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野，桃树，王莺莺

初夏的屋檐下，刘十三嗑完一捧瓜子，和外婆说，感觉有人在想我们。

外婆说，想有什么用，不给钱就是王八蛋。

满镇开着桔梗，蒲公英飞得比石榴树还高，一直飘进山脚的稻海。在大多数人心中，自己的故乡后来会成为一个点，如同亘古不变的孤岛。

外婆说，什么叫故乡，祖祖辈辈埋葬在这里，所以叫故乡。

山间小镇，仿佛从土地里生长出来。

高考离开故乡至今，除了过年，刘十三没有回来过。外婆全名王莺莺，自家院门口开了个小卖部，一开几十年。她穿着碎花短袖，白头发拢成一个髻，背很驼，眼睛却亮，叼着根烟穿梭在麻将桌和货架之间，打麻将算得精，卖东西抠得细，整个云边镇都知道，想占王莺莺便宜，难。

小卖部不大，玻璃柜台摆满散装糖果，墙上挂着串风干的腊肉，墙角堆着啤酒箱，屋顶垂下来几串蒜头，烟火气十足。柜台后贴张歪歪扭扭的纸，写着，赊账一律猪狗不如。

字迹是刘十三的。

刘十三趴在八仙桌写作业，小本子记满计划，

七点，背单词。

八点，做数学。

九点，看作文。

睡觉前，写今天的事。

王莺莺叼着烟凑过来，瞅一眼，考清华，考北大。

刘十三头也不抬，考清华。

王莺莺呸了一口，你要是能考上，我给祠堂磕头。

刘十三生气，外婆你为什么看不起我。

王莺莺嘿嘿笑，不是看不起你，是看不起你脑子。

刘十三从小被王莺莺唠叨打击，但他有理想，有计划，坚忍不拔。

他的人生目标很清晰，考清华北大，去大城市工作，娶一个漂亮的女朋友，幸福地过一辈子。

标准的美满人生剧本，他在本子上写了一遍又一遍。

王莺莺骂骂咧咧收拾柜台，别瞎写了，帮我看店，我去打两圈麻将。

刘十三说，不行，我要学习。

王莺莺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学习个屁，你再写，小卖部倒闭，你喝西北风去。

刘十三捂着脑袋，敢怒不敢言。

小孩子问，王莺莺，为什么天空那么高。

老太太回答，你看到云没有，那些都是天空的翅膀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很多事情已经很多年。

第二章 喂，打劫

那年暑假，蝉声聒噪，刘十三在小卖部看店，昏昏欲睡。

一个女孩翻墙跳进院子，落地不稳，滚了一圈，爬起来拍拍灰，扎着马尾，眉清目秀，喘着气，手里攥着把美工刀。

她盯着刘十三，美工刀晃晃悠悠，喂，打劫。

刘十三愣住。

女孩说，把钱交出来。

刘十三指了指柜台，钱在抽屉里。

女孩走到柜台，拉开抽屉，翻出几块零钱，塞进兜里，又盯着刘十三，还有没有。

刘十三说，没了。

女孩打量他，你叫什么。

刘十三，刘十三。

我叫程霜，女孩说，我没钱吃饭，先借你的用用。

刘十三说，那是小卖部的钱。

程霜瞪他，我知道，我以后还你。

刘十三说，你怎么还。

程霜说，我画一幅画抵给你。

她从背包掏出画纸和画笔，趴在桌上刷刷画起来，没几分钟，递给他一张速写。

画的是云边镇的山，漫山遍野的桃花，山脚下一间小屋子，屋顶飘着烟。

刘十三看着画，没说话。

程霜说，好看吧，我画得很好的。

刘十三说，你画的是我家。

程霜点头，对，我观察好几天了。

那天起，程霜就赖在小卖部。

她爬树上房，追鸡撵狗，胆子极大，王莺莺打麻将，她蹲旁边看，王莺莺骂她，她笑嘻嘻顶嘴。

王莺莺说，哪来的野丫头，滚出去。

程霜说，我不滚，我帮你看店。

王莺莺说，你会看店。

程霜说，我会卖东西，还会骂赊账的。

王莺莺被她逗乐，也就随她去。

刘十三依旧每天写计划，程霜就趴在旁边捣乱，抢他的笔，画他的脸。

刘十三赶她，别烦我，我要考清华。

程霜说，清华有什么好，不如留在云边镇开小卖部。

刘十三说，你懂什么，我要出人头地。

程霜说，出人头地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每当她笑的时候，就让他想起夏天灌木丛里的萤火虫，忽明忽暗，飞不远，也飞不久，日出前会变成一颗颗露珠，死在人们不会注视的叶子上。

有天夜里，下大雨，打雷。

程霜跑到刘十三房间，钻进他被窝，我怕打雷。

刘十三浑身僵硬，不敢动。

程霜缩在他身边，小声说，刘十三，我以后要去很远的地方。

刘十三说，去哪里。

程霜说，不知道，反正很远。

刘十三说，那你还回来吗。

程霜说，不知道。

沉默很久，程霜说，如果我活着，我会回来找你。

刘十三说，好。

所有植物的枝叶，在风中唰唰地响，它们春生秋死，永不停歇。

暑假结束，程霜走了。

没留联系方式，没说去了哪里，像一阵风，吹过云边镇，消失无踪。

刘十三趴在桌上，看着那张画，画里的桃花，开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