫和她拉扯,便直接用剑挑破皮肤,将里面的东西挖了出来。”

“是种子。”长嬴盯着他手臂上的血洞,轻声道,“我看过潘唐的身体里破出几支藤蔓。”

“不重要。”谢与安摇摇头,“我只是想说...或许她不需要你可怜她。”

“你说错了。”她轻声说,“我不是可怜她。”

长嬴想起了阿梨的那双眼睛。

泫然欲泣的泪眼深处,藏着生欲、恨意,还有一丁点几乎要叫人窥不出的...野心。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谢与安见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倒也没追问,只是问了另一个问题:“我倒是十分好奇,重明问你有没有捡到什么东西,你答没有,为何会是真话?”

长嬴抬眸,奇怪道:“我确实不曾捡过什么东西啊?”

谢与安:?

她一脸理直气壮:“方才那位陆姑娘专门提醒过我们,只需要说‘实话’便可无事。铜铃是从走尸那里‘抢’过来的,铃舌是从阿梨那儿威逼利诱拿来的,确实没‘捡’到什么东西啊。”

谢与安:......

好像...确实是真话?

“你们居然还没走!”

他们顺着这道兴奋的声音向旁边望去。

李让尘还顶着一头木屑渣滓,一身金线织边的锦袍已经混杂着尘土鲜血,脏得辨认不出原本的颜色。

“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离开了。”他胡乱地拍打着身上的尘灰,而后站定在长嬴面前,抬手抱拳,认真道,“还未曾谢过长嬴姑娘救命之恩。”

长嬴微微讶异,很快回答:“李公子不必多谢,救你也是救我自己。”

李让尘微微赧然:“不,在那样凶险的环境之中,我还对长嬴姑娘多番怀疑,若不是姑娘你及时想出破解之法,我们怕是都得死在这。”

“咱们萍水相逢,你对我抱有警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况且我也有隐瞒之事,咱们也算是扯平了。不过...”长嬴微微一顿,眼含期盼地看向李让尘,“若是李公子真想谢我,能帮我们一个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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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缭绕间,群山如黛,古木参天,山间泉落万丈,空水氤氲,更有鸟鸣声声,恍有仙气萦绕,五色朦胧。

长嬴站在山脚处,抬头向上望去,整个人还有些恍惚:“你是说,这一整座山都是你的?”

李让尘点点头,语气还颇为真挚:“没错,这是有一年家中送我的生辰礼物,不过远在‘休门’,我鲜少来此,无人打扫,怕是有些荒凉了。”

荒、凉。

长嬴望着这处天开仙境,难得沉默下来。

李让尘迟疑道:“是...太小了吗?我家在休门中甚少置办产业,此处确实是有些敷衍了,要是姑娘不满意,我让人再买几座山?”

再、买、几、座、山。

长嬴身心俱疲,莫名生出一种“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感悟来,只好无力地摆了摆手:“不必了,多谢李公子,这里已经很好了。”

都说震鳞李氏富甲一方,说一声堆金积玉满山川也不为过,她从前一直以为是玩笑话,如今才知道,他们是真有钱啊。

“长嬴姑娘不必客气,你直接唤我的名字便可。”李让尘道,“山中应该有昔年修建的府邸,虽有些简陋,但甚在安静,你们才出凶域,可以在此处好好休息。”

他腰间佩戴着的灵玉频繁地闪烁几下,李让尘低头看了眼,复道:“家中有事,我不便在此多留。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长嬴姑娘,你记下我的通讯令,任何事情,只要是在下能办到的,我必定竭尽全力相助。”

说罢急急离去,留下站在原地的长嬴与谢与安。

璞玉浑金,赤子之心。

长嬴望着李让尘的背影,心中蓦地冒出这八个字来。

她出生在八门之中灵气最为微弱的“死门”之中,众生相残以求生路,掠脂斡肉、白骨露野,是死门中再寻常不过的事。

而以泼天富贵养出来的仙门小公子,却芒寒色正,以苍生为念。

长嬴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却听谢与安突然打断她心中所想:“通讯令是何物?”

“将通讯令注入灵玉之中,无论身处何地,都可与某人通讯。”长嬴下意识开口解释。

“那你的灵玉呢?”

“我没有这个东西。”长嬴瞬间将方才的伤春悲秋抛之脑后,一脸无辜地回答,“我买不起啊。”

话一出口,便蓦地一顿。

对啊,她根本没有灵玉,要如何联系上李让尘啊!

长嬴悲痛万分:“我行走的钱袋子,没了!”

谢与安:...?

第23章 雨声

这座灵山的半山腰果真有一座庭院,影影绰绰,掩映在绿树荫浓之中。

一座以青石堆砌而成的院门立于前方,屋顶虽覆盖着幽绿的青苔,可更显古朴,穿过拱门步入庭院,脚下便是一条由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四周花草繁茂,因常年无人,倒生得比人都高出几分。

长嬴和谢与安收拾了好几个时辰,一直到入夜时分,终于将这座“简陋”的庭院打理得七七八八了。

她躺在床榻上,缩在一团棉被中,不远处是烤得哔剥作响的炭盆,闷声闷气地开口:“你不好奇我今日取来的铃舌是何用处?”

谢与安忙着寻屋内的烛火,听见长嬴瓮声瓮气地说话,下意识顺着话头说:“有什么用处?”

长嬴伸出一只手,认认真真分析:“凶域不可能毫无生路,那枚铜铃和铃舌便是破局之法。”

“铜铃可控走尸,只要我们取得这枚铜铃,便可以将走尸引至二楼,同那些纸人厮杀,咱们本可以不受这么重的伤。”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惜我与阿梨互不相信,谁也不愿先说出自己在密室中取得的东西。我借摄魂一术看到了真相,纸人是云中城百姓,走尸是霍明舟跋山涉水运回来的亲友,终于明白只有他们才可互相抗衡。”

谢与安背对着她,笃定道:“所以你当时说‘去二楼’,便是想让我引走尸至二楼。”

长嬴点点头:“不过缺少铜铃声相引,这些走尸凶悍无比,险些让我们先死在凶域里。”

而这最要紧的关头,阿梨同样想通其中关窍,出声让潘唐炸开隔板,强行使纸人和走尸碰面,这才为长嬴留出了喘息的余地。

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突然开口:“你还得记得今日那位陆姑娘吗?”

“我总觉得...”长嬴的声音放轻,缓慢地眨了眨眼,“她那句‘说实话就好’,是专门提醒我的......”

谢与安将木窗微微撑开一些,听见这话,有些惊讶:“她难道与你相识?”

此时屋外一片静谧,月华如雪,映出满地清辉,谢与安腾出手,点燃烛台,豆大的火苗微微晃动,恍若驱散了暮冬余下的寒意。

他半晌没听见回答,于是秉着烛台回身望去,长嬴已经蜷缩在床榻上,阖着眼眸,呼吸清浅,墨发就这样铺散开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与安的动作不自觉地放缓,他将烛台放的远了些,以免晃动的烛光弄醒了她。

从暗无天日的地底离开后,紧接着进入险恶的凶域之中,历经生死一线,终于换来片刻的宁静。

被一道看不见的契约强行绑定的两人,却在这一刻暂时成为对方可依托性命之人。

他坐在半开的朱窗前,望向庭院之中,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当年乱世初始,他被人当作妖异锁进了地底的洞穴,从此洞中岁月千百年,谢与安再不知世事了。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扶着窗棂的指骨不自觉地加重了力气,骨节处都隐约泛白,他绷紧身子,缓慢地吐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囚于地下的千百年中,谢与安最大的愿望是——活下去。

生锈的冰凉铁链穿过脆弱的肩胛,伤口粘连成血色模糊的一片,哪怕轻轻一动,都能痛得他发颤。

机械重复的水滴一声声穿过耳膜,折磨得人神志恍惚。

还有......在日复一日中,如藤蔓一般疯狂生长的彻骨恨意,仿佛从他的肺腑之中冒出荆棘似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刺痛。

在无数个这样的瞬间里,谢与安想的都是,活下去,然后杀光谢家人。

可待到长嬴真的带他逃离出来,谢与安却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了。

命如草芥便想要求得长生之术,身无灵力便想要飞升上仙,意气风发便想要救天下苍生。

众生有道,所谓得道成仙,便是挤得头破血流,跌跌撞撞地寻求自己的“道”。

那他呢,他想要做什么?

凡人一生,不过是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罢了。

他自顾自地上了一层又一层名为“仇恨”的枷锁度过千年,而给予他困厄的爹娘却早已不在人世。

谢与安仰倒在凶域破碎后的废墟之中,望着漫天飞舞的萤光,一遍又一遍地叩问自己——

他究竟该向谁复仇?

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人一下子抽离去,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只是瞳孔失焦,茫然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今日谢如琢的一番话,却让他触摸到另一种可能——

恶灵突如其来地降世,使得天下大乱,可生于天地的黎民似乎从来不是任由宰割的羔羊,第一批觉醒出血脉之力的人以八卦门反制凶域,为苍生选定八门的守门人,以求后世安稳。

四象司统管八方安危,守门人护好门内百姓,其肩头责任之重,足以想见。

谢家能成为守门人,是因为有人和他一样,觉醒出螣蛇的血脉。

这个人是谁呢?

屋檐之下,起初是一滴雨点砸落下来,发出啪嗒的脆响声,惊得谢与安从思绪中抽出身来,眼前的景象忽而笼罩在漫天雨幕之中,潮湿的水汽迫不及待地沿着窗棂涌入,沾湿了他的衣襟。

桌面上跳跃的烛光被拉扯得忽明忽灭,身后传来微弱的响动,谢与安回过头。

长嬴撑着身子,细碎的额发散落在眼眸前,她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还未完全清醒过来:“...下雨了?”

谢与安轻轻应了一声:“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轻声开口:“在想什么?”

四下寂静,静到谢与安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他沉默良久,终于道:“...世上当真有仙人吗?所谓成仙,是真的飞升了,还是...死了?”

长嬴没有说话,同他一样,静静地听着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谢与安以为她已经重新睡了过去,才听长嬴道:“等找回了我的尾巴...我们去九重天看看吧。”

去九重天亲眼找一找,谢与安的阿爹,是不是真的如同传闻的那样,觉醒了他曾经嫌恶的螣蛇血脉,飞升成仙了。

谢与安明明从未吐露过心中所想,可长嬴却莫名地读懂了他内心所有的愤恨。

他微微失笑,仙人长生之地,倒被她说的像人间集市可随意进出一般。

长嬴此刻大半张脸都掩在被子下,只留出两只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神情认真,仿佛说的并不是玩笑之语。

突然撞进这样的眼神之中,不知怎的,谢与安忽然想起在洞中,她浑身湿漉漉地,伏在不远的地面上,望向他时,那双昳丽明澈的眼睛。

心口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身处绵长的雨季,带着无边无际的潮湿和泥泞,泡得人胸口发麻发胀。

如串的雨珠敲打着房檐,顺着屋脊砸入地面,溅开一朵朵水花,滴落的声音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同他的心跳声共振,震得人胸腔发疼。

谢与安分不清这滋味,只好连忙别过头,去瞧那乱跳的雨珠,似自言自语,轻声说了句:“...早就答应过你的,陪你找到尾巴。”

第24章 成仙

翌日清晨,谢与安推门而入的时候,一眼便瞧见了坐在炭盆旁的长嬴。

她裹着件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斗篷,低垂着眼眸,看着手中的铜铃发呆。

忽然,手中金芒一闪而过,铜铃在她的掌心之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而后应声破裂,化作淡金色的光芒,纷纷扬扬地涌入至长嬴的体内。

随着灵力的不断汇聚,她的身后逐渐发出柔和的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一只毛茸茸的尾巴,通体雪白,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金色的光芒。

“果然是这样...”长嬴仍旧低着头,望着身侧轻轻晃动、柔软蓬松的尾巴,喃喃道:“真的是...我的尾巴。”

谢与安眉心微皱:“你是说,这枚铜铃是你的尾巴所化?”

长嬴点头:“没错...先前在凶域中获得它时,我就隐约有感,其中蕴藏的灵气仿佛和我是同源,直至阿梨将剩下的铃舌还给我......”

谢与安面上更加凝重:“可云中城乃千年古城,四象司将其拔除后,霍明舟心有不甘,同死去的云中城百姓堕化成新的恶灵,便有了如今这个凶域。”

“这个赶尸客栈不说存在千年,上百年总是有的,此地偏僻难行,少有人烟,若非我们误打误撞进去,怕是再过上几百年也难开启。”谢与安望向她,眼眸中只剩下肃然,“霍明舟以摄魂铃操纵走尸至少有百年,你是说...你的尾巴百年前就被人斩断了?”

她紧抿薄唇,缄默着没有开口。

过了良久,才听她缓缓地说:“不可能......”

声音还有些颤抖。

她是在乱世之中出生的,自长嬴觉醒血脉开始,阿娘经常会带着她进出凶域,为她讲解何为恶灵、何为凶域、何为破解之法。

长嬴没见识过仙门望族是如何教导子弟,可她就是觉得,阿娘是世间最厉害的人。

还记得长嬴第一次和阿娘进凶域时,被恶灵吓得哇哇大哭,满凶域乱窜,阿娘在一旁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最后提着剑——

雪白的剑光一闪而过,凶域发出一声脆响,似破碎的镜棱,折射出无数淡青色的荧光,轻盈地悬浮在长嬴的身侧。

那是她第一次瞧见“灵力”。

淡青色的萤火在半空中缓慢地流动,交织出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卷,她伸出手,有些好奇地触碰这些灵力。

灵力瞬间没入她的体内,长嬴只觉得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清风穿透她的身体,清新、舒适,令人心旷神怡。

不知过了多久,她回过神,阿娘随意地靠着一根半塌的柱子,就这样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其实长嬴问过她的阿娘。

一剑之下,万邪尽除。拥有这样强悍的灵力,为什么愿意带着长嬴偏安一隅呢?

阿娘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半蹲下来,扯了扯小长嬴的脸蛋,笑着说:“人小鬼大,你还有许多东西没学会呢。”

后来长嬴的灵力控制地越来越精妙,只是她无法同寻常修仙之人一样,自身便可吸收天地中蕴藏的灵力,只能频繁地进出凶域,通过拔除凶域来补充体内的灵力。

可是阿娘却渐渐地虚弱下去。

她不再像当年一样,一只手提溜着长嬴的衣领,一只手还能将恶灵斩于剑下,于是长嬴学着如何去保护阿娘。

阿娘陪了她很久,久到长嬴不再是年幼时被恶灵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姑娘,而是成为赤足踩在恶灵身上,猛地拔出邪祟体内的灵剑,连带出一串血珠,连眼也不会眨一下的少女了。

长嬴用衣袖擦了擦阿娘的灵剑,一寸一寸,将上面的血迹都擦拭干净,终于转过头来问阿娘,神色平静到了极点:“他们说九重天是仙人长生之地,阿娘,我带你去好不好?”

阿娘的面庞同往常一般,没有半分区别,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长嬴的头。

她说。

长嬴。

不要成仙。

那是阿娘离去前,留给长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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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嬴胸口一窒,整个人向前扑去,谢与安一惊,飞身上前抱住了她,长嬴半倒在他的怀中,“唔”地一声吐出一口淤积的鲜血来。

她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喷出的鲜血几乎浸透过谢与安的衣襟。

长嬴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眼中金芒大耀,面上却惨白到极致。

“为什么...”她浑身颤抖,凌乱的发丝贴在额前,一字一顿道:“为什么...我记不清我阿娘的脸?”

她怎么会忘记呢?

阿娘消失后,长嬴几乎走遍了“死门”的每一寸土壤,无论是再凶险的凶域,她都会进去闯一闯。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阿娘就像她凭空臆想出来的一般,在这个世上消失后,没有留下过半分踪迹。

“...谢与安。”长嬴茫然地抬起头,望向一脸焦急的谢与安,看起来可怜又脆弱,“我怎么能忘记她呢?”

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谢与安用力地拭去她眼角摇摇欲坠的泪珠,声音包含坚定:“不是你的错。”

“长嬴。”谢与安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发力,又唤了一遍她的名字,“重明要找的东西,就是你的尾巴化成的摄魂铃,所以四象司,一定有问题。”

四象司。

长嬴一顿,眸中微微清明。

在见到谢与安之前,长嬴刚刚拔除了一个凶域,彼时她才经历一场恶战,体内灵力近乎枯竭,还未来得及吸收凶域消散后的灵力,便看到了凶域之外守株待兔的黑衣人。

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便见强劲的罡风向下劈来,八道剑光翻飞,长嬴身后的尾巴齐刷刷被斩落。

彻骨的痛意从断尾处攀岩而上,长嬴无力还手,整个人向前倒下。

断尾之痛堪比剜心,她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在意识消逝前的最后一瞬,拼劲全身最后的力气抓住黑衣人的衣角。

那人低垂着眼眸,蒙面的纱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无悲无喜的眼睛来,漠然地瞧着几乎要昏死过去的长嬴,然后半蹲下身子,将她抱了起来——

黑衣人斩断她八条尾巴后,将她送往休门,又让她在休门境内的凶域中重新获得了自己的尾巴。

而四象司,却仿佛知道她的尾巴在这里,派人前来寻找。

黑衣人和四象司,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说的对...”长嬴用力咬了咬舌尖,喉间仍旧一片腥甜,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无论那个黑衣人究竟想做什么,既然将她丢在了休门,那么休门之中一定有那个人想要长嬴去做的事。

长嬴努力将口中腥涩之感咽下去,眸中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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