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人人都追求得道成仙的时代里,长嬴却从无这样的念头。
八尾尽数斩断,记忆消散,只余一口气苟延残喘时,抬头看见了同样奄奄一息的谢与安。
那是长嬴第一次遇见谢与安。
他被人一寸寸敲碎骨头,挑断手筋,锁在阴暗潮湿的地底不见天日,身下的蛇尾蜷缩在寒潭中,狰狞的伤口被泡得发白——
传闻中暴戾嗜杀的螣蛇血脉。
长嬴不想死,她还要找出那个对自己下手之人。
于是她自断最后一尾,以残存的法力破开谢与安身上的枷锁,用最温柔的语气对他说:“我带你走。”
*
在囚于地下的百年里,谢与安时常在想,究竟该如何活下去。
穿过肩胛的沉重铁锁,至亲厌恶惊惧的眼神,无不昭示着他是人人惊惧厌弃的怪物。
而这个突然出现的小狐狸,嘴上说着最动听的话,实则只是想要哄骗自己种下同心咒,与她分享一半寿命。
可是等到长嬴真的解开同心咒,让他好好活着时,谢与安却握紧她的手,以血肉之躯抵万仙之力。
“我们说好了的...要带我走。”
哪怕是死,也不要丢下他一个人了。
谢与安用百年也未能明白自己因何而生,却在此刻懂得了为爱而死。
第1章 初见
洞壁湿漉漉地泛着寒光,嶙峋凸起的石壁上,偶尔有水滴落下,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回音,回荡在寂静的洞穴中。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腐朽的气息,似乎还夹杂着几缕腥气。
很疼。
蚀骨灼心的疼痛游走在五脏六腑,疼得长嬴几乎要昏过去。她死死地咬住舌尖,铁锈味的鲜血在口中蔓延,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神志。
这个世道,人命贱如草芥,在无数个看不见的地方,有无数人在同一时间死于非命。
命,似乎是这个世间最不值钱的东西。
所以在她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一刻放下警惕。
可是此刻,她仍旧被人硬生生地斩去八尾,扔在不见天日的阴冷洞穴中,即便死了,也不会被任何人知晓。
但长嬴不想死。
于是她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向前爬去,身下潮湿的土地晕出暗红色的血迹。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指尖都崩裂开,渗出缕缕血丝,掺杂着肮脏湿润的泥土,混成一团。
手指微微一颤,触碰到了一片冰凉。
她艰难地喘了口气,眼前仍旧是厚重模糊的血色。
好像是...湖水。
长嬴趴在湖边,一只手软绵绵地浸入水中,一滴鲜血缓慢地晕开,消失不见。
她低垂着头,伏在岸边,忍受着身体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钝痛,未曾注意到身旁的动静。
黏腻冰凉的蛇尾滑过泛着腥气的泥土,缓慢地覆上长嬴纤弱的腰身,黑红的蛇鳞映射出水光,一圈一圈,将人缠绕地更紧。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顷刻间整个人便被拉扯而起,悬至半空——
昏沉的大脑终于在此刻清醒过来,她试图挣脱,可体内还在一阵阵传来尖锐的疼痛,腹部不断收紧的窒息感亦让她挣扎不了半分。
蛇牙毫不犹豫地刺入颈间,冰凉的毒素注入,分叉的猩红舌尖游走上她脆弱的脖颈,缓慢肆意地舔舐着滚落的血珠,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蛇尾轻颤,兴奋地绕过长嬴的手腕,顺着细腻的肌肤一寸寸起伏。
长嬴的瞳孔微微放大,隐约有扩散的迹象,她死死咬住舌尖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不行...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她猛地抬头望去,直直地对上一双暗红竖瞳,泛着冰冷的恶意,长嬴那双如水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他,金色的眼瞳似乎泛过一丝微弱的光泽。
只见眼前之人微微一顿,像是被人牵引着一般慢下动作来,直至动弹不得。
摄魂之术,可短暂地控制他人,同时也会看到...
潮湿洞壁中粼粼的水光在长嬴的眼中逐渐模糊,变为一个个跃动的人影——
被摄魂者的过去。
“你、你这个怪物!”
妇人的眼中流露出惊恐,慌忙地往男人身后躲去,那中年男人同许多人将一个小少年团团围住,手中握紧了粗重的铁链,一步步地向他逼近。
“娘亲,我是与安啊...”小少年站在原地,无措地看着周围或惊恐或唾弃人群,他一只手握住手臂上长出的黑红鳞片,一边慌乱地摇着头,“我不是怪物...爹...我不是...”
那中年男子愤怒地吼道:“别叫我爹!我们谢家怎么诞下你这样一个怪胎!若非仙人指示,我们还要被你害惨了!”
“快!将这怪物抓住,拿去祭洞仙,莫要让他死得这样轻松!”
噗嗤——
冰凉的铁链硬生生地穿过血肉,谢与安无声地张了张唇,想要唤阿娘阿爹——
身体被人一次又一次地划开,血肉翻飞,露出森寒的骨色,暗红的血几乎染遍了身下的湖水,长嬴咬牙,在此刻与他共感,浓烈的恨意在胸腔弥漫开。
可无数人围绕在他的身侧,高举着火把欢呼着,扭曲着,露出充满恶意和快意的笑来。
“就该这样!这样的不祥之物,若叫他轻易死了,洞仙怎会轻易降下福泽,庇佑我们呢?”
“把他囚禁在此处!”
长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模糊的幻影逐渐转为清晰,那蛇尾猛地抛开她,将她重重地掷于地面。
她艰难地半伏于地面,身上的衣物早已被鲜血浸湿,厚重冰冷地黏在身上,撑起身子,仰头向上望去。
眼前幽深昏暗的寒潭波澜不惊,倒映着斑驳的洞中石影,泛着粼粼波光,一条蛇尾微微发着颤。
粗长暗红的蛇身光滑而冷硬,覆盖着繁复神秘的花纹,不知被何人划开,无数血肉翻开,大半个蛇身在森冷的寒潭中泡得发白。
顺着向上看去,巨大的蛇尾之上,居然衔接着男子的身躯。
许是因为久不见天日,他的肌肤透着病态般的苍白,墨色长发凌乱地散落下来,露出一张清俊温润的面庞来,脸颊消瘦,却眉眼如画,唯额心一点朱砂,添了几分艳色。
湿漉漉的洞壁延伸出两根巨大的铁链,残忍地穿过他的肩胛骨,身上斑驳的血迹早已干涸,只有肩头处仍旧血肉模糊,隐约可窥见骨色。
男子微微垂下头,望向长嬴,眼神中似乎还有些茫然。
摄魂千百年前的痛楚与折磨仿佛还历历在目。
出尘如月的清冷面容和血腥诡异的身躯杂糅在一起,长嬴被这样邪气而神性的画面惊得周身泛起寒意,忍不住微微向后缩。
许是被她的动静惊扰,那男子颤了颤眼睫,迷茫散去,似乎明白了是长嬴对他动了手脚,暗红竖瞳泛起杀意,让人不寒而栗。
那蛇尾凌空袭来,直奔心口,杀意浓厚——
“你不想报仇吗?”
蛇尾一顿,堪堪停在几寸外,谢与安微微直起身子,冰凉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眼前的女子似承受着偌大的痛楚,却仍然强撑着,一字一句问他:“难道你甘心吗?”
“甘心就这样承受碎骨去肉之痛,被人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永生永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谢与安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她伏在距他不远之处的地面上,微微仰头,一双昳丽明澈的眼睛定定望向他,分明身形纤弱,脸色苍白,眼眸却沉沉,带着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坚决之意。
她说——
“可我能带你走。”
第2章 结契
湿漉漉的岩壁划过水滴,“啪嗒”一声没入寒潭,谢与安偏了偏头。
微微勾唇,似觉得好笑的紧,“你...难道不怕吗?”
他的声音粗粝沙哑,一听便知许久未曾说过话。
长嬴一怔,还没等反应过来,又听谢与安冷笑一声,眸中溢满了讥嘲之意,仿佛在看一只愚蠢的猎物,声线暗哑:“像我这样的...妖物,若是放出来,自然是要祸害人间的。”
“妖物?”长嬴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谢与安说过的话,视线落在他暗红森冷的蛇尾上,“上古时期...螣蛇一族的血脉,你居然称自己为妖物?”
谢与安神色微动,之前懒散的模样消失不见,眼眸沉沉地望向长嬴,总算是用正眼打量起她了。
长嬴似反应过来般,“啊”了一声,自顾自地点点头,“也是,虽说是灵力强大的螣蛇血脉,可比起我们九尾天狐一族,确实是差远了。”
九尾天狐?
谢与安的视线再一次落在长嬴那张明艳的小脸上,沉思间眼眸波光流转,艳极美极。
长嬴问他:“你为何会被人困在此处?或者说...你被困了多久?”
她凝视着那两根穿过肩胛骨的铁链,许是因为时间久远,被血水浸泡得透出一股暗红之色。
“千年前,恶灵现于人世,作恶多端,与此同时,不少凡人的身上开始觉醒上古力量,他们的身上也会相应地涌现许多特征,就如同...你现在的模样。”
此刻,光滑的蛇尾正耷拉在湿润的青苔石上,听见了这话,微微颤动。
“而后,九重天上仙以八卦门镇压八荒恶灵,以‘门’为界,为世人划出一片净土,至此‘门内’虽偶有恶灵作祟,但至少比起从前太平许多。”
“我猜...”长嬴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将呼吸调整地更加绵长,以缓解断骨折尾之痛,“恶灵初现世时,你觉醒了螣蛇之力,只是你的亲人从未听过这样的事,便把你当作了怪物,囚于此处...对不对?”
谢与安忽觉心口剧痛。
其实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听过他人的声音了。
是十年、百年...还是上千年?
长嬴轻柔和缓的嗓音仿佛在耳边,可他却只能迟钝吃力地一字一字理解着。
日复一日落针可闻的寂静、身躯上永不能愈合的伤口、还有那颗...在仇恨的啃食中逐渐变得面目全非的心。
他在无边的地狱中挣扎了千百年,在湿冷的洞中看着自己筋骨俱断、血肉横飞的肢体,日复一日想着,为何要这样对他,而此时此刻,谢与安却知道了答案。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谢与安微微低着头,茫然地瞧着地面,低声道:“妖物...?妖物....”
他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才知晓了什么趣事一般,突然笑出声来,笑得肩头微颤,连带着铁锁颤动,发出清脆的碰撞之声。
直至猛地呛咳出一口鲜血,喉咙间隐约发出嘶哑的闷哼,才停下来,微红的双眼看向长嬴,眸色冰冷。
“你既知道,我的亲人尚且如此待我...我又怎么会相信,你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呢?”
长嬴的眼眸中一片平静,“我快要死了。”
“有人想要杀我,可又不想让我死得痛快,所以斩断我八条狐尾,将我丢进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穴中。”她自嘲一笑,“而此时此刻,我甚至连自己的仇人是何模样都不知道。”
“不过好在,我还有最后一尾。”
长嬴淡淡抬眼,对上谢与安的目光,“天狐九尾,可化万物,只要我自断最后一尾,便能化作一柄仙剑,破开你身上的禁锢。”
谢与安觉得好笑,嘴角挂起一抹讥讽,“救我?”
“从前他们不杀我,就是为了拿我祭所谓洞仙,我受得苦越多,那洞仙便能降下越多的福泽...”
“那么你呢?”谢与安发丝凌乱,湿漉漉地散在额前,目光仿佛温软无害,吐出的话语却如毒蛇般黏腻冰冷,让人不寒而栗,“你又瞧上了,我的什么东西呢?”
“自然是...”长嬴抬起手捂住腹部,那里同样有一个被洞穿的伤口,血水透过衣袍,浸了她满手,“你的命。”
“你可听说过‘同心契’?只要缔结下此契,便可共享寿数。我救你出来,你让我活着,这样的买卖并不算亏。”
不知从何处灌进来的夜风呼啸,刮过潮湿的洞壁,发出诡谲的怪叫,拂动起谢与安耳畔的碎发,更显得他脸上的笑意令人发凉,“你的意思是,让我和你这样一个不知来历的人,同生共死?”
“只要找回我的尾巴,我们就解开这个契约。”长嬴微微仰头,“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谢与安轻轻颤动了下指尖,同长嬴长久地对视着,她的眸光清冽,似冬夜下树梢上的冷雪,泛出细碎的光,分明沁人心脾。
可此时此刻只觉得似有一把烈火在他的胸腔燃烧,焚得连心口都难受了起来,可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缓慢地渗进骨头缝中,令人躁郁不安。
他微微喘了口气,手腕处冰凉的触感传来,才仿佛缓过神来。
谢与安听见自己轻声开口——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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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汩汩的鲜血顺着剑身滴落进潮湿的泥土中,将地面染成暗红一片,长嬴握住长剑的手心温热湿润,却忍不住地发起抖来。
痛感在此刻被无限放大,仿佛体内的骨头与经脉都被绞碎,又仿佛被无数虫蚁反复啃食,疼得她脸色苍白,大口喘着气。
一条暗红粗长的蛇尾摩擦过地面,瞬间染上一大片血迹,轻轻卷上长嬴的腰身,将她拉至谢与安身前。
长嬴疼得有些眼前发晕,还未能反应过来,只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她的手。
交握的双手浸染上温热的液体,谢与安神色不变,握紧长嬴的手,剑尖向内,朝着自己的心口处刺去。
锋锐的剑尖瞬间划破皮肉,血色迅速蔓延,没入腰身,谢与安的胸口微微发疼。
可他没有停,而是握住了长嬴的另一只手,带着她微凉的指腹,沾上自己的心头血。
长嬴咬住牙,手被人带动覆上心口,温热的血浸泡着指尖,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指下用力,血从伤口处溢出,很快,繁复诡异的血纹在谢与安的胸腔处蔓延,直至最后一笔落下——
暗红的光芒亮起,如烈焰般流光溢彩,照亮了二人的眼睛。
谢与安同长嬴目光交汇,看清了她眼底深处被符文点燃浓稠的黑暗,只留下无数耀眼的斑斓。
同生共死。
指尖之下是隐隐跳动的心脏,体内是翻涌沸腾的鲜血,谢与安在这一刻,体会到了一种微妙的异样。
似乎是无数肉眼难以看清的红丝蔓延,如波浪般交错杂乱,将他们二人的所有都紧密联系在一起。
追逐纠缠,相生相息。
长嬴被他的眼神看得微微一颤,回过神,反过来握住谢与安的手,抹向锋利的剑刃,掌心划破,只见二人的血如蛛丝般蜿蜒交错而下,顿时凶气毕现,以破空之势飞至半空中。
一道雪亮的寒光闪过,腐朽潮湿的地底瞬间被照亮,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凌空斩下,只听铿锵两声——
桎梏了他千百年的枷锁瞬间崩溃,化作无数碎片飘散在空中。
第3章 逃离
铁锁破开,只听扑通一声,他们同时至高空中跌落,寒潭瞬间吞没二人,水压亦铺天盖地地挤压揉推上来。
长嬴被冰凉的湖水呛得快要不能呼吸,下意识将腰身上的蛇尾抓的更紧,谢与安眸光沉沉,冷淡地瞧着她快窒息的模样。
无法呼吸的灼意焚烧着喉咙,她指尖用力,指甲几乎要抠破鳞片,刺入进蛇尾中,想要提醒谢与安,若她死了,他亦活不了。
一缕缕血丝很快涌出,漾开在周身的湖水中。
下一刻,一只白皙的手毫不留情地扼住长嬴的脖颈——
所剩无几的空气逐渐稀薄,长嬴眼前发花,瞳孔放大到极致,开始慢慢涣散。
就在她真的以为自己要窒息而死之时,谢与安猛地放开了手,覆盖着黑色花纹的暗红蛇尾在水中似鱼儿般轻松摆动,圈着她的腰身向上游去。
粼粼的寒潭上很快破出两个人,长嬴伏在岸边,拼命地呛咳起来,眼中涌出泪水,三千乌发湿漉漉地散于后背,“疯、咳咳...疯子!”
谢与安的腰身上还残存着方才挣扎间留下的红痕,打湿的额发散在眼前,倒显得可怜极了,目光却冷冷地逡巡在长嬴的脸上,似乎还在仔细地审视着她,带着难以分辨的意味。
“我不过是想试一试...”他慢吞吞地露出一个和缓的笑来,“这个所谓的‘同心契’是不是真的能让我们同生共死。”
长嬴又在心底暗骂了疯子,喘匀了气,才直起身来,冷声道:“我方才断了最后一尾,你如今也才破除禁锢,若是此时贸然出洞,遇见仇家必死无疑。”
这是要在此处修养一段时日的意思。
她说完,又看了眼谢与安泡在水中的蛇尾,“多数觉醒上古血脉的人,都会在身上相应地涌现特征,但又并非不能隐藏,你的尾巴收不起来?”
听了这话,谢与安黑眸中的探究终于收了起来,他低垂下眼睫,道:“我试试。”
呵。
长嬴冷哼一声,不打算再理会这个疯子,掐了个灵诀,变成了一只通身雪白,闪缩着微微金芒的小狐狸。
一道沉甸甸的、如有实质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了她的身上,小狐狸尖尖的耳朵微微动了下,有些不耐烦地开口:“多数人只能有特征,只有我们天狐一族能完全化作原型。”
她有些骄傲地扬起小鼻子,又想到自己本来还有九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如今光秃秃地什么也不剩,又耷拉下头,垂眼看见身上打结的毛,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谢与安眼睁睁地看着这只小狐狸尖叫完后,在湖边一节一节地梳理着自己的毛发,梳通后心满意足地找了角落,蜷成一小团,睡了过去。
他看着离自己八丈远的毛绒团子,洗干净后的毛发又软又顺,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压下心头怪异的感觉,目光又移到长嬴光秃秃的尾巴根上——
秃狐狸...真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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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嬴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顺带着在地面磨了磨自己的小爪子。
奇怪,明明昨晚睡得挺好的,怎么感觉全身上下如此酸疼呢?
她低下头瞧了瞧,原本睡前被梳洗干净的毛发,此刻被压得扁扁,紧贴在身上!
长嬴立刻掐了诀变回人身,抬起头来找罪魁凶手,“你昨晚又试图绞杀我了?”
谢与安不知为何,距离非常远,面上阴沉沉地,蛇尾烦躁地在地面上甩来甩去,听见了长嬴的话,一个用力,生生地绞碎了一块岸边的石头。
“你还发火?”长嬴看见谢与安冷峻的模样,又道:“昨晚不是让你收起尾巴吗?怎么还不收起来,难不成你不会?”
噼里啪啦问了一堆,谢与安跟不上她的速度,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又憋了回去,唇线抿直,偏过头不想理会长嬴。
她还好意思问!
昨晚他被这只睡着了还乱动的狐狸折腾了一晚上!
一会在梦里面刨刨土,一会逮住他的尾巴尖咬一大口,一会揪住鳞片死活不撒手,想到这,谢与安下意识抬了抬蛇尾,果然有一个小牙印!
要不是他昨晚用尾巴把长嬴裹了起来压住,还不知道她要上蹿下跳到什么时候呢!
长嬴瞧见谢与安的脸上露出憋屈的神色,有些摸不清头脑。
算了,几百年没跟别人说过话,性格古怪一点也是正常的。
她收了思绪,认真开口:“我掐一遍灵诀给你瞧。”双手轻轻合十,指尖微微移动,迅速捏了个诀。
谢与安神色莫名,学完了灵诀,又瞧了眼长嬴,她立刻皱起眉头,“怎么?嫌我灵诀掐得歪歪扭扭?能用不就行...”
话未说完,长嬴便自行停了下来,有些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阿娘...也对她说过这句话。
记忆中的面容模糊,一闪而过,快到长嬴都来不及捕捉到。
“你怎么了?”谢与安开口问她,思绪被骤然打断,长嬴重重地喘了口气,回过神来,望向谢与安。
他不知何时已经学会了方才传授的灵诀,将蛇尾收回,站在了自己的跟前。长嬴此刻才发觉,原来谢与安这般的高,站在她身前,竟还需要她仰头去看。
年轻男子身形修长,眉目俊美,如墨长发松松披散在身后,眉心一点妖冶的红,更衬出一种勾魂夺魄的美。
他一双暗红的眼眸微微上挑,透出一股淡漠的疏离来,长嬴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微微发寒。
不是螣蛇吗,她怎么瞧,都觉得谢与安才是九尾天狐的后人。
“没什么”长嬴摇摇头,回应他方才的问题,“不过是想起我的阿娘罢了,她教我的灵诀,也是这般歪歪扭扭。”
她略微垂下头,叫人看不清神色,语气却十分稀疏平常:“小时候听别人说,觉醒血脉者,是最有可能悟得长生、羽化飞升的,只有她,没有半分修仙之人的模样,连掐的灵诀都这样丑,像个以行骗为生的术士似的。”
“我阿娘听了这话,用手重重地敲我额头,还反问我,掐这么好看有什么意义,能用不就行了?”长嬴复抬起头,轻松地笑了笑。
谢与安轻声开口:“那她现在...去哪儿了?”
“她死了。”长嬴站在原地,身形没动,甚至表情都没变化过,“...或许还活着,或许成仙了,都说九重天上仙飞升无踪,千年前以万仙之力镇压邪祟,可是谁又真正见过他们呢?”
长嬴收回思绪:“不说这个了。你囚于此处上千年,谢家人恐怕早就...若是他们还活着,只怕早就同我们一样,觉醒了上古血脉,成了修仙之人,凭我们现在的力量,什么也不做了,所以...无论如何,你都需要忍耐。”
谢与安沉默下来,不知是不是从洞口吹进来的风,撩动起他耳畔的碎发,寒气逼人。
过了良久,才听见一声淡淡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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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时节,夜凉如洗。
长嬴和谢与安站在陡峭的山崖之上,向下看去,山谷中氤氲着淡淡云烟,偶有寒风吹过,惊落枝头覆盖的白雪,细碎地落了人满身。
依山而建的重重房屋,覆盖着厚厚的黑瓦,落满了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远远望去,仿佛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湿润而冷冽的夜风萦绕着二人,长嬴偏头看了看谢与安,他正垂眼看着脚下灯火摇曳,万家和煦的景象。
“你瞧见了吗?”清辉的月影落在他的侧脸,显得人淡漠透骨,谢与安神色平和,视线长久地落在檐下数盏勾勒着“谢”字的灯笼,唇角勾起冷淡的笑意,“千年过去,我以为谢家早就湮灭了...万家灯火,人影憧憧...谢家如今香火旺盛,倒独我一个,囚于终年难见天日的地底,凄然度世。”
他仿佛觉得有趣,侧头问长嬴,“好不好笑?”
长嬴没有回答这话,从山顶向下看去,谢家所在之处红烛高照,光影摇曳,仿佛是一片诸邪尽退的祥和之地,而除开谢家,周遭尽余破败,炊烟稀薄,连行人也稀少得可怜。
“人越多的地方,‘欲念’越重,越容易滋生邪祟。世人为避邪祟,往往离群索居,谢家竟然敢建起这连绵不绝的庭院住宅,可见他们中早有修仙之人。”
长嬴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道:“走吧。”
谢与安猝不及防地被她一扯,踉踉跄跄地跟了几步,一边走,一边回头望去。
那山谷被厚重的云烟逐渐掩盖,已快要看不清了,可东方已经微微泛白,透过氤氲的云影,微微透出金色的曙光。
手腕被人握得很紧,谢与安感受着心绪的些微波动,听见身后凝滞的黑夜呜咽着,在温暖的晨光中节节败退,收起尖利的爪牙。
原来天光将明。
第4章 诡异
长嬴同谢与安走了整整一天,如今他们二人皆有伤在身,本想寻地方落脚,可离开了谢氏山谷,不仅人烟稀少不说,就算遇上了几户人家,也是房门紧闭,怎么也敲不开。
谢与安微微喘了口气,自从禁锢破除后,体内的灵气重新沸腾起来,一寸一寸修补着他破碎的筋骨,疼得人快要昏死过去,道:“谷外这些人,分明听见了我们敲门的声音,却只躲在门后不肯理会。”
长嬴叹了口气:“八门之内虽说有仙力庇佑,但并非恶灵尽除,你不如低头看看我们二人满身血污的模样,谁瞧见了,都会觉得我们是邪祟。”
她有些无奈,但也只能扶着谢与安继续走,走出几里地后蓦地一顿。
谢与安亦停了下来,不知是身上疼得太过厉害的缘故,他微微低垂下头,额发混着冷汗湿漉漉地耷拉着,面色苍白,眉尖微微拢起,分明一副俊美秀气的模样,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眼眸中灼灼的兴味。
薄唇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你终于发现了?”
长嬴没有动,只觉得一阵阵寒意从脚底涌上天灵盖,她一只手扶住谢与安,另一只手将那柄用来破开禁锢的长剑握得更紧。
朔风吹得很烈,像刀子在人的脸上刮似的。树木在凉风中吹得簌簌作响,蜿蜒的枝条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仿佛在向每一个过路的人伸出利爪,想要将人撕咬着吞入黑暗。
天边的太阳早已沉了下去,此刻无星无月,浓稠的黑暗裹挟着,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寻找着下一个猎物。
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进了这片林子中?
谢与安懒洋洋地闭了闭眼,复又睁眼,道:“往前走吧,不管是什么邪祟,也要等它现身了才知道。”
脚下是黏腻湿滑的青苔,每走一步,都要发出粘稠的挤压之声,四周静谧得让人发慌,背后仿佛有人正窥伺着,那股阴冷的目光,如影随形般附着在人的身上。
偶有树枝被踩得断裂的脆响之声,在这片密林中显得尤为刺耳,风刮得很大,穿过密密麻麻的树梢,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呜咽,耳边仿佛传来轻轻的叹息声。
长嬴一惊,下意识回头,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身后空无一物。
如今她九尾尽折,体内灵气散了大半,身边唯有这柄长剑...和一旁半死不活的谢与安。
若真遇上了什么古怪之事,能不能活着出去...到真成了一个问题。
长嬴低下头,盯着自己足尖,轻声开口:“十八次。我方才在一棵树上划下痕迹,分明一直朝着前走,却仍然在原地徘徊了整整十八次。”
“不仅如此,我的腿愈发沉重了,像是被绑上千斤的重物,更像是...有人伏在地面,握住我的脚踝不肯松手。”
谢与安垂下眼睫,仿佛颇有兴趣地歪了歪头,脸上浮起一抹笑,“有东西跟着我们。”
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踩在地面厚厚的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长嬴摇了摇头:“不是有东西跟着,而是...我们进入了凶域。”
谢与安刚要开口问她何为“凶域”,便猛然见黑沉沉的山林中窜出一大团白色的影子。
还未等长嬴作出反应,谢与安便握住她抓着长剑的那只手,一斩而下,只见如霜雪般的寒光闪过,带着令人胆寒的剑气生生将眼前的树木劈成两半,木屑飞溅。
“哎呀!剑下留人!”那一大团人影颇为灵巧地在原地打了个滚,躲过剑气,口中呜哇乱叫道:“没死在恶灵手中,反倒要被自己人杀了。”
长嬴这才看清了眼前一团明晃晃的东西是一个少年,他身着浅色的窄身锦袍,下摆用金线绣上云纹,在厚重的夜色中竟也能显出细碎的光亮来。
少年墨发高高竖起,马尾轻垂脑后,模样生的是剑眉星目,给人以热烈张扬之感。只是脸颊上被划伤了一道小口,鲜血正如丝线般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顶着一头枯枝落叶站定,下意识抹了一把被剑划伤的口子,倒也没恼,眼眸亮得逼人。
“姑娘好剑法!这般强的灵气,不知姑娘觉醒的是哪方的血脉?”
此刻真正的“罪魁祸首”正将头伏在长嬴的颈窝处,喉间发出闷闷的哼笑,仿佛觉得有趣得紧。
这个疯子!
方才这少年从林间跃出之时,他们早已看清了这人不是什么邪祟,可谢与安却仍旧握住她的手,强行催动自己体内刚刚复苏的灵力,划出一道剑芒。
谢与安的经脉在一瞬间悉数寸寸炸裂开,口中也“唔”的涌出一大口鲜血,温热的液体星星点点般沾上长嬴的侧颈,疼得他指尖发颤。
可他仍然心满意足地眯起那双好看的凤眸,勾起一抹清浅无害的笑来。
长嬴在心中咬牙切齿,把这个宁愿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的疯子骂了千万遍,还是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冲那少年干笑道:“狐狸。”
少年恍然大悟,冲着他们二人抱拳,“在下李让尘,不知如何称呼二位?”
“长嬴。”
李让尘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他们的衣袍,最后稳稳落在长嬴身后之人。
那男子身形颀长,却将整个人大半重量伏在眼前的少女身上,仿佛受了什么重伤,听见李让尘问话,慢慢抬起头,一张过分精致的脸庞从阴影中透出来,带着病态的苍白,唇却红得妖冶,眉眼轻轻弯起。
分明是笑容,却无故让人连着骨缝中都生出一股凉意。
“我叫...谢与安。”
第5章 守门
“谢家?”李让尘微微皱起眉,收了方才温和的笑容,盯着谢与安的面容,“你是谢家的人?”
“谢家身为‘守门人’,为何‘门内’出现了凶域却迟迟不到?”他眉头皱得更厉害,竟有咄咄逼人之意,“是监察不力,还是——”
“李公子!”长嬴向前一步,将身后的谢与安护住,“我夫君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早已被谢氏逐出家门,如今与我隐居多年,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李公子何苦为难我们二人呢?”
身旁二人齐齐一顿,目光同时落在长嬴身上,长嬴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在心里又痛骂着惹事精,一天到晚助力没有,麻烦倒是给她找上一堆!
之前在山顶瞧见谢家富饶祥和之景,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如今乱世之中,唯有“守门人”和众多仙门世家能够不惧恶灵邪祟。
李让尘的视线仍在他们二人身上逡巡。
谢与安此刻正像个祸国妖妃般伏在长嬴的肩头,察觉到李让尘的打量,轻轻咳了几声,眼角似乎都被呛咳得微微发红,倒真如长嬴所说的那样是个普通人。
李让尘面色仍旧很冷:“既然隐居多年,为何又要出来?”
长嬴一脸严肃:“求子。”
这几个字说得是掷地有声,如平地惊雷般炸响在人的耳边,谢与安猛地咳嗽起来,真被肺腑涌上来的血腥之气呛得说不出话来。
连李让尘都惊得一颤,脸色迅速蹿红:“你...我...”
“我与夫君多年无子,一直是我们心中的遗憾事。”长嬴一脸严肃,“只能出来寻一些方子,看能不能了却我们二人夙愿。”
奇了怪了,生不出来孩子而已,这李让尘怎么跟个黄花闺女似的,一听这种事都要成煮熟的虾米了。
她继续道:“只是一入世,倒让我家中知晓了此事,他们本就不答应我们二人的婚事,如今听说我们多年无子,更是瞧不起我夫君,家中视我们为耻辱,一路追杀至此——”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握上长嬴的手腕,一寸寸收紧,谢与安直起身来,看着像将长嬴圈进了怀里,低下头在她耳边冷声道:“够了。”
长嬴下意识转了转手腕,他的指尖松了些,却仍旧没有放手,她冲李让尘干笑:“我夫君有些讳疾忌医。”
谢与安:......
李让尘亦干笑道:“哈哈...”
“对了李公子,此处是何地?”长嬴仿佛真的刚刚入世,问:“我同夫君在原地打转了多次,始终无法走出去。”
李让尘轻咳一声,终于正色道:“咱们已经入了‘凶域’了。”
他瞧见长嬴和谢与安皆是一脸茫然,又道:“虽然千年前,九重天上仙镇压了八荒恶灵,但还有少数恶灵在人间作恶。”
“这恶灵便是从前人们所说的厉鬼,众生百态,自有七情六欲,执念过深,死后便能化作恶灵,他们所在之处,便会形成‘凶域’。”
长嬴神色认真:“如何从凶域中逃出去?这恶灵能杀吗?”
“凶域之中自有规则,恶灵想要杀人,只能按照规则,而你想要除恶灵...”李让尘在听见长嬴后半截话时微微停顿,“灵力强盛者,自然可以抹除恶灵,可若是没有强大的灵力,化解恶灵的怨念,也能让凶域消失。”
“不过恶灵也不是傻的,凶域中恶灵众多,谁又能保障,你找得到凶域的主人呢?”
长嬴听了这话,面上无波无澜,本来不想继续问,只是想到谢与安是真的从未听说过这些早为世人所知的东西,于是继续问道:“那你方才说的...守门人?”
“上仙以八卦门镇压恶灵,我们目前所在之地,正是‘休门’境内,而谢家担任‘休门’的守门之人,负责巡视门内,若有恶灵作祟,及时出手镇压,护一方百姓平安。”
“守门人...护一方百姓平安...”谢与安在口中复述着几个字,讥笑道:“谢家也配?”
李让尘以为谢与安心中因谢家将他除名一事而愤恨,安慰道:“八门之中本应风平浪静,只是近些时日中谢家守护的‘休门’频频滋生恶灵,‘四象司’怕是早已察觉不对,待神使到了,自然要好好问一问谢家的责了。”
长嬴眉心微拢:“奇门遁甲,用神所临,‘休门’为八门之中的吉门,按理说应该灵力充沛,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这么多凶域?我们二人不过是在路上走着,便被硬生生地拉入其中。”
李让尘同样神色严肃,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密林中顿时风声大作,蓦地涌起一大片粘稠的灰雾,周遭的一切也在雾中失去了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长嬴握住剑,正要有动作,又被谢与安抓住手腕,反手压进自己怀中,略微垂下头。
炙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畔,长嬴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身子,却被他锢得更紧,谢与安示意她向前看,低笑一声:“急什么,自有人出头。”
只见前方的李让尘站在原地分毫未动,手心微微朝上,掌心之中隐约可见一缕电弧如灵蛇般游走,乍然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他轻轻一握,那雷电便仿佛被驯服了一般,化作一道长鞭,雷光在空中划过,发出璀璨夺目的光亮。
雾气被李让尘手中的长鞭轻松破开,银白色的电弧交织在一起,散发着凌厉的气息。
随着雾气的消散,一轮血月渐渐显露出它的真容,猩红如血,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将整片树林笼罩在一片血色的光影之中。
少年人的眼眸沉静坚韧,眉宇间更是透露出淡淡傲然,他踏上雷电破开的一条路:“你们跟紧我。”
长嬴点点头,拽着谢与安跟在李让尘的身后:“刚刚为何突然起了大雾?”
她一边新奇地瞧着脚下不知何时出现的小路,一边继续问道:“你手中的雷电是什么?”
李让尘微微侧头,低声道:“我体内有‘应龙’之力,能驭雷电,你方才看到的那根长鞭便是我灵力化作的,名为‘溯影’。”
身负上古应龙血脉,又是“李”姓,长嬴跟在李让尘的身后,早已收起方才好奇的模样。
八门中传说唯一一个能通往九重天的“生门”,无数身负强大血脉与灵力的仙门世家集聚于此,盼望着下一个得道长生的便是自己家族,而李氏...
长嬴自出生起,就和阿娘生活在“死门”中,死门主凶,灵气稀薄,更不可能诞生出什么仙人来。
凶灾困厄,刑戮送丧,这是“死门”之人面临的再平常不过之事,上一刻或许还好好地说着话,下一瞬就能拉入凶域之中消失不见,即便是守门人,也对“死门”现状无可奈何。
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葬身在何处。
当初硬生生折断自己八尾的人,千里迢迢地将她从“死门”丢往“休门”,而如今“休门”境内又来了这么一尊大佛,看似无关的一切千丝万缕地联系在一起——
长嬴似笑非笑地偏了偏头,那双深邃的金眸之中,却淡漠地不见任何情绪。
“至于为何起了大雾...”李让尘收回视线,略过身旁重重树影,重新看向前方,回答长嬴的问题,“进入凶域,并不代表恶灵会现身,而是要等足够多的人进入后,才会让凶域‘活’过来,也就是说...”
他们三人的视线骤然开阔起来,除了密林四周的杂草丛生,无序地蔓延开来,将原本狭窄的道路都遮蔽得若隐若现。
不远处,一间陈旧的客栈静静地屹立着,那客栈破败不堪,木头早已变得腐朽,漆面剥落,裸露出斑驳的木质纹路,木窗还半掩,随着风的吹拂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地面上的碎石和旧木散乱地堆积着,弥漫着尘土的味道,墙边更是长满了黏腻的青苔。
那客栈之下,还站着一位身形魁梧的光头壮汉,他眉眼已经堆满了烦躁之意,听见动静,和身旁那两名容貌绝美的孪生姐妹一同望了过来。
谢与安微微抬起眼皮,嘴角噙着一抹笑,那双暗红的眼眸深沉,轻声接上李让尘未曾说完的话:“凶域...开启了。”
第6章 归乡人(1)
那轮血月还明晃晃地挂在半空中,原本清凉如水的月色此刻覆上一层血红,落在人脸上变得惨红诡异起来。
忽听一群寒鸦惊起,哗啦一大片掠过众人头顶。
李让尘率先动了,他温和地冲众人一一点头,开口道:“在下李让尘,来的路上同我身后两位...”
话还未说话,便被那壮汉冷着脸打断:“行了,知道名号又怎样,你能不能活着出凶域都是个问题,说这些废话有什么意义?”
李让尘未恼,只是赞同地点点头,便再没有开口了。
长嬴冷眼旁观,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有些正常人的反应,于是装出带着些许惊惧的模样,往李让尘身后躲了躲,手上还抓着谢与安的衣袖。
谢与安似乎是笑长嬴此刻的装模作样,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一只手便立刻不动声色地拧上后腰,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略微急促地喘着气,用手轻轻覆盖上长嬴的手。
那壮汉更为不耐烦,从始至终都未曾拿正眼瞧过他们,冷哼一声:“这场凶域,怕又要拖老子后腿。”
这话说的难听,连李让尘的眉头都重重地皱了起来,正待开口,壮汉身旁的一位女子向前一步,冲众人盈盈福身。
那美人身姿纤弱,纵然只穿着普通的衣裙,仍难掩姝色,此刻正半低着头,鸦睫轻颤:“我家大人在此处已等了许久,言语间难免有些烦躁,还望诸位息怒。”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风一吹,就能顷刻消散,倒真让人发不出什么火来,就连方才烦躁的壮汉,此刻再也没出言相讥了。
“我家大人姓潘名唐,我唤阿梨,这是我的妹妹阿鹊。”
潘唐的身旁还站着容貌与阿梨别无二致的女子,她身着利落的骑装,腰间别着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分明是一样的容貌,眉宇间却带着几分英气,一双美目透露着淡漠,只是冷冷地冲他们点了个头。
阿梨露出个绵软的笑,怯生生地抬起头来,露出那张未施脂粉却仍旧柔美的脸来:“不知这两位大人如何称——”
话音重重一顿,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将想说的话全忘得一干二净。
阿梨自认容貌不差,甚至也算得上称一句绝色,可此刻看见这二人才终于懂得何为...人外有人。
那女子只着粗布麻衣,明明满身血污,却仍旧藏不住那副宛如丹青挥就的绝世之貌,一双盈盈秋眸流转间摄人心魂,艳而不妖。
与阿梨我见犹怜的美不同,长嬴身上那种肆意张扬的美,似皑皑白雪中开出的一枝红梅,灼灼明丽,只叫人瞧上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眼睛。
而她身后的男子墨发凌乱地散在肩头,高鼻薄唇,容色清绝,如冰雪中一捧碎玉剔透,只眉心一点朱砂,分明生得一副观音相,却无端让人觉得妖冶。
那男子轻飘飘投来的目光,更是半分温度也无,凛冽地让人心颤。
阿梨下意识噤声,却听长嬴温温柔柔地开口:“我叫长嬴,这是我夫君谢与安,误入凶域,还请诸位多多照拂。”
潘唐已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又将眉头不耐烦地向下压,最终生硬地说了句:“门内的凶域能成什么气候,胆小。”
阿鹊见状,淡声开口:“我们与大人来到此地后已经向四周查探过,无论怎么走,最终还是会回到这间客栈。我方才也察看过这间三层的客栈,十分陈旧,更奇怪的是...”
她抿了抿唇,微微蹙眉,有些不解道:“这间客栈没有入口,只有二楼有窗户,一楼被完全封死,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
没有入口...怎么会有格局这样奇怪的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