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摇月被救护车送往华沙市内的医院。
我与貌似主办单位的一男一女一同搭上了救护车。
在摇月接受诊疗的这段期间,我百无聊赖,只能茫然自失地眺望着医院里面的基督像。这时,兰子阿姨及宗助叔叔出现在我眼前,他们貌似是跟在救护车后面一路追来的。
我们目光对视,他们感到困惑不已,陷入了一阵沉默。彼此之间都没有任何想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摇月回来了。她依旧哭得很凶。
「八云……!八云……!」
我紧紧搂住了身穿一袭亮丽红礼服的摇月,为她披上了一件外套。隔着她的肩膀,我看到兰子阿姨及宗助叔叔,他们一脸大受打击、心如刀割,表情难以言喻。而摇月则是完全无视了自己的父母,独自一人朝出口的方向走去———在我无从知晓的那些日子里,他们一家人的矛盾与争执似乎从未停止,我在摇月与她的双亲之间稍稍犹豫了一下,不过我还是对她的父母这样说道:
「……我想,摇月是患上了盐化症。」
兰子阿姨有些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巴。宗助叔叔则是怅然若失地半张着嘴。语毕,我跟上了摇月的脚步。
2
摇月坐在饭店房间的床边,不停地哭泣。
我坐在她的身旁,持续地安抚着她的背。
彼此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突然、太过悲伤。摇月再也不能弹钢琴,不用一年,她就会化成盐、香消玉殒。我难以置信,只能认为这一切都是上天所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摇月一直哭到半夜三点,随后突然如同一根断掉的弦那样倒了下来。顿时,我乱了手脚,心急如焚,不过她的呼吸倒是很正常。我把依旧身着一袭红礼服的摇月,留在了床上,自己则是浑身无力地瘫在沙发,十分疲累且惆怅。
我在网上查了一下,摇月的事情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她手指掉落的那个画面被即时转播,许多人都亲眼目击了这一幕。各国使用像是「盐化症」的语言词汇,在社群媒体上传播开来。由于这个疾病实在是太过罕见,在这之前基本上都是鲜为人知的情况,不过透过摇月的病例,在世界各地迅速引起了广泛地关注。
毫无疑问,官方频道的影片录像将摇月的演奏部分给剪掉了,但其他的观众却把摇月手指掉落的画面单独截取下来,在社交媒体上疯传。看到这些影片,我的痛苦和愤怒无以复加。
我看到摇月那被布包裹着的那截断指,就放在桌上。盐化的过程非常快速,那截断指有将近七成化成了粗糙松散的粉状盐粒。剩下的部分依旧是皮肉,看起来十分猎奇。我感到恐惧不已,赶紧用布重新把那截断指给包了回去。这让我想起了母亲。
我很担心摇月会不会因此而做出自杀之类的行为,只能躺在沙发上,浅浅地入睡。
3
翌日,萧邦国际钢琴大赛公布了比赛结果。
获奖者沐浴在众人赞扬喝采的洗礼之中,做为钢琴家的身份开启了辉煌灿烂的音乐生涯———
我们丝毫都没有在关心这些,只是静静地待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只知道摇月得到了评审及观众的高度赞扬,获得了特别奖,不过那已经是后话了。
摇月如同死一般的寂静。既无悲伤,亦无笑容。只有在特定的时候,会以一定的频率眨着眼睛,偶尔还会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左手。
我们一同搭乘了傍晚的直达航班,前往义大利。在这两小时的飞行过程中,我实在是难以忍受那窒息般的沉默,多次想要开口和摇月说话。可是她始终都是茫然自失、无精打采地回应着我。
我们从米兰的马尔彭萨机场搭上计程车,前往摇月的公寓住处。
公寓的白色外墙美仑美奂,阳台上的翠绿色扶手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内部也宽敞得让人完全不觉得是独居公寓,甚至还有一个拿来摆放平台式钢琴的房间。摇月脱下了外套,走向了那个房间。曾经熟悉的那只面包超人玩偶,依旧摆放在钢琴的上方。摇月安静地凝视着那只娃娃。随即,将视线落在了钢琴的琴键上。突然间,摇月宛如溃堤一般,嚎啕大哭。之后,她整整哭了三天三夜———
尽管我觉得茫然失措,不过为了摇月,我还是立刻就行动了起来。思绪混乱的我,在异国他乡的城镇上购买食材,根据网路上所查到的食谱制作料理,将料理端到了摇月的房间。摇月依旧哭得梨花带雨。
「抱歉,我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
摇月已经整整两天都没有吃过任何的东西。尽管度过了如此漫长的时间,摇月的眼泪依旧如同融化掉的蓝色颜料一般,流下了深切的悲伤之泪。过不了多久,她的房间就会被深蓝色的大海所淹没,钢琴也将随之沉入大海。我开始担心了起来,摇月会不会也把她自己给淹没?
每当我想起摇月失去手指所产生的「空白」时,我都会感到痛彻心扉。我想方设法地要填补那份「空白」。于是我将摇月所吃剩下来的料理,大快朵颐地全都吃光光,吃到差点就要吐了出来。
第三天早上,摇月吃了几块切成片的柳丁,眼袋上有很重的黑眼圈。宛如悲伤的色彩,一点一点地渲染着她一般。在吃过了几片柳丁之后,摇月向我说道:「……谢谢你……八云……」然后又再次哭了起来。
深夜———我突然惊醒,听到了一阵「砰砰」的钢琴声响。
摇月在敲打着琴键。睡眼惺忪的我,脑海中浮现了非洲象的身影。小象的母亲由于某种原因而死亡,横倒在地上,远离了象群的行走路径。小象无法理解母亲的死亡,用鼻子在母亲的屁股周遭嗅来嗅去,前脚发出「咚咚」的声响,踢打着自己母亲的尸体。彷佛诉说着:「快醒醒一般。」
摇月那「砰砰」的钢琴声响,是多么地令人悲痛欲绝。
我的睡意一扫而空,摇月的那阵啜泣声,渐进我的耳际。我感觉钢琴声里夹杂着憎恨。那是与深爱背道而驰的憎恶。摇月将至今为止的所有一切,全数奉献给了钢琴。即便如此,她从未感到一丝的后悔,依然感到幸福洋溢,深爱着钢琴。但现在,钢琴却在突然之间背叛了她,让这份深爱转化成了憎恨。我甚至能感受到摇月想要把琴键给砸烂的冲动。然而,一直以来,摇月宛如祈祷一般小心翼翼地弹奏着钢琴。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对钢琴加以憎恨,将琴键给彻底砸烂,因此琴键才会发出如此心痛的悲鸣。那无疑是对摇月所诉说的话语:
「不要将我弃之不理,不要独自留下我一人。」
4
第四天的早晨,一阵扑鼻的香味将我给唤醒,正当我睁开双眼时,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餐盘。
我看着厨房,摇月那阵富有韵律且令人无比怀念的切菜声响,竟是如此地悦耳。她身穿一件翠绿色的围裙,将那头乌黑亮丽的秀发给绑成一束马尾,随着动作摇曳,轻盈地把新的餐盘给端上餐桌。那雪白脖子上的优美线条,若隐若现,隐约可见。
我有点惊讶,呆呆地看着摇月忙碌不休的模样。
「早啊,八云。」
摇月也看着我,对我露出了十分可爱的笑容。她眼袋下的黑眼圈,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唔……摇月……早安……」
在摇月一边催促下,我感到有些困惑地坐到了餐桌旁。餐桌上琳琅满目,有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法式清汤、卡布里沙拉、培根煎蛋,以及新鲜的柳橙汁———如此鲜艳且充满活力的色彩就摆放在我的眼前。我不禁怀疑,直到昨天还依旧存在,那深切且惆怅的深蓝色悲伤之泪,究竟去了哪儿?
「我要开动了———」
尽管摇月制作了简单的料理,但却无比美味,我尝了一口,而她自己也吃得津津有味。
摇月问我,当她终日以泪洗面的那段日子里,我究竟在做些什么。
对于缺乏生活经验的我来说,自然是处处碰壁。听完,摇月睁大圆圆的双眼,哈哈大笑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喝着柳橙汁。用餐完毕后,摇月将餐盘给一一收拾,金属碰撞的「叮铃当啷」声,是多么地清脆悦耳。摇月动作俐落,不一会儿就立刻洗好了碗盘。
「八云,你是立志要成为小说家的人,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写小说啊?」
摇月这样说完以后,便将我赶到了隔壁的房间一角,要我继续写作。于是我敲打着键盘,发出了「卡哒卡哒」的声音,而她自己则是启动吸尘器,发出了奇怪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我的耳边又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摩擦声。接着,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芳香扑鼻而来,弥漫在房间里。摇月推开门,对着我说:「辛苦了!」然后轻轻地将咖啡杯放到了一旁。原来刚才所发出的摩擦声是她在研磨咖啡豆的声音。我啜饮了一口,咖啡果然是香醇四溢。于是我又「卡哒卡哒」地敲打着键盘,继续写作,却意外地收到了来自古田所传来的电子邮件。
『八云,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最近过得如何———?』
我回想起这些日子,那令人目不暇给的生活,姑且先将这一切给抛到脑后,我回覆他。
『还是和往常一样在写小说。』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尝试去写一下那些无益也无害的恋爱喜剧,这也是一种选择哦。』
这人讲话怎么还是和往常一样,令人感到莫名其妙。我有些恼火地敲打着键盘。
『您所指的意思是?』
『把你的脑袋全都掏空,然后试着去尽情发挥,写出自己所喜欢的内容,或许就能开拓全新的道路呢!』
『您说得好像跟占卜师所给出的建议一样,含糊不清呢。首先,我可是完全不喜欢什么恋爱喜剧之类的内容。再来,我也没办法一下子就抓住自己所喜欢的东西。』
『唉———!我可是有好多喜欢的东西哦———!』
『那您喜欢什么呢?』
『我最喜欢的东西就是胸部!胸部大好!!』
这家伙的人生,真的有比我多活一倍吗……?
5
傍晚时分。我和摇月两人一起观看了《新天堂乐园》。
由于下一个段落涉及到剧情透露的部分,如果您还尚未观赏,建议您在阅读以前,先观赏这部电影。这是一部旷世钜作。我个人强力推荐您去观赏剧场版,而非完全版。
———电影的最后一幕。主人公多多看着那盘过去从那些老电影中被删剪掉的恋爱镜头胶卷,他怀念着过去,笑中带泪。面对这一个绝美镜头,我跟摇月不禁都泪流满面。电影结束后,片尾的字幕开始滚动播放。尽管室内昏暗无光,电视里所映出的那束苍白光芒依旧照亮着我们。突然间,我俩在那束光芒中四目相接。
摇月的眼袋下又重新冒出了黑眼圈。原来她一直都是利用化妆将黑眼圈给掩盖住。
摇月也似乎察觉到我在关注她的黑眼圈,那个隐匿在她内心深处的黑暗角落。接着她对我说道。
「你知道吗?田中希代子老师也在三十多岁时患上了胶原病,之后再也无法弹钢琴。我想,她一定感到无比的悔恨,那种痛楚是何等的椎心刺骨,饱受病痛的折磨。即便如此,老师依然在罹病之后,培育出了众多的杰出弟子,坚强地活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因此,我也决定要向老师学习,不再沉浸于悲伤之中,决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再一次被摇月的坚强所震惊。即便她失去了如此深爱的钢琴,也打算用生活中的音乐,去填满往后那令人害怕的无声时光。
我被她满怀敬畏之心的这番话给深深地打动,顿时沉默不语。突然间,摇月向我问道。
「……呐……八云,你接过吻吗?」
我震惊地望向了摇月。她只是直盯盯地看着那已经滚动完毕的片尾字幕,空无一物的选单画面。显然,她是被电影最后那如同雨点般的众多吻戏镜头吸引了,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嗯……倒是没有。」
「……我也没有。」
我们再次互相凝视,热烈相望。摇月的表情似乎有些紧张。于是我向她试问。
「……想要吗?」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不想的话……那就算了?」
摇月的左眉不禁轻挑了一下,对我说道。
「……也好。我……好累,想去睡了。晚安。」
话音刚落,摇月站起身来,走进浴室,迅速地刷完了牙,连澡都没有洗就上床就寝。
6
我和摇月在义大利继续过着那奇妙的同居生活。
十二月初旬,一位名为丹尼尔•米勒的电影导演前来探望摇月———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漫画里的有趣角色,身材矮小,体格却很结实。他顶着一头蓬松凌乱的栗子头,两侧的鬓角与漂亮的胡须相连,戴着一副方型的红框眼镜,身穿一件印有超人图案的T恤,还披上了一件引领潮流的时尚灰色夹克。
随行的还有一名不知道是他的助理还是秘书的拉丁美人,身材比他还要高挑,身穿一双高跟鞋,显得腿十分修长纤细。她留着紧密乌黑的娃娃头,鼻梁高挺,宛如魔女一般,弯弯的睫毛特别修长,配上鲜艳的眼影,看起来有点像埃及艳后。
当摇月以流利的英语与他们侃侃而谈时,我负责给大家准备茶水。话虽如此,不过我也只是把日本国内随处可见的绿茶包给冲泡开来罢了。
然而,米勒导演却喝得津津有味,表情还十分享受的模样,甚至还说出了:「I love Japanese Tea!」这样的评语。而一旁的那位拉丁美人,对我们浅浅一笑,也接连点头表示同意。
「他是你的伴侣吗?」米勒导演看了我一眼,转头向摇月询问。
「不,我们只是朋友。」
『No, He is a friend.』摇月的这种说法,感觉有点过度强调。
此时,摇月右手的小指、中指及左手的大拇指已经有了一些受损的征兆。毫无疑问,盐化症的病情正在持续恶化。因此,她在拿起茶杯时,稍微有些吃力。
米勒导演说话的语速飞快,不过偶尔还是会稍微停顿一下,英语听力水平堪忧的我,完全无法跟上他们的对话,只能与那位如同壁画般的拉丁美人坐在一旁,面面相觑,一边品尝日本茶,一边注视着摇月与米勒导演两人热切地交谈。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米勒导演与那位拉丁美人转身离去。
米勒导演一面微笑挥手道别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可爱,但是那位如同埃及艳后的拉丁美人,自始至终都未说过任何一句话。
「———所以,你们聊了些什么?」
在他们走后,我向摇月问道。
「导演说他想邀请我来参与一部电影的演出。」
「唉,这不是挺厉害的吗———!」我又惊又喜,如此说道:「那你怎么回覆米勒导演?」
「我说,请给我一些时间考虑一下。」
之后,我和摇月一起观赏了几部米勒导演所拍摄的作品,虽然从他身上的那件超人T恤,就能略知一二,导演的基本品味,就是酷爱那些经典的美国漫画。与此同时,他又将日本的次文化(Subculture)给融入电影之中,还疑似抄袭史蒂文(Steven)•斯皮尔伯格(Allan Spielberg)的作品风格,无论是哪一部作品,看起来都是一塌糊涂、乱七八糟的模样,根本是糊弄至极。
「虽然这么说好像不太好……」我板起了脸继续说道:「不过感觉有点像是三流作品……」
「米勒导演过分强调自己的独特风格,但最终却让作品失去了个性,美学和哲学已经不见分毫。」
「说得还真过分啊!」
「谁叫他凭借着那副三寸不烂之舌,对我说出了『电影就是我的灵魂!』的这种话!」
「摇月,你好像有点生气?」
「我觉得我好像看穿了那个人的本质和企图……」
摇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自己那残缺的双手,如同拼图一般组装在一块。
「……他只是想要拿我当作跳板,想用摄影机拍下因盐化症而饱受折磨,克服困境,绽放生命光采的画面,接着———拍下我死去的那一刻。在我化成盐之后,如果你还能为我哭得痛不欲生的话,那就更加完美。这样,他就能拍出一部完美无瑕的催泪之作,再加上萧邦国际钢琴大赛上所发生的那件事情,众所皆知。我想,他所拍摄的作品肯定会掀起话题。如此一来,一直在三流导演之列徘徊不前的米勒导演,就能够一炮而红,进一步扬名国际……」
「怪不得……」
「不仅如此,大部分的人,其实都未能注意到米勒导演的那肮脏又卑鄙的巧思。那些人被『催泪』这样的宣传标语,骗进了电影院,然后就在米勒导演精心策划的桥段下泪流满面。痛哭流涕了以后,心情也得到了抒发,接着回家酣然入睡,隔天却忘得一干二净。而我的离世就这样被简单地消费了———我讨厌那样。我并非是为了遭人消费才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也并非是为了催人落泪,以及令人当作消遣娱乐才存在的。我也并非什么好心之人,为了让一部三流作品升华至二流作品,而献出自己的宝贵人生———」
在那段安稳的日子里,我偶尔能够窥探到摇月的内心,摇月时不时地会流露出澎湃汹涌、情绪高涨的样子。
———她不想遭人消费。
我想,这大概是摇月心中无比坚定的信念。对于这份痛心疾首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她的内心会如此的抗拒,或许是源自于那场地震,以及她那张专辑封面的事件。那场地震被一部分的人消费了。有人自告奋勇地当志工,集资募捐,帮助受难者。也有人为了赚钱和获得关注去利用地震、消费地震。而摇月则是因为那张专辑封面事件,被迫成了帮凶。
因此,她绝不允许任何人轻易地去消费他人的不幸及死亡。同样地,她也不想遭人消费。
「那人肯定是想让那些同样也罹患盐化症的人们感到悲伤,电影乍看之下温馨感人,隐藏在镜头的深处,却是在捕捉那些人们的伤口有多深,刺入人心。这种电影无论卖座与否,我都认为是一部可耻之作———」
「……摇月果然很严格呢。不过,或许我还挺想看那部作品的……」
我战战兢兢地说出了这句话。这时,摇月那正言厉色的表情顿时变得柔和了起来。
「那么,八云,那部作品就由你来拍摄吧———」
7
于是我开始用摇月的那台掌上型摄影机,拍下了她生命的最终阶段。
我拍下了她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每当我拿着那台摄影机靠近时,摇月都会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朝着我挥挥手,真是可爱极了。无论是从什么样的角度拍摄,摇月都是那么上镜,那么漂亮,我甚至产生了难道自己的摄影技术其实很好的错觉。
以米兰的美丽街头做为背景,摇月微笑着悠闲漫步,我拍下她的侧脸,竟然感觉自己似乎完成了一部旷世钜作。原来世上真的有不必像我这般费尽心思地写作,仅仅只是走在路上就可以鼓舞人心的存在。
我感觉画面中的摇月,似乎变得越来越漂亮了。比她患上盐化症之前还要美。这或许是一种象征性的死亡之美。就像线香菸火在消逝以前,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辉。
我们在市场上买了樱桃,但摇月却拿得很困难,她用仅剩的手指,勉勉强强地将那颗鲜红的樱桃给拿了起来,对我浅浅一笑。接着,她有些羞涩地张开口咬下去,彷佛在掩饰着自己的笨拙。那结晶化的雪白手指断切面,与樱桃的鲜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有点像鲜血,让我感到一阵不安。
「八云,拍影片的感觉如何?有没有试着想成为一名电影导演?」
摇月微微歪头,向我问道。我稍作思索以后,开口说道。
「这远比我想像中还要来得有意思———不过,果然我还是想写小说。感觉文辞字句更能够表达我想说的话。」
「这样啊……」摇月顿时变得一脸严肃的模样,向我询问:「那你想写什么样的小说?」
我停顿片刻,想了一下后,继续说道。
「能够帮助———」
能够帮助摇月———我很想这么说,却没能对她说出口。
我想写一本能够把摇月从那绝望之中给拯救出来的小说。
我想写一本能够治愈她失去钢琴所带来伤痛的疗愈小说。
———但是我自己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摇月的绝望与悲伤是多么深切,而我是那么的不成熟。所以,只能说出:「某人。」
「我想写一本能多多少少帮到别人的小说,帮到那些只能通过故事得到救赎的人。」
「……还真是幼稚啊。不过,确实还挺有八云的风格。」
摇月这么说道,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
「那么,八云,你也要把我给一并写进你的小说里头哦!我也想和八云一样,能够帮助到某人。」
「嗯,我一定会写的。」
我很不负责任地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8
我发现,摇月会在深夜里,独自一人悄悄地啜泣。
听着从摇月卧房里传来的那阵嘤嘤啜泣的哭声,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一个劲儿地写小说。在小说里给予摇月幸福。尽管我深知这一切没有任何的意义,但我还是如同祈祷一般地在奋笔疾书。但愿摇月能够从那水深火热之中,得以救赎。
某天深夜,当我从睡梦中醒过来时,发现摇月的情况显得有些不太一样。我不再听见摇月的哭声,反而客厅里传出了些许的动静……
我悄悄地从床上爬起,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我瞧见了摇月的背影。
在那扇面对大街小巷的大大窗户下,摇月就坐在桌子的前面。桌上的那盏台灯,闪烁着一道橙色的光辉,将她的身影给点亮,令人感到怀念。
摇月像是惊醒一般,神色惊讶地朝着我转过身来。
「啊啊,八云,你起来了哦?」
当我走近一瞧,便发现桌子上摆着一台显微镜。那是一台非常古老的显微镜,由褪色的古铜制成,看起来就像是底座上装着一个圆筒,结构极其简单。
「哇啊,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在古董商店发现到的商品,心想还不错———于是决定将这台显微镜给买了下来。」
摇月轻轻地挪动了一下她的臀部,为我腾出了椅子的一半位置。我在摇月的身边坐了下来,触碰到了那温热的肌肤。摇月的体温,比我想像中要来得高。我仔细观察那台显微镜精美的外观造型,从目镜中窥探着里面的一切。
我看见了那半透明、四四方方的颗粒。
「你在观察盐的结晶———?」
我瞠目结舌地看向摇月。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我总觉得,必须要看到才行。」
摇月对着我如此说道,又再度用那台显微镜窥探着盐的结晶面貌。她把发丝给挪到了耳边,瞪大了她的那双杏仁形状般的眼眸。
我看着摇月的那张美丽侧脸,心中不禁泛起阵阵的悲凉。
摇月正在直视着自己的死亡———
「真是漂亮———」摇月如此说道。「明明那么的心生畏惧,却是如此美丽……我死后居然能化作这晶莹剔透、璀璨美丽的结晶,实在是很不可思议。明明我是那么复杂且丑陋不堪的生物……」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华沙的战场,那里无数的生命化成大量的灰烬。灰烬形成了一片万念俱灰的沙漠。人的最终归宿其实本来就是非常单纯。
单纯且静谧,又是如此的璀璨美丽。
「但是,我总觉得这种美,未免太过寂寞了吧。」
「我想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渴望着自己能够消融在这种寂寞之美里头吧。在那里,既没有任何的怨恨,也没有任何的悲痛,如同澄澈的水面一般寂静,深陷其中……宛如置身在温暖的夜曲之中,进入梦乡……」
窗外的米兰正值深夜。黑暗宛如深不见底的海底一般,幽僻深邃———
我想从那一刻起,摇月便已经开始接受自己的死亡。或许她会化作那一点一点璀璨美丽———盐的结晶。在那幽僻且深邃的黑夜里,一点一点地开始逐渐消融。
「我希望那个世界里可以更加的热闹。境遇不同的人们,能够怀抱崇敬着自己的美丑,在那里得到幸福;那些怀抱着不同悲痛的人们,也能够在那里获得各式各样不同面貌的救赎。接着,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摇月的嘴角微微上扬,接着拿起那个装有自己身体所化成盐的容器,轻轻地倒出。晶莹剔透且雪白的盐粒,如同细雨绵绵一般,沙沙地落下,堆成了一座小山丘。
摇月以右手仅存的那只食指,轻轻地推倒了那一座小山丘,以沙画的方式描绘出了一朵花———
看着摇月那抹灿烂的笑容,我也以笑容回应她。于是我抹掉了那朵花,描绘出了一条鲸鱼。
「哇,还真是可爱。原来八云这么会画画啊。」
「这可是一条会飞的鲸鱼。」
「等我死后,希望这条鲸鱼能够来迎接我。」
「那可是头等舱。」
「呵呵。」
摇月笑着依偎在我身上。我能感受到她那股温热的体温及气息,能感受到她随着呼吸而轻轻摆动的身体。柔顺的秀发蹭到了我的下巴,一阵幽幽的芳香,将我团团包围,让我感到一丝的愉悦。我轻轻地搂住了摇月纤细的肩膀。她没有一丝的抗拒。
心中某处那份既不舍又伤心的悲痛,随着时间正在缓缓地流淌———
「当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来临时———」摇月喃喃的念叨了一句:「我想死在我所生长的地方。」
摇月的那句话语,化成了一把冰冷的刀刃,深深地刺穿了我的心。
「……嗯。」
「八云,我们回去吧。回到我们的故乡———」
9
二月,我们搬回了福岛县郡山市区。
或许是因为远离了地中海沿岸,又或许是摇月的生命越来越接近终点,阔别已久的福岛让我感觉到阴郁的气氛。而回到故乡的摇月,竟显得出乎意料般的宁静。
我们搬进了一间对于两人而言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公寓。而繁琐的手续及搬运行李的工作,基本上都是由我来处理。在所有的事情都搞定了之后。我在摇月的指示下,重新调整了那个设计得像是柳丁切面一般的挂钟。彼此相视而笑。
摇月的手指一根也不剩。
下厨做饭之类的事情全落到了我的身上。因为我不想让摇月吃那些不好的东西,于是我煞费苦心地专研料理,做出了一些精致的菜肴,摇月吃得津津有味。
「真不错~八云,你的厨艺可真好~」摇月笑眯眯,然后张开嘴:「嗯,啊~」等着我用筷子或是叉子将料理送进她的嘴巴,虽然我觉得这些事情还挺麻烦的,不过摇月却总是那么的开心。
为了让失去手指的摇月也能正常生活,我下了一番功夫。例如,把橡皮筋缠在她的手背上,以此代替手指的握力。我把梳子、牙刷给夹在上面,试着让她自己梳头发、刷牙……不过她依旧嫌麻烦,还是喜欢让我来为她做这些事情。尤其是在刷牙的时候,她甚至会躺在我的大腿上。
洗澡也成了我的职务范围,每当我听见摇月呼喊着我的名字时,我就会迅速地脱掉袜子,卷起裤管,走进浴室里。裹好浴巾的摇月会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我。为了不让摇月那盐化症结晶化的截面碰触到水,她会戴上橡胶手套。然后我坐在椅子上,开始为摇月洗头———
「这位客人,有没有哪里觉得痒?」
「呵呵。」
尽管我模仿着美容师的样子和她开玩笑,但内心其实紧张到不行,心脏也在扑通扑通地狂跳。摇月的身材比以前还要更加丰满了些,白皙的肩膀光滑地隆起。浴巾轻轻地卡在摇月柔嫩的肌肤上,那乌黑亮丽的头发在被水打湿了以后,宛如湿漉漉的乌鸦羽毛般,让脖子更显白皙,腰部曲线在浴巾的紧贴下显得妖娆无比。
『我最喜欢的东西,就是胸部!胸部大好!!』
我把古田的这句话给驱逐出脑海中,在摇月的背后伸手为她洗头。
在静静地为她洗头时,我感到一股淡淡的哀愁。摇月的背影就像一道脆弱的纯白影子一般,让我回想起她幼年时的模样。
透过那扇双层窗,我看见在严厉课程中度过的摇月,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或许摇月的内心正一点一点地回到她的幼年时期,又或许她在临终前试图寻回那时未能获得的爱。
一想到这,摇月的脑袋和身子突然迅速地变小,当时的她彷佛拥有一颗侘寂之心。
于是我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忧郁情绪之中,离开了浴室。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她的呼喊。
我疑惑地再次打开了那扇紧闭的浴室门,结果却吓了一跳。
摇月从浴缸里伸出了那条白皙的大腿。
「这是为了感谢你帮我洗头发,所给予的一点小福利。」
旋即,摇月用性感的方式向我Wink了一下,第一次看到日本人能眨眼眨得这么好。于是我在困惑中回应道。
「……啊……唔……谢谢。」
摇月脸红得像苹果一般。
「———这什么反应!笨蛋!色狼!给我滚出去!」
即便没有手指,摇月的泼水本领也依旧是相当的出色,「噗嗤」的泼水声,精准无比地命中了我的脸。
摇月还真是蛮横不讲理。不过,在那个时候,我不晓得究竟要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算是正确答案。至今,我也依旧不晓得。
10
我向摇月询问是否去探望一下她的父母,摇月顿时勃然大怒。
「我才不去,我已经和他们断绝了关系。」
「……只是去见一面又不会怎么样。况且,他们一定也很担心你……」
「我才不去,我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再也不要和他们见面。」
「虽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以及为什么你会那么讨厌他们,但是兰子阿姨之所以会对你如此严厉,都是为了你好———」
「八云,你懂什么?」摇月打断了我的话。「砰」的一声,摇月用力地甩门,咄咄逼人把我给斥责了一番:「———话说回来,你凭什么对我家说三道四?」
……确实没有,我根本没有任何资格。或许是因为我和摇月一直过上那段奇妙的同居生活,感觉两人早已步入了婚姻,明明我俩根本就不是情侣关系。
摇月依旧气愤难消的样子,对着我如此说道。
「八云,你是不是被拟剧论毒害很深?」
「拟剧论」———摇月想表达的意思,应该是「剧作法」。
「故事在一开始和父母大吵一架,然后到了结局就和父母和好如初,happy ending。你是不是用这种作家特有的固定思维在思考故事?」
摇月说得没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我不自觉地受到这种固定思维方式的影响,无法斩钉截铁告诉摇月,自己绝非没有这么想。于是摇月继续说道:
「请你别这样。人类的感情可没有你想像得那么简单。尽管有很多人照本宣科说:『必须善待自己身边的亲人』或是『必须原谅自己的家人』这种大家都知道的道理。可是这些看法基本上都是在幸褔的环境中长大,缺乏想像力的人的看法———确实我是因为父母才成为了一名钢琴家,但除此之外的一切,我对他们仍怀有憎恨,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们。这件事没有你想得那么的单纯。所以,请你不要像米勒导演的电影那样,用粗糙的框架来随随便便地『处理我』。也不要用如此愚钝的手法,轻易地把我给『故事化』。」
我再也说不出话,摇月实在是细腻到了极点。而我的愚钝也被摇月如此鲜明地描述了出来。看着华沙旧城的千疮百孔而潸然泪下的那些人,和试图涉入摇月家中敏感问题的人,居然都是出于同一人———虽然这种情况奇妙地令人感到惊讶,但却极其自然。尽管人类的想像力有局限性,却还是那么的高深莫测,再怎么伟大之人,也都终究是人。同样的一句话在昨天可以安慰别人,今天却也能伤害别人。这种事情在世上比比皆是。因此,我们必须学会想像,承认自己想像力匮乏的事实,想像芸芸众生的想像力本来就贫瘠———
「『故事化』是吗……」
这句话格外地锋利,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我想起了米勒导演来访时,摇月曾对他说过自己「不想遭人消费」。那时的她也同样拒绝了过度「故事化」。
到底什么是「故事化」?
又或者进一步说,何谓「故事」?
我百般思考。
况且,为何摇月在拒绝了「故事化」的同时,又期望着自己能够出现在我的小说里头?